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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尔干半岛 |
| 关于斯拉夫人向巴尔干地区的扩张，大致同时代的东罗马和拜占
庭史料还算全面。在后来发现的考古材料可用之前，这些史料基本就 是关于早期斯拉夫历史的最早记录了，但质量参差不齐。太多的聪明 人花了太多时间研究有限的信息，结果自然是让这个领域成了一场棋 赛，这边出招，那边就算好了反击策略。幸运的是，我们不用再打这 种攻防战，因为斯拉夫人向巴尔干地区扩张的大体情况已经很清楚 了。 前文说到，到了6世纪中叶，斯拉夫人对巴尔干地区的袭击无论是 范围还是野心都有所增加。547—548年，一支庞大的袭击队伍从多瑙 河出发向西南挺进，经过伊利里库姆，一路开到亚得里亚海的主要港 口埃庇丹努斯（迪拉基乌姆）。据普罗柯比记载，这些袭击者占领了 许多要塞——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这次得手之后，他们继续进 攻。549年，3 000名斯拉夫人渡过多瑙河并沿着埃夫罗斯河（River Hebrus）前进。他们将城市的守军诱入埋伏，击败了当地的几支罗马 军队，拿下了规模相当大的定居点托皮鲁斯（Topirus）。据说在随后 的劫掠中，有大约1.3万名男性居民被杀，许多妇女和儿童被俘。然后 在550年，一支空前庞大的队伍向南越过奈苏斯。他们雄心勃勃，目标 是占领塞萨洛尼基——西巴尔干防卫森严的地区首府。最终，袭击者 转身离开，穿过群山进入达尔马提亚，在罗马大军面前分散开来—— 这支罗马军队正向北穿越巴尔干半岛，准备完成对东哥特意大利的征 服。罗马军队通过后，袭击者折回西巴尔干，在阿德里安堡击败了另 一支（临时凑成的）罗马部队。此次胜利后，袭击者就进入了离帝国 首都君士坦丁堡仅有一日行军路程的范围。[15] 但是，并无充分证据表明这些斯拉夫人当时已永久或半永久地定 居在帝国边界之内。根据条约，安特人在540年得到了原罗马要塞图里 斯（Turris），但那是在多瑙河以北，而且这么安排主要是为了防止 斯克拉文人进一步袭击。普罗柯比列出了查士丁尼皇帝（527—565年 在位）修复或建造的巴尔干要塞的清单，其中或许有一些斯拉夫地 名。但就算是这样，斯拉夫地名和要塞联系在一起，也不能代表出现 了斯拉夫移民，而更可能是因为斯拉夫人被招入罗马军队后获准定 居。不管怎么说，那些年里，斯拉夫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正式征服巴尔 干地区的任何地方，也不足以占领塞萨洛尼基这样的主要城市。[16] 然而从大约570年开始，总体形势发生了剧变，因为阿瓦尔帝国崛起 了。 阿瓦尔人在接下来发生的事上起了很大作用，有必要介绍一下他 们。他们和匈人一样，原本是游牧骑兵，继匈人之后，阿瓦尔人扫荡 了欧亚大草原，在中欧建立帝国。幸运的是，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比对 匈人的要多。阿瓦尔人讲的是突厥语，此前曾是中国边境一个大型游 牧民族联盟背后的支配力量。6世纪初，阿瓦尔人的地位被敌对势力 （所谓的西突厥人）取代，以政治难民的身份来到了欧洲边缘，并在 558年向查士丁尼的宫廷派遣使节，宣布了自己的存在。查士丁尼皇帝 将他们看作分而治之的外交大博弈中的新棋子，皇帝希望借此避免东 北方向出现严重的麻烦。但事实证明他过于乐观了。阿瓦尔人不满足 于分配给他们的角色，很快就形成了能构成真正威胁的帝国力量。到 了570年，他们将游牧的保加尔人拉进队伍，迁到匈牙利平原——阿提 拉的老战场。在那里，他们把格皮德人拉了进来，被他们征服的群体 越来越多。阿瓦尔人的到来也促使伦巴第人去阿尔卑斯山另一边寻找 更安全的意大利领地。[17]不仅如此，阿瓦尔人的到来还标志着斯拉 夫历史上的分水岭。 和多瑙河中下游的众多邻居一样，喀尔巴阡地区的斯拉夫人意识 到自己成了野心勃勃的阿瓦尔人的目标。安特人似乎在604年与阿瓦尔 人的艰难交战中损失惨重，失去了政治独立。某种程度上，阿瓦尔人 的崛起促使一些斯拉夫群体永久迁到多瑙河以南，以逃避阿瓦尔人的 统治。而阿瓦尔人在该地区对东罗马发起的大规模进攻，尤其是在6世 纪七八十年代和7世纪第二个10年间的大范围攻击，也给了这些斯拉夫 群体更多的机会，让他们追求野心而不必担心罗马的反击。与此同 时，君士坦丁堡当局不得不捍卫在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的东方领 土，抵抗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先后发起的攻击。与饱经战乱的巴尔干地 区相比，东方领土是富庶得多的税收来源，自然要优先保护。 新时代在6世纪80年代开始了。皇帝莫里斯（Maurice，582—602 年在位）在近东卷入与波斯帝国的一场大战，巴尔干地区的大多数罗 马机动部队因而撤出，阿瓦尔人借机在色雷斯发动了大范围猛攻。与 此同时，斯克拉文人在色雷斯和伊利里库姆发起了一系列破坏性很强 的攻击。586年，伊利里库姆地区首府塞萨洛尼基首次遭遇了真正构成 威胁的袭击。同年，“莫里斯皇帝在位第五年”，著名作品《莫奈姆 瓦夏编年史》（The Chronicle of Monemvasia）甚至记载，斯拉夫人 接管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绝大部分地区，只剩东部沿海地带仍在东罗 马人手中。根据《莫奈姆瓦夏编年史》的说法，这导致“所有希腊 人”大规模撤离被占领的地区：帕特雷（Patras）的居民去了卡拉布 里 亚 （ Calabria ） 的 雷 焦 （ Rhegia ， 意 大 利 南 部 ） ， 阿 尔 戈 斯 （Argos）的居民去了优洛克（Urok）岛，科林斯人（Corinthians） 去了埃伊纳岛（Aegina），斯巴达人（Spartans）到了西西里岛和莫 奈姆瓦夏——一个位于伯罗奔尼撒南部的多岩石、可防御的半岛。 然而，伯罗奔尼撒最终的斯拉夫化是后来才发生的。《莫奈姆瓦 夏编年史》成书年代比较晚，尽管其中有一些真实的信息，但它把斯 拉夫人的定居过程写得太简单了。6世纪90年代，取得波斯战争的胜利 后，莫里斯在巴尔干地区发起了反击。外交上，他付钱给安特人，让 他们去攻打发起袭击的斯克拉文人，而他的军队则在593—595年和599 年大败阿瓦尔主力军队。602年，莫里斯的部队甚至在多瑙河下游以北 地区行动，发起一系列先发制人的打击，摧毁了一些斯拉夫群体。教 宗格列高利一世在这个时期的信件表明，教会的结构在伊利里库姆地 区，尤其是在伯罗奔尼撒得到了恢复。因此，尽管确实发生了斯拉夫 人的定居，但莫里斯的反攻吞噬了6世纪80年代最初的那些斯拉夫定居 点。[18] 但 故 事 还 没 有 结 束 。 从 604 年 开 始 ， 莫 里 斯 继 任 者 福 卡 斯 （Phocas）和希拉克略又陷入了6世纪80年代的模式，再次卷入与波斯 的战争。到了7世纪第二个10年初，东罗马的局面已非常不利，几乎失 去了对整个埃及、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的控制。能用的军事资源都被调 到了东方，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得以发起规模空前的袭击。614年，灾 难降临。塞萨洛尼基勉强逃过陷落的命运。萨洛纳（Salona），罗马 在达尔马提亚海岸上最大的中心地区，落入了阿瓦尔人和斯拉夫人之 手，帝国在巴尔干北部的许多重要城市，比如奈苏斯和塞迪卡 （Serdica），也一并丢失了。袭击行动随后向南扩展到了伯罗奔尼撒 半岛。别的不说，此时斯拉夫袭击者庞大的独木舟船队来到了沿海水 域。626年，袭击威胁到了君士坦丁堡，那里被阿瓦尔人围困长达一 周。伴随着此次军事攻击，斯拉夫人的定居也启动了。[19] 希拉克略最终赢得了与波斯的战争，但马上就得面对好战的阿拉 伯势力的崛起。不同于6世纪90年代，这次他不再有机会修补巴尔干地 区遭到破坏的罗马式生活了。因此，614年的灾难标志着原东罗马多瑙 河边境的彻底崩溃，为斯拉夫人在整个巴尔干地区——从东北部的多 布罗加一直到西南部的伯罗奔尼撒——的定居铺平了道路。这一定居 过程我们无法详细重构，但种种史料中的小故事让我们清楚看到了它 的规模。在巴尔干半岛北部的马其顿，《圣德米特里的神迹》 （Miracles of St Demetrius）表明，塞萨洛尼基周围斯特里蒙河 （Strymon River）地区的大规模斯拉夫定居点在7世纪中叶就很稳固 了。其中一段叙述让我们看到，大约670年的时候，就有好几个斯拉夫 群体在城市附近定居了，后来发生的事也为此提供了佐证。7世纪80年 代后期，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二世设法在马其顿发起攻势，制服了该 地区的斯拉夫群体，恢复了中央帝国的控制（尽管只是暂时的）。据 说，他将多达3万名斯拉夫人迁到了小亚细亚。相关记载还得到了一些 考古发现的呼应。在马其顿和北方邻近地区，并没有发现7世纪的比较 成形的科尔恰克文化系统，但是在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的墓地和发掘 点，则发现了许多彼此独立的科尔恰克遗存，相关地点有巴卡蒙提亚 克 （ Bakar Muntjac ） 、 奥 西 耶 克 （ Osijek ） 、 斯 坦 耶 瓦 茨 （Stinjevac）、温科夫奇（Vinkovci）。[20] 在更东边的色雷斯，斯拉夫人定居点的存在也得到了充分的证 实。约680年第一个保加尔人国家在巴尔干山脉以北建立之时，该地区 已有7个斯拉夫部落居住。他们被重新安置，搬到了多瑙河平原后来保 加利亚心脏地带附近高地上的弧形地带。这里的考古遗迹模式与马其 顿不同。在边境要塞，特别是多罗斯托鲁姆（Durostorum）和博诺尼 亚（Bononia）附近的墓地和农村地区，6世纪地层中发现了与本地遗 存混在一起的斯拉夫陶器。但是在保加利亚北部的发掘也发现了波皮 纳（Popina）等遗址，那里科尔恰克类型的遗存并没有和进口物品混 在一起。波皮纳和相关遗址的年代层被确定在6世纪，但现在已经证明 它们的年代要晚一些，应该是在614年多瑙河边界彻底崩溃之后；也是 从614年开始，斯拉夫人在巴尔干半岛这一地区全面定居。从考古学和 历史学角度来看，原本游牧的讲突厥语的保加尔人到来后，情况发生 了改变，但这些进一步的发展是以更早的大规模斯拉夫定居点为基础 的。[21] 文献和考古证据也证明，在更往南的地方，也就是现在希腊的中 心地带和伯罗奔尼撒，斯拉夫人的势力更大。《圣德米特里的神迹》 附带提到了更多的斯拉夫群体，包括定居在色萨利和德米特里亚斯 （Demetrias）附近的贝莱吉西塔人（Belegezitae）。比较晚近的文 本里具体提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其他斯拉夫人，尤其是帕特雷附近 的米林加斯人（Milingas）和埃泽里塔人（Ezeritae），他们在9世纪 初起义，反对（略有）中兴的拜占庭要求它们纳贡的行为。就考古的 情况而言，这批斯拉夫人更接近巴尔干半岛西北部马其顿的斯拉夫 人，而不是东北部色雷斯的斯拉夫人。那里仅发现了一些相对零星的 科尔恰克遗存，没有迹象表明斯拉夫移民引入了完整的物质文化系 统。而某些曾被认为属于他们的遗存可能有其他来源。例如，在奥林 匹亚的一处墓地发现了12个有武器随葬的火葬墓穴，死者的骨灰放置 在科尔恰克式的骨灰瓮里。墓主很可能是东罗马士兵（也许有斯拉夫 血统），而不是独立的斯拉夫移民。在阿尔戈斯、墨西拿（Messina） 和德米特里亚斯发现了更有说服力的斯拉夫陶器，而希腊各地（像巴 尔干其他地区一样）也出土了一系列“指状”扣针。这种扣针是中世 纪早期的斯拉夫人经常佩戴的，但不是只有斯拉夫人佩戴。对于这种 相对缺乏斯拉夫遗存的情况，还有其他可能的解释。其中比较有可能 的一种是，第一批古典考古学家对中世纪遗迹完全不感兴趣，他们在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破坏了希腊的大部分主要遗址，并简单粗暴地扔 掉了后古典时期的所有物件。不管怎么说，斯拉夫群体进入希腊后， 似乎并没有形成完整的科尔恰克类型物质文化系统。[22] 到了7世纪中叶，斯拉夫人的定居点已经多少影响了整个巴尔干地 区，但这也许还不是故事的全部。根据一份资料，巴尔干半岛西北部 出现了另一波斯拉夫人定居潮。根据君士坦丁七世（Constantine Porphyryogenitus ） 的 《 帝 国 治 理 论 》 （ De Administrando Imperio），第一批斯拉夫人（没有划分群体）以阿瓦尔人臣民的身份 最初定居在现在主要由克罗地亚、塞尔维亚、黑山和马其顿分据的土 地上；当时阿瓦尔人正在中欧建立统治（从约560年起）。在这批斯拉 夫人之后，但还是在希拉克略统治时期（610—641年），塞尔维亚人 和克罗地亚人这两个组织更严密的斯拉夫群体从北方前来，驱逐了该 地区的大多数阿瓦尔人（并让其他人臣服），在塞尔维亚和达尔马提 亚分别建立了统治。关于克罗地亚人，《帝国治理论》保留了两个版 本的故事，一个显然是拜占庭版本，另一个则是克罗地亚版本。你可 能已经想到了，两个版本的不同之处在于，一个说克罗地亚人是应邀 到巴尔干，另一个说他们不请自来，至于克罗地亚人定居时是否有承 认拜占庭统治权这个条件，两个版本的说法也不同。 这些故事很出名，但说到该怎么理解，就有些困难了。塞尔维亚 和克罗地亚民族主义者一直以来都将它们尊为本“民族”的起源故事 ——两个民族都是作为完整单元来到巴尔干地区的。但是，故事的问 题显而易见。这些故事太独特，因此缺乏佐证。记录它们的史料年代 也相对晚——《帝国治理论》是10世纪中叶的文本，其叙述有明显的 传奇色彩：克罗地亚人跟随五兄弟向南方进发。自然，学者们通常认 为这样的叙述不可信。不过，10世纪的阿拉伯资料来源证实，当时喀 尔巴阡山脉以北有其他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资料大概记录了他 们的行动，其中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成立的地方。如果我们承认这些故 事有真实的成分，那么情况就可能是这样：一些更有组织的斯拉夫群 体南下迁入巴尔干地区，在希拉克略去世前与拜占庭建立了某种关 系，由此脱离了阿瓦尔人的统治。实际上，630年前后，北部的塞尔维 亚族人［或索布人（Sorbs）］曾与前法兰克商人萨莫（Samo）结盟， （也许只是暂时）摆脱了阿瓦尔人的统治；而这正是在希拉克略统治 期间。而此时，阿瓦尔帝国也面临着重大危机——它在626年对君士坦 丁堡的围城以惨败告终，随之而来的是当政可汗名望大损。也是在此 时，相当数量的保加尔人逃到意大利，摆脱了阿瓦尔人的统治；因 此，其他斯拉夫群体完全有可能采取类似的行动，无论是否受到拜占 庭的邀请。[23] 上述情况固然可能成立，但给巴尔干半岛这些地区带来全面人口 变化的群体，并不是只有7世纪的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我们看 到，有据可查的第一千年的移民案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彻底人口替 代的情况：原本居住在当地的人口总是会有一部分保留下来。实际 上，这个故事可能有一个额外的转折。不管是群体名称“塞尔维亚” 和“克罗地亚”，还是史料记载的一些领袖的名字，都可能来自波斯 语族而非斯拉夫语族。因此有人提出，这两个群体可能原本处于波斯 游牧民族的统治之下。[24]这并非完全不可能。比方说，在黑海地区 北部定居的斯拉夫群体有可能加入波斯游牧民族主导的军事联盟。并 没有叙事证据来支持这种观点，但是像匈人这样的游牧民族往往会在 欧洲边缘采取这样的做法。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在希拉克略统治 时期（也许是在630年左右阿瓦尔帝国陷入危机时）宣布脱离阿瓦尔人 的统治，拜占庭则利用他们来实施遏制阿瓦尔人在巴尔干地区势力的 策略，这完全是可能的。但尚不清楚这些群体当时究竟已完全是斯拉 夫人，还是只是以一些说波斯语的游牧民为核心的有组织联盟。我们 也不清楚他们是随另一波斯拉夫移民大潮进入巴尔干西北部的，还是 原本就在那个地区，只是组织起了先前臣服于阿瓦尔人的斯拉夫群 体。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们就与巴尔干东部的保加尔人没有太大差 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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