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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斯人 |
| 过去，罗斯人的身份引起过极大争议。第一回合的战斗照例带着
19世纪末典型的民族主义狂热。斯堪的纳维亚学者认为，Rus一词源于 芬兰语中指代瑞典人的词，因此罗斯人是斯堪的纳维亚的维京人。他 们继而宣称，中世纪的罗斯这个以基辅为中心，从那些穆斯林见到的 小政权发展而来的国家，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的创造！在19世纪末，这 种说法不太可能没人回应。不可否认，一些斯堪的纳维亚人发挥了作 用。第聂伯河下游地区的不少急流（苏联时代的大水利工程之后，这 些河流不复存在）都有古斯堪的纳维亚语名字，这些名字保存在第八 章谈到的《帝国治理论》这一拜占庭史料中。另外，罗斯最早的编年 史保存了10世纪与拜占庭谈判达成的两项罗斯贸易条约的文本，参与 其中的许多罗斯人的名字显然是斯堪的纳维亚式的。然而，倾向于强 调斯拉夫人作用的学者并未退缩，而是在所谓的诺曼之争（Normanist debate）中发起了反击。他们认为Rus这个词源自黑海地区北部的一条 小河罗斯河（Rhos），只有很小一部分斯堪的纳维亚人作为商人和雇 佣军起了作用。在他们看来，中世纪的罗斯当然是斯拉夫人创立的。 到了20世纪，俄国革命间接巩固了强调斯拉夫人作用的立场。当 然，这与民族主义自豪感无关。根据马列主义理论，历史上的重大变 化都是由内部的社会经济转型推动的。按照这种理论模型，每种生产 方式，包括古代的（奴隶制）、封建的、资本主义的，都会产生巨大 的内部矛盾，也就是马克思主义所说的阶级斗争，并导致其被下一种 生产方式取代。根据这种观念，基辅罗斯代表封建制度来到了俄罗斯 森林。但这里有些问题。对于此地应该出现在封建制和基辅罗斯成立 之前的奴隶制生产方式，尚未发现任何证据。同样，封建生产方式的 特征应该是大型庄园农业，从中受益的主要是人数极少的完全军事化 的地主阶级。虽然10世纪时确实有某种基辅国家，但从历史证据看， 并没有在11世纪之前有大型庄园的迹象。“国家封建主义”概念的发 明解决了一个问题，国家封建主义的意思是国家机构可以执行地主阶 级的职能，但奴隶问题则被悄悄地遗忘了。实际上，苏联一方面坚持 马克思的国际主义观念，认为民族主义是精英为了分裂和统治工人阶 级，避免工人联合起来反抗而发展出来的虚假意识，另一方面又保持 着民族主义的热情。因此，旧的论点总是与强调内部社会经济发展的 新论点交织在一起。不管是哪种观点，都认为斯堪的纳维亚的冒险家 们在第一个俄罗斯国家建立时并没有起什么作用。[17] 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后，现代议程对俄罗斯历史研究的压力减 小了许多，共识开始出现。现在，大多数学者乐于承认，Rus这个名称 的确源于芬兰语中的“瑞典人”，而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形成第一个俄 罗斯国家的历史进程中起了关键作用。839年，一些罗斯人被从君士坦 丁堡派往查理曼的儿子虔诚者路易的宫廷，法兰克人显然认为他们是 斯堪的纳维亚人，其他的历史证据（例如10世纪贸易条约中的人名） 也同样具有决定性。学者们开始公开表示，在俄罗斯欧洲部分发现的 源自斯堪的纳维亚人的遗存比先前承认的要多。阿拉伯旅行者的一些 记载虽然在民族志方面有些问题，但也很能体现出罗斯人起源于北 方。很有名的一个例子是，伊本·法德兰（Ibn Fadlan）在保加尔人 的土地上目睹了罗斯人的船葬，他的描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维京人。 他描写了用动物甚至人类献祭的血腥细节，描述了尸体及陪葬品如何 被放上船，拖到岸上，然后点火，再用土盖住灰烬，在土堆顶端立起 一根木柱。[18] 那么，如果俄罗斯北部的罗斯人和他们在岛上的国王是斯堪的纳 维亚人，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对第一个俄罗斯国家的形成又起了什么 作用？ 对于斯堪的纳维亚人沿东欧河道网前来的情况，并没有当时的记 载。这一切开始于8世纪，当时波罗的海地区的东南腹地离欧洲（或者 说实际上是穆斯林）文化中心都太远，因此这里发生的事件都没有被 当时的人记录下来。后来，一些斯堪的纳维亚萨迦提到了维京人在俄 罗斯地区的活动。有关中世纪俄罗斯史前史的最连贯记载保留于《罗 斯最初编年史》（这个书名描述性比较强，另一个名字《往年纪事》 倒有点像普鲁斯特的书）。该书现存的抄本年代都不早于14世纪，但 其中的文字是12世纪初写成的。从考古资料中我们知道，斯堪的纳维 亚人最晚从8世纪下半叶开始渗透到俄罗斯欧洲部分的森林中，因此， 即使是《往年纪事》的最初编纂者，所写的也是350多年之前的事了， 许多事件都发生在罗斯世界的居民普遍会书写之前。作者可能是在12 世纪时罗斯的首都基辅（位于今乌克兰）的某个修道院中写作的。但 斯堪的纳维亚人在较晚的时期才南下基辅，而且我们会看到，就罗斯 历史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第聂伯河流域远不如伏尔加河流域重 要。 因此，和文字叙述关注的地区相比，更北边和更东边的地方才是 大部分俄罗斯史前史发生的地方。《往年纪事》的作者大概意识到了 这一点，提出后来统治基辅的留里克（Riurikid）王朝最初落脚的地 方在俄罗斯北部。据说，留里克王朝的创建者、斯堪的纳维亚人留里 克是受邀而来，邀请他的是俄罗斯北部5个常年交战的部落：源自芬兰 的楚得人（Chud）、梅里亚人（Merja）和维斯人（Ves），属于斯拉 夫 人 的 克 里 维 奇 人 （ Slavic Krivichi ） 和 斯 洛 文 尼 亚 人 （Slovenes）。留里克来的时候，应该还带上了两位兄弟西纽斯 （Sineus）和特鲁沃尔（Truvor），他们在此地建立了秩序——事情 就是这样。这段叙述的历史真实性我们稍后讨论，重点是，仅凭文字 传统无法知道罗斯最初的历史。[19]因此，考古材料就很重要了。 前文多次提到，试图通过考古遗存重建历史叙述是很危险的。考 古遗存很能说明变化的长期模式，但未必能体现出历史叙述关注的那 种短期交流。不过，和欧洲斯拉夫化研究一样，由于苏联对史前史的 关注，1945年以后发现了大量新材料，也出现了一些惊人的见解。最 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可以肯定，在8世纪中叶，对西欧的袭击开始前一 两代人的时间里，斯堪的纳维亚冒险家开始从波罗的海以南和以东迁 往俄罗斯的欧洲部分。在公元后的第一个千年里，波罗的海从来都不 是行动的障碍。在波罗的海南海岸的最西端，现在的波美拉尼亚，早 就发现了斯堪的纳维亚社区的遗迹，其历史可追溯至5—6世纪。没有 迹象表明这些社区直到7世纪还作为斯堪的纳维亚人社区存在，相关群 体要么被新来的斯拉夫人吞并，要么返回了家园。但在7世纪中叶的短 暂中断后，后来被认定为斯堪的纳维亚遗存的物品出现在波罗的海地 区的东边，以及始于埃尔布隆格（Elblag）和格洛宾（Grobin）的由 爱沙尼亚人统治的地区。8世纪，一股斯堪的纳维亚势力现身于维斯瓦 河三角洲的亚努夫（Janów）；差不多同一时期，斯堪的纳维亚人对汇 入芬兰湾的河流的探索越来越多，在靠近拉多加湖（Lake Ladoga）的 沃尔霍夫河（River Volkhov）河畔建立了永久定居点（尽管规模不 大）。我们可以通过年轮学来确定定居的年代：用在最早房屋上的木 材是737年砍伐的。[20] 从后来的历史证据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斯堪的纳维亚人在北 方森林中做了什么。在布尔加尔这个贸易中心，从南方来的穆斯林商 人与罗斯商人会面，罗斯商人卖的主要是奴隶和皮草，还有琥珀、蜂 蜜和蜡。10世纪，这些商品也出现在与拜占庭的交易中，而斯堪的纳 维亚人应该是在那之前先到了波罗的海的南面和东面，以收集北方森 林的这些出产。除了奴隶贸易外，这是古代世界中又一个长距离贸易 （尽管成本高昂且运输困难）带来高收益的经典例子。斯堪的纳维亚 人从一个生态区（亚北极区北部）获取货物，然后高价出售到另一个 地区——在严寒的亚北极区，动物有厚厚的毛皮，品质很高，而南方 的气候温暖，那里的动物就长不出这样的毛皮。 这些8世纪的斯堪的纳维亚商人是如何获得他们贩卖的商品的，目 前尚无严格意义上同时代的证据，但后期的证据给出了重要的线索。 当然，奴隶贸易是强制进行的，奴隶通常不会自愿提供服务。文字资 料也为我们提供了重要信息。阿拉伯地理学家称，罗斯人经常攻击波 罗的海东部一带讲波罗的语的普鲁士部落，实力较弱的东斯拉夫人则 总是畏惧实力较强的西斯拉夫邻居。[21]阿拉伯银币只出现在维斯瓦 河以西的西斯拉夫人中间，更往东的地方就没有了，这说明东斯拉夫 人的畏惧与奴隶贸易密切相关。在罗斯人和西斯拉夫人活动的地区之 间，有一个很大的空白区域（地图20）。阿拉伯奴隶市场上那些不幸 的受害者应该大多来自这个区域。 其他货物也有可能是强制取得的。在谈及毛皮交易的资料中，北 方森林出产、斯堪的纳维亚商人出售的毛皮常常被称为“贡品”。这 个词有强制的意味，也得到了一些证实。与此有关的一桩逸事见于9世 纪的《圣安斯卡生平》（Life of St Anskar，圣安斯卡是前往斯堪的 纳维亚的基督教传教士）。书中写到瑞典人袭击波罗的海南部的科斯 人（Curs），因为后者不愿缴纳之前说好的贡品。而从有记录的时候 开始，俄罗斯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就要求其政治轨道内的斯拉夫群体进 贡。在微观经济的层面，也有要求纳贡的情况。阿尔弗雷德大王的宫 廷里，创作出了一本讲述奥罗修斯（Orosius）生平的书（也可能是他 亲自写的），盎格鲁-撒克逊译本的附录写到了国王与一位名叫奥塔尔 （Ottar或Othere）的挪威商人的对话。奥塔尔经常和同伴一起向北航 行到挪威西海岸，从北极圈内的拉普兰人（Laplanders）那里取得毛 皮、羽毛、鲸骨，以及用海豹皮和鲸皮制成的船用绳索。奥塔尔活动 的范围是挪威北部而不是俄罗斯北部，但有充分的理由推测，俄罗斯 北部的斯堪的纳维亚商人是不会介意用强力来说服人的。[22] 但是，这些证据并不能说明斯堪的纳维亚商人都是靠强力来与本 地生产者建立关系的。即使是奥塔尔，他卖的一些东西也是自己弄来 的。他告诉阿尔弗雷德国王，自己和5个朋友在两天内杀死了60条鲸 鱼。一般来说（对奥塔尔也一样），在取得货物时，小群的斯堪的纳 维亚人在人数多得多的本地居民中行动，而本地人口才是贸易过程的 中心。例如，诱捕对技能的要求很高，需要对当地的兽群有充分的了 解，而外来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只是偶尔到访，无法在当地高效获取动 物皮毛，因此诱捕应该基本是由当地居民完成的。[23] 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10世纪。《帝国治理论》比较详细地描述了 罗斯商人如何在冬季巡行于臣属的斯拉夫人之中，获取来年可以贩卖 的商品。实际上，使俄罗斯森林的不同区域（每个区域各自生产贸易 品）接入围绕俄罗斯河道网建立的更大交易系统的，是规模较小、彼 此相对独立的斯堪的纳维亚人群体。这在当时穆斯林对北方国王和商 人的记述中有所体现。据记载，北方国王从独立商人的贸易活动中抽 取一定比例的利润。在伊本·法德兰笔下，一些商人会向商业之神献 祭，然后说出合适的祷词： “愿您眷顾我，为我带来一位钱袋充盈的商人，他们将从我 这里买走我想卖的一切，而且不会与我发生争执。”……如果 （商人）的货卖不出去，延长了逗留时间，那么他第二次和第三 次来献祭的时候时就会再带一份祭品。[24] 商人们可能成群而来，但各卖各的东西。这充分体现在罗斯人10 世纪与拜占庭谈判达成的贸易条约中。这些文件表明，尽管基辅大公 拥有最高权力，但地位低一些的斯堪的纳维亚诸侯也经营着河道网各 处的其他中心。这些人有自己的谈判代表，最后达成的条约中会单独 列出他们的名字。[25] 在森林地区活动的斯堪的纳维亚商人结成的群体规模较小，彼此 基本独立，如果他们与本地人口的关系很糟，就会非常容易受到攻 击。有鉴于此，成堆的阿拉伯银币（这是贸易活动的成果）广泛分布 于俄罗斯森林地区（地图20）是很值得注意的现象。这可能表明斯堪 的纳维亚商人从贸易所得中拿出了一部分，送给斯拉夫生产者和其他 本地生产者，用钱财与后者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识。斯拉夫人也有其 他办法从贸易网络中获利。例如，《帝国治理论》告诉我们，罗斯人 沿第聂伯河而下，渡过黑海，将货物运往君士坦丁堡，所用的船只是 从克里维奇人和伦萨内内斯人（Lenzanenes）那里买来的，这两个斯 拉夫群体在冬天造船。[26]也就是说，斯拉夫人提供的适合在河道中 航行的船只并不是强征来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和斯拉夫人之间也不完 全是约束和被约束的关系。应该说，开发北部森林的斯堪的纳维亚群 体有点像一批小公司，通过谈判和/或强制获得对各自商品产地的一些 权利。当地人主要负责供货；斯堪的纳维亚人负责组织、运输，他们 也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货物卖到遥远的市场并带着可观的利润返回。这 种观点强调，在地方层面上发展出了共生的关系，比起从前没什么结 果的诺曼之争，已经前进了一大步。9—10世纪的情况不是斯堪的纳维 亚人对抗斯拉夫人，而是一批小生产者在经济上相互竞争。各个贸易 团体由斯堪的纳维亚人和当地居民（不管是芬兰人、波罗的海人还是 斯拉夫人）组成，在同样的市场上销售同样的产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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