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号:13333709510(微信同号) 13068761630 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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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
| 各个教室都已经很静了,学生们开始上一天的 最后一堂课。下课后是短暂的晚餐时间,接下去是晚 自习。一个个年轻的身体都必须成为机器,对于成千 上万道考题就是扫描、储存、盘点,机器必须忽略疲 劳、困倦、厌烦,从早晨运转到深夜……
“我不上课了! ”说着你就向楼梯下跑去。 我在楼下追上你,对你笑了一下,笑得一定够凄 苦够难看。我说真不乖!上课去,吃晚饭的时候到 我办公室来。” 你眉毛扬起,眼睛拥抱了那么大一个希望。 你来到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我刚从教师小灶打 了两份饭菜进来。我俩对坐在办公桌两边。你两只眼 睛看着我,意思是:要等死人了!我不理你,开始吃 饭。其实我也满心发堵,但我知道一旦谈起来就更没 胃口了。 “是因为邵天一,对不对? ”你突然说。 我被你的单刀直入弄得有点儿狼狈。我看着桌 子右角上那本极厚的备课笔记,慢慢把嘴里的饭菜 咽下去。现在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那天晚饭吃的是 什么。 “可以这么说吧。”我的眼睛看着办公桌面,轻声 承认。你的突然袭击把我的谈话程序彻底打乱,我在 紧急当中重打腹稿。 你开始大口地往嘴里塞饭,似乎饭很苦,你在恨 病吃药。我看见你太阳穴上的皮肤薄极了,里面一根 淡蓝的血管因你失常的咀嚼而突起,争拗。你等我不 及,只好拿吃饭咀嚼来压制焦灼。你一直等着我,表 示我都给你破了题,还不好往下接吗? ” 我把饭盒推到一边,擦了一下嘴。我尽量用稀松 平常的口气说起邵天一连续九夜失眠,我四处托人 去寻求最新安眠药,国内的镇静药和催眠药都太老, 必须换一两种最新化学成分组合的进口药,不然在 高考前,邵天一会让失眠整垮。 “你好在意他。” 我看着你。我必须狠下心,咬紧牙,尽量地勇敢, 把你割舍掉,哪怕是暂时割舍。 “你在意他超过我。”你两眼亮晶晶的,泪水越聚 越多。 我仍然沉默,心被你的眼泪蜇痛了。一个班主任 当得如此糟糕,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事情搞拧了?拧 巴成这样? “畅畅,乖,啊! ”我伸手越过办公桌,握住你搁在 桌面上的手,又大又孩子气的手,“眼下我只能对你 说这么多,再多的以后告诉你,好吗? ” 你猛地抽回手,怨恨地看着我,那么多眼泪都不 能冷却你眼中的怨恨。 “要怪就怪我,我不该……”不该什么?不该让自 己的心不安分,让师生之爱变质,变成现在难以命名 的感情?我觉得也愁不住眼泪了,鼻腔眼睛酸胀难 忍。但绝不能哭,一哭更不成体统。 你狠狠地抹着眼泪。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 递给你,你看都不看,意思很清楚:既然在意邵天一 就别来这一套了,既然收起了爱,就收起一切吧。 你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把门砰的一 声摔上,响声使整个空间都震颤良久。我一直觉得天 一的睡眠和心理健康像一个裂纹斑斑的精细瓷器, 我用呵护和爱小心地捧着它,凑合保持它的完整,不 要在高考前碎一地。而这一声响动让我感到,又一件 易碎器III被重重地磕碰了,现在也是全身裂纹,我也 要小心翼翼捧着,呵护着。而我自己呢?也是体无完 肤。送走一届又一届的高三学生,我感到自己被掏空 了,这一会儿我想,别费劲拼兑出那个充满正能量的 班主任丁老师了,不如就让自己散碎开来。 十几分钟后,你发来短信,先是道歉,同时解释 你的脾气不是冲我来的,是冲那个人(邵天一)的,你 觉得天一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最好写照。 我没有回答你。也顾不上回答。我整理起书本, 带上资料,晚自习时四十几个人可能会需要的帮助, 我都要准备好。 刚要走出办公室,你又发了短信来:“真的对我 这么绝情?或者你一直以来就是跟我逢场作戏? ” “好好的,什么都等高考完了再说。”我回复道。 “先哄着我高考,考完你再告诉一次我你不要我 了,是吧?心儿,求你了,爱我吧!不然高考对我还有 什么意义?所有这一切对我还有什么意义?丨求你了, 除非你本来就是玩弄我,玩弄年轻男性! ” 我关掉手机。随你去吧。你骂我什么我都接受。 晚自习你不断地在手机上打着什么。你用这个 举动向我示威,向我挑衅。天一那天晚上回家去了, 他独自复习的成效更高。全班四十几个人静得像一 个人,只有你的手机小键盘不时发出轻微声响。我走 到你课桌旁边,将一张小纸条放在你面前。你看了纸 条一眼,动作和姿态都没有变。纸条躺在桌面上收 起手机,不然我会没收的。”那一行字既无奈也无趣。 有些学生注意到你无声的挑衅了。我带了这个班近 三年,从高二开始,我从没有遇到公开挑衅我的学 生。高三这一年,学生们把我这个班主任更当成生死 与共的同盟,或说是一场持久艰苦战役中的指挥员。 二次世界大战打了六年,而高三年级是大战的六分 之一。因此此刻我们班集体里出现你这样的人,同学 们第一是感到意外,第二都视你为集体的叛徒。 假如我不收缴你的手机,集体士气会受影响;而 收缴无疑会更加深你对我的误会,也加深你的伤痛。 你从去年暑假塑造了一个成熟男性的形象,自 己又摧毁了他,就摧毁在你把手机公然放在桌面的 那个动作上。想想真的很有意味:我和你是以收缴手 机开始亲近,又是以收缴手机拉开距离。你很响地放 下手机,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不是要收缴吗?来吧! 我假装注视燕子复习的英语模拟考题书上的情景作 文,上面标着20分,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你把那张纸条 拿起,放在你手机上面。你周围的几个学生开始叽叽 咕咕地议论。 ’ 杨晴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刘畅你干什么?! ” “我干什么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顶她道。 “玩手机干吗在晚自习课堂上来玩?不会回家玩 去? ”杨晴站起身来。 我发现眼前的杨晴又高又瘦,苦到极致的高三 生活竟然让她又长高了,所谓石头再重,压不住春笋 拔节。此刻我已经来到你课桌旁边,轻轻按了按杨晴 的肩膀,拿起你的手机和纸条。我压根儿没有接受你 的挑战,连交锋都避免了,尽量低调地处理这件事, 让它在四十几个人的注意力上少留痕迹。但你还是 笑了笑,自己跟自己笑,笑的时候下巴和头扭出个角 度,可以跟I?油7 0^7中的主角媲美,狂,并且贼。 你知道我收缴了你的手机后必然会产生一个回 合的交谈,近距离的,私下的。那样你就得逞了,就赢 了我。而我在晚自习下课铃就要打响前,把你的手机 不着痕迹地又放回你的课桌上。你从书本上抬起头, 发现自己原来没有赢。我也没有赢,这场较量中没人 贏。我拉着杨晴边走边谈,往停车场走,看起来我们 在紧张地商讨教室的布置:把黑板上方的国旗重新 上色,把“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等口号重 新写过,新鲜颜色会振作精神,等等。实际上我在躲 避你直接跟我交谈。我在你的目送中上了车,我让杨 晴也上来,说我把她送回家。那时她母亲已经租了钉 子户的半间房,跟另一个班的同学家合租的。 回到我自己家,打开手机,我看见十来条未读短 信,都是畅儿你发的。最后六条是重复发的如果你 不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我今天就在你家窗外过夜,就 像去年暑假那样。” 你在前几条短信里写了你判断的真实原因: “你和他发生那件事了? ” “难道你们一直有那种关系? ” “是你主动还是他主动? ” “是他强行与你的吗?! ” “一定是他强行的!这头大牲口! ” 我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走投无路。我多次拿 起手机,想横下心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手指又畏缩 了。畅儿,那天晚上我几乎想放浪自己,让自己去爱 你,因为从去年暑假我已经渐渐把你和世界上所有 男性分离开来。你的活力、爽快、单纯和明朗,无一不 弥补着我生活中的所有缺损。你能弥补的何止我的 生活,干净透明的你足以抵消多少刘新泉们的猥琐 和卑鄙。连你父亲和我之间都存在一个龌龊的小秘 密:去年暑假他送你来我家补习的头一天,趁你和叮 咚去阳台上看花,他伸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连看 都没有看他一眼。我不想对他这个小动作认账,也不 想他来认账。有时我看着你,看着你,突然怕自己看 到那个三十年后的刘审计师。假如我呼应了他的小 动作,无论正面或负面的呼应,那么他寂寞无聊接近 麻木的心会被刺激一下。他无非是找这种刺激。对三 十六岁的一个单身女人,他可不能省着我,得让我派 点儿用场。和你近距离接触之后,连天一的感情对于 我,都显得过于曲折,沉重,晦暗。所以天一说我移情 别恋并没有太屈我。 我来到窗口,看见路灯下面站着的少年。你说到 做到。我从窗口挪开,坐到小餐桌前,咬住嘴唇,飞快 地在手机上按出一句话来。不那么快我一定会中途 撤退不是他强行的。” “我不信! ” “真的不是。” 任何反应都没有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心如刀割。我想你在愤怒,爱迅速地转化为恶心,鄙 薄,最终转化为恨。恨我就对了,恨可以让你离开我 时少些疼痛。我一直咬着嘴唇,疼得钻心:让你这个 三十六岁的女人不安分,让你玩火! “是最近发生的吗〖”十几分钟后,你的短信来 了。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不甘心,还要刨根问底。 我没有回复你。 “亲爱的心儿,这木能改变我对你的情感。我只 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允许我爱你。只要让我爱,就够了 我伏在餐桌上抽泣起来。 “是一周前吧? ”你又问。 我想,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那一步迈出去,是收 不回来的。 “我知道,就是四月十三号! ” 没错。你真敏感。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 “十四号那天他到班里比平常晚得多,精神比往 常好很多。我认出了那支红底色的戏曲脸谱圆珠笔, 它一直插在叮咚笔筒里的,我看了它一个夏天。现在 回想起来就明白了,他那天一定没有回家,在你家过 的夜。”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观察和判断都准得惊人。那 天早晨天一确实问我,能否借他一支笔,因为他的笔 干了。我就从叮時桌上拿了那支笔,借给了他,叮嘱 他一定要还,因为那是叮咚的。 “是你们第一次发生吗? ”你还是不依不饶。你站 在楼下,我却感到你的逼视。我无话可说。你没收到 我的回复,在两分钟后继续追问是吗? ” 我只好承认就那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的。第 一次的情况很特殊。” “虽然我很难过,但是我能理解。” “别难过,好好复习,好好考试,我注视着你。” 一个小时过去,没收到你任何回复。我想你大概 在试图吞咽难以吞咽的现实了。但我从窗口走过时, 看见路灯下仍然有个你,给大风刮歪了似的。我赶紧 向到窗帘后面,看见你举起一个啤酒瓶,仰着脖子灌 自己酒。你又在模拟什么呢? 我正要下楼去劝阻你,你的短信来了 : “还爱我, 好吗?哪怕是跟人分享的爱,总比没有好。” 我忍着,忍着,不回一个字。 现在回想,我那样做也欠考虑。你在十一点四十 几分离开了,路灯照着你站过的地面,一地碎了的棕 色玻璃,竟还晶莹。 接下去,我和你以及天一都若即若离,课堂上尽 量做正常师生,课堂下,我能躲就躲。你的脸色明显 变了,曾经的健康红润褪了,原先两腮还没彻底消失 的婴儿浑圆突然就没了。你的短信没有减少,反而增 加,最多的一天我收到一百多条,都是请求我给你一 次单独见面的机会。有一次你说你父母邀请我到家 里去吃晚饭,顺便谈谈你的髙考准备,我推脱了。也 是不巧,那几天叮咚得了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我 把她从学校接回来,让父母照顾她,所以我每天晚上 在父母家过夜。 一天夜里,我从父母家回到自己家,想备备课, 听到敲门声,我把灯媳了,轻轻走到卧室,打开手电 继续备课。我怕来的人是天一,或者是畅儿你。我的 手机丁零一下,是天一发来的短信。我将它点开,它 说我最爱的、唯一的心儿,你不开门,我只好用短 信告诉你:刘找了我,要跟我谈心。我不愿意谈,他 说:别以为你干的下流事没人知道。难道你把我们的 事告诉他了吗? ” 我这个罪恶的女人,不想让事情越扯越乱,实际 上呢?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早就乱透了,乱得不三不 四,名分辈分全一塌糊涂。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两个 裂纹密布的细瓷器皿,想这样战战兢棘对付到初夏, 再对付五周,四周,三周,两周……可是我发现裂纹 在加深,每加深一点儿都发出让我心惊肉跳的轻微 响动。 我没有回复天一。我步步惊心地捧着你们俩,挪 一步是一步,还有二周零二天^, 天一终于受不了我的沉默了。这天晚上我回到 家,发现客厅坐着个人,是天一。他说他用我给他的 那把钥匙开门进来的。他很少用那把钥匙,但这是不 得不用的时候。 “你怎么来了? ”我想我的态度是不悦的。晚自习 天一缺席,却在我家门外游击,并游击到我家门里来 了。 “我在短信里告诉你了。” “我一直没开机。” “反正我告诉你了。” 我不再说什么,往卫生间走去,并在身后关上 门。自己的家都不再是后方,最后的根据地就是四平 米的厕所。我在厕所的镜子前面站着,镜子里的女人 眼珠充血,眼袋挂下来,位置比原先低,三天没洗的 头发黏得打绺,这么大岁数还装俏,留什么披肩发 ……这女人什么地方暗示着放荡吗?都快累成人干 了,还被畅儿你看成性感?……哈,我在洗脸池下的 盒子里乱翻,想找出那把剪刀,把头发剪短,剪成大 学时代的样子。天一在门外呼唤你怎么了?没事 吧? ” 最后的根据地也没了。我打开门,看着他。他惶 恐地瞪着我,不自觉地向后让了一小步,等着什么东 西塌陷似的。他的眼圈不仅发暗,而且微微发紫,青 灰的印堂,三角区又是青白色,这个少年的精神和健 康就系在一根极细的蛛丝上,任何一点儿非常气流, 都会弄断它。我的心马上软了,低声问他,这两天睡 眠怎么样。他还是那样看着我,好像我是正在往下掉 石灰碎砖,眼看要塌的墙。大概我这么可怕的时候比 较罕见。我的心更软了,摸摸他的板刷头,问他每天 能睡几个钟头。他慢慢点点头。 我的提问是选择题:人三个钟头〖自.两个钟头?0 半个钟头? IX到底几个钟头? 但他给的是V。与的回答。点点头,点点头是 多久的睡眠?他敷衍我,想用点头给我点儿安慰。他 不再用失眠诉苦,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对他满心都是 怜爱。 我照样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用母亲的命令口 气说趁热喝下去。”此间我突然想到畅儿你的短 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许你是对的。 他坐在落地灯前,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色,但 那种被消耗尽了的姿态背着光看得更清楚。他不是 主动坐着的,而是把自己堆放在那里。谁都看出他的 失眠在恶化而不是好转。我让他告诉我实话,每夜大 致睡眠是多久,安眠药换过没有,换的是哪一种。他 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强笑一下。他以为这样就 安慰了我。我告诉他,有一种美国发明的安眠药,在 美国国内的十年专利权到期,现在中国也生产了,但 是需要精神大夫的处方,我巳经托人找精神大夫,想 法开出药来,离高考还有五周半,一定会让他夜夜睡 好觉。他看着我,泪汪汪的,慢慢向我肩上倒过来。一 会儿,我的肩膀就被他的泪水湿透。失眠到某种程 度,就会引发轻度抑郁症。抑郁症的一个症状就是丧 失思想集中能力。还剩五周半,他可不能功亏一篑。 畅儿,我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晚上你是跟着天 一到我家的,当时你就在窗下,还是老地方,路灯跟 你做伴。 天一喝完了牛奶,我起身找车钥匙,打算开车送 他回家。他说他有点儿瞌睡了。真是不容易,一个失 眠人的困意价值千金。我让他立刻去叮咚床上睡,一 晚上不洗脚不刷牙死不了人。他摇晃着走进叮咚的 小屋,脱鞋的力气都不够,把两只鞋好歹蹬下去。这 哪里是个要考试的高中生,简直是急行军几昼夜的 伤兵。我替他盖好被子,关上灯,轻轻从门里退出。奇 怪的是,他总是在我身边找到困意。也许守着我,他 的众多的不安全感总有一项给填充了,心也就落到 了实地。 你的短信在此刻进来,问我能否给你五分钟,你 有句话要问我。就五分钟,说完你就走,再也不会麻 烦我。我说我太累了,明天中午在办公室等你。你答 非所问地追了一条信息:“心儿,你可以不爱我,0111 I 识 111 10^6 7011 ^61^ 03丫 I 110 111 1110111111 邑,I &1(1 1X1^ 1讲2 &1: 乂011 匕泛8 印⑶亡土 I 0犯,?: ^0 3^0X11 !1:…(但是我将永远爱你。每天早晨 醒来,我发现我对你的爰又加深了,我没有办法 我何尝不爱你呢?你的大度和理解让我自惭形 秽,我何尝不想自由,哪怕荒唐,抛弃一切和你做让 人戳脊梁的恋人,哪怕昙花一现般的短暂恋爱,我也 要。哪怕一年或半年后你长大了,明白对我的感情和 我对于你的都不是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少年人发育 过程的一个例外,或说是一小段歧途,一剂小小的猛 药,你回归正途,记起我时微带一点儿秘密的窘 迫^尽管那样,我也会认真投入地和你相恋。于是 我不知羞了,在手机上迅速按下英文键: 我还没有意识到,那两个英文单词是我进一步 在玩火。火势蔓过马路,燎上楼梯,来到我的门口。我 听到叩门声时,心跳都停了。 天一大概已经睡着了。失眠人就是那样,积累了 那么多瞌睡,一旦睡着就像昏迷。我迅速打开门,门 外站着你,明显地在发抖,由于夜风和内心的紧张。 我闪身出门,对你摆了一下手,便向楼下走去。走到 三楼和二楼之间,我发现你没有跟上来。你仍然站在 我家门口,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或者在运气,要将你 亲手装的门锁撞开。多大的讽刺?你防卫到最后抵御 的是你自己的进犯。我在楼梯拐弯处叫了你一声: “刘畅! ” 你转过身,看着昏暗中的我。我看你气运足了, 装得好好的锁就要毁在你自己脚下。我三步两步地 跨上楼梯,挡在你和门之间。 “你要干什么?! ” “别挡着我! ” “你想干吗?! ” 你把头扭向一边,已经出了柔软鬓须的腮帮子 显露出两排槽牙在搓动。问你想干什么是废话,你想 千什么还用问?想破门而人,跟里面那个你死我活。 “你非要踢门就先踢我。”我的神经给抻了又抻, 此刻都起毛了,快要断了。 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决绝,绷紧的肌肉松弛一 些。不是因为服理,而是因为伤心。我居然那样偏袒。 我看不得你伤心,轻轻拉你一把。 “跟我来。” 楼梯上的灯泡老坏,或者有人老是拿坏灯泡换 集体的好灯泡,所以常常是黑的。你伸出手,搀住我 的右臂,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体贴。我们一块儿下了 楼,来到街边人行道上。 “邵天一在我家,睡着了。所以我不让你进去。” 你没想到我会主动交代,反而没了章程,看着我 发呆。 “你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了。你是个单纯的孩 子……” 谁想到这句话招惹了你。你很冲地回道:“我不 是孩子!,’ “你这样子不是孩子,是什么? ”我还想找回我们 以往的轻松氛围。 “你怎么不把邵天一当孩子?!他就是个男子汉, 我就是个孩子?! ”你委屈冲天,几乎哭喊。 “别那么大声! ” 我严厉起来还是管用的,你不作声了。我拉了一 下你的手臂,沿着人行道向前走。我也不知道要拉你 去哪里。不久我发现我们来到了雨槐巷口。几天不 见,这里居然出现了粗陋至极的霓虹灯广告:“正宗 朱寨肉鸭”。天气转暖,桌球房把桌球台搬到露天,几 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叼着烟在打球。 “你不是有句话要跟我说吗?现在能说吗? ” “凭什么他能进门,我就不能?! ” “我木想在高考前出任何事……” “装神弄鬼,就你信!我不信他能出什么事! ” “……已经出了。” “出什么事了? ” 我没有说话,但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后 怕。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装疯还是装死吓唬你? ” 我应该在这里住口的。可我的愚蠢、欠成熟就在 于此。我举证一样说他不是装死,是真的要……” “要干吗?! ”你凶狠地瞪着眼。 “他差点儿自残。他用菜刀砍他自己。” 你停顿了一刻,冷笑一下砍死了吗?不是活得 好好的?……” “是我拦住了他呀! ” 你马上又笑了。你那专门用来气人的笑。 “那天他在我家,拿出菜刀就砍。”我无力地比划 模仿,“把菜刀往他自己胸口上砍。要不是我拦得快, 要不是我家刀不快,说不定现在就没有邵天一这个 人了。” 你没话了。我的话明显震动了你。我开始跟你叙 述那天晚上的细节,你看见我的眼睛有多恐惧,似乎 在看内心放映的恐怖片。 “他这是情感勒索!,’你说。 “不管是什么,我只想保障我的四十五个学生平 安地走进考场,再平安地走出考场,走进大学。” “就不惜牺牲你自己? ” 我听出你这话里的轻蔑,虽然是心碎的轻蔑。 “等最后这些天过去,你怎么裁决我都行。”我冷 冷地看着夜里的马路。脏水泼的一摊深色一摊浅色。 马路此刻被白天的人和车遗弃了。 “一定是他强迫的! ” “没有! ” “一定是! ” “你怎么知道? ” “因为你对我这大半年的感情,我知道,我不呆 不傻的,我明白你对我是怎么回事。既然你对我这 样,他不强行做那件事,你是不会跟他……” 我感到自己像被当街剥下衣服一样羞辱。 “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谈这件事。” 你不说话。 “敢发誓吗? ”我拉起你的手,放在你胸口。穷途 末路的我,什么法子都拉过来用,只要能保障髙考前 我们班级那四十五份平安。 “敢。”你的手犟开我的手,郑重地捂在你左胸 上,“我发誓:心儿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绝不透露 一个字。” 你的痛快让我意外。但渐渐地,泪珠从你脸上滚 下,挂满两腮,映着路灯和“正宗朱寨肉鸭”广告,亮 晶晶如春天的冰凌。我把你抱进怀里。一个近中年的 女人让一个未成年的少年伤心至此,该去死。 “按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我说。 你抽了一下鼻涕。打桌球的客人向我们看来。我 第一次感到那么无畏和无所谓,看就看吧。 十二点多了,不能跟打桌球的人为伍继续待在 巷子里。我却发现没带钥匙出来。把天一叫醒给我开 门,我做不到。这一夜整觉给他的滋养,就像一桶水 一点儿食料对于一头在沙漠上跋涉多日消耗尽了的 胳驼,它爬起来可以继续跋涉几天。我把困境告诉了 你。 “让那龟孙睡去吧,失眠个屁! ” “我送你回学生宿舍吧。我可以跟大门口解释, 让他放你进去。” “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你。” “胡闹! ” 我打算去我父母家,在他们那里凑合半夜,反正 也没剩下几个小时可睡了。 “我就不能陪你一晚上? ”你委屈悲愤,突然跟我 拉开一段距离,“你以为我也会那么猪?干那种 事?! ” 我只好答应了。天哪,你竟然傻笑起来,假如不 是在夜晚的街巷里,你大概会做一个足球运动员赢 球的狂呼动作。你纯就纯在这里,爱恨鲜明,喜怒也 鲜明。 我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她凌晨被惊醒头一个反 应是叮咚又病了,等她知道我和你因故回不去家,也 回不去学生宿舍,马上招呼我们回家去住,她会给我 们铺好床。我们到家时已经快一点,母亲巳经又去睡 了,但一切准备齐备:在父亲书房里搭了张折叠床, 客厅的长沙发上铺了被褥。好温暖啊。我要你去睡行 军床,你坚决不从,非要睡沙发,并说以后这种情况 没商量,照顾女人既是绅士义务,也是绅士风度。我 有什么办法?只能依你。 我刚刚躺下,听见客厅的电视机被打开,音量压 得很低。我披着衣服起来,走到客厅,见你斜靠在沙 发上,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找到的一瓶啤酒。也许是父 母请人吃饭剩下的。我问你怎么不睡。你忧伤地看我 一眼,说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告诉你的那些话让你受 到了震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息余震。 你拿着啤酒瓶,对着电视屏幕发呆,谁会想到, 那就是你的杀气和摧毁力开始蕴集的时候。我到厨 房里,打开冰箱,也想热一袋牛奶为你催眠,但我没 有找到牛奶,只找到一瓶酸奶,奶制品或多或少都有 点儿安岷效果。我回到客厅,在你身边坐下,让你放 下啤酒,把酸奶喝了。你看上去那么乖,照着我的意 思做了。我关了电视,把被子掀开,让你躺下0你在躺 下的同时,拉了我一下,把我拉到你身边,轻声地求 我陪你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没有推脱,紧挨着你恻身躺在本来不够一人 躺的沙发上。你一动不动,鼻息吹在我的脖子上。我 感觉到你的鼻息拉长了,加深了,轻轻摘开你环绕我 肩膀的手臂,回到了书房的折叠床上。那一夜我大概 睡了不到三小时。我以为你至少是得到了相当不错 的休息,但我错了,你其实一夜未眠,天亮时才睡着。 我六点钟离开,开车往家赶。昨夜我没有时间备课, 也没有回复班里几个家长的邮件,我必须在上班前 完成工作。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音。我敲得重了些,听见叮 咚的卧室发出响声。我把嘴巴凑到门缝上轻声叫天 一开门。门开了,里面是天一睡肿了的脸。在睡眠和 清醒之间本来就迷糊的他,不懂我怎么在门外,而他 却在门里,好像一觉睡醒房子易主了。我微笑着走进 门,他睡了八个小时,我却比他还要满足,还要爽。他 把板刷头抓得唰啦唰啦响,迷糊地看着我走进厨房。 不等他问我就说,醒得太早,所以出去散步了,忘了 带钥匙。他点点头,我的谎话很合理,没什么可怀疑 的。大概他睡在我家,安全感大大增加,疑心随之大 大减少。 我拿出一袋面包、一罐果酱,对他说去吧,自己 照顾自己去,该洗漱洗漱,该吃早点吃早点,我必须 备课回邮件。就在我坐到电脑前准备工作时,你的短 信来了。“心儿,醒来你不见了! ” 我回复说昨天没有备课,今天早到学校把工 作完成。” 你紧接着的短信说好想你!好爱你! ” 我没有回信。我的本能告诉我,保持现在的距离 和温度才安全,太近的,稍微拉远,太热的,要适当 “酷”下来。 过了十几分钟,你又发来短信今天还能再见 你吗?我想了很多,夜里没来得及跟你谈,今天能接 着谈吗? ” I 我回复说广抓紧时间复习,以后再谈。” 回复完了,我就关了机。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从我父母家出来,正打 的向我家驶来。你下了车,再次给我发来短信,要求 见我。但我关闭了手机,为了专心备课。天一吃了早 饭,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他要先去学校,因为昨天杨 晴把教室的钥匙交给他,要他早晨幵门。我是后来听 说你们俩在我家楼下的那场短暂较量的。大致是这 样吧? 一个走出楼门,另一个在马路那边观望。天一 看见了你,愣了,你主动打招呼,问他是不是在这幢 教师宿舍楼里找了个临时住宿点,能不能打听二下 租金是多少。天一有些理亏,没做理会,继续往学校 方向走。你进一步挑战他,说邵天一是老师的大宠 物,肯定找了个免费床位,还有免费夜餐、早餐。天一 忍不住了,问你什么意思。你说丁老师家的免费早餐 吃得不错吧?人家把家都出让了,六十平米全部出 让,钥匙都交出了,全免费的住宿加自助餐……天一 这才联想到我一早敲门,说自己没带钥匙。他问你凭 什么胡说。你说你一点儿也没胡说,丁老师昨晚出让 了自己的家,给一个自称失眠的龟孙独占,自己反倒 给挤到老丁老师家去了。天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 说还能不知道,护送、陪同丁老师的就是你刘畅。 天一一进教室就给我写短信,质问我为什么骗 他。三十七岁的我在你们两个少年人之间疲于应付, 那段时间撒的谎赶上半辈子的总和,连下半辈子的 份额都预支了。因为关机,我没有及时看到天一的短 信。一直到在两节连堂的语文课堂上,我才发现天一 敌意的目光3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我。你大概 能想象,心深如井的天一从心底发出的敌意多么冰 冷。 那天晚自习前,我组织了班里五个差生到我办 公室座谈,打了教师食堂的三份荤菜给他们加餐。座 谈主要围绕填志愿的策略,以及最后三周复习的主 攻策略。晚自习开始后,我针对他们的作业进行了个 别辅导。九点左右,天一来到我办公室外,叫我出去 一下。我让他等一下。他说他等不了。五个同学都感 到气氛怪异,用眼睛相互交流。我当然要维护自己的 威信和尊严,回答说等不了就等明天,要不等到高考 结束也行。他不甘心地认了输,从我办公室出去了。 等学生们离开,我收拾好书本资料走出门,看见天一 撩着一条大长腿半倚半坐在楼梯扶手上。他这种西 部牛仔姿态是崭新的,我从来没见过。我几乎有点儿 怕他。他看见我,并不跟我说话,转身往操场走去。我 在他身后叫他,问他要谈什么就抓紧时间谈。他突然 停下来,转过身,我看见他眼里经过一天提炼的敌 意,不寒而栗。 他要说的都写在短信息里了,要我自己去看。说 完他就丢下我走了。 我关机大概有十四个小时,短信暴发泥石流,稀 里哗啦地砸进来,把我手机的全部空间淹没了。 畅儿,你砸进来的就有几十条。我先撇开你的不 读,把天一的点开。 “我以为,有些事是神圣的,圣洁的他当晚八 点五分发出的短信这样说,“但我非常失望地发现, 对于你这样一个女人,早就不知道何为神圣,何为圣 洁。” 再点开一条他七点五十六分发出的:“你居然恬 不知耻地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了刘畅!你用心何 在?! ” 我停下来,深呼吸一下,以便我能接着往下看。 八点四十九分,天一这天发来了最后一条短信: “深深地爱你,犹如染癖,欲罢不能。从来没有像爱你 一样爱过任何人,也不会再像爱你一样去爱任何人, 因为你毁了我爱别人的能力。你塑造了我爱的模式, 你树立了我爱的信仰,同时你毁了我。你有多可怕你 知道吗? ” ‘我现在知道天一的诗为什么让我喜欢了。他的 控诉就是颂扬,在哀怨的同时,又在咏唱。但那时我 觉得他每句话都是一记重击,让我眼花耳鸣,心里被 打击的那种闷痛,无法言传。 我决定以沉默回复他。无论他写什么,我都不回 复。同时我也不回复你畅儿。在课堂上和教室里,在 学校的任何地域跟天一相遇,我都尽量自然坦然,该 怎样就怎样,该提问就提问,该回答就回答。课堂上, 我仍然像过去一样让他做文言文和古诗的译文示 范,让他解释其他同学的疑问。和你,我也是同样态 度,拿出最明朗最得体的班主任姿态,还在班上和你 开玩笑,说笑话。我小心地捧着你们这两个易碎细瓷 器,希望你们通过高考的熔炼成为精品。但我发现, 我越是努力在公众场合下和你说笑,你越是感到痛 苦。你的一条短信是这样写的你在敷衍我,这个好 好班主任属于大家,可心儿只属于我。” 第二天,天一的短信又变了调调。那种凄苦无助 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说他在课堂上如何期待我的目 光,多么焦渴地希望我的目光和他相遇时哪怕停留 半秒钟。又过一天,他全面垮了,承认他对我所有的 指控是意气之词,恳求我给他半小时的单独会见。 对你们四十五个学生来说,那是最苦的一段时 间,你们的睡眠都在四小时以下。早晨我看到几个男 生在教学楼的洗手池用冷水冲头。有的女生悄悄跟 我说,怕自己月经不准,到考试那几天来,真是那样, 该怎么办。只有你刘畅还耳朵里插着耳机,跟着 里面的音乐晃晃悠悠,要把潇洒和酷劲带入考场。谁 会想到你的谋杀计划就是在那时制订的? 你说你生日马上到了,想放松一个晚上,邀请我 出去跟你共同晚餐。我考虑了一下,没有答应。接下 来你拿出了缠磨功夫,一条条短信求我跟你出去,哪 怕街心公园坐几分钟,哪怕到书城喝杯咖啡,哪怕去 那个脏兮兮的金蹇超市碰一下头,买点儿果汁和牛 奶……你一再降低会面标准和形式,最不堪的金鑫 超市一块儿买点儿低品质食物都可以。但我都一一 回绝。最后干脆又拿出我的撒手锏,关机。我想,仅剩 下五周了,什么不能等呢?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个小急 性子优越惯了,十八年来要什么都是立等可取,想要 的东西没人敢让你等^3 也许正是我的关机成了压垮你的最后一粒沙。 或许在此之后,全班同学为你庆贺十八岁生日的时 候,你跟天一的冲突也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草芥。 我的畅儿,现在你一定已经读了我的信,明白我 将要做的。但愿我做的将有利于挽回你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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