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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文学小说 > 老师好美 > 十九
十九
败诉之后还等什么,沈律师已经告诉了他。等最 高法院的死刑复核。那将是他最后一个机会。处死他 或不马上处死,最高法院在不久的将来会通知省高 院。因此这是最可怕的等待。最高人民法院的复核裁 定就像某幢楼里的狙击手,你的脑袋随时被控在他 的瞄准器里,十字线的交叉点跟着你移动,你知道自 己的致命点在准星的控制中,你知道自己的致命点 每秒钟都可能被那颗早就卧在枪膛里的子弹击中, 只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子弹来自什么方向,所以你 只能心惊肉跳地被动等待,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看守跟他熟了,送饭的时候会跟他聊两句。几个 看守都是三十多岁的法警,有一个姓张的法警叫他 “小畅子”。老张和他笑着胡扯:“人为财死,鸟为食 亡,小畅子是男为情死,死得其所。”
   老张说他看见小畅子将为之而死的女老师了 : “不怎么样嘛!当她是天仙狐媚呢!你值吗? ”
   他懒得理他。指望老张有什么好眼光?至少世界 上有两个人肯定了心儿的美丽和魅力一他和邵天 一。女人的美丽是抽象画,为懂得的人而美。心儿的 美丽是一幅不凡俗的画,摆在那里本来也是美的,但 还是必须懂,懂得了每一笔触,美才落到实处。全班 同学都或多或少地懂得,但最懂的该是他刘畅和邵 天一。
   现在夜里替代邵天一失眠的是他刘畅了。失眠 的人其实挺讨巧,无眠之夜漫长如年。应该说是度夜 如年,夜是一秒钟一秒钟数过去的,每一秒钟的嘀一 下嗒一下都有着质感。消化系统的运行,血液的循 环,心脏的起搏,脑浆、肺泡、淋巴无一刻不在活动, 生命从来没有这么有质感过。度夜如年使得生命成 了件很漫长很漫长的事。这些个月他等于活了几百 年。邵天一的两个发青的眼眶就这样到了他脸上,那 种邵天一式的忧郁就这样进入了他的眼神。有天夜 里他似乎睡着了,但一个激灵醒来,根本不知睡意在 哪里,从内到外都是冰凉的清醒。他噌地一下坐起 来。
   黑暗成倍放大了他的感官感觉。他的整个感官 成了他曾拿着的那把西式厨刀,成了刀锋,刺人对面 一具活人的肉体时,每一记震颤都扩大到全身。刀尖 先进人衣服,切断那些经纬和纤维,再进人皮肤和肌 肉,最终到达骨头,层层次次的感觉,在此刻都回来 了,并成倍地放慢,放大……终于,骨头给他腕子一 记回撞,那种叫作后坐力的感觉传遍全身。对方的骨 头通过刀冲撞到他的骨头上,是一记反击,反击再把 触电般的感觉扩展到他的全身,涟漪套着涟漪,良久 才消失。
  他坐在死囚的单人铺板上,脑子里胀满那“扑 哧! ”“扑哧! ”“扑哧! ”的杀戮手感。看过的战争影 片,以及玩过的电子游戏,刺刀戳人人类肉体时的触 感,会被影院和游戏厅通过电流放大,这夜,杀戮的 手感也在黑夜的密封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了。手感延 伸到臂膀,臂膀输送给脊椎,渐渐地,他感到自己整 个身体变成了那把刀,戳进对方的肉体里,多么烫的 血,从头浇到脚,给他来了个热血淋浴……他的感觉 凝聚成了刀刃,割得更深,更深,更深,探进他好同学 的生命的暗红色秘密中……
  突然他感到什么,感到了什么?黑暗被搅动了一 下?哪里进来一股微妙的气流?他扭转脸,一个身影 比黑暗淡一点儿,但比窗外的夜深一点儿,一个肩膀 比另一个肩膀高。他倒下之前来不及问他,现在来问 他:为什么那么残忍,那么无情……
  是啊,他欠他一个回答。他怎么会那样无情?一 刀进去还不足以解气?不足以让他自己后悔?还不足 以使他明白,每个生命的发生都那么偶然,上亿精子 只有一个入选,去造就邵天一的胚胎,长成一个举世 无双的邵天一?假如人选的是另一个精子,生发的胚 胎就不会成长为胎儿邵天一,不会长大成他的好同 学邵天一,而会长成另一个男孩儿,抑或一个女孩 儿,那个男孩儿或女孩儿或许不会跟他争夺心儿,不 会激起他的杀心。一切都是多么偶然!
  他对邵天一起杀心是一种即时发泄。其实他早 就模拟地杀了他好多回。他本来已经戒掉去街机厅 玩游戏的习惯了,可是他在几次嫉恨得无法释怀时 又去了购物中心的游戏厅。模拟的每一样冷兵器都 是他用来杀戮邵天一的,每一记劈、砍、刺、戳都给他 的嫉恨一个出口,让它发射出去。他在邵天一面前用 那种杀人英雄的风度踉着步子,踉着姿态,甚至转着 英文。现在想起来,令他汗毛直竖。就在邵天一去浙 江义乌打工的暑假,他从叮咚嘴里,从老丁老师夫妇 嘴里,探知了邵天一在心儿家里的位置。那位置是生 了根的。也许他本来没有认真想过和心儿的关系,以 及他和心儿是否会有未来。但邵天一的位置便他开 始认真。男儿生来就有决斗天性。接下去就碰到那个 叫刘新泉的男人。一个外表出众一肚子坏下水的混 世魔王。居然踢了心儿,那么娇小柔软的身体,腹部 被踢了好几脚。他追出楼去几乎想把他杀了。假如杀 的是刘新泉而不是邵天一,他现在的悔恨负疚会轻 得多。
  去年夏天的那个晚上,他从心儿家离开时,一眼 看出门锁有多不结实。一种老掉牙的撞锁,小时候住 在外婆家的宿舍楼里,几乎每家都用。那时候每一家 可偷可抢的东西都不多。夏天午睡时,他悄悄到院子 里去玩,又要在外祖父和外祖母午睡起床前回到家 里,他就会用一块塑料铅笔垫板插进门缝,拨弄锁 舌,再压住锁舌,把锁簧推回去,那样门就能无声无 息地被打开。刘新泉绝对是谙熟世上所有捣鬼伎俩 的臭男人。
  他担忧地离开心儿和叮咚,走下楼梯。在宿舍楼 前面的马路上,他停下来,看着心儿家的灯光,那个 臭男人的脏眼睛也可以这样看着那灯光,然后实施 他的诡计。他今夜会回来继续骚扰吗?三万块钱是隐 患,是骚扰的借口。他可以装模作样地说:我来是劝 你收下这笔钱的,看在孩子面上,收下我的心意吧。 大灰狼就这样进了羊圈。
  但愿他多虑。仅仅是但愿。换锁之前,他要确保 心儿的安宁。怎么确保?……
  他走到马路对面,巷子里住着拆迁钉子户,他们 用不起空调,把竹床和躺椅摆在人行道上’七横八竖 地乘凉睡觉。更多的是聚在路灯下打麻将,把电灯费 用也省了。他向巷子里走去。还有钉子户消夜店呢, 把折叠桌椅支在马路上,暗淡的灯光里可以出售一 切:鸡肚杂、猪肚杂、烂泥里捞来的小龙虾……第一 桌麻将打得最热闹,光脊梁的男人和穿睡裙的女人 们边打牌边喝冰镇啤酒、酸梅汤之类,每人一摊荷叶 包着的卤内脏。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其中一位牌 客是身后房子的女主人。
  他说:“大妈,我想租一个躺椅,你知道哪里有的 租吗? ”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走了一遍,走得飞快, 总结已经出来了: 一个好人家的孩子,也许就是不远 那所中学的学生。他的模样是上岁数的女人最喜欢 的异性小辈儿。
  “知道啊! ”女人逗乐地看着他,故作认真。
  “能麻烦你告诉我,哪里有的租? ”他也很愿意跟 她做逗乐搭档。
  “我家就有的租啊。”女人继续逗乐。
  她招一下手,叫他跟她进屋。屋内黑洞洞的,又 小又窄,当代穴居人的住所。她指着一个折合起来的 塑料躺椅叫他自己搬。他先不动手,价还没问呢。“租 金多少? ”
  “十块钱一晚。”
  “这么贵!十块钱在量贩杂货市场能买到一把 了! ”
  “市场夜里不是不开门吗? ”
  “五块。”
  女人又出现了那个逗乐的笑容。好学生也会做 买卖呢。
  “八块。”女人说。
  他知道现在该转身就走。父亲杀价的时候,决然 地一转身生意就搞定。这种穴居女人到哪里能赚到 这么轻省的钱?破躺椅看着都发臭。果然他还没走到 门口女人就被他搞定了。
  “回来回来!六块! ”
  这是他的心理价位。自己原来是有母亲做生意 的头脑的,也有父亲现实世俗的血液。他急于回到守 望心儿的岗位才没有继续砍价。
  他扛着塑料躺椅回到宿舍楼的马路对面,把躺 椅放在梧桐树下。心儿的窗口仍然亮着灯,当妈的心 儿从来不缺事情忙活。为了确证刘新泉没有偷袭娘 儿俩,他给心儿发了条短信亲爱的心儿,还没睡 吗? ”
  回复说没呢,在给叮咚改衣服,她长得太快 了,总是要把衣服放长。你呢?在干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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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点儿睡。”
  可以从她的“早点儿睡”看出言下之意,许多层 次的言下之意:关怀你,惦念你,爱你……
  “我已经躺下了。”他在躺椅上躺下,淡淡的汗臭 和脚臭从躺椅的塑料编织物上散发出来,攻击着他 的嗅觉。“今天你叫我不要走,我好开心……也不是 开心……是难过,讲不好,又难过又开心,因为你把 我当保护人。我难过是因为你连个像样的保护人都 没有。不过从此就不一样了。谁要欺负你我就杀了 他。”
  “还是别杀,除非叮终也同意杀。呵呵! ”
  “我今天就差点儿把他杀了。”
  “我知道。不过他不值得你杀。十个他也不值一 个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吧! ”
  “心儿做个好梦吧。5训^65广
  “丁匕犯乂 丫00! ”
  他看着亮灯的窗口,想象在灯下做针线的心儿。 “慈母手中线。”心儿此刻一定很柔情,很性感(奇怪, 他怎么会想到性感? ;!,一定美得跟古诗里那个母亲 似的。能做这样母亲的儿子多美。他自己的母亲连针 线都没有。对自己的母亲来说,什么都能买,谁还把 工夫浪费在针线活上?而那美丽的母爱呢?那一针一 线体现出的柔美的母亲意象呢?哪里去买?他又一 想,为什么不能是性感?女人的性感不应该在她们刻 意展露性感的时候体现;性感的女人在下意识做那 些只有女人做得出的动作时才最性感。心儿在黑板 上写字时都那么性感,脊背向后仰,腰和臀之间于是 塌下一点儿,形成一个弯度。那就是性感。
  他给父亲发短信告知自己会在丁老师家住,要 他别担心。看看手机上的钟表,快十二点了,心儿的 窗子仍然亮着。楼上其他的窗口都暗了,对比下她的 窗口亮得耀眼。似乎所有的灯熄了,能量都充斥到她 那一盏灯里。他控制不住了,又拿出手机写了条短 信还没睡呀? ”
  她的回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
  “神算!
  “你自己呢? ”
  “还在想你。”
  “不准胡思乱想,马上睡觉,乖,”
  “我也不愿意想你,可是心自己要想你,我管不 住它。”
  “我要睡了。不准再发短信。”
  “好的。”
  他看着她的窗子,等了十多分钟,灯亮得精神抖 擞,哪来的睡意?他又拿出手机。
  “你骗我,还没睡呢。”
  “好啊,你答应我要睡的! ”
  “让我爱你,或者告诉我你爱我,我就去睡。” 他被自己这句话激动了,从躺椅上站起,把她的 窗口当她的面庞,似乎那窗口会发出表情,会娇嗔会 装怒,会接纳或拒绝他。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挑衅如此 直白地表达自己,他感到大事不妙,从来没想过爱情 就这样发生了,发生在这个子夜。这将是他一生中最 重大的事之一。原来真正的爱情一点儿也不好玩。它 之所以美就因为它总带有一丝悲剧性,不管他此刻 怎样幸福得眩暈。怪不得陈词滥调的语言说是“坠人 爱河”。确实是的,坠人是一种被动自杀,不可自拔, 随时会沉溺却必须拉着另一个生命共渡。他被自己 满心的爱弄得庄重起来,神圣起来,眼泪慢慢在眼睛 里涨潮。
  此刻他在死牢里想着那幸福的一夜,那一夜他 认真地、真正地开始爱了。因为那一夜才有了现在的 后果。二审维持原判。维持原判。对于他,等于第二 次被判死刑。沈律师和母亲误给了他信心,以为可以 起死回生,但又一次宣判来了,竟比第一次来得还要 凶狠、沉重。
  几年前住在南京的外婆肝癌被诊断出来之后, 舅舅一家人都瞒着她,但她偷偷看到了诊断书,舅舅 告诉她那是误诊。私下里,舅舅求医生开了张假诊断 书,说明第一次诊断的错误。外婆释然了,但不久就 从每况愈下的病痛里悟出真相。她自己拖着病体去 到另一家医院,确诊癌症已经把版图扩大到她全身, 她的生命巳经只能以天数计算,回到家后,她吞下一 百片安眠药。第一次诊断判了她死刑,以为死而复生 之后再被判一次,对外婆太残酷了。
  死刑判决不能重复,二审等于一次重复,最高法 院的复核等于第二次重复,太残酷了。
  假如有安眠药他也会步外婆的后尘吗?
  ……不会的。尽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判死刑比 执行死刑更残酷,他还是心存侥幸。他的侥幸心理会 持续到后背对着枪口。他太年轻,一丝侥幸就能给他 '丨!7,1:滴,输氧气,形成他的生命支持系统。母亲在二 屮适卜诚得坚强和理智多了,虽然前夜哭肿的眼睛 还必须刖墨镜遮挡。她对他大声说坚强一点儿!坚 離!有妈妈在! 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
  他对心儿的爱情大爆发的那个夜晚,也给此刻 的他输液和输氧。即便他必须伏法赴死,她一定知道 他坫为爱沌的。爱失控了。爱到极致便是死。他多次 仵短倍甩写爱死你了!爱你至死!爱你到永远! ” ^死便是永远,再也不担心自己长大后会食言,背叛 心丨I。最可怕的是长着长着长成个刘新泉,色眯眯, 股怳惺,一背身就是发情的公驴,见长头发或穿裙子 的就追’投机倒把黑道白道混来三万块,就想在心儿 分匕捞油水。
  2的,连心儿都说:“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你 卜:;大,”
  不长大他就是个永远的纯情男孩儿。她就是这 个总思。那是她在他一夜守望之后说的。他本来以为 他的守望是暗中的,她不会发现,结果让父亲给戳穿 厂。他父亲那天在外跟一个大客户喝酒,没有及时查 收短信,回到家已经很晚,见他的卧室已熄灯,以为 他睡17 了。第二天上午他才看到头天晚上的短信,便 给丁老师发了条短信,说畅畅麻烦丁老师一下午还 不够,还耍让丁老师照顾他吃饭睡觉,太不好意思 广.
  4想而知心儿读了短信后有多惊慌。她不敢惊 动刘家,不找到人家儿子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她换 卜肫衣随便套了一条居家的人造棉连衣裙跑出门。 刚出丫楼门便听见扫街的女工在叫:“醒醒了 !还睡 呢!……洒水了啊!洒身上别怪啊! ”这就看见了还 在肮脏躺椅上赖床的他。她穿过马路,洒水车把她和 他都沐浴一遍,她和他都是一身泥点。
  他看她蹲在躺椅边上,猜到谜底那样微笑,一面 刖纸巾擦掉他额头和面颠上的泥水。
  “凉快吧?淋了一夜露水,又让洒水车浇一下,回 头、个著假还不够你生病的! ”她说,“你老爸都急死 厂! ”
  他笑笑,意思是:他老爸才不会急。早晨的心儿 特别真切。特别性感。睡眠的痕迹留在头发上,留在 脸颊和眼皮上,脸颊和眼泡带一抹浅红,还有一点儿 浮肿,头发压走形了,没有梳理,只在脑后马虎地抓 成一把,系了根橡皮筋,乳罩一定没有戴,胸前没了 那种塑出的形状,但多了些细碎的抖颤,像是一层薄 布1:在两坨膏脂上。能看到一个女人刚下床的模样 能有儿人?
  躺椅其实很害人,沉睡一夜便掉在椅座里了。他 感觉自己也成了躺椅,背弯腿曲,站不起来。他向她 伸手,她拉了他两下,第二下才把他拉起来,十七岁 的小腰成了老腰。她顺势在他背上轻轻打一巴掌, 说家不要你了,还是你不要家了?睡大街做小流浪
汉啊?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交代! ”
  他不知道怎么交代。给她放了一夜的哨?这句交 代听上去很傻。恐怕还很矫情。所以他说昨晚在巷子 里看人打牌,看晚了,就租了一把椅子在这里乘凉, 不承想睡着了。她看着他,意思是说,你指望我相信 编得这么粗糖的瞎话?她陪他还了那把发臭的躺椅, 回到她家。叮咚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早饭,一边写暑假 作业一边吃着。看见母亲领着畅哥哥进来,猛一问 头,抹着果酱的面包在鼻子下撺出1道紫红,接着就 乐了。
  “鸟屎! ”她上来指着他的肩膀。
  洒水车带起的泥点让他和心儿都忽略了蓝色丁 恤衫肩膀上的一摊灰臼。不知什么鸟的恶作剧。也许 人家只是清早在树上正常1:厕'所,不知道下面躺了 个人类,一不留神积了肥,心儿催他把衣服脱下,她 给他洗干净,太阳下很快就千了。他四顾一眼,脱下 衣服他穿什么?心儿明卩丨他的潜台同,笑着说巷子里 的钉子户一夏天都光上身,衣服都省了。他想昨天他 一定不会这么害羞别扭,闪为昨天他还没有官方地 正式地自己宣布,与心儿的爱情开始了。子夜时 分,他看着心儿的窗口,为自己的爱情剪了彩。从那 时起,他和心儿之间,一切都不再是异性相吸的调 情,不再是男学生对女老师不可告人的性幻想。他到 卫生间脱下衬衣,放在洗脸池里搓洗。他从来没有自 己洗过衣服,把水溅了满地。没关系,用拖把擦一下 就好了。拖把太长,他拿着它在这个小卫生间里简直 横枪跃马,他意识到自己长到十七岁几乎从来没用 过拖把。现在不同了,他是一个保护者、守望者,一个 堂堂正正的恋人,不能继续做惯坏的孩子。
  他用吹头发的吹风机把衬衣吹到七成干,穿回 身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对着镜子严正端详:刘 畅,男,十七岁零三个月,一米七四,高三学生,爱足 球、篮球、游泳和丁佳心。从此以后,爱丁佳心位居头 等。
  他走出卫生间,心儿问他想吃什么早餐,中式? 西式?他感到这是爱人在问他。
  她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他走到她身边。她突然侧 脸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其实我没那么软弱,急了也会动手跟他打!我 们打过。再说还有叮咚呢,真打起来你就知道她站在 谁一边了! ”
  他不置可否。
  “不过,丨射谢啊。”她又看他一眼。
  鸡蛋在油锅里吱啦吱啦地作响。
  “今天我去买把新锁,把旧锁换下来。”他说。
  “我去买吧,你回家看看父母。”
  “他们上班。我陪你去买锁。你不知道哪一种最
好。”
  她提起煎锅,让圆圆的一个煎蛋滑进粉红和浅 绿的花玻璃盘子。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闺房气十足。 就在这个时刻,她看着他,看了有两秒钟才开口。
  “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到你长大。”
  “为什么? ”
  “男孩子单纯,理想主义,长成大男人就没几个 好东西了。”
  她有点儿愤世嫉俗,又有点儿玩世不恭,反正不 再是课堂上的丁老师。
  不知怎么一来,他轻轻搂住了她。她和他的高度 挺般配。她有点儿吃惊,跟着就是一阵类似娇羞的感 觉。
  “我说嘛,还是不长大好! ”她端起装着煎蛋的玻 璃盘子,顺理成章地给自己解了套。
  几天后,他在心儿家看到邮差送了张包裹单来。 当时他在踉叮咚一块儿做英文听力练习,心儿在卫生 间洗澡,叮咚签了名把包裹单拿进来,放在桌上。单子 上注明包裹内是干齊尖,从浙江义乌寄来。包裹单上 的笔迹他认识,刚转学到二中时,邵天一把课堂笔记 借给他,他那时就熟悉了这一笔方头大耳的字迹。
  那天回到家,他好想好想找人谈心。他甚至想到 跟马莉谈。马莉在省里做体操明星,一天给他发几十 个邮件,尽谈女孩儿那些屁大的事。他给马莉打了个 电话,马莉惊喜得倒吞好几口气才说,怪不得她右眼 跳了好几天,右眼跳财,不是财也是福。他谈心的胃 口立刻没了。跟心儿的关系用口语一说就俗了。他说 他会写邮件给她。他赶紧挂了手机,给马莉写了封很 长的邮件。他在邮件里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好朋友。 “好朋友”爱上了自己的女教师,但女教师跟班上的 另一个同学关系也很密切,但又搞不清他们俩到底 什么关系。“好朋友”非常痛苦,因为他确实很爱女教 师。马莉回信说,劝劝这个“好朋友”,爱女教师是心 理不健全,师生恋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看美国那个 师生恋丑闻了吧?女教师被判了八年呢!让“好朋友” 赶快找心理医生,省得害己害人。他后悔自己拿马莉 当倾诉对象。
  接下去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突然提出请丁老师 吃饭。 餐厅选在一家宾馆的顶楼旋转餐厅。据说全市 只有这一家餐厅能把周围好山好水都旋进人们的视 野。父亲和母亲对人表达友好的手段比较单调,就是 请人到排场餐厅吃饭。心儿和叮咚应邀到了餐厅,他 按照父亲的吩咐等在大堂里。心儿一进门,他心里咯 噔一下:她化了淡妆,眼圈加黑了,嘴唇抹了湿漉漉 的浅红唇蜜,就像刚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生怕碰坏, 上下唇都相互小心,说话时尽量不碰。平日的心儿是 极少化妆的,化妆手艺也一般。再看看她的穿着和头 发,都花了些心思,反而不如她刚起床的样子诱人。 应该说有点儿土。邵天--式的土。这想法使他的心微 痛了一下。被人邀请到高档餐馆吃饭对于她这个中 学教师并不经常,算一件大事。一个人面临大事的样 子总难免拿捏,不如平素真实好看。
  在电梯里他忍不住伸手,把她头发弄乱一点儿。 好看应该是不介意不费事的,费事就该费在看上去 不费事上。他是想去除她费事的痕迹,她的头却一 让,坚持理发店的标准头型。走出电梯时心儿最后一 个出来,因为她要利用最后一个机会照镜子,审核自 己的模样。他隐隐地心疼她,他父母的阶层让她披挂 上阵,把那个自然平实的心儿毁了。叮终也被专门的 穿戴弄得硬邦邦的,这年头的十一岁女孩儿谁还穿 洋娃娃式的连衣裙?笑都不知怎么笑了。进了灯光幽 暗音乐也幽幽的餐厅,母女俩彼此紧贴着,似乎一个 给另一个打掩护,或者,一个找另一个做挡风墙。领 位员把他们领到靠落地窗的一张八人长桌前,座位 上已有了两个男客人、一个女客人。他刚在疑惑是不 是领位员搞错了,父亲就打着哈哈从盥洗间出来了。
  “丁老师今晚太漂亮了! ”父亲哈哈着夸奖,场面 上的夸奖他总是给得很阔气。
  他在心里跟父亲顶嘴:好像丁老师只有今晚才 漂亮!是夸她底板本身好呢,还是揭露她是精心打扮 了?
  父亲握着心儿的手,将她拉向长桌,指着一个五 十几岁的男人,介绍说那是他在财经大学的同学,叫 王宏斌,宏大的宏,文武双全的斌,在税务局当处长, 现在税务部门可是最肥的衙门哦!他看了一眼王处 长,一副眼镜,半头头发,虽然头发所剩不多,却根根 都染得工笔画似的,皮肤比女人还细腻,嘴唇也跟抹 了唇蜜一样红润。这是一种见了三面都会在马路上 错过的男人。他那双审计账目的眼睛在心儿脸上、身 上审计了一番。叮咚被安排在王处长身边坐下,因而 心儿就坐在他们对面,跟王处长脸对脸,这一晚上够 他审计的。
  心儿看了他一眼。他同情地回了她一眼。
  他知道父亲在导演相亲这出戏。原以为只有女 人爱做媒,居然男人也会这么无聊地张罗。父亲招呼 大家去自助餐区取餐,人们一哄而起。王审计师打了 个手势,让心儿先请。心儿却拉起叮咚,母女俩相继 往自助餐吧走去。母女俩一边观察别人的动作,一边 小声讨论着。她们对一些海鲜不熟悉。餐馆总经理看 出来了,走过来轻声向母女俩介绍吧台上的每样海 鲜,又讲解哪种调料配哪种食物。父亲跟女客人出双 入对,他明白为什么父亲对忙得不归家的母亲从不 想念。这年头一个收人不错的中年男人单守着老婆 太落伍了,搞点儿艳遇是时尚。人们已经饕餮起来^ 大家很乐意做今晚的龙套,工钱是吃一顿高级海鲜, 又可以同时消遣男女主角的相亲。父亲是用相亲来 替儿子交补课费的,相得上最好,相不上他心也到
了。
  只有他一人没有跟大家去取餐。他拿出手机,写 了一条短信:“你导演的好戏! 丁老师又不想逃税,找 个税务局的干吗? ”
  父亲端着满满一盘食物从吧台走过来,看样子 他准备一晚上吃得胆固醇超标。突然他震了一下,站 住了,是被他发射的信息击中了。走到餐桌前,父亲 从腰间的手机套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马上扭过头 来看儿子。他替儿子还了丁老师这么大一份人情,事 情干得多漂亮,小兔崽子还不领情。
  所有人都坐下来吃的时候,叮咚问母亲,她能不 能换位子,坐到畅哥哥身边去。母亲低声地劝阻了 她,又含笑看他一眼。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自助 吧台拿吃的。他宁可跟心儿和叮咚吃肯德基、必胜 客。他夹起一个牡蛎,放在盘子上,又夹起一片柠檬, 无意间抬头,见王处长的目光打着钩地朝心儿的领 口里看。一件低领黑连衣裙镶着闪光片,在她起身给 坐在王处长旁边的叮咚掰蟹钳时,领口正朝着王处 长,给了处长的眼睛一道美味。他放下盘子,给心儿 发短信。心儿的手机就放在桌边,一看发信人号码, 愣了一下,回身四顾,看见站在餐吧这边的他。她赶 紧在餐巾上擦净手指,点开短信,本能地用手捂了 一 下裙子的领口,同时瞥了一眼王处长。王还没看够, 来不及把目光从她领子里拔出来,讪讪一笑。
  他的短信说隔桌有眼!而且是四只! ”
  他端着半盘精心挑选的海鲜走回餐桌,王处长 已经跟心儿聊上了。酒是好东西,喝了酒的王处长可 爱多了,假斯文不要了,变成一个倒提的竹筒子,什 么都往外倒,工资和奖金数目,离婚的老婆,老婆外 遇的对象,女儿大学几年级,笼统倒出来。他想,父亲 把这次自助餐的目的告诉了王处长,可心儿还蒙在 鼓里。父亲做这么个套让心儿掉进去。万恶的父亲! 男人到了五十岁都想升官发财包二奶,这些共同的 理想使他们海内存知己。
  饭吃得差不多了,客人们三三两两站到落地窗 前观景,像模像样地拿着酒杯。这个小城市的人急于 西化,照搬电视剧里的派头。王处长邀心儿沿着落地 窗随便走走,随着酒劲上涨,处长的情胆也越发地 大,目光基本不往心儿下巴以上走。他端着一杯啤 酒,与叮咚四五步地相跟,酒劲涨满脑子和胸口。一 旦处长向心儿伸出魔爪,酒劲会使他的出击更具爆 发力。
  饭局结束后,人们向电梯走去。电梯门口等着五 六个食客,一开门他们先上去,父亲的客人们也挤进 去。电梯正要关门,王处长拉住心儿往后退了一步, 说电梯超载了,我们等一会儿。”叮咚已经和她的 畅哥哥进了电梯,门正在关闭,他觉得一切都是父亲 导演的。父亲和他一脸俗气的女客人会意一笑,他估 计两人身体贴身体正得劲。今晚的男女二人转原来
是分两出唱,一场唱明的一场唱暗的。
  所有客人在楼下讲着告别废话,许着明天就会 忘记的热切约定。大家跟刘审计师一再道谢握手,而 王处长和心儿却一直不下来。叮咚轻轻拉住他的手, 好像要她的畅哥哥还她妈妈。他盯着电梯的门,啤酒 丰富的泡沫在全身血管里噼里啪啦地爆炸。电梯再 次开门,出来的是几个陌生人。父亲装模作样地说: “哟,他俩怎么了?旋转餐厅不会还有一个出口吧? ” 叮咚一声不响,垂下头。大人们在玩什么她都清楚, 因此冒出一丝羞恼。她的单身母亲在人们眼里就像 热天的一筐水果,卖不出去就会坏,因此谁都起劲帮 着卖,眼看这筐水果就要流水了,招来苍蝇虫子。
  电梯门终于又开了,王处长和心儿走出来。人们 都戏谑地看着两人,猜想三十多层的楼顶一路下来, 他俩怎样分享了一趟垂直的暧昧旅途。心儿的眼神 有所变化:一只小鹿在宁静夜晚的山路上被迎面来 的汽车大灯晃了一下,瞳孔一时复不了原,就是她现 在的样子。
  王处长说广我开车来的,送你娘俩儿回家吧。” 心儿微笑着说:“谢谢王处长,我也是开车来 的。”她那种微笑是对领导干部的。
  父亲此刻说:“王宏斌,丁老师是我儿子的干妈, 你今晚对我儿子表现不怎么样,当心畅儿背地不帮 你说话哟! ”
  他瞪了父亲一眼,才喝几杯酒?辈分都弄乱了! 什么干妈?世界上最庸俗最难听的一个称呼!只配当 商标贴到辣椒酱瓶子上!
  王处长哈哈哈地说那可不行!畅畅一定要帮 王叔叔说话哟!我抓紧时间弥补!你们说个时间,我 做东,请你们大家一道吃五福楼!畅畅一定负责把丁 老师和叮略请到! ”
  父亲对心儿说:“丁老师,那我们就都沾你的光 吃他一顿! ”
  “就这礼拜吧? ”王处长趁热打铁。
  “我回去看看日程安排,这几天又多了两个补课 的学生,日程安排挺紧的,不知这礼拜排不排得开。” 心儿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是有的,不说“不”,但也不 说具体日子。
  王处长也不缺这方面的经验,女人在此类时刻 不能逼,再逼她就烦了。
  分手后他坐在父亲车里,听父亲哼着八百年前 的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你心态可以年轻,打扮 可以年轻,找的二奶可以年轻,一到开口唱歌,马上 见了岁数。他赶紧摁了一下收音机开关。收音机里一 个女民歌手在叫春,他又把台换了。广告和贫嘴在他 的手指下飞快变化,于是车里只有一片噪音。
  “你到底想听什么? ”父亲问。
  他想听一支钢琴曲。他从来没有真心爱过钢琴, 但不知怎么此刻想听一支纯净优美的钢琴曲。比如 肖邦的《叙事曲》。一个人真正恋爱了,心灵的感觉需 要另一种伴奏。
  “怎么样? 丁老师跟王叔叔挺配的吧? ”父亲大声 问。一喝酒他的音量就会上去好几倍,说话跟聋子一 样吵人。
  他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巴望警察把父亲和王 处长都以醉驾为名抓进去。一时半会儿别放出来。
  再见到心儿是第三天。两人谁也没提楼顶旋转 餐厅和王处长。更没提王处长跟她单独乘电梯都说 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但从那以后,他看心儿眼光 有一点儿变化,似乎掺进了一点儿王处长的眼光。静 下来想,王处长无罪,对心儿这样的女人发出那种眼 光是无罪的。心儿是个让男人心里发馋的女人,尤其 是父亲和王处长这岁数的男人。回想起父亲对她的 眼光,跟王处长只有量的区别,没有质的区别。
  他不知该怎么办,自己的眼光里有了点儿王处 长的意味,看到的不单单是他的心儿,不是特指的, 而是泛指的一个进人最后怒放期的三十六岁女子。 招苍蝇招虫子,既不是她的过错,也不是苍蝇虫子的 过错。
  一年之后,他在失眠之夜回想起来,更认识到他 当时对心儿和自己的认识多么英明。
  他翻了个身,躺过无数死囚的铺板发出吱嘎一 声,也算个呼应。
  王处长在电梯里到底对心儿做了什么?拥抱她 了?亲吻她了?抚摸她了?她呢,推挡了?半推半就 了?……从楼顶到宾馆大厅大致需要五六十秒钟吧? 五六十秒钟够干什么?他和她都对此心照不宣地沉 默。后来也没见心儿认真安排什么日程,容许王处长 宴请。事实是心儿根本没有多安排家教挣外快,每星 期去学校一次,给班里四五个差生补课,也是免费 的。但他总是不依不饶地想着:在电梯里到底发生了 什么? 一个吃了豆腐,另一个以耳光回击?或者一个 借酒抒情,一个逢场作戏?总之他们从电梯里出来, 好像什么都开始了,又什么都结束了。
  从那之后,他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想心儿。他的 想象由王处长那带钩的眼光领路,进人心儿的领口。 他甚至想象王处长那样的男人能对心儿做什么,做 的肯定都是些老流氓动作,西门庆动作,但他却能感 受到兴奋,间接地过瘤,因为他还不能想象自己会那 样对心儿。他还不允许自己那样对心儿。他对心儿是 另一回事,只是爱得满心胀痛,做不出任何动作。那 个拥抱,和四十四个同学分享的拥抱,都让他受用了 好多天。他觉得自己对心儿的爱会有许多阶段,从短 信的爱到话语的爱,再到拥抱接吻的爱,最后到达生 理卫生课的爱。那是好长一段路啊,要经多少个阶段 去走? 一个个阶段都必须走完,不能混过去,都必须 让它们发挥那个阶段的意义和使命。一个阶段有一 个阶段的美景,匆匆掠过太可惜了,他要分期分段地
领略尽,享受尽。
  暑假接近末尾时,心儿带叮咚和他去老丁老师 家。阳台上的花要修剪了,他拿着剪子来到阳台。― 会儿心儿也跟出来了。
  “你爸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叫我接受老王的邀 请。”心儿轻声说。
  用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老王是谁。父亲背 着他出卖心儿。
  “他说老王人很好,让老婆给甩了,买了三套房 子,离婚还给了老婆一套。再说对老王他知根知底, 畅儿就是老王看着长大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 里始终有种奇怪的笑意’,好像嘴里说的不能说服心 里想的。
  他不能立刻揭穿父亲的谎言:什么看着畅儿长 大?旋转餐厅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你看呢? ”她问道。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男人在王处长和父亲那个岁数, 假如还谈十八岁的恋爱,一定是骗子,要不就是有 病。他们都想一步到位。一个有三套房子的中年男人 是成功人士,是当代英雄,至少可以抵挡刘新泉那样 的大灰狼。总不见得他刘畅租把躺椅天天守望在她 楼下吧?上了大学到外地怎么办?心儿单枪匹马地生 活,外面做班主任、辅导员、家教,里面做妈,各个都 是全职,尤其做班主任,四十五个青春期,四十五个 学生一人考一次,她一个人等于要考四十五次。
  晚饭的菜里有他最爱吃的辣油笋尖。从丁老师 母亲口中他得知舞尖的来源。上次邵天一寄来的包 裹里有五斤笋呢。那天晚餐他没有碰他的最爱。一个 比较卑鄙的念头出现了:不如促成王处长和心儿的 事,让邵天一从浙江回来落一场空。让心儿归属王处 长,做处长太太去,他和邵天一就都没份儿了。这对 他无疑是痛不欲生的,但比让给他邵天一要好受些。 为什么就好受些,他一时想不清。
  现在他在死囚号子里夜夜失眠,有的是时间来 想,似乎想清楚些了:因为邵天一跟他一样年少,自 会有少年人那种单纯狂热的迷恋,那种对成熟女性 的膜拜,爱得会跟他一样炙热忘我,一样至情至性, 如梦如幻,不像王处长和父亲那个岁数的男人,上床 办事,下床谈房子谈存款,甚至谈社保,谈退休待遇。 邵天一会跟他刘畅一样,把跟心儿的恋爱当一块经 吃的糖果,嗍嗍,品品味道,舍不得舍不得地再包到 美丽的糖纸里,实在熬不住了,再拿出来放进嘴里, 让糖果融化得越慢越好,每一层次的甜味都浸润心 田,每一盎司的热量都营养他们的成长成熟。他不能 忍受的就是这个:在恋爱方式和表达上,他刘畅有 的,邵天一都能有,只会更多,因为他动不动就写诗, 虽然写出来的诗引人捧腹,或无人懂得,连心儿都未 必懂,但写诗这活动本身就足以征服女性的心0再 说,他还动不动就失眠,写诗加失眠,一个忧郁恋人 已经勾勒出来。邵天一才是他最强劲的敌手。这就是 为什么他最后会对邵天一举起屠刀。
  那天晚餐后从老丁老师家出来,叮咚还在门口 拥抱外婆外公,还在撒娇放赖,他抓紧时间对心儿 说:“王叔叔请你吃饭,我觉得你应该去。”
  心儿吃了一惊,昏暗的楼梯灯光中,她瞪大眼睛 看着他:哪里和哪里衔接呢?她不知道从阳台上修剪 花枝到这时分,两个多小时,他心里的衔接一直没 断。
  到了他家小区门口,他下了车,来到心儿的驾驶 座这边。 ‘
她降下车窗轻声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去? ” 原来开车的一路,她心里的衔接也没断过。 不知为什么,她看他的目光深了许多,有点儿幽
怨。
  丐天晚上,他给她发短信说:“不管你去不去,我 对你的爱都不变。”
  “那要是我嫁给老王了呢? ”她的短信回来,他可 以感到她口气的戏谑。
  他想了想,回复说不管你嫁给谁,我都会永远 爱你。”正要发出,手指头又狠狠打出“除了邵天一” 几个字3
  回复是个莫名其妙的“啊? ”。
  “嫁给他还不如嫁给我。”他的短信息说。
  心儿发回错愕的标点符号“?! ”。
  “我说的是真的! ”
  “我快比你大出一个妈来了!”
  “婚姻法规定不可以吗?我年轻不是更好吗?有 更民的时间来证明我的爱,不是吗?我爱你!爱你!爱 你! ”
  没有回复过来了。他看着一声不响、毫无表情的 手机。为什么不回复呢?快回复啊!也许邵天一这会 丨1插了队,短信挤到了他前面,她去应付他了。他无 意中肴见句己两手紧攥着拳头。也许插队进来的是 王处长。想到是王处长,他的拳头放开了。王处长,王 叔叔,虽然那天我好讨厌你,对你在电梯里的行为深 表怀疑,但你还是追心儿追得紧点儿吧,省得我和另 一个年轻家伙把心儿一劈两半,要不就是我和他你 死我活。
  心儿一直不回复。一直不回复就逼出他的行动 来了。他跑出家门,跑上马路,叫了一辆出租车。刚上 车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今晚回家省亲,儿子和丈 夫都不见影子,正要洗澡,听见儿子进门了,跑出浴 笔一看儿子又出门了。都九点半了,还往外跑,哪有 这么野的孩子!
  因为有这么野的妈。一回家倒是要管头管脚!
  当然他口头上不是这样说的。他叫母亲放心,自 己只出去一会儿就回家。母亲叫他快一点儿,自己在 公司里一天忙十六七个小时〈其中六七个小时忙于 打麻将,他为她加注〕,回到家儿子老公连个影子都 见不着!她忙出来的钱供他们整天不归家吗?冰箱里 的菜都塞满了(是她吃宴席的残羹剩饭都是上好 的山珍海味,爷儿俩都不吃,都跑到外面吃馆子,以 为她的钱是抢银行抢来的?!
  ……又来了。这位老娘!老娘哪天痴呆了,忘了 这些词,他都可以给她做提词的。出租车司机在听路 况报告,他叫师傅把声音开大点儿。老娘骂起来反正 就是那么几句,前好几年已经背熟了。
  等出租车到了心儿的楼下,他收到心儿的回复: “我也爱你,乖畅儿。有时盼你快点儿长大,有时又特 别怕你长大。好好睡觉吧。’,
  眼泪涌进他的眼眶。司机问他下不下车。他看着 心儿的窗口,点点头。司机叫他快下,路边不准停车 久了。他又摇摇头。
  他直接乘着载他来的出粗车回去了,付了司机 十五块钱。十五块,得到心儿那么一句话,太便宜了。 回到家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即便母亲回家, 大半个人还吊在电话上。他和母亲的谈话多半是利 用母亲打电话间的散碎时间,算是插播。母亲的电话 把公司的业务延伸到家里,她一个生意机会都不想 错过,一个客户都不想得罪,一块钱的亏都不想吃。 累极了她会说我图什么呀?我一个人能吃多少,花 多少啊?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 ”她为了他 们,把自己放逐到家庭之外,用麻将桌上的输赢减 压。为了他们?他们同意了吗?她至少得跟他们商量 商量。她一厢情愿地为了儿子和丈夫以及家,结果把 家给荒了,享受豪华公寓的基本上是钟点工,有时钟 点工走了,忘了关那六十四英寸的电视,或者忘了洗 刷她用过的榨果汁机,才提醒他们这公寓的真正主 人是谁。母亲把丈夫差不多也荒废了。父亲跟他打过 招呼,关于他在旋转餐厅看见的那个女人,对母亲一 个字不要提。
  母亲在两个电话之间插播一句:“暑假天天练钢 琴没有?练得怎么样? ”
  他点点头。
  又是在两个电话之间,她问他:“补课补得好吗? 都补了哪些课? ”
  他又点点头。
  母亲发现她要的回答不是点头。这是个不能用 765 01:如来做答复的提问,回答应该是具体的,带些 形容的。
  “我问你补课补得好不好!明年要高考了,进不 了像样的大学,我的补课费就白花了,转到二中花的 四万两千块也白费了!……”
  很奇怪,母亲对很多事记不住,英文二十六个字 母都记不全,对钱数记得真清楚。这一点她和父亲是 绝配。
  好在她的手机又响铃了,三娘教子暂时退到幕 后。她打电话的样子非常殷切,非常激情。他想象这 座城市要是火山爆发,把活人都饶铸成塑像,母亲将 是一座打电话的塑像,父亲大概是一尊电脑前看股 票分析的塑像,也许是跟那个庸俗女人在床上的塑 像,他自己大概是发手机短信的塑像。那么心儿呢? 但愿心儿幸免火山爆发。也许他和心儿还有叮咚正 好到外地去旅游……到哪里去旅游呢?到张家界,还 是美国黄石国家公园?要不就贵州黄果树大瀑布?澳 大利亚黄金海岸?
  躺在死牢里的他想着那一个个好地方,一个个 他没有去过也许永远不会去的地方,那些好地方从 来没有出现过他和心儿,依然山好水好,都是为与他 们不相干的陌生人好,好得那么无情……在他死后, 它们依然美好地存在下去。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看 到它们,而他和邵天一永远看不见了。
  他哭起来,他一举灭了两颗渴望壮丽美景的心。 去年夏天结束,髙三第一个学期的第一次模拟 考,他的语文成绩上升到全年级第十二名。从来没有 过的。功劳归于心儿。邵天一是全年级第四名。他挤 进人群看榜的时候,邵天一正好从人群里往外走,说 了一声恭喜啊。”
  他觉得那声恭喜像咒语。
  髙三第一学期,他和全班同学一样,都是眼神发 直,一副若有所思,或说心不在焉的样子。每个人似 乎都在心里死记一道算式,或者默背某段古文,或者 正想起一句翻译文字,不知被什么一打岔,丢失了, 于是便茫茫地逆着思路回溯,想把遗落在一团糨子 的记忆里的句子找回,拾起。试题做得越多,记忆就 越发成了糨糊,什么落在里面都打捞不起来。杨晴在 丁老师的策划下组织冬游,全班卡拉01但仍然卸 不下每个人背上无形的重负。
  让他完全忘情的就是跟心儿的短信往来。一次 次爱的抒怀会让他颤抖,让他对眼前的试题练习课 本生发一点儿胃口。只有最好的未来才能保障追求 心儿的资格,只有最好的考试成绩才能击败邵天一, 这是他咬牙吃苦时常常告诉自己的。有一天,他晚自 习后往学生宿舍走的时候碰到了心儿。心儿扶着班 里瘦骨鱗峋的女生燕子走过来,问他能不能让燕子 暂时躺到他床上休息一下,燕子晚自习后虚脱了。等 燕子的父母来校将她接走,心儿累得也要虚脱了。他 让她也在自己床上躺一会儿,但她坚持要走,说是星 期四,必须去女儿的学校看她。
  他不放心她,要和她一同去叮哮学校。路上她 说这件事老师不应该跟其他学生说,但对你这样 也有过考试心理障碍的人,我觉得说说无妨,让你知 道你不是单独一个人,很多同学跟你一起在经受历 练,经受考验。燕子家里逼得太厉害,心理压力超负 荷,得了厌食症,血糖一降低就虚脱。”
  飞度开出学校大门,女疯子石竹从对面马路走 过来,围巾把整个脸包得就剩了一双眼露在外面。飞 度减速,心儿打开车窗,问石竹几点了? ”
石竹抬起手腕看一眼表回答道九点一刻。” 心儿说谢了。”
  石竹说不客气。”
  “早点回家,拜拜! ”
  “拜拜! ”
  等车窗关上,心儿说哪怕一天跟她说这么两 句都是好的。”她奇怪地笑了一下,“我要是疯了,肯 定特别想有人跟我说话。好几次我做梦,自己疯了, 就怕人家看出来,所以好想人家跟我说话,一说话就 能证明自己没疯。”
  他看着她。她怎么会做这么怪诞的梦。
  她又说我到了四十六岁就申请退休。要是那 时候考试制度还不改革,我就不能干了。压力受不
  “四十六岁学校不会让你退啊。”
  “那就辞职。”
  “为什么四十六岁呢? ”
  “我四十六岁,叮哮正好大学毕业,工作了,不用 我养活了。”
  他做了个顽皮脸说王叔叔养活你,你明年就 辞职吧。”
  “什么王叔叔李叔叔的? ”刚说完她突然悟到他 的所指,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脑袋,嗔怪地一笑,“坏孩 子! ”
  “你一直没跟他去吃晚饭? ”
  “没有。”
  “为什么不去? ”
  “哦,你不喜欢他,我就要喜欢他? ”她把这个话 题关上了门。
  过了两天,他给她发短信问道:“你也没有那么 不喜欢王叔叔吧? ”
  她不回答。当天晚上心儿负责晚自习,吃了晚 饭,他用短信再次催问:“是不是王叔叔在电梯里证 (邪恶〉了? ”
  她还是不回答。
  “他到底在电梯里干了什么呀?……只可意 会不可言传)……”
  她那头一阵静默。他不甘心,好奇心又疼又痒。 “要不要我跟我爸奏他一本? ”
  晚自习前,她在教室门口碰到他,说:“别跟你爸 奏他,王叔叔也没干什么。”
  她的潜语在说:还能干什么?那种受了恶心的笑 意出现了,这种笑意特别适合一张猫咪脸。她不是很 认真地恶心,不值得她认真。
  她开始描述:电梯朝外的一面是玻璃的,可以观 瞻城市灯火,也可以让城市观瞻他们,突然之间,一 袋装得松散的马铃薯倒向她,碰到她口袋就彻底散 开,里面的马铃薯塌方了,这就是七成醉的王处长的 拥抱。她用好玩的语言形容那拥抱给她的印象。她被 砸得差点儿从电梯的玻璃墙壁穿墙。
  他听完之后有种感觉,心儿似乎在戏弄王处长。 王处长和她相比,成了弱势,他让她捞到一个不成样 子的拥抱。但她的描述还是把他逗笑了 : 一袋马铃 薯,袋口开了,马铃薯溃不成军,差点儿让她同归于 尽地落人城市夜景。她跟他在教室外说完这番话,晚 自习的铃声就响了。
  吃了晚饭所有同学就像白天上课一样沉默地走 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同学们像一群年轻囚徒结 束了放风,走回号子,步子那么拖沓无奈。上晚自习 的人是全数,每张课桌都没有缺席的。
  现在他坐在死囚舱室里想,王叔叔假如没有暴 露他马铃薯式的拥抱,也许父亲就做成了媒,心儿就 做了处长太太,让邵天一和他干着急,干瞪眼。但两 人都会活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失去了一会儿知觉。他不管那 叫睡着,因为他并没有感到困意,那种令人舒适的健 康的松弛感,似乎和他永诀了。失眠使他一夜夜地增 加对邵天一的理解,和他达到某种共丨只。他感觉到邵 天一式的敏感,他感到了无眠之夜一夜顶一年的成 熟,那种被失眠催熟的心灵不可避免的丰富、复杂和 黑暗。邵天一让自己活在他刘畅的失眠中,让他和活 着的刘畅一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往往他一 个猛子惊醒,然后才明白自己失去过知觉。毫不舒适 的一种知觉断电,一点儿梦都没有。“梦里不知身是 客”,便也不知身为囚,可他夜夜无梦。
  中午,老张给他带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他一 摸就知道是书。现在他最不想见到的东西就是书。读 书他可读够了,读伤了。假如他能活下去,或许要很 长一段时间,才会让他那被书伤了的心愈合。眼下他 是生死未卜的囚犯,最大的优越性是他不必再操心 读书考试。对了,考试!这不是人干的事,永远与他绝 缘了。让别人受苦,读书,考别人去吧,我刘畅从此自 由了!
  畅儿,当你拆开《自由》这本小说时,大概我正从 学校出来。学校开除了我的公职,但给了我一笔安家 费。也算是给我的抚恤金,作为优秀教师的那个丁佳 心死了。
  我父亲托人,又送了钱和礼,才把我的信和书带 进去。信夹在书的扉页和封面之间,大概你已经看到 了。假如他们说话算数,你今天中午应该收到书的。 而我呢,中午时分趁学生们都到餐厅吃午饭,来到校 长办公室。校长不在,我也料到他会不在。我想,出了 这样的事让他觉得和我见面很难堪。他在校长之位 何苦要见一个被开除的教师?财务处的人坐在校长 办公桌前,他左边摆着一个学校的公函信封,一看就 知道装有钱。校长和学校要表示他们最后的仁至义 尽。他右边放着表格。财务处的人告诉我,校长请我 把我留在办公室的所有东西都拿走,假如不拿走公 家就做无人认领的失物处理。我说知道了,就处理 吧。反正我说什么都会被当作厚颜。然后我在表格上 签了名。他说不读怎么就签名了?不用读,无非是关 于被开除职员的待遇。我不会指望任何待遇的。
  你知道,我进出都是匆匆忙忙,甚至鬼鬼祟祟, 就是要躲过餐厅出来的学生们。虽然你们那个班级 的学生已经都经过高考,获得了全校最高的班级升 学率,现在都是一本、二本的大学生,但我是教师中 的败类、反派。光天化日之下,反派还是自爱一点儿, 避免跟正面人物们的戏剧冲突吧。假如有脸谱,有某 种化妆术,我会使用的,只要能逃过学生们的唾弃和 怒斥。
  还好,我在大多数学生结束午餐前走出了学校 大门。畅儿,小学时你大概就学了“灰溜溜”这个形容 词。我现在就是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出了校门,我 的心脏随之减速,不再踢蹬我的胸腔。这所学校我工 作了十六年,送了上千学生进大学,但我想我以后不 会再来了,因此我要好好看看它。我穿过马路,站在 路对面,看着学校最后一次扩建修建的大门。大概照 搬了某个国家机关的大门,气派挺大,又透出当代设 计的冷峻。大门后,留出足够长的距离筑出甬道路, 道路两边的树已经成林,是我刚分配到学校来的时 候种的。这样的绿色甬道就有了一种学府的味道,教 学楼在甬道两边,初中部,高中部,相对称的两座五 层楼,都是当代设计,流线,简约,看不出败笔;败笔 是教室夹缝里的教师休息室,狭长得不近情理。我刚 分配来时的初髙中合一的教学楼现在是教师办公 室。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座搬到北京、上海都不显寒 碜的学校。我为什么在离开它时才感到做这个学校 的教师的骄傲?
  我转过头,满眼泪水,悼念曾经被那么多学生爱 戴的丁老师。我活着,但丁老师死了。向右拐弯,是我 多次走的回家之路。我卖掉了心爱的飞度,为了能有 足够的钱供叮略读书。最后一次关上飞度的门,走了 几步,我回头看着它,把忠诚的坐骑留在身后一定就 是这感觉。我来到宿舍搂南边的巷子里,想起你去年 暑假在这里租躺椅,在我楼下站了一夜岗。我的畅 儿,那时候我就该警惕了,从那一夜开始,你成了我 心爱的畅儿,我们的关系深了许多。这条巷子处处爺 激起回忆:那个小超市,你来为我买过鸡蛋;卖沛县 狗肉的小门脸,你说哪天夜里蒙上脸放火把它烧了, 对于吃狗肉的牲畜,不能视同于人类。我跟你说笑 话,说哪来那么多狗肉?说不定是挂狗头卖羊肉,或 者卖驴肉!你笑坏了,说大部分同学都不知道丁老师 其实挺幽默的,特好玩。我说跟好玩的人在一起就好 玩了呗。
  我是看到网上说你上诉失败才从山里回来的。 我想我一定要做点儿什么。最高法院的复核是你生 还的唯一机会,虽然机会很小,我一定要抓住它,为 你做点儿什么。你的律师正在更广泛地为你搜集证 人证据。
  现在巷子可繁荣了。又一年的髙考在倒计时。越 来越多的高三学生家长在巷子里租了钉子户的破 房,花高昂的房租,为了把孩子们上下学路上花费的 时间省下来,多睡半小时觉,多复习半小时考题。母 亲们都在全职伺候孩子们。学校附近的钉子户们一 年年钉在原地,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能寄生在高三学 生的房租上。这些暂租的高考生还带来了商机,许多 小超市、廉价餐馆、水果铺子、服装店、剃头店、美发 厅一家接一家地开张。钉子户们把街面房当庄稼地, 在上面收成吃的收成穿的,收成打麻将的赌注。我看 见学生的母亲们在井台上打水洗校服,从使用自来 水到打井水,她们穿越了几十年,复古了城市七十年 代前的居住状态。还有些父母们为了孩子们的高考 不被交通堵塞耽搁,早早订下考场附近的酒店房间。 他们难道不想一想,这本身就在给孩子们的潜意识 加压?
  过了 “金鑫”超市,就是“大王小吃”,我们在这里 吃过五仁油茶,你还记得吧?五仁油茶是天一最爱吃 的小吃。我给自己要了一碗油茶,从小吃店挂着肮脏 塑料布条的门往街上看。店内黑暗,街上很亮,好像 天一和你随时会走过去或走进来。等我吃到一半,果 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去:石竹。过了一会儿,她 又走回来,进了店门。除了用围巾围住半个脸,她看 不出什么异常来。她对我招呼一声老师好! ”我这 个刚被开除的老师对她无所谓。她走到我旁边一个 桌,坐下。老板娘问她吃什么,她说老师吃什么她就 吃什么。老板娘把手一伸,要她先付钱。石竹掏出两 块钱,老板娘赶紧收进口袋,晚一点儿怕石竹改主意 似的。老板娘的笑证明她对这个女孩儿很了解。她什 么人的钱都赚,精神病的钱也是钱,只要她预先买单 就行。这个考试考疯了的女孩儿,倒是越来越得到几 分仙气,神情动作都跟我们所处的世界隔膜着,看一 切都是隔山观火,你急她不急,此刻她看着巷子里的 人忙活而她不明白他们忙什么。
  她慢悠悠地从皮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仔细擦 着手心手背,一根根手指头、手指甲。多数精神病人 邋遢,她却是虔诚的爱卫生者。油茶端来了,她小心 谨慎地撩起围巾,舀起一勺油茶,吹吹气。她哪点儿 不正常?知道太烫的东西碰不得呢。终于感到围巾太 碍事,她解下它,用冲外的左手挡住脸。
  我突然觉得想跟她说几句话。
  “石竹,你也喜欢喝油茶呀? ”
  她吓了一跳似的。等她把一口油茶咽下去,用两 个手掌把眼睛以下的脸都捂住,才朝我转过身。
  “你爸妈好吗? ”虽然我没教过她,但我见过她的 父母。她生病之后,她的父母到学校来过许多次,想 从班主任身上找到可责怪的地方。
  她点点头,回了一句话,但她的手捂在鼻子和嘴 上,我听不太清。我问什么?请再说一遍? ”
  “刘畅好吗? ”
  畅儿,她居然问到你!居然知道你的名字!居然 知道你和我关系亲近,不然她不会问这么一句的。她 看出了我的错愕和惊吓,没再说什么,给我一段时间 平复惊吓。
  “你怎么认识刘畅? ”我问。
  “我听你叫他的。”
  “什么时候? ”
  “在学校里。嗯……有时候在学校门口。”
  你看,畅儿,人家什么也没错过。我跟白痴一样, 而石竹像个先知。
  “老师,别踢那个桌腿,会倒的。”她指着桌下,一 条桌腿断了,桌子操在一摞砖头上。她比谁不清醒? “刘畅跟你好了,对吧? ”
  我更吃惊害怕了。“你怎么知道?! ”
  “我看出来的。”
  我盯着她的脸,你见过这姑娘,但很少见到她的 鼻子和嘴巴,对吧?她的眼睛绝对天真无邪,似乎没 什么不可启齿的,但我总觉得被她双手捂住的下半 个脸在捣鬼。也许她老梧住下半个脸就为了别人看 不见她捣鬼:嗤笑,讥笑,狞笑,诡笑,坏笑……
  “老师,他们说我有病,你不要信哦。”
  我点点头,又一想,我干吗要点头?
  “当心,老师,别把桌腿踢倒。”
  我赶紧缩回腿。你看,畅儿,现在局面更荒诞了, 我越来越白痴,她越来越像个先哲。
  她下半个脸在手掌下面正发生什么表情?离开 餐馆我想了半天,石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只 是个巧合? 一个经历过精神崩溃的人是更敏感还是 完全混乱?或者,精神分裂重新整合了她的神经系 统,使部分系统短路却接通了另一部分线路?因此感 知和认识便超凡地灵敏?精神世界真神秘,真黑暗,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想知道石竹的思路,只能也得一 场精神病。
  同样的,想知道天一现在究竟怎样存在,也只能 像他一样经历死亡。我相信石竹在某种程度上的先 知先觉,就像相信天一的感知,没人能说服我,死亡 能使一份那么丰富的感知灭亡。
  我走进金鑫小超市,各种蔬菜食品的气味扑面 而来,新鲜的,陈腐的,枯黄的,沤黑的……气昧不仅 发自货架上的食物,还有那些早被拿下货架的,被买 走,或被扔进垃圾箱的,它们的实体不复存在,但气 味还在继续活着,还在继续发酵,从一种气味转化为 另一种。我挑选了几个苹果,半串香蕉,糊口度日这 两样东西最省事。这个小超市刚开张天一就来过,但 什么也没买,并及时用手机短信通知我开了一家 小超市,叫金鑫,千万别买他家的东西,比大超市贵 多了。一袋蒙牛牛奶贵五分钱! 一袋汇源果汁贵一毛 二! ”可是后来我不知道光顾它多少次。也带畅儿你 来了很多次。你们俩对这家小超市的反应都负面,一 个嫌它贵,一个嫌它脏。
  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次跟你来金鑫吗?那是个少 见的晴朗天气,记得是四月中旬,一般四月在这个污 染严重的城市从来不会出现那么透亮的正午。而我 心里有了个悲哀的谋划,将发一封“绝情书”给你。是 你把它叫“绝情书”的。是的,就是四月十八号那天, 一个典型的阳春,似乎老天帮我挑了个好天气要我 把想了好几天的决定告诉你。你踉往常一样,打趣小 超市里的所有东西,说货架上的蘑菇就是角落那堆 垃圾里长出来的,萝卜还不如老头儿的胳膊光溜,直 接当萝卜干卖算了……我对你的尖酸俏皮还是连呵 斥带笑小声点儿! ”对于你来说,那个中午没有丝 毫预兆,你将会收到我的“绝情书”。我买了一些果汁 和水果,把一网袋芦柑装进你书包,然后我拎着两大 盒橙汁回家。你坚持要拎橙汁,把我送回家去。但我 说我太累了,想回家躺一会儿,下午还要上课^你感 觉出我在推诿,我何曾睡过午觉?但你不好再说什 么,嘱咐我好好休息。你在我面前越来越像个大人, 成熟的速度简直不近人情。但你离成年人的圆滑复 杂又离得那么远,让我觉得你一辈子都不会成熟到 刘新泉的样子。那是一棵本来长成了的树,但又停不 下生长,便增生出瘤子、疤节,长出虫子,还长出那种 跟树相互寄生的毒菌类。我在你走后回过头,看着你 仍然在抽条的身体,走路不好好走,专挑被树根顶起 的路面或铺路砖碎裂的地方下脚。你是我心里永远 的四月十八号,永远的艳阳正午。你和刘新泉站在一 起的时候,你是大白天,他是梅雨夜。
  等你走远,我上了楼,打开你为我挑选的门锁, 在门里站了好大一会儿。我知道我要伤你了,可你什 么都还不知道。我捏着手机,想到同一个小设备发出 和接受过多少爱,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四月。有时我觉 得被你拉进了你的梦,觉得你为我们设想的未来并 不是纯粹痴妄。一开始你说到我俩的未来,我感到好 玩,像一个成年人陪伴一个孩子计划办娃娃家。渐渐 地,你越来越认真,说到你会在高考中争取最高分, 考人上海或北京的外语学院,然后回到本市来,接你 母亲的班。你还说,到时候会让公司设计出中学生时 尚制服,终止现在丑死人的校服。我当时笑着说,那 你可功德无量,全国亿万中学生都会像现在追捧周 杰伦、王力宏、李宇春一样追捧你。你说,到那时候, 你就挽着我走上红地毯,让世界看看刘畅的心儿是 个多么美丽性感的熟女。你还说你为什么不能一毕 业就进人凤凰广告公司,因为你不愿意母亲小瞧你, 所以你会到别的公司干一两年,帮那个公司把国际 业务做上去,让你母亲眼红,来挖人才,那时候她会 口服心服地让你做她公司的接班人。梦想谈论多了, 人是会信以为真的。我居然不再笑你是孩子办娃娃 家了。我有时会捕捉到自己下意识的一闪念:假如你 说的真的发生了,我怎么办?这是不是爱,算不算畸 恋?旧社会的乡村给小男孩儿说大媳妇很普遍,男孩 儿长到十六岁和三十来岁的媳妇圆房,也是正经风 俗,成风俗的事物总不见得百分之百不合理,对吧? 五十几岁的王处长想娶三十几岁的丁佳心,没谁觉 得不合理,反过来怎么就大逆不道呢?……
  现在想想那些个一闪念,真是疯女人蠢女人的 闪念。我从金盡超市回来,心里的腹稿打好又涂乱, 越打越不成句。但我知道非得跟你断了。在那之前, 我求你陪我出席跟刘新泉的谈判,主题是说服他打 消带叮咚出国的念头。那晚上谈话的唯一的成功是 双方没人受伤。我不知道你事先在夹克口袋里塞了 鹅卵石,谈着谈着你脱下夹克,我就怕了。气温才十 几度的晚上,又是水边,我们都冷得缩脖子,你却把 夹克脱下来,仅穿着衬衣……还没容我捉摸,你已将 夹克朝刘新泉抡去,阿迪达斯的针织夹克带一点儿 弹力,在你手里变成了西方古代战士的投石器。幸亏 我有一点儿防备,半途挡了一下你的胳膊,因此投掷 的力量大打折扣,并让刘新泉贏得了躲避的时间。鹅 卵石从你外衣口袋里滚落出来,我才明白你早就准 备和谈破裂,武力解决。我的手紧抓住你的手腕时, 我发现你的眼睛完全变了,像一双瞎子的眼睛,无 神,空虚,跟大脑完全阻隔。
  后来我回想你的样子,与其说你当时是愤怒的, 不如说是处于极大的快感中。打斗厮杀使你的感觉膨 胀,醉了一样。我进一步意识到,暴力动作是可以让人 迷醉的。3卩就是为什么你和成千上万的男孩儿把得来 不易的零花钱挥霍在街机厅里,你们享受的就是那种 模拟暴力所焕发出的迷醉感。迷醉感可以抽空灵魂, 把人简化成一股攻击力,发泄潜意识中积累的一切不 爽。我挡住你臂膀的刹那,是我对你性格中反面色彩 的惊鸿一瞥,好恐怖,你不再是畅儿,而凝聚成了一股 恶魔猎人式的攻击力,对攻击对象彻底冷血无情,不 计后果。正是同一种攻击力杀了天一。
  可是我在写“绝情书”时,真的好舍不得你。
  我不记得那条信息具体的遣词造句,只记得我 需要继续两次才能把它写完。大意是这样的吧?我说 在髙考前事情太多,太忙乱,不会再给你发信息,也 不会再单独见你,你一定要好好复习,好好休息,一 切等高考结束后再说。
  你的回复是立即到来的:“你是要跟我分手 吗?! ”
  我很想回信,但我想说的是没法说的,而且我知 道缠进去会越扯越乱。
  你紧接着的一条短信说:“亲爱的心儿:见#? ! 能跟你见面谈一下吗? ”
  我狠下心关了手机。我知道你一连串的短信等 在我关闭的手机外面。
  下午我给高三三班上课,一个学生告诉我,外面 有人找,我知道是你,没有出去。我必须硬下心肠,说 话算数:一切等高考结束再说。你那天却旷了一节 课,一直在三班门外等我。下课时,几个学生围着我 走出教室,跟我核对明清戏剧家容易记混的作品清 单,他们正要跟我告别,我看见站在楼梯口的你,赶 紧把已经结束的问答拖延下去,这样我可以避免单 独面对你。可你的样子是等我等定了,哪怕再旷三节 课。我知道逃不过你的执拗,也怕你真的会接连旷 课,在上课铃打响时,我对你招招手,装着什么都没 发生,大起嗓门说:“没听见打铃啊?还不快上课去! ” 你走上来,病恹恹地看着我,声音也是病痛的: “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跟我分手? ”
  “……等髙考完了,我一定跟你解释。”
  “我要你现在就解释。”
  “现在先去上课。”
  “你不说我就不去上课。”
  我压低嗓音说听话!你看同学都进教室了! ” 你拧着脖子我不管。你不说我就不走。” 我的苦衷是无法对你说的。天一在什么样的情 况下和我发生了一次性爱,我无法向你解释。尽管我 事后恨不得揪自己头发,抽自己耳光,并且怎么努力 都不能把事情经过按顺序还原,可那事毕竟发生了, 不可逆转不可否认地发生在他和我的生命中,彻底 改变了我和他的关系。每天在课堂上,我尽量坦然地 跟他谈话,自己骗自己,假装健忘就能回到那事之 前。我还是老师,他还是我的好学生,亲密是亲密的, 超常也是可能的,爱字确实在我和他的手机上注册 过多次,上百次,但毕竟还能说得过去,事情还没做 绝,没到那个不可逆转的点。我从云龙湖谈判回来, 他正在我家等我,看见了我们在楼下告别。其实那是 我在责备你,要你永远记住,对什么样的人都不能动 手,动手的人是老粗,缺乏理性和智慧,不是我喜欢 的类型。你当时不服气,说刘新泉那种人贱皮子贱骨 头,武力是唯一能教训他的手段。我不耐烦地说,等 你冷静了再谈。我们这场拖长的告别被窗口里的天 一看成“依依不舍”。天一用“移情别恋”的俗套说法 来形容我对你以及对他的感情。假如去掉那些微妙 的,不可诉诸文字的感觉,我大致可以接受这说法。 跟你比,天一太依恋我,也太依赖我,有时我感到他 的情感有一种消耗性,他和我都被消耗得很厉害。但 我是那么珍视他,一个难得的少年人,独特,早熟,还 没长大就已经沧桑。到我俩去云龙湖那天,他的失眠 巳经持续九夜。他的一切都押在高考成绩上,而髙考 成绩又都押在他的睡眠上。离髙考越近,他对睡眠就 越患得患失,越计较,而越是计较,睡眠就越艰难。那 一刻他就在崩溃边缘,崩溃的症状之一就是不顾一 切地需要我,拥有我,我的感情,我的身体。他不惜用 自残来捍卫他对我的爱和拥有。假如你看到他挥刀 向自己劈砍的绝望样子,也许会在最后杀害他时心 软一下。因为他的疯狂,我几乎把“绝情书”发给他, 而不是你。但我不能在最后二十多天看到他前功尽 弃。这个世界上,畅儿,你比他拥有的要多得多,他拥 有的那么少,且全都押在高考上。所以我选择将就 他,把现状将就到考场。我知道,现状是纸包着的一 团火,我是纸,你俩是火,火往哪边烧我就挡哪边。我 心力交瘁,度一天是一天,只愿能把全班四十五个孩 子无病无灾地送进考场,再到考场另一边把你们迎 出来。
  你阳光少年的外表误导了我,我以为你总是可 以挺过去的。虽然我在那条短信里措辞委婉,只说让 我们暂停来往,一切等到高考之后,你却觉得末日来 了。
  “快去上课,什么事都等下课再说! ”我口气严厉 起来,对你下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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