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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国王 |
| 从旧拉多加（Staraya Ladoga）获取的物品，一开始是要卖到西
方去的。这个定居点建立之时，正是波罗的海和北海地区的贸易联系 越来越多的时候，但俄罗斯北部和伊斯兰世界产生接触还要等到很久 以后。那时，从拉多加湖一带获取的毛皮和其他产品被运往西方，卖 给拉丁基督教世界的精英们。8世纪中叶正是加洛林家族及其支持者崛 起的时候，许多皮草肯定是为了这个市场而收集的。但不久之后，斯 堪的纳维亚的商人冒险家就意识到了东欧地理的一个关键。俄罗斯欧 洲部分的一些河流向北流入波罗的海，另一些则向南流入黑海和里 海。而且，整个地区非常平坦，不管是向南流还是向北流的河，其源 头都非常接近。从拉多加湖向南沿沃尔霍夫河而下，就能发现新的好 机会。这里有众多的支流（特别是自西向东流的奥卡河），仔细探察 后，可以借助滚木将船从一个河道网拖拉到另一个河道网，这样一 来，就能通过第聂伯河和伏尔加河这两条主要航线进入黑海和里海 了。 两条航线中，最吸引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是伏尔加河，尽管基辅的 和拜占庭的文字资料对第聂伯河这条航线的描述要多得多，基辅最终 也是在这条航线上建立起来的。第聂伯河中游沿岸遗址中发现的斯堪 的纳维亚遗存，年代都不早于9世纪末；而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在那之前 很久，伏尔加河航线就已经开通了。证据就是罗斯商人卖出商品后获 得的阿拉伯银币。在俄罗斯西北部和整个波罗的海地区，已经发现了 数千枚这样的银币。就定年而言，银币窖藏比零星发现的银币更为重 要。通过窖藏中年代最晚的银币，可以推测出这批银币于何时存放； 而在窖藏丰富的地方，银币发行和存放之间的时间间隔很有可能并不 太长。俄罗斯西北部森林中迄今为止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银币窖藏中， 年代最晚的银币是在787年铸造的。考虑到银币从铸造到存放要经过一 段时间，该窖藏应该是在800年前后的某个时间存放下来的，而在斯堪 的纳维亚和波罗的海地区也发现了年代相近的窖藏。阿拉伯银币最晚 在800年的时候就流通到了北方，也许还要稍早一些，而不管怎么说， 都是在第聂伯河航线开通的一两代人以前。[27] 这完全说得通。伏尔加河航线直接通往里海和哈里发治下经济发 达的世界，当时的哈里发国以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巴格达为基地。从大 西洋延伸到印度的庞大帝国的税收汇入巴格达，供极为奢华的宫廷消 费。对奢侈品商人而言，这里才是真正的需求中心。此外，人们对于 伏尔加河航线南部的情况已经相当清楚了，因为哈扎尔人早就在北至 伏尔加河中游的地区做起了毛皮生意。相比之下，第聂伯河航线要难 走得多，路上会遇到一些特别湍急的急流，必须将船抬起来绕过急 流，再驶入克里米亚附近的黑海——而不是里海。走这条线的人还是 可以通过向东航行到达伊斯兰世界，但就要曲折一些了，更直接的贸 易路线是通往君士坦丁堡的。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比起在查士丁尼 治下的辉煌岁月，此时的拜占庭已势力衰微，令人唏嘘。伊斯兰世界 的哈里发和宫廷贵胄要富有得多，更有能力购买斯堪的纳维亚人贩卖 的奢侈品。斯堪的纳维亚商人是不是会定期到访里海那么往南的地 方，我们很难考证。有些人应该是这么做了，但路途遥远，可能还要 借助一系列的中间人。至少在8世纪下半叶，这么做的斯堪的纳维亚人 数量还是很有限。除旧拉多加外，至今为止，俄罗斯西北部只有一个 遗址出土了年代在公元800年左右的银币和斯堪的纳维亚遗存，那就是 萨斯基堡（Sarskoe Gorodishche或Sarski Fort）。[28] 由于没有叙事资料，我们无法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的全貌，但斯 堪的纳维亚与东方关系的发展轨迹，可能类似于我们在西方看到的那 种模式。一个体现是，9世纪流入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和波罗的海地区的 阿拉伯银币，其数量有缓慢但可见的增加。在9世纪的进程中，北方有 越来越多的冒险者（或是自己直接售卖，或是通过中间人）将北方的 商品通过水路卖到伊斯兰世界。从理论上讲，即使没有更多的斯堪的 纳维亚人迁居到波罗的海以南，这种情况也可能发生，但保留下来的 证据足以表明他们确实到那里定居了。 前文提过，839年，一些瑞典维京人来到了加洛林皇帝虔诚者路易 的宫廷。他们从君士坦丁堡而来，一路上遭遇了强悍的部落，希望找 一条更安全的返乡之路。如果他们来的时候沿第聂伯河而下（的确有 可能），就会遇到急流，不得不把船抬过去，当地的居民应该很快就 意识到了这是发起伏击的好机会。972年，罗斯后期的一位大公斯维亚 托斯拉夫（Sviatoslav）就是在此地丧命的——还被割去了头颅（游 牧的佩切涅格人把他的头颅做成了饮器）。[29]使者们向皇帝报告 说，他们已经组织起来，有了自己的统治者，称为可汗，他们此行正 式作为可汗的代表，试图与君士坦丁堡建立友好关系。这里说罗斯人 早在839年就有了可汗，有些可疑，但至少说明俄罗斯森林中的斯堪的 纳维亚移民发展出了某种政治组织。不过，东方的政治发展和差不多 同一时期的西方一样，并非一帆风顺；在西方，赫布里底群岛和爱尔 兰的维京人形成了一些政治结构，但随着850年左右一批更强大的“国 王”的到来，原本的政治结构就被淹没了。 可能是在860年，来自俄罗斯某地的维京人首次对君士坦丁堡发起 了攻击。200艘船驶过黑海，劫掠了君士坦丁堡的城郊。拜占庭人将幸 存归因于圣母玛利亚的代求，而不管相关数据的可信度如何，这显然 都是一次重大袭击。[30]随后，人们做了很多外交努力，以阻止进一 步的入侵，其中包括派遣基督教传教士进入俄罗斯森林。但867年拜占 庭宗主教宣称取得最初成功之后，传教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之后 超过一代人的时间里，再没有听说与北方有进一步的外交接触。可见 传教团被派去接触的政治势力本身没能长期存在——后文会谈到，维 京时代的大部分斯堪的纳维亚君主政权都是如此。还有其他明显的迹 象表明出现了麻烦。差不多同一时间，拉多加湖的定居点遭到烧毁。 年轮学证据表明，这场灾难可能发生在863年至871年之间。灾难是人 为的，是故意造成的。原本的定居点由彼此不相连的木屋组成，这些 屋子全部被同时摧毁了。意外的火灾是不可能蔓延得这么快的。同一 时期，一位波斯历史学家记载，罗斯人袭击了里海东南岸的阿巴斯科 斯（Abaskos）港，但该事件发生的年代只能估计到约864年至883年这 个范围。[31] 在没有更好的历史资料的情况下，这幅拼图很难拼好。但是，从 旧拉多加的大火，以及对阿巴斯科斯和君士坦丁堡的袭击来看，斯堪 的纳维亚的新势力已经进入了竞技场，非常凑巧的是，就在那个时 候，西方迎来了国王们，大军也开始形成。因此我认为，俄罗斯北部 航道发生动荡的同时，足以攻击君士坦丁堡的势力突然出现，这很可 能说明组织程度更高、规模可能更大的斯堪的纳维亚军队入侵了维京 人在东方和西方的活动区域。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实力更强的新 势力肯定都想接管已有的敛财活动并加以拓展。9世纪东西方维京时代 的发展使我想起了禁酒令时代的芝加哥。一开始是小团体通过走私和 贩卖私酒来赚点小钱，然后，更有组织的帮派成立了，帮派视情况需 要，会要求分享利润或压制竞争对手。财富的积聚和流动一旦开始， 已经具备实力的势力就会介入，要求控制财富，从中分一杯羹：按照 伊本·法德兰的说法，不多不少，拿走10%。 在罗斯，另一个因素加剧了竞争。从钱币窖藏来判断，在约870年 到900年之间，阿拉伯银币流向北方的速度显著下降。实际上，银币流 入放缓的时期，哈里发国的内部政治正陷入混乱，861年到870年是 “萨迈拉混乱期” ；银币流入放缓，可能就是因为贸易中的需求方遇 到了麻烦。这种程度的危机必然对哈里发宫廷的奢侈品需求产生不利 影响，也会加剧俄罗斯北部斯堪的纳维亚不同皮草及奴隶供应商群体 间的竞争。这可能有助于解释为争夺北方奢侈品贸易仅存部分的主导 权而进行的斗争，进而解释了拜占庭外交探员为何一无所获。但最 后，伊斯兰世界和北方都恢复了某种程度的秩序。关于这个过程，虽 然一直缺乏叙事资料，但我们可以通过间接的证据有所了解。[32] 应该是在10世纪初，旧拉多加最终得以重建，这次用的是石头。 在一系列北部遗址中也发现了可追溯到约900年的斯堪的纳维亚遗存， 相 关 遗 址 位 于 戈 罗 季 谢 ［ Gorodishche ， 以 前 的 诺 夫 哥 罗 德 （ Novgorod ） ］ 、 蒂 莫 雷 沃 （ Timerevo ） 、 米 哈 伊 洛 夫 斯 科 耶 （Mikhailovskoe）、彼得罗夫斯科耶（Petrovskoe）、普斯科夫 （Pskov）、雅罗斯拉夫尔（Yaroslavl）、穆罗姆（Murom）。这些定 居点交通便利，离沿伏尔加河而下的主要贸易路线很近，居民可以从 中获利（地图20）。在这些遗址中出土的斯堪的纳维亚遗存数量超过 了9世纪的任何遗址。遗存包括了妇女的珠宝，这表明当时至少有一些 地方居住着混合移民群体，而不是只有武装起来的北欧男性。 斯堪的纳维亚人再次涌入的同时，来自伊斯兰世界的白银也重新 流入。从约900年开始，流入的白银数量空前。根据现有的窖藏证据， 在约750年至1030年（此时白银供应量几乎减少到零）之间流入俄罗斯 北部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所有伊斯兰世界的白银中，大约80%是在 900年后流入的，而且来自一条不同的路线。我们先说10世纪20年代， 当时伏尔加保加尔人已经控制住了伏尔加河中游，改信了伊斯兰教。 穆斯林旅行者的报告显示，这个时候，斯堪的纳维亚的罗斯人基本不 再与伊斯兰世界进行直接贸易。大部分交易是在伏尔加保加尔人的地 盘上进行的，穆斯林商人和维京商人在那里见面、做生意。这体现在 10世纪钱币的起源上。8—9世纪的钱币大多在从前伊斯兰世界的中心 （如今的伊拉克和伊朗）铸造，但10世纪流通的硬币来自更东边的地 方，主要由新近统治东伊朗的萨曼王朝（Samanid）铸造。此时，由萨 曼王朝控制的呼罗珊（Khurasan）银矿产量达到巅峰，每年的银矿产 量在120～150吨，或者说是数目惊人的4 000万～4 500万枚硬币。于 是，萨曼王朝的领土自然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想要卖东西（或者卖人） 的人，也有现成的贸易路线从那里向东直达伏尔加河中游。这是一个 巨大的新市场，通往那里的路线也便利得多，数量空前的斯堪的纳维 亚人受此吸引，来到了俄罗斯森林。[33] 在此背景下，穆斯林旅行者见到的那位岛上的罗斯国王崛起了。 从我们对这位国王的了解以及他掌控的结构看，他应该是“头领中的 头领”（capo di capi）。他从其他所有人的商业活动中抽头10%，建 立了一支永久武装（据估计有400人）来执行他的命令。如果《往年纪 事》没说错，那么此类国王中的第一个应该是留里克（留里克王朝的 建立者），但我们并不能确定。无论他是谁，都基本可以确定他住在 戈罗季谢。斯堪的纳维亚人从9世纪后期开始占领此地，而正如穆斯林 旅行者所描述的，国王住在岛上，岛屿位于战略要地，在沃尔霍夫河 从伊尔门湖流出的地方（地图20）。与同时代的其他斯堪的纳维亚遗 址不同，岛上建了防御用的围墙，可见它很可能是权力中心。凡不听 从由此地发出的命令的人，都将遭遇沃尔霍夫河畔旧拉多加的居民那 样的命运——9世纪60年代，旧拉多加的房屋遭遇了相当严重的事故。 毫无疑问，大火来临之前，其中一些人收到了威胁警告。[34] 然而，这种政治结构很不稳定，尽管有很多财富流入，但10世纪 初的俄罗斯北部绝非和平繁荣之地。当时，奴隶贸易是个重要的生 意，其本质就是暴力蛮横的。贩奴者武装袭击潜在的受害者，把俘虏 运往市场，一路上残酷对待他们。他们在想攫取战利品或得到更好的 贸易条件的时候，也会发动武装袭击。例如，与拜占庭达成的两项贸 易条约都是炫耀武力的结果，他们用武力迫使皇帝及其顾问给出更好 的贸易条件。伊斯兰世界的记载也提到，912年，里海遭遇了一次大规 模袭击。北方世界的内部也不太平。我们看到，在俄罗斯欧洲部分定 居的商人们来自许多独立的斯堪的纳维亚群体，而不是共同服从于一 股将他们组织起来的权威势力。我敢打赌，至少在一开始，商人上交 10%的利润给北方国王肯定不是自愿的。而且在此过程中，头领肯定会 遇到新的对手。 看起来，戈罗季谢的国王在北方取得了成功。但就在穆斯林旅行 者写下相关记载的时候，南边第聂伯河天然渡口处的基辅出现了另一 股斯堪的纳维亚势力，推翻了他治下的政治结构。根据《往年纪事》 的说法，最早来到基辅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是阿斯科尔德（Askold）和 迪尔（Dir），他们是留里克的追随者，在留里克的许可之下离开诺夫 哥罗德（戈罗季谢），前往君士坦丁堡。途经基辅的时候，他们决定 在那里建立自己的领地，后来他们就是从基辅用200艘船向君士坦丁堡 发起进攻的。《往年纪事》将他们抵达基辅的时间定在862年，袭击君 士坦丁堡的时间定在863—866年。大约20年后，留里克的继任者奥列 格（Oleg）率军南进，奥列格是留里克的“亲属”，以留里克的小儿 子伊戈尔（Igor）的名义统治。他率领的混合部队由斯堪的纳维亚 人、芬兰人和斯拉夫人组成。阿斯科尔德和迪尔上当后被杀。奥列格 建起一个防御要塞，向周围的斯拉夫部落索取贡品。奥列格统一了北 方和南方，罗斯王国诞生了。据说，这些事件发生在880—882年。 这个故事的梗概听起来颇有道理。基辅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在俄罗 斯西部活动的第二中心，后来成了第一中心。它是第聂伯河沿岸后来 发现斯堪的纳维亚遗存的地点之一，但遗存的年代在约900年以后。第 聂伯河下游进一步发展的关键是位于格涅兹多沃（Gnezdovo）的定居 点，这个定居点控制了从伊尔门湖到第聂伯河上游的通道，使维京人 从拉多加地区北部向南进入黑海成为可能。斯堪的纳维亚人直到9世纪 末才在格涅兹多沃定居，然后才定居到了基辅和其他一些地区，比如 舍斯托维斯基亚（Shestovitskia）和戈罗季谢，它们都离雅罗斯拉夫 尔不远，雅罗斯拉夫尔也出土了大约同一时期的说明有斯堪的纳维亚 人存在的考古证据。历史资料中还提到，柳别奇（Liubech）和切尔尼 戈夫（Chernigov）等地也有斯堪的纳维亚人定居。显然，从约900年 开始，第聂伯河中游地区就有斯堪的纳维亚人了，但至少到目前为 止，考古发掘表明来到此地的维京人比北方的少，北方约900年及之后 的相关遗存要丰富得多。[35]《往年纪事》中大致的年代可能是对 的，但故事的其他方面就没那么可信了。 《往年纪事》中的具体日期只不过是后人为了理解口述资料而试 着加进去的，根本靠不住。前面提到的袭击君士坦丁堡，袭击的日期 直接得自修士乔治的拜占庭编年史，但资料并没有提到发动袭击的维 京首领的名字。在编纂《往年纪事》的某个阶段，有人把拜占庭资料 所记对君士坦丁堡的攻击与对阿斯科尔德和迪尔的攻击当成了一回 事，并据此确定其余事件的日期。这可能是一个错误。在基辅进行的 大规模发掘（波多尔发掘）并未发现早于880年的斯堪的纳维亚遗存， 因此，拜占庭资料记载的9世纪60年代对君士坦丁堡的袭击可能是从北 方发起的。 《往年纪事》中的叙事还有其他的问题。编纂者显然弄不清奥列 格和留里克的关系。在基辅的主要传统中，他被描述为留里克的亲 戚，而在北方的传统中，在可能源自诺夫哥罗德的一个编年史版本 中，他是留里克手下的一个司令官，和留里克没有亲戚关系。阿斯科 尔德和迪尔出发前往南方，还得先获得留里克的许可，这也不可信。 [36] 我们知道，在9世纪和10世纪初，罗斯大公不过是同侪之首 （primus inter pares），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扩张是由一系列独立的 群体推动的，“头领”提出抽头是后来的事。没有理由认为向基辅的 扩张会采取不同形式（不论去基辅的是谁）。也许还有一个更大的问 题：为什么最终主导维京罗斯的是南方的基辅，而不是北方的诺夫哥 罗德？基辅原本是次要的中心，建立得比较晚，而且位置还在拜占庭/ 第聂伯河这条穷得多的贸易线上，定居在此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也不 多。不过，这是下一章要讨论的问题。现在，我们还是来分析东西方 维京人大迁移的移民潮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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