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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罗马帝国的陨落:一部新的历史 > 帝国与蛮族-彼得希瑟 > 移民潮2
移民潮2
规模问题引发了维京研究中的一场著名争论。过去,人们往往从
“日耳曼民族大迁徙”这种传统视角来看待维京时代。据说,迫于资
源短缺,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加入了迁徙,空前暴力的迁徙洪流淹没了
西欧。老课本里收录了著名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祷词“仁慈的主,救我
们脱离北方人的愤怒”,学术性强一些的读物里也有类似的内容。一
本845年左右在爱尔兰抄写的拉丁文语法教科书后来被带到了欧洲大陆
上的圣加尔(St Gall)修道院。在这本书的页边处,抄写员用古爱尔
兰文写下了这首令人回味的短诗:
今夜的狂风
激起白浪千丈。
肆虐在爱尔兰海域上的维京蛮族啊,
我可不怕你们![37]
20世纪60年代,当时英语世界中最杰出的维京历史学家彼得·索
耶(Peter Sawyer)对上述观点提出了激烈的反驳。他认为,传统观
点严重夸大了维京部队的规模。写下流传至今的讲述维京人暴力行为
的历史作品的大多是教会人士,有的还是修士,而我们已经知道,教
堂和修道院财物丰富,容易得手,是维京掠夺者的目标。因此他认
为,这些历史资料原本就倾向于突出维京人的暴力,而黑暗时代总的
来说是相当暴力的。在这个时期,也许唯一的新鲜事是不信基督教的
维京人袭击基督教的宗教场所时更放肆了。同样重要的是,这些修道
院里的编年史家忽略了维京人活动的其他重要方面也就是贸易之类比
较不暴力或根本不暴力的活动,他们也大大高估了维京人的数量。在
他看来,更具体的证据表明部队规模较小:看看在波特兰参与第一次
劫掠的3艘船就知道了,船上可能只有90或100人。索耶还认为,几乎
没有证据表明妇女和儿童参与其中。维京人的活动不是由“全体”移
民进行,而是由战队进行,而战队中军人的数量最多也就是几百人。
[38]
这种说法做出了必要的纠正,人们也普遍接受,这种对9世纪维京
人早期活动的论述是合理的。排除一些例外情况后,参与维京时期活
动的主要是战队中的男性这一说法似乎也很有道理。但9世纪30年代之
后,维京人在西方的活动越来越多,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比索耶
最初设想的更大的力量开始参与行动。例如,《爱尔兰编年史》中记
载,9世纪30年代,各有60艘船的两支维京舰队同时出现在爱尔兰水
域。1880年在挪威韦斯特福尔(Vestfold)出土的9世纪的科克斯塔德
号(Gokstad)十分漂亮,现于奥斯陆展出。它可以搭载30人,再多几
个也没问题。以每艘船30多人计,一支舰队就有1 000多人。这一总体
数量级也符合同一资料中记录的一些可信的具体伤亡数据。848年,在
不同爱尔兰国王与不同维京部队的3次交战中,维京人分别损失了700
人、1 200人和500人。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船队从大约850年起袭击西
方水域,当时爱尔兰、英格兰和欧洲大陆的资料都非常一致地描述,
这些国王率领的船队有100到200艘船。这意味着武装部队中有数千
人。[39]
大军时期的证据也体现了这种情况。大军是混合部队,每支大军
中都有几名独立的斯堪的纳维亚国王和他们的追随者,有时还会有一
些在独立伯爵领导下的战士。第一支大军于866—867年冬在东盎格利
亚集结,其中可能就有伊瓦尔和奥拉夫的部队——863年至871年间他
们没有出现在爱尔兰水域[伊瓦尔可能是《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中
的“英格瓦”(Ingvar)]——以及在那之前已骚扰塞纳河法兰克世
界近10年的维京人。欧洲大陆的资料表明,维京人的暴力活动在866年
至880年间出现中断,这与大军在英格兰行动的第一阶段相对应,而秃
头查理在塞纳河沿岸建造了设防的桥梁,使得维京人很难向内陆渗
透,也可能促使他们离开法兰克水域。除伊瓦尔外,《盎格鲁-撒克逊
编年史》还提到了另外两名国王,希夫丹(可能是伊瓦尔和奥拉夫的
三弟)和巴格塞格(Bagsecg),以及5名伯爵[两个叫西德罗克
(Sidroc),分别是大西德罗克和小西德罗克;还有奥斯伯恩
(Osberan)、弗雷纳(Fraena)和哈拉尔(Harold)]。这些国王和
伯爵各自领导联军中的独立部队。875年,又有3名国王[古斯鲁姆、
奥斯塞特尔(Oscetel)和安温德(Anwend)]加入。加起来,有11支
维京部队在英格兰集结。几年后,更多的维京人抵达,于879—880年
在富勒姆过冬。后来的大军也是多方联合而成的。
组成大军的不同部队并不总是一致行动。各个部队会视机会决定
去留。但是5位国王和至少5位伯爵的部队,加上其他部队,显然形成
了一个规模可观的战士群体。878年,希夫丹在德文郡被杀,同时被杀
的还有840名追随者(另一版本说是860名),可见这名国王率领的部
队可能有1 000名士兵。《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还记载,这支部队
由23艘船运载,每艘船大约载有36名人员,与科克斯塔德号的运载能
力吻合。我们估计,大军中各个主要部队的人数在数百到一千,这与9
世纪30年代袭击加剧后在爱尔兰行动的部队的规模也相符。如果这么
推论正确,那么一支大军(每支大军都由6个或更多这样的部队组成)
能集结的战士就有好几千名,可能最多不超过1万名。这种规模的军队
足以征服盎格鲁-撒克逊诸王国。[40]而且,这样的军队还有好几
支。史料记载,两支大军分别在865—878年和892—896年进攻了英格
兰。另外两支规模相近的军队在9世纪80年代进攻了欧洲大陆的北部海
岸;还有一些部队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活动,在9世纪的最后10年和10
世纪的前20年间往返于爱尔兰和欧洲大陆之间。即便把不同部队中人
员重叠的情况考虑在内,参与行动的战士加起来也至少有2万人。
这与维京移民的规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在英格兰东部和法兰克
北部,正是大军将胜利变成了定居。无论最初是不是有这样的动机,
第一支大军都击溃了9世纪盎格鲁-撒克逊英格兰4个独立王国中的3
个,将这些王国的大部分土地资源重新分配给了大军的成员。9世纪70
年代建立最初的定居点后,后来的大军又带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定居
者。其中一批定居者的涌入有明确的记载,是在896年;应该还有其他
的定居潮。前文提过,在欧洲大陆,大军的进一步活动最终使维京人
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定居,其中一个定居点是获得许可后设立的,另
一个则不是。我们无从得知参与大军行动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中有多大
的比例最终在西方定居下来,只知道众多定居点的人数加起来可能有1
万多人,即便考虑到某些人肯定更愿意带着财富返回波罗的海地区。
相关地区的总人口至少有数十万,有鉴于此,定居的人数是可观的,
但还没有到庞大的地步。[41]
但是,大军的定居点形式很特殊。《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在
896年的记录很有启发性,其中讲到了进攻英格兰的第二支大军解体的
情况:
“这一年,军队分散到各处,有的去了东盎格利亚,有的去了
诺森布里亚,没有财富的人在那里弄到了船,然后向南跨海航行到塞
纳河。”记载中还是有让人困惑的地方。这里提到财富,意思是不是
维京人得在丹麦律法区花钱买地产,而不是夺取就够了?我对此深表
怀疑,但不管怎么说,这条记录充分体现了加入大军、积累财富和后
来的定居之间的联系。维京人远离家乡,经历种种危险去跨海作战,
可不是为了成为身无分文的农民定居下来。对那些想在西方定居的人
来说,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积累足够的资源,让自己在理想的社会经济
环境中立足。如果他们只想当农民,就没必要打仗了,因为盎格鲁-撒
克逊地主一直都在寻找劳动力。[42]
丹麦律法区内林肯郡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定居点提供了详细的证
据,从相关的个案研究中,我们可以看到大军中的一支部队是如何通
过土地分配定居下来的。林肯郡是丹麦律法区核心地带的5个行政区之
一,行使某种独立的政治权力;878年以后,丹麦律法区中有了一些国
王,但并不存在整个丹麦律法区的国王。林肯郡的中心也许有一些维
京人定居点,定居点在9—10世纪肯定也有很大扩张。在城镇之外,维
京人的定居似乎有两种形式。一些较大的庄园被维京领袖整个占领。
这种定居点的地名往往采用混合形式,比如著名的格里姆斯顿
(Grimston),由一个北欧人名(Grim-)加上盎格鲁-撒克逊语中表
示定居点的后缀(-ton)构成,丹麦律法区中最好的土地基本是以这
种方式命名的。另一种定居形式是将原本的庄园拆散,分给地位较低
但仍是自由人的维京人当作个人财产。这种情况的证据是,北欧地名
的分布(以-by和-thorp结尾,经常与北欧人名结合使用)与地位特别
高但地产较少的佃农——称为“索克曼”(sokemen)——的分布是重
合的。索克曼的分布情况记录在林肯郡被并入10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
国家后的官方文件中。这些索克曼似乎也将源自北欧的日常金属制品
的装饰品味保留到了10世纪。
如果林肯郡不是孤例(应该不是),那么大军中的部队在登陆后
似乎保留了一些原本的社会形态,因为在维京领袖的组织下定居下来
的人,都已经攫取了足以满足野心的战利品,找到了一小块地产安顿
下来(像诺曼人那样)。那些还做不到如此的人大概只能带着自己的
战利品,去寻找新的领导者。定居点中的全部地产都是从盎格鲁-撒克
逊人那里没收来的。有些地产原本属于世俗地主,他们要么被杀,要
么被流放(但丹麦律法区中原本的盎格鲁-撒克逊地主似乎并没有被完
全消灭),也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许多地产是从教会机构那里夺走的
——9世纪时,教会可能已握有英格兰四分之一的土地资源。[43]
如果林肯郡是一般规则的具体例子,那么丹麦律法区和法兰克北
部的情况就可能是下面说的那样。基本的迁徙单元并不是大军,而是
大军中的单支部队,差不多1 000人,国王领导下的部队人数多一些,
伯爵领导下的则少一些,部队的领袖将土地分配给准备定居的人。谁
有资格得到土地、得到多少,这样的事项可能在组成大军时的谈判中
就已经定下来了。这些定居点的形式有点像5世纪原罗马欧洲行省中的
一些日耳曼人定居点,属于部分精英替代的情况,但是,建立那些名
字带着-by和-thorp后缀的定居点的索克曼可能只是拥有小块地产的精
英,社会地位比罗马故地上的定居者要低。我们这么认为的理由是,
根据《土地调查清册》中的记录,他们活到了1066年的后代的资产规
模都很小,而且,与后罗马时代的西方相比,这些人给当地带来了语
言等方面的更大的文化改变。
显然,斯堪的纳维亚语至少在丹麦律法区北部成了主流语言,而
日耳曼语却基本没能取代拉丁语及其方言,只有多少完成了精英替代
过程的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英格兰例外。有人提出,要解释语言变化
和那些斯堪的纳维亚地名,有必要设想在大军的各支部队定居后,还
有文献中没有记录的斯堪的纳维亚农民前来定居。但这似乎没有必
要。分配土地时要顾到至少1万名维京人,甚至可能还要多得多,这足
以在地方层面上形成由北欧人主导的地主阶级,带来相应的文化变
化。相比之下,诺曼征服后分配土地时,需要考虑的只是约5 000名新
地主,而且是在整个英格兰(而不是一部分)分配。因此,比起后来
的诺曼人,新的北欧统治阶级无疑与被他们当作劳动力的盎格鲁-撒克
逊农民更紧密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除了大军中的部队,向西方迁徙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还有不
少。在爱尔兰的定居采取了另一种形式。斯堪的纳维亚人从未成功
(也许从未试图)破坏那里各个王国的连贯性大规模重新分配土地资
产。那里只有零星的定居点,位于一些沿海城镇,其中最重要的是都
柏林。定居点都相当大,经济状况也很不错。10世纪爱尔兰重新崛起
后,国王们相互竞争,争夺都柏林有价值的雇佣军和货币资产。而尽
管那里的移民单元也必然是有组织的战队,但爱尔兰的斯堪的纳维亚
永久定居点最多只能容纳数千人。[44]
在北方和西方岛屿以及苏格兰北部和西部,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定
居方式更像丹麦律法区。也就是说,从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入侵的人口
控制了该地区的大部分地产。文献中没有记载来了多少人,也没有记
述定居过程,但定居的影响体现在了地名证据中。在设得兰群岛和奥
克尼群岛这样的北方岛屿,斯堪的纳维亚时期以前的地名都没有保留
下来;维京时代定居点的文化影响抹去了之前所有命名活动的痕迹。
在西部岛屿和苏格兰本土受影响的地区,从前的地名还是留下了一些
痕迹,而斯堪的纳维亚地名分布得非常密集。9世纪的定居规模要有多
大,才能达成如此惊人的结果?
首次评估地名证据时,研究人员认为,从前一次次命名的痕迹都
消失了,说明原本住在那里的人口(可能是讲凯尔特语的人)已被彻
底消灭——这是发生在中世纪早期的种族清洗。但是,近来对地名的
研究倾向于认为,斯堪的纳维亚地名在现代的分布,体现的是许多个
世纪以来北欧人对相关地区的统治,而不是北欧人某一次破坏性占领
的结果。北欧人的定居点显然规模可观,而要造成这样的地名改变,
占统治地位的北欧人肯定得完全接管土地,他们侵入当地社会的程度
至少与丹麦律法区的索克曼达到的差不多。但这并不需要种族清洗,
如最近的一些考古学证据所示。即使在斯堪的纳维亚式房屋取代了早
期皮克特式房屋的地方,比如巴克奎(Buckquoy),仔细的发掘工作
也表明,本地人制造的许多小件物品仍在流通。可见北欧定居者与本
地人口住在一起,尽管后者臣服于前者。[45]
人们一直认为,原本住在那里的当地人口在西部群岛和苏格兰本
土延续了下去,因为这些地方的地名体现了不同文化的混合。更重要
的是,《爱尔兰编年史》从9世纪50年代开始的一系列条目记录了加罗
葛迪尔人(Gallgoidil,“斯堪的纳维亚化的爱尔兰人”)的活动。
这些神秘人物得到了很多讨论,“加洛韦”(Galloway)这个地名似
乎得自他们的名称,一般认为,他们在赫布里底群岛活动,是那些很
快与前来的斯堪的纳维亚定居者达成协议的凯尔特人。[46]这些地区
现代人口的DNA模式证明了这一点。设得兰群岛的现代人口中,40%具
有可以体现他们是北欧人后裔的基因型。在奥克尼群岛,这一比例为
35%,在苏格兰和西部群岛大约为10%。[47]我们在盎格鲁-撒克逊人
的例子中看到,将现代DNA模式看成定居开始阶段留存下来的化石是很
危险的。从开始定居到现代,其间有太多事件都可能使某一种基因比
其他传播得更广。但这一证据确实表明,尽管有大量斯堪的纳维亚人
涌入,但我们先前以为的那种全面种族清洗当时并未发生。关于来到
这些地区的移民单元的类型,更精确的证据来自斯堪的纳维亚人在西
方定居的最后地区——北大西洋。
斯堪的纳维亚人在法罗群岛上的定居完全没有记载,但既然他们
从9世纪70年代开始在冰岛地区定居,而法罗群岛在他们的必经之路
上,那么在法罗群岛的定居大概最晚到9世纪中叶就开始了。至于冰岛
的情况,相关的信息就比较多了。和其他地方的维京人社群形成鲜明
对比的是,从12世纪初开始,定居在冰岛的北欧人就写下了自己的历
史,似乎主要是记录对土地所有权的主张。大约在1100年,冰岛的北
欧人写道,最早来这里定居的是400名主要的移民,他们每个人都建立
了一个大型农庄,当时统治冰岛的就是这些农庄。这400个农庄并不仅
仅是农场而已,围绕它们形成了更大的农业活动网络。据估计,当时
实际上有超过4 000个规模不等的农场。每个农场养活一个家庭和一些
依附者,由此可以推算出1100年左右冰岛的人口应该有小几万。冰岛
的文献也多少体现了建立定居点的移民单元类型。从斯堪的纳维亚地
区(或者实际上是从不列颠群岛——许多定居者行程的中间点)到冰
岛的花费高到让人望而却步。主要的定居者似乎都是有钱人,有能力
制造或租用不可或缺的船只来运送建立农场所需的人员和设备。穷人
要么根本不参加,要么不得不投靠某个大人物。看起来,这里的移民
是在较长的时间内渐渐流入的,而不像英格兰和法兰克发生的那样,
大军中的一支部队在某个明确的时间点定居下来。在贵族率领下前往
冰岛的船队究竟有多少船,并没有留下记载,不过,后来前往格陵兰
岛的一个类似船队中有25艘船,但有13艘最终未能抵达。[48]
当然,那时的冰岛是没有本地人口需要征服的,因此定居者可以
安全地分批进入,而不像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英格兰那样,得靠规
模更大的大军部队才能建立政治上的生存空间。北部和西部诸岛可能
也是如此。如前文所述,那里的本地地主肯定是被征服了的,但在维
京人到来之前,当地政治结构似乎只发展到局部的小规模水平,要赢
得主要战争并不需要大型的北欧部队。因此,一个或一小群贵族加上
随从,很可能就足以拿下一小块领地。当然,由于没有直接的叙事证
据,这么说还是有很大的假设成分,但可以肯定的是,更大的政治结
构——奥克尼伯爵国(Earldom of Orkney)——直到9世纪末才在北
部和西部诸岛中的北欧人中出现,那时离最初的定居已经过去了很
久。伯爵国的出现促使一些北欧人为了重获独立而前往冰岛。这两点
都佐证了以下论点:后来前往冰岛和格陵兰的移民潮,类似于与9世纪
初在西部和北部诸岛建立起最初的北欧人统治的移民潮。
尽管证据尚有很多缺失,但对于9世纪和10世纪初向西方迁移的斯
堪的纳维亚人,我们还是可以得出一些结论。显然,不同环境下有两
种不同的移民单元。如果需要征服大型本地政治实体才能实现定居,
那么典型的移民单元就是1 000人左右的大型战队。需要对付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之类的大目标时,战队也能联合起来。在不需要面对本地
人反抗或本地社会政治单元规模较小的地方,贵族领导下规模较小的
移民单元就足以取得统治权。不同的移民潮加起来,移民的总人数是
很多的。通过大军在英格兰和欧洲大陆的行动,远超过1万名(也许能
到2万名)北欧战士定居了下来。另有数千人定居在爱尔兰,向北迁
移,分布在不列颠北部和大西洋诸岛上的斯堪的纳维亚移民可能还要
更多。
但是,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没有解决。这些带着武器从斯堪的纳维
亚出发的男人,有多少是带着家眷的?如果一个成年男子有4到5名家
属(这是约定俗成的计算方法),那么在移民总人数的估算方面,计
入家属前可能是几万人,计入家属后则可能超过10万人。我们掌握的
关于大军的信息很少,但多少还是有一点。9世纪90年代第二支进攻英
格兰的大军中,一支部队发动进攻前将妇女儿童留在了丹麦律法区,
以确保他们的安全。目前尚不清楚军队中带家属的人占多大比例,也
不清楚家属来自何处。他们是从斯堪的那维亚来的,还是在军队行进
的途中成为随军家属的?
对于最后这个问题,近来对现代冰岛人DNA的研究工作有一些发
现。自维京时代以来,冰岛从未出现大规模的人口流出或流入,因此
现代DNA模式更有可能反映最初定居者的DNA模式。这项工作研究了仅
通过父系传播的Y染色体和仅通过母系传播的线粒体DNA,发现了很值
得注意的反差。在男性人口中,75%的Y染色体可以追溯到斯堪的纳维
亚人,而只有25%可能起源于不列颠群岛。线粒体DNA的证据却截然不
同。现代冰岛人口中有36%是斯堪的纳维亚女性的后代,而62%的人则
具有表明祖先为不列颠群岛女性的DNA。因此,女性定居者中,有相当
一部分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大概有1/3),但也有大约2/3是维京
男性在迁徙途中接上的。
对法罗群岛的研究也得到了类似结果。但在维京苏格兰和北部、
西部诸岛,模式又有不同。在这些地区,现代人口中斯堪的纳维亚男
性和女性DNA的比例之间没有太大的差别。这也许表明,在这些斯堪的
纳维亚人最早定居下来的地区,基本的迁徙单元是家庭,从斯堪的纳
维亚前来定居的男性和女性数量相近。而等到他们去法罗群岛和冰岛
定居的时候,已有更多的维京男性从不列颠群岛娶妻。我们无法确定
大军的随军家属中本地女性和斯堪的纳维亚女性各占多大比例,但是
来自更北方地区的DNA证据表明,本地女性肯定是存在的。因此,在估
算随行家属时,将斯堪的纳维亚男性的数量乘以4或5显然是不对的,
可能乘以2或3比较合适。[49]
维京人向东欧的迁移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形式。并无迹象表明迁入
俄罗斯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依靠军队征服来创造定居所需的政治生存空
间,也没有什么小贵族农场主去建立农庄。由考古研究可知,斯堪的
纳维亚人的侵入有两个主要阶段。第一阶段是8世纪末和9世纪初,只
在两个地点发现了比较重要的遗迹:旧拉多加遗址最古老的地层,以
及伏尔加河上游的萨斯基堡遗址。但是,旧拉多加只开挖了半公顷,
我们无从得知它当时的规模,也根本没法估算萨斯基堡的斯堪的纳维
亚人口数量。这还不算什么,要不是早在839年就有记载称俄罗斯北部
存在一个北欧人治下的汗国,我们很可能会以为当时只有极少数斯堪
的纳维亚商人开始探索俄罗斯欧洲部分的河道。[50]如果没有大量的
斯堪的纳维亚移民,没有相当程度的组织,汗国是不可能出现的。关
于8世纪和9世纪早期斯堪的纳维亚移民的证据,也许还有更多有待出
土。
与西方的情况一样,9世纪下半叶和10世纪初,涌向东欧的移民大
量增加。此时,斯堪的纳维亚移民聚集在三个不同的区域(地图
20)。第一个区域是拉多加湖和伊尔门湖之间的沃尔霍夫河沿岸。在
北端,旧拉多加得到了重建,拓展到10公顷这个最大面积。往南则是
前面提过的戈罗季谢[北欧萨迦中的霍姆加德(Holmgard)],那是
该地区的主要权力中心,戒备森严,周围环绕着3米高、3米厚的石
墙。第三个已知的斯堪的纳维亚中心是伊兹博尔斯克-普斯科夫
(Izborsk-Pskov)。在这三个中心的墓地里都发现了数量可观的斯堪
的纳维亚遗存,足以说明当时存在活跃斯堪的纳维亚社区,其中的男
男女女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带了过来。在其周围的乡村——普利拉多哲
(Priladozhie)——也零星出土了斯堪的纳维亚遗存,说明该地区可
能已经有了一些斯堪的纳维亚农民和商人。[51]
伏尔加河上游沿岸的遗址表明,那里是斯堪的纳维亚人聚集的第
二个区域。18世纪的发掘出土了来自雅罗斯拉夫尔、佩雷斯拉夫
(Pereslavl)和苏兹达尔-弗拉基米尔(Suzdal-Vladimir)的斯堪的
纳维亚遗存,但采用的挖掘方法过于随意,无法得出很精准的结论。
不过,近来人们在该地区其他许多地方进行了更仔细的发掘,证实了
当时有大量斯堪的纳维亚人涌入。例如,蒂莫雷沃的一个9世纪末至10
世纪初的定居点最终占地超过10公顷。此处的发掘发现了50多所住宅
和一处墓地。最终占领这个定居点的除了斯堪的纳维亚人,还有芬兰
人和斯拉夫人,但斯堪的纳维亚人来得最早。大量斯堪的纳维亚人出
现在彼得罗夫斯科耶(那里有两个定居点)和米哈伊洛夫斯科耶(那
里发现了一处有400个墓葬的墓地,其中63%为火葬)。此处大多数斯
堪的纳维亚遗存的年代在10世纪。
第三个定居区以第聂伯河为中心,不过也许应该将其分为两个部
分,因为虽然第聂伯河上游仍可通向伏尔加河航线,但从第聂伯河中
游出发的路线无疑是通往黑海和拜占庭的。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斯
堪的纳维亚遗址是第聂伯河上游的格涅兹多沃——可能是萨迦中的斯
摩勒斯基(Smaleski,或斯摩棱斯克Smolensk)。10世纪20年代,它
的规模扩大至3倍,加修了防御工事,墓地(现已部分受损)中的墓葬
最少有3 000个,甚至也许有6 000个。最初的苏联调查人员声称,其
中只有大约1 000个墓葬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但这是大大低估了。格
涅兹多沃由斯堪的纳维亚人建立并受其统治,在其10世纪的扩张之
后,人口约为1 000。在南边的第聂伯河中游的基辅,出土了一些斯堪
的纳维亚遗存。从10世纪初开始,斯堪的纳维亚人就占领了河边的三
个山头。不过,在北边约100千米处的切尔尼戈夫和舍斯托维斯基亚
(它们是重要的10世纪遗址)出土了更丰富的斯堪的纳维亚遗存。
[52]
斯堪的纳维亚人聚居地的地理位置很符合他们活动的性质。北部
沃尔霍夫河及其周围的聚居地把守着通往波罗的海的主要贸易路线,
要去那里也很容易;从伏尔加河上游和第聂伯河上游的定居点出发,
可以轻松踏上通往伊斯兰世界的主要贸易路线;而从第聂伯河中游出
发,最终可以到达君士坦丁堡。可见,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定居点集中
在主要贸易路线的周围,这些发掘出来的遗址应该都是贸易中心。贸
易商们在那里与周围乡村的毛皮猎人建立关系,在春季出发,前往布
尔加尔或君士坦丁堡。
这些都很明确,但我们无法从中知道向东方迁徙的斯堪的纳维亚
人到底有多少。所有挖掘出的遗存都与贸易中心有关。这里的斯堪的
纳维亚农民有没有像冰岛以及北部和西部诸岛的定居者那样建立农村
定居点?来自沃尔霍夫河地区的零星发现表明至少当地有这种情况,
这样的话,移民人数就应该比我们原先设想的多很多。而且,有充分
的理由怀疑我们已知的是不是俄罗斯所有的斯堪的纳维亚定居点。旧
拉多加和萨斯基堡不足以支撑起记载中提到的汗国,但迄今为止,只
找到这两个到839年时还存在的遗址。我认为,已知的这大约14个10世
纪斯堪的纳维亚遗址很可能也不是故事的全部。移民中女性和男性的
比例也不清楚,尽管我们知道除第聂伯河中游地区以外,所有10世纪
的定居点中都有女性存在。未知的太多了,不能冒险去猜测,但到10
世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了超过1万名男性移民,而且这个数字可能还
是大大低估了。
对于斯堪的纳维亚移民单元在俄罗斯定居的过程,还是没有相关
的历史资料。但至少一部分人可能是通过像奥塔尔及其同伴那样的小
规模商业冒险定居下来的,他们要么自己有船,要么与别人共享一艘
船——至少有一块如尼石上记录了这种做法。11世纪中叶,乌普兰
(Uppland)的斯威纳冈(Svinnegarn)立起了一组20块的如尼石,这
组著名的如尼石纪念的是一群随某位英格瓦去远征,却没能回来的当
地商人。[53]当然,这体现的是后来的情况,商人群体的规模也比较
大,但起初在俄罗斯的河道网中应该也能常常见到奥塔尔这样的人
物。而至少从9世纪开始,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入侵变得更有组织,规模
也更大,往往是伯爵或国王带着数百名随从前来。要想在9世纪建立起
第一个汗国,就还需要一个这种规模的团体,而且我们已经看到,西
方的大军时代到来之时,也是规模更大的斯堪的纳维亚军队开始在俄
罗斯的河流上往来的时候。
因此,斯堪的纳维亚人向俄罗斯的迁移很可能既包括一系列小规
模的商人流动(其中一些商人最终定居在那里),又包括不时入侵的
较大武装部队。和西方一样,这两类移民中可能都包括女眷,但我们
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有多普遍。不过,这些移民带来的总体影响与西方
大不相同。斯堪的纳维亚人来到俄罗斯,是看中了那里的自然资源,
想借此做生意谋利,而不是为了攫取动产或从原主人手中夺取农场、
控制地产。因此在俄罗斯,连部分精英替代的迹象都没有。在俄罗
斯,斯堪的纳维亚人形成了新型的精英阶层,他们赚钱,靠的是把原
材料丰富的地区与西欧和近东已有的消费中心联系起来。
尽管考察证据很重要,对确定不同类型的北欧移民潮而言尤为重
要,但执着于数字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对公元第一千年的研究往
往如此。我们要么不知道有多少移民,要么不知道他们与本地人口的
比例,要么两个都不知道。采用定性方法会更有成效。移民潮有几种
形式。西北欧的土地掠夺是由小群的精英领导的,他们买得起船,能
召集少量武装随从;定居到丹麦律法区和法兰克北部的,是国王和伯
爵率领下规模大得多的战队;商人冒险家与国王或伯爵则以不同的方
式实现了迁往俄罗斯欧洲部分的移民。即使在有地产被没收的地方,
情况也完全不同于4世纪末和5世纪由匈人引起的向罗马帝国的迁徙。
各地的维京移民都是在较长的时间里(有的花了超过150年)逐渐流
入,而不是一下子大批涌入。在我看来,其中一些迁徙过程很像2—3
世纪北方日耳曼群体向南和向东扩张到黑海地区的过程,和现代布尔
人的扩张也颇为相似。尤其是在西方,斯堪的纳维亚人意识到有怎样
的机会摆在眼前后,移民潮的形式发生了变化,动力也越来强。
尽管各地的情况不同,但维京移民对受其影响的所有地区都造成
了重大的政治冲击,往往还伴随着文化冲击。在北部和西部诸岛以及
丹麦律法区和诺曼底,当地的政治和社会经济结构被完全摧毁。当地
精英全部或部分失去了对地产的控制权,在有的地方,旧王国被摧
毁,建立起了新的政治结构。我们必须承认其中暴力的程度。盎格鲁撒克逊研究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发现:落入维京人之手而成为丹麦律法
区的诺森布里亚和麦西亚,这两个旧王国中9世纪以前的特许状基本没
有流传下来的。其他地方没有那么多特许状,但有一些保留了下来。
丹麦律法区的特许状之所以没能留下,是因为存放特许状的修道院被
焚毁了。我们也知道,比德的故乡诺森布里亚王国在7—8世纪建立了
强大的基督教知识体系。阿尔昆(Alcuin)是中世纪早期最伟大的学
者,他曾是诺森布里亚的教士,留下了关于约克图书馆的详细介绍。
维京人摧毁了所有的书籍和保存书籍的机构。在某些地方,甚至连主
教辖区这样极为稳固的机构都被消灭了。维京时期之后,有3个古老的
英格兰教区再也没能恢复。[54]
大军时代的一些定居点没能作为政治独立的实体存续太久。10世
纪初,韦塞克斯征服了丹麦律法区,建立了一个统一的英格兰王国。
但就连这次征服也体现了北欧移民带来的政治冲击。如果不是维京人
先摧毁了麦西亚和诺森布里亚——韦塞克斯的两个主要竞争对手,韦
塞克斯王国是不会有这么大的优势的。同样重要的是,韦塞克斯的征
服并没有让大批被没收的地产物归原主:1066年时还有索克曼。苏格
兰也大致如此,一个联合王国的出现取代了三个原本独立的政治体
——达尔里亚达斯科特人(Dalriada Scots)、皮克特人和斯特拉斯
克莱德不列颠人(Strathclyde British),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因
于维京人袭击对后两个政治体造成的破坏。[55]
在其他地方,维京人迁移的政治影响更为深远。塞纳河边的鲁昂
定居点将会成为诺曼底公国。不列颠的北部和西部诸岛,加上苏格兰
北部和大西洋上的岛屿,也被纳入了存续时间很长的斯堪的纳维亚联
邦。而从不同的斯堪的纳维亚商人间的交往,以及商人与抽取商人财
富的国王间的互动之中,将产生第一个俄罗斯国家(下一章会再讨
论),这个俄罗斯国家将稳健发展,直到蒙古人入侵。在受维京人袭
击影响的所有地区中,只有威尔士和爱尔兰可以说没有出现天翻地覆
的变化。但即使在这些地方,我们至少也有理由认为,受斯堪的纳维
亚人的影响,政治发展走上了新的复杂道路。[56]太过关注维京时代
的移民人数,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从定性的角度讲,所有(通常并
不情愿地)接受了斯堪的纳维亚移民的社会显然都受到了“冲击”。
从这个意义上讲,斯堪的纳维亚移民潮必然属于大规模迁徙。但这只
是斯堪的纳维亚人迁徙的一个方面,还有一些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为什么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当时走上了大迁移之路,为什么迁徙的形式
如此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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