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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欧

斯拉夫人向中欧易北河和维斯瓦河之间地区的扩张同样彻底。关 键的证明文字来自一份简短朴实，但具有相当历史意义的文本，也就 是 被 归 于 “ 佚 名 巴 伐 利 亚 地 理 学 家 ” （ Anonymous Bavarian Geographer）名下的文本。该文本写于9世纪20年代，作者是在巴伐利 亚某地工作的佚名地理学家。他调查了易北河和奥得河之间法兰克帝 国的邻居，写出了它们的名字，还根据每个单元包含多少“城市” （civitates）来给它们的势力评级（地图18）。这些城市看起来可能 是什么样子，我们在第一章中已经提到。关键是，所有这些单元都有 斯拉夫名称。我们从其他资料知道，在加洛林家族崛起之前，一些讲 斯拉夫语的人就已渗透到了易北河以西，但是这些移民在这些地区的 数量不够多，不足以挑战说日耳曼语的萨克森人和图林根人的统治地 位。这位佚名作者的记录差不多到奥得河流域为止，而对于更往东的 奥得河和维斯瓦河之间的地区，9世纪初加洛林欧洲的人也许并不怎么 了解。[26] 斯拉夫人支配中欧的程度，到10世纪的奥托王朝时期才显出了更 清晰的面貌。作为法兰克帝国的第三个王朝，奥托王朝统治的触角从 易北河向东延伸。962年，历史记录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新生的波兰国 家，无可辩驳地证实了斯拉夫人在奥得河与维斯瓦河之间地区的统 治，这在阿拉伯的资料中也有佐证。最迟从10世纪中叶开始，讲斯拉 夫语的人就占据了易北河和维斯瓦河之间的欧洲中北部地区。确实， 记录奥得河以东地区情况的只有10世纪的历史文献，但这绝不代表波 兰斯拉夫化的时间比波希米亚或摩拉维亚更晚。10世纪是这些地区与 西欧帝国势力间互动加速的时期，而不是斯拉夫人最初占领这些地区 的时期。斯拉夫扩张给中北欧整体带来的变革显而易见。在第一千年 的前半段，统治易北河和维斯瓦河之间这片地区的还是讲日耳曼语的 人。[27] 不过，加洛林时期和阿拉伯人的资料虽然记载了900年左右中欧完 全斯拉夫化的情况，但并没有就相关历史进程发生的年代和性质给出 什么信息。西罗马在476年宣告终结，历史打在欧洲中北部的灯光在接 下来的300年里几乎消失了（在罗马时期也不过是断断续续的）。书面 资料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让我们大略看到斯拉夫人对欧洲中部高 地的统治：从喀尔巴阡山脉向西，一直到阿尔卑斯山脉。第一个片段 说的是512年的事件，如我们在第五章中看到的，不幸的赫鲁利人开始 了向斯堪的那维亚地区的长征。按照普罗柯比的说法，他们首先穿过 “斯拉夫人的土地”。赫鲁利人最有可能经摩拉瓦河河谷离开多瑙河 中游地区，这也是向北离开匈牙利大平原的主要自然线路。如果是这 样，那么斯拉夫人当时就已经在现在的斯洛伐克定居了。这一结论得 到了发生在543年的第二个事件的佐证。那年，一个名叫希尔德盖苏斯 （Hildegesius）的伦巴第王公带着6 000名战士袭击了东罗马军队， 这些战士大多数是斯拉夫人。由于当时伦巴第人（在阿瓦尔人到来之 前）仍住在多瑙河中游地区，因此他有可能是从该地区的边缘地带 （摩拉瓦河河谷或周围）招募了那些斯拉夫士兵。第三个事件发生在6 世纪末，当时，巴伐利亚民兵不得不起来抵抗斯拉夫人在593年和595 年发起的袭击。也就是说，在希尔德盖苏斯事件发生后的半个世纪 内，就有记录称向西250千米处接近巴伐利亚边缘的地方有了斯拉夫群 体。 同样反映出7世纪初斯拉夫人向西扩张的程度的，是斯拉夫早期历 史上最著名的事件之一，也就是法兰克商人萨莫变成斯拉夫王公的冒 险故事。他的经历十分丰富，包括娶了12个斯拉夫妻子，生下了22个 儿子和15个女儿。从他的经历可以看出，630年的时候，索布人这个斯 拉夫群体已经在图林根附近定居了。[28]这表明，他们在易北河地区 南部的某个地方可能已经建立了根据地。根据法兰克编年史家弗雷德 加（Fredegar）的说法，当时他们已经与图林根邻居建立了“长期关 系” ；由此可以推测，索布人最晚在约600年时就占领了这片土地。从 这几处史料中可以大致看到，斯拉夫人在6世纪时大致沿喀尔巴阡山脉 和阿尔卑斯山的北部腹地行进，向西进入中欧（地图18）。但我们只 能知道这些，前述史料中并没有关于北部低地或波罗的海沿岸的信 息。 考古证据尽管有限，但大致证实了这一图景。正如我们所看到 的，科尔恰克类型的遗存可能最早出现于5世纪后期的喀尔巴阡山脉外 弧，但随后散布到更广阔的区域。在西部，它们分布在喀尔巴阡山脉 外沿，穿过欧洲中部高地，一直到波希米亚以西以及易北河南部周边 地区。在西北方的梅克伦堡和卢日茨，还发掘出另一批科尔恰克遗存 （地图18）。这里的考古模式与巴尔干大部分地区很不相同。在欧洲 中部高地发现的不是一些零星的科尔恰克陶器或特有的墓葬，而是一 个完整的科尔恰克文化综合体。欧洲中部高地不是只有零散的科尔恰 克遗存，而是曾有过完整的科尔恰克生活方式，包括农业生产方法和 社会联系方式。 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科尔恰克遗存在刚出土时，被认为是5世纪 中叶的产物。但现在很清楚，波希米亚科尔恰克遗存的年代不会早于6 世纪下半叶。布热伊诺（Brzeźno）是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科尔恰克遗 址，其年代不会早于550年。这也与往东一些的摩拉维亚的新定年证据 相符。摩拉维亚的证据表明，那里科尔恰克遗存的年代绝不会早于550 年。借助年轮学，波希米亚以西易北河-萨勒河地区的科尔恰克遗址得 以精确定年，遗存的年代也被往后推了。过去，易北河-萨勒河遗存的 年代一直被定在5世纪末或6世纪初；如今，最早的遗存被确定为不早 于7世纪60年代。[29] 因此，科尔恰克遗存在整个欧洲中南部的地理分布确证了零散史 料暗示的斯拉夫人扩张的图景。新确定的年代也推翻了早先的理论：5 世纪末或6世纪第一批斯拉夫人进入易北河地区后，在7世纪又出现了 第二波斯拉夫移民潮。这种假说考虑到了与巴尔干地区塞尔维亚人和 克罗地亚人存在相似的可能。但是，该假说的基础是易北河地区出现 的新型陶器，这些陶器是慢轮制作，而不是完全手工成型。这类陶器 在地理上的分布大致对应于加洛林时期和奥托时期的主要部落联盟 （地图18）：威尔兹［Wilzi，对应费尔德贝格（Feldberg）陶器］， 劳西兹［Lausitzi，对应托尔诺（Tornow）陶器］和索布（对应莱比 锡陶器）。因此，人们一度认为新陶器类型在该地区出现，标志着这 些部落群体的到来。但年轮学表明，包含这类轮制陶器的遗址的年代 并不是6世纪末和7世纪，而是8世纪末和9世纪。那时，加洛林时期对 该地区的记载已经很充分，足以排除进一步大规模迁徙的可能性。因 此，这一新的陶器类型反映的，是新的制陶技术在已定居于易北河地 区的斯拉夫人中的传播。这类陶器的年代定得较晚，也有助于解释为 什么一些陶器与8世纪加洛林时代的陶器很像——它们显然是受到了后 者的影响。[30] 因此，从上述资料中可以清楚看出，公元500年左右，有一条斯拉 夫人的定居带，它从喀尔巴阡山脉的北部腹地向西一直延伸至斯洛伐 克北部。大约50年后，一种科尔恰克类型的物质文化向南渗透到多瑙 河中游附近的河谷中，又向西渗透到波希米亚。又过了50年，斯拉夫 群体开始威胁巴伐利亚的边缘地区，同时在易北河-萨勒河地区定居下 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我们还没有触及斯拉夫人接管中欧的关 键。我们已经知道，9—10世纪的资料表明，当时讲斯拉夫语的人支配 者易北河和维斯瓦河之间北至波罗的海的欧洲平原北部。但比起这个 广大区域，沿中欧高地延伸到易北河部分地区的科尔恰克遗址带只是 很细的一条，而且，相关的历史证据是在斯拉夫人在此定居下来之后 才出现的。那么，考古资料到底揭示了怎样的欧洲中北部斯拉夫化进 程？ 波兰东南部克拉科夫地区所谓的莫吉拉内（Mogilany）遗址群似 乎反映了第一阶段。最好将它们视为喀尔巴阡山脉附近地区科尔恰克 类型遗址的变体，两者非常相似。莫吉拉内遗址出土了各种与之类似 的手工陶瓷，也有我们熟悉的带有石头炉子的下沉式小屋。迄今为 止，在莫吉拉内村旁边没有发现任何墓地，而这是该遗址没有被判为 科尔恰克类型的唯一原因。这个遗址群没有办法通过年轮学定年，因 此只能先用老一点的方法定年。老方法是这样的：在欧洲中部的大部 分地区，通常无法定年的科尔恰克类型遗存在年代上都晚于日耳曼人 的遗存；文化崩溃现象出现之前，日耳曼人统治着这些地区，他们的 遗存更为丰富，定年也更容易。因此，在满足两个条件的情况下，可 以认为斯拉夫人前来定居的年代，不会早于该地区日耳曼类型文化终 结的年代。第一个条件，斯拉夫移民群体，与留下用于定年的丰富物 质遗存的日耳曼群体，二者在该地区没有共存过。而第二个条件是， 该地区日耳曼遗存消失与斯拉夫人到来之间没有太长的时间间隔。 两个条件都有潜在的问题，但在有办法用南部地区的年轮学证据 来比照的地方，可以看出这种方法是有效的。例如，没有证据表明曾 主导斯洛伐克北部和东部、摩拉维亚东北部的日耳曼文化在公元500年 后还继续存在。而在斯洛伐克南部和摩拉维亚，还有下奥地利（多瑙 河以北的奥地利），则发现了许多后来的日耳曼遗存，足以表明日耳 曼文化在那里一直存在到550年左右。波希米亚的日耳曼类型文化也持 续到差不多的时间段。[31]这些年代，大致就是使用新的科学方法给 这些地区最早的斯拉夫定居点确定的年代可见，在没办法使用更科学 的定年方法的地区，老方法还是可以用的。 罗马时期，莫吉拉内遗址群所在的克拉科夫在原普热沃斯克系统 的南部范围内。我们在第五章中看到，普热沃斯克系统崩溃的时候， 正是匈人势力在5世纪上半叶崛起的时候。在库亚维地区拉杰尤夫 （Radziejow Kujawski）的莫吉拉内遗址内，发现了一种进口扣针， 其年代可以确定为5世纪末或6世纪刚开始的时候。这个遗址群的下一 个文化阶段以金属制品的出现为开始标志，而这些在莫吉拉内第45号 挖掘点发现的金属制品，年代可以确定为约600年，也就是说，之前那 个文化阶段最晚延续到了这个时候。综上，情况有可能是这样：留下 科尔恰克类型遗存的那些讲斯拉夫语的人，在5世纪末或6世纪初进入 了因普热沃斯克文化崩溃而在波兰东南部形成的权力真空，而在那之 前不久，他们首次在喀尔巴阡地区为人所知。[32] 但是，在中世纪早期的今波兰大部分地区，科尔恰克类型遗存并 没有广泛分布。在卢布林（Lublin）以北向西延伸到易北河的地区， 发展出了另一种区域性考古系统，也就是所谓的苏科-杰济采（SukowDziedzice）文化（地图18）。目前，苏科-杰济采遗址与莫吉拉内遗 址之间已经有了清晰的界限。尽管两类遗址中，一些较小的陶器类型 相同，但较大陶器的形状完全不同，苏科-杰济采的陶器种类也比科尔 恰克类型的种类多。有些陶器甚至有点像之前日耳曼人统治时期当地 普热沃斯克文化陶器的手工仿制品。下沉式小木屋（Grubenhäuser） 是科尔恰克地区的标志性特征，在苏科-杰济采地区通常见不到。除了 定居在马佐夫舍、库亚维亚（Kuiavia）和切尔姆诺（Celmno）肥沃黄 土地上的一个独立的群体外，迄今为止确定的主要房屋类型是建在地 面上的木屋。这种不同的建筑传统支持了这样的一个论点：波兰斯拉 夫化的历史发展轨迹截然不同于摩拉维亚、波希米亚和易北河南部地 区。一些学者认为，既然苏科-杰济采文化与科尔恰克文化差别这么 大，那它们一定是在两群完全不同的斯拉夫人中形成的。它们认为， 形成苏科-杰济采文化的群体要么原本就居住在波兰（其存在长期被日 耳曼精英遮蔽），要么在公元500年后迁入波兰，但其迁出地不是喀尔 巴阡山脉，而是科尔恰克文化主导下喀尔巴阡地区之外的另一个“斯 拉夫故乡”，也许是白俄罗斯（Byelorussia）。不管是哪种情况，根 据这一观点，加洛林时期资料明确记载的中欧斯拉夫化过程，都产生 于两股同时发生但彼此独立的斯拉夫扩张潮，这两个群体，一个是来 自喀尔巴阡地区的科尔恰克文化群体，另一个是来自白俄罗斯或波兰 内部的苏科-杰济采文化群体。[33] 认定波兰理当有自己独特的斯拉夫化轨迹，这样的想法有从前民 族主义议程的影子。人们一度认为可以通房屋类型来绝对可靠地区分 两个人口群体，但最近的一些发掘动摇了这种看法。在三个以前没有 发现下沉式小屋的地区，发掘出了一批下沉式小屋：维绍格鲁德 （Wyszogrod）、沙尔里格（Szarlig）和兹米耶沃（Zmijewo）。此外 在维绍格鲁德，在同一处遗址发现了同时代的下沉式小屋和地面小 屋。鉴于这些发现，如果继续调查下去，有可能会在苏科-杰济采地区 发现更多科尔恰克类型的下沉式小屋，从而模糊两种文化间原本清晰 的分界线。[34]即便如此，由于语言证据并不确定，完全有可能出现 的情况是，5世纪末，讲斯拉夫语的人在喀尔巴阡山脉以北和维斯瓦河 以东广泛分布，而留下科尔恰克遗存的波多利亚人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子群体。同样完全有可能的是，这个广泛分布的讲斯拉夫语的群体 （如果存在的话）后来参与了波兰等地的总体斯拉夫化进程。苏科-杰 济采地区使用的陶器样式要多得多，这很值得注意，说明与莫吉拉内 遗址不同，苏科-杰济采很可能不是科尔恰克文化在波兰的变体，而是 更独特的现象。这可能是因为苏科-杰济采的斯拉夫人来自另外的群 体，但我们很快会看到，这更有可能与移民抵达波兰时面临的条件有 关。 很难知道新的苏科-杰济采文化系统在维斯瓦河和易北河之间的区 域传播得有多快，因为该系统内部的年代情况还没能确定。公元500年 或那之后不久，北边的普热沃斯克和维尔巴克地区发生了日耳曼文化 崩溃，这与东罗马历史学家提奥菲拉克特·西莫卡塔（Theophylact Simocatta）在作品里顺带提及的一致；从他的著作中可以大致看出， 一些斯拉夫人在6世纪90年代已经在波罗的海了（不过这也许什么也不 能说明）。而在原民主德国境内的卢日茨，对苏科-杰济采遗址的科学 定年表明，它们属于相当晚的时期。在克拉科夫罗斯托（Rostow）的 苏科-杰济采遗址中发现的斯堪的纳维亚金属制品说明，该遗址的年代 不会早于公元700年。对苏科-杰济采遗址本身和同一地区的许多水井 进行年轮学测定后，也发现其年代应该是在8世纪。这些年代仅适用于 最西端的苏科-杰济采地区，而由于有充分理由认为斯拉夫人的扩张大 体上是从东到西的，因此某些波兰遗存的年代被确定为6世纪未必与此 矛盾。目前我们能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将来更多的科学调查肯定会揭 示更多的信息。[35] 因此，大致说来，加洛林时期文献记载的欧洲中北部的斯拉夫 化，可能是从两个方向（不一定是从两个出发点开始）往易北河推进 的。一条路线以布拉格-科尔恰克遗址带为标志，该遗址带穿过中欧的 高地，延伸至波希米亚，甚至达到易北河以西的一些地方。这个方向 上的扩张在约500年至600年间延续了差不多一个世纪。另一条路线的 标志是苏科-杰济采文化在北欧平原上的传播，这个方向上的扩张同样 成功。最终（尽管比从前人们认为的要慢一些），该文化可能在700年 左右传播到了易北河以西。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但维斯瓦河以西 的欧洲最初斯拉夫化的大致轮廓，还是可以通过文献和考古资料勾勒 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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