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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入口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时间 成人高考考试时间 首页 > 文学小说 > 寻找家园 > 杨梓彬 |
| 杨梓彬 |
| 一
第一次见到他,是一九七八年,在兰大哲学系。 那时浩劫方过,为重建校系,校长辛安亭先生和哲学系主任韩学本先生,果断地从农村、农场、干校等地,引进了几个以言获罪被长期劳改的学人,担任教学和研究的骨干。其中有他,也有我。 在教师队伍中,这些人的外貌,都有个共同的特点:像农民。皮肤粗糙,手上有老茧,脸上有洗不掉的风霜。尤其杨梓彬,头发花白,皱纹深刻,男低音深沉,不但更像农民,也显得比实际年龄——四十五岁要老许多。个儿不高,体型宽厚,多髭zī的大方脸,公牛脖子,树墩子一般扎实厚重。 他教中国哲学史,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不像是荒废了那么多年。口无遮拦,常语出惊人,不像是被改造了那么多年。听说他上第一堂课,不是先讲亚细亚生产方式,而是先问什么是哲学。说毛泽东把哲学归结为科学的概括是错误的,哲学不是科学。科学是知识体系,哲学是价值体系。东西方哲学的不同,除了方法论,主要是价值观。东方重集体,西方重个体。许多差异,包括文化的差异和知识分子人格的差异,都由此而来。在当时,这种话,还没人敢说。但学生爱听,他的课场场爆满,受到特别热烈的欢迎。 我去旁听过几次,发现他偏爱儒家。在他那里,儒家学说几乎成了传统文化和中哲史的同义词。他说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在于成就一种理论道德和一种内省的人格:安详自尊,悲天悯人,以天下为己任,可杀不可辱。他说现在的中国,这种人都完了,所以社会没有脊梁,没有凝聚力,不能制约政府,只能听任宰割。生灵涂碳,根源在这个传统的断裂。与灭继绝,离不开传统文化的重建。他说学习中国哲学史,既可治成前者,也可治成后者,全看你怎么治。治成前者,是能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通才,治成后者,就同考古学家原子物理学家那样,专业以外无知,只能训诂章句。他说人么,总应该有点儿人格志气。所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所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有士如此,天下焉能不治。 那天,在一位同事家中,我问他承不承认,比如谭嗣同所说的三纲五常之烈毒惨祸?承不承认,忠孝节烈之类规范,都是以理杀人的武器?承不承认,无限忠于誓死保卫之类,也都是儒家传统?他说这是老问题,他早已想过了。儒家是治水社会的产物,与极权制度共生,免不了泛政治化。像崇拜宝座,重农轻商,还有刚才说到的这些,都是问题。这是泛政治化带来的问题,因此也是器用层面上的问题,变异无常。金铁有时而腐,山岳有时而摧,唯太虚之道,亘古不移。你只有认识到这个太虚的本体论意义,才有可能认识到,把那个士无恒产而有恒心的“心”,那种伦理精神和人生态度作为我们民族文化认同的坐标,不等于要继承那些操作层面上的礼仪制度。 我说器者道之用,六经皆器,说器非而道是,是难以服人的。况且孔子孟子荀子,观点各不相同。汉经学和宋理学差别更大,儒生亦佛亦道的也很多,何来恒心?他说从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轴心期以来,各种观念都在流动。犹太教中分出了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但是那一本小小的《圣经》,仍然是犹太民族散而不亡的纽带。他说,假如他们都像你,现在世界上,还有犹太民族么? 我说我们扭在一起,已经几千年了,又能怎样呢?他说我们不是扭在一起,是斗成一团。你这个样子,还要再斗下去。冤冤相报,没玩没了。我默然。 二 那年年底,我去了北京,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工作。那是他原先工作的地方,许多人对他知根知底。听说我来自兰大,都来问他的近况。谈起来,无不感慨。 他生于河北枣强,父亲是运输工人,自幼家道艰难。在北大哲学系上学时,得到马寅初先生的赏识。选学中国哲学史,又为冯友兰先生所器重。后来一头扎进马列主义,坚信不疑,死心塌地跟党走。写信给老父亲,要求把家里仅有的几根金条,上交给党和政府。动员无效,就揭发,以致那点儿家底被没收,自己也断了接济。 一九五六年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后改为社科院),研究中哲史。学部要送他到苏联深造,他不去。说,我们教条得够了。五七年响应号召,帮党整风,率先贴出大字报,批评院、所领导的教条主义和官僚主义,引起剧烈争辩。夜里,有人贴了一张支持他的小白条:“怕骂的官僚,你们去死吧”。他又贴出大字报,批评小白条缺乏治病救人的态度,和帮助党整风的精神不符。 但所领导一口咬定,小白条是他本人写的。说他对小白条的批判,是耍花招掩盖狐狸尾巴。斗争会上,他坚决否认,成了“顽固对抗”,成了“哲学所唯一没斗透的右派”。结果是送到北大荒开荒,劳动改造。忠而被谤,信而见疑,他无怨无悔。相信党中央和毛主席是正确的,问题出在下面。这没什么,在所难免。革命无分贵贱,开荒也是革命。流放路上,诗以言志,准备在那里干一辈子: 车进完达山,踏雪直上天。 今日新垦土,儿孙故家园。 一年后,由于努力劳动,被农场评选为“改造标兵”。 事实上,他走后,写小白条的人就被抓到了。他既已定案,不便改正。又不肯服罪,未能摘帽。离得远,不知情,吭哧吭哧当改造标兵,也省事。 几年后,一九六二年,他被调回哲学所,仍戴着右派帽子。知道事实以后,大怒,同所党委没完没了。党委书记被逼急了,也大怒,把他迁送西北,下放到甘肃省敦煌县教中学。六六年文革爆发,他首当其冲,批斗后,被送到县农场监督劳动。 仍然赤胆忠心,仍然忧国忧民。在农场听说,敦煌在搞大寨县,给县委书记写了个信,告诉他附近生产队没粮吃,劝他以百姓疾苦为重,吸取五八年的教训,为人民做点实事,不要再搞什么假、大、空。县委秘书在电话里把农场场长训了一顿:你们那里阶级敌人气焰嚣张,抹黑新农村,反对学大寨,翻天了吗?!场长吓白了脸,连夜开斗争会,打得他鼻青眼肿。从此派专人看管,监督他一举一动。 他很困惑:地方上这么胡来,中央怎么不管?他很焦急:这样下去,有可能亡党亡国!再没人犯颜直谏,要改都来不及!越想越急,半夜起来,遮着灯,给“主席、总理、亲爱的党”写信。天寒地冻,笔尖上墨水结了冰,写不出来,就伸到嘴里呵一呵再写。最冷的时候,呵一下只能写一个字,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天天晚上写。漫漫冬夜长,不知不觉就有了十几万字。 信上谈了七个问题:一,真相与假象;二,理论与实际;三,领袖与群众;四,主观意志和客观规律;五,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六,国法大于党记;七,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为了中国,其他都只是手段。写毕又抄了三份,用真名实姓挂号寄出。一份给党中央毛主席,一份给国务院周总理。为了防止被下面的官员扣留,又给他从前的老师、北大校长马寅初先生寄了一份,请他代呈主席或总理。没桌没椅,冰天雪地地呵着冻手,十几万字连抄三份,这个工程,我听了发怵。这份耐心,我更不敢想象。 很久以后,“粉碎四人帮”以后,寄到党中央和国务院的信,先后都转到了敦煌县委。上书就是不服,就是反扑,罪上加罪。他被拉到县上电影院里批斗。押上台时,已经像一条抹布,满身痰涎血污,头发里塞满草叶灰土。要靠人架着才能站立,拎着头发才能抬起头回答问题。喝问他为什么上书,他说,右派也是公民,上书是行使公民权,符合宪法,不是犯罪。几句话就激怒得满场的群众炸了锅,吼声地动屋摇,拳脚山崩柱折。他说那会儿,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幸亏身体结实,没有成了残废。回到农场,他失踪了。县上迅速追查,把他从汽车站捉了回来。问哪里去,不说。吊起来打,也不说。一转眼又失踪了。捉回来打得更凶,看得更紧。他不断变换方法,终于逃到北京,受到哲学所同事们的热烈欢迎和竭诚帮助。特别是逻辑研究室几个朋友,为他解决了吃饭住宿问题。他在哲学所住下来,写了个材料,分送院、所党委和中组部,要求解决当年的问题,并赔偿他二十年来物质上、精神上、学问事业上所受的损失。 几位师、友、同事看了他材料的底稿,都说这是不可能的,告到中央也不行,还是算了吧。他默然。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事。马寅初先生把他的十万言上书还给了他,说写得非常好,看了很感动,但是没有用,还是算了吧。他默然。 在乱哄哄的北京城里没个去处,他整天整天地泡在图书馆里,不见人面。几个月后,写了《关于国家学说的反思》、《从恩格斯致李卜克内西的一封信说起》、《宪法?国家?政党》三篇文章,以现实为参照系,重新评估了自己往日的信念,说要告别革命,寻找古典的善良。想拿去发表,被朋友们拦住。 在那波诡云谲,连投机专家们都把不定方向的年头,没人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倒也没事。后来敦煌县委接获哲学所领导的通知,派人到北京,把他带回敦煌,又送进了那个他待了十二年的农场。不过在新形势下,没人再打骂他,也不大看管他了。反正“大锅饭”养着,听其自便。他带了一批书去,在那里埋头苦读。没有交游,没有信息,陋室独处,如同禅家闭关。 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发生了什么样的铁马金戈,总之是到破茧而出的时候,他已成了儒家的传人,如同我们看到的那样。我想,大概,仗不会打得太凶。马家和儒家,都以整体为本位,理论上也有一种结构性的近似,无须调整话语系统和思维模式就可转换。难只难在要有点真诚。恰恰这个东西,他有得最多。 三 他自称漂泊者。我说他不是。当然他也漂泊,从东北到西北。但随时随地,都准备扎下深根。从把完达山当做儿孙故家园,到劝阻敦煌学大寨。风雨摧,野火烧,繁华落尽,只剩下一个树墩子了,仍然牢牢抓住土地不放。四十八岁才当上个教授,才第一次结婚,才分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立即就把鳏居的八十老父,接来家中供养,照顾无微不至。他的夫人王慕东,有时还给老人挠背。一挠不到痒处,老人就急,大声呵斥。王唯唯诺诺,不断调整位置,直到老人满意。从此我明白了,什么叫“贤淑”。 一年后,得了个儿子,叫杨阳,壮实聪明。三年后老父去世,他又把癌症的岳父和岳母一起,接到家中照顾。两间屋住着五个人,挤得不行。但他很高兴,搓着手说,大丈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一身,不穷不达如我,能够教书育人,又照顾好亲人,也算不枉此生了。多髭的大方脸笑得像个太阳。 一天,他气虎虎地跑来,说北大那摊子,真是不像话!原来他的恩师、八十四岁的冯友兰先生,因为在文革中站错了队,现在被众人围攻,备受屈辱,他感同身受。说,当年江青代表毛泽东,到防震棚看冯老,北大的人争先恐后夹道欢迎,摇红旗喊万岁,激动得直蹦直跳。现在这些人,一下子都成了解放派!我说,人家有权改变么。他说不是说不能变,我杨梓彬就变了。一百八十度。我发现自己错了,很痛心,很惭愧,就变了。这些人不是变了,而是没变。他们现在对左派落井下石,同当年把右派斗得死去活来一样,都不过是自我的重复。没有记忆、没有忏悔的改变,不是改变。 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记忆没有忏悔?他说,要是有,就会有宽容,能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对别人的错误有同情的理解,绝不会那么残酷,那么卑鄙!这不是说不要反对错误。德国人也批判海德格尔,但不是纳粹分子在批判……这么发泄了一通之后,他匆匆去了北京。去向那位无助的老人拜谒请安,呈上深深的感激与尊敬。 世事如棋,不到三四年,局势又变了。我被赶出北京,回到兰州大学。又是“四项基本原则”,又是“清除精神污染”,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火药味儿。新上台的系主任刘文英向上级打报告,指控我犯了宣传人道主义和异化理论的罪行,要求在处理以前,先责令我停止上课,停止带研究生,停止发表文章,停止出书,以免毒素扩散。上级批准后,他开会宣布,叫大家谈认识。没人发言。我发现坐在前排的杨梓彬,公牛脖子越来越红越来越粗。突然站起来说,刘文英,你把人格丢完了,换来个系主任当当,值当的么?坐下后,又说,要当就好好当,别武大郎开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好在棋局变得很快,“清污”又不了了之,老杨没事。我拒绝复课,离开兰州,先去四川,后到了南京。一九八九年,我在南京大学被捕。出狱后,逃亡前,住在成都东郊。他趁到德阳参加国际儒学会的机会,来家聚会了几天。计算日子,分别已经八年。八年来我的头发白了许多,他头发更白了许多。见面之初,互惊老丑。 正是逃亡的前几天,香港支联会派来营救的人已经到了。带不走孩子。老杨提出,在我走后帮照顾我的女儿高林。他家里两间房住着五个人,我问高林去了住哪里?他说可以在岳父母的房间里隔出一个小间,就像杨阳在他们房间里那样。他说你放心,我这个代理父亲,绝对不会失职。我告诉他我妹妹一家都住在成都,高林住她家,请我姐姐来照顾,这样比较好。他去我妹妹家看了情况,我走后又在成都等了几天,等我姐姐从江苏赶来,商量安排好了孩子的一切,才回兰州去。 路上,我带着他八年以来写作和发表的文章:《孔子的民本思想》、《孔子的君臣观》、《孔子的义利观》、《孔子的财富观》、《孔于是人类思想家》等,洋洋百万言,看了好几天。发现他的视线,已经超越了“为己之学”的内省精神和理想人格设计,而着重于一种理论架构对于多元社会的整合功能,以及这种功能在东西方文明的冲突中起何种作用。他预言这种冲突比亨廷顿早了十年。他缺乏亨氏的国际视野,但有一种衰败国势下的民族主义激情——恐惧。这恐惧把他的理论,高扬到了抒情诗的境界。 文章中有一份打印的材料,是在八九年的学潮中,他给学生们散发的一封长信。表示理解他们的愤怒和悲哀,但要求他们把眼光放远,以健康、安全和前途为重,不要任性,不要孤注一掷,更不要绝食,留下迴旋的余地。情词恳切,声泪俱下,焦急如焚之状,跃然纸上。想当年他逼老父捐出金条,给毛、周力陈时弊,不就是这个样子么。我想,他一丁点儿都没改变。变的是观念,不变的是心。零度也罢,“一百八十度”也罢,他都是那个真诚的他。 “士无恒产而有恒心”,此之谓乎? 别来远隔重洋,匆匆又是八年。最近听说,他当上了西北“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会”的会长。做到了“修身、齐家”,还剩下一个“治国、平天下”了。不知道这中间路上的深井高垒龙门阵,他几时能过得去?我只有给予最好的祝福。 谁令骑马客京华 一 一九七八年底,我初到北京时,已经四十三岁。 一年前,我还在酒泉五七干校劳动。半年前,刚“归口”到兰大哲学系。友人李泽厚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美学室当副主任,主编《中国美学史》。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邀我一同参加。我被“借调”到社科院,前后三年。 但我对不起他:三年间,没给美学史写一个字,却写了许多自己想写的文章。我说我骨鲠在喉,难得他表示理解。后来出书,还白挂了我一个虚名,白给了一份稿费。都是好意,我受之,都有愧。 与李的交往,始于五七年。那时全国围剿《论美》,我成了政治批判的靶子。李在《哲学研究》上发表《关于当前美学问题的争论》一文,从学术的角度,归纳了四种看法: 一,高尔泰的主观论; 二,蔡仪的客观论; 三,朱光潜的主客观统一论; 四,自己的客观性和社会性统一论。 不同意我的看法,但说它值得重视。没抓辫子,没打棍子,没说主观就是唯心,唯心就是反动,很特殊。我给他写了个信,谢没落井下石,赞有学者风度。他回信说,这是最起码的。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二十一,他二十六),“在山泉水清”。有过这么个茬儿,一直保持着好感。反右后没再联系,“新时期”恢复了通信。 到北京,才第一次见面,相识虽新有故情。说起敦煌,他示以长诗一首,开头是“快马轻车玉门关,万里风尘谈笑间”,是五七年去参观路上写的。那年我去酒泉劳教,走的是同一条路,也有几句东西给看。末尾是“无限行程无限苦,最苦大漠寂寥中。”我说我这两句,和你那两句,象征着两种不同的命运。他说我是不了解情况,他命运只比我略好。那时的他,绝对是专制制度的敌人。后来的变化(所谓“告别革命”)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 二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到处是工地。特别是社科院所在地东长安街建国门一带,直到永安里大北窑,脚手架林立,推土机起重机日夜轰鸣。大卡车往来穿梭,卷起团团黄云。空气污浊,一股子烟尘的气味。 社科院是几栋三层楼房,据说原先叫海军大厦。已很老旧,有宽阔的楼梯和走廊。走廊两旁塞满了书架,堆放着一捆一捆一包一包的纸袋。没人动它,罩着一层灰。都是些陈年资料,有用没用,谁都不知道。留下的过道,狭窄而曲折。清洁工人的大拖把,游出一条弯曲的、发亮的淡绿色水磨地面。 哲学所美学室,在前一栋二楼走廊的尽头。里面住着矮个子韩玉涛。他年过四十无家,又没分到房子,住在办公室。烟瘾很大,满室云雾。患精神分裂症,每天吃药。我来所后,同他合住。室有大窗,下临小院。院内有枯树一株,残破桌椅若干。桌上枝影横斜,猫脚印如墨梅,浓淡疏密错落有致。 韩君健谈,言语不俗。国学基本功扎实,写稿子惯用毛笔。字极好。小楷铁画银钩,狂草雷奔电驰,依我看,胜似乃师(启功)。治书法美学,见解独到。发表在《美学》杂志上的文章,掷地有声。诗、词俱佳,虽亦歌功颂德,都铿锵可读。可惜当时没有抄下,现在记得全的,只一首了: 滔滔天下今谁是,大寨秋高,大庆秋高,大纛飘飘在九霄。 金风烂漫红儿闹,亦有长矛,亦有羊毫,云外惊飞是大雕。 室内有办公桌八张,晚上我们各用四张,拼起来睡觉,早晨再还原。不还原也行。除了星期四的“政治学习”,一般没人来。韩君失眠,深宵不寐,噗夫噗夫吧唧烟斗。有时用烟斗敲着桌子,问是谁派我来监视他的。说他没反党,没反社会主义,什么也不反。第二天早上,吃过药,又向我道歉,说那是病,请不要见怪。据说病人不知病中言行,可他记得。 三 去后第一次政治学习,是听副院长邓力群做报告。那口气,像小学教师上课。我至今记得其中的两句:“首长们为革命做了那么多的贡献,难道不应当照顾一下吗?”这是驳斥一种错误言论:社科院不是安置高干子弟的地方。当时我很惊讶,因为听众不是儿童。但别人都不在乎,习惯了。也没人真的“学习”,讨论无非闲谈。骂特权,骂腐败,甚至骂毛,都没顾忌。我又很惊讶。因为“新时期”的这种宽松氛围,北京先有。外地还死气沉沉。而我,刚来自边远的省份。 我们的室主任齐一是老干部,但很开明。他后来当了哲学所的党组书记,兼副所长。仍兼任美学室主任,常来美学室参加政治学习,同大家一起,笑骂先皇庙里的“那个万寿无疆”,说“广场变成了神堂”。他说参拜者围着“那个东西”打转,就像当年红卫兵参拜芒果。领导人如是说,更使我目瞪口呆。总之初到那时,土包子我一愣一愣的,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齐先生对我特好,常把我介绍给这个那个,说我是“传奇人物”、“难得的人才”。常带我到他家吃饭,给他的夫人和女儿夸我。亲自下厨炒菜,叫我尝尝这个尝尝那个,爱吃的叫多多地吃,不许客气。说苦了那么多年,该补一补了。我感动莫名,对他披肝沥胆,无话不说。甚至告诉了他,我保存着二十多年来用很小的字,写在一些偶然得到的破纸片上的秘密手稿。为怕暴露,永远随身带着。他很吃惊,连声说带在身上太危险了,建议我交给他的女儿小雨代为保管。小雨在首都博物馆美术室工作,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非常喜欢。把它们分类整理,装在一本塑料像册里面。说这样方便阅读,也可避免损坏。她说她那里绝对安全,我可以一百个放心。 在当了二十多年的阶级敌人,陷落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有如身在敌国的俘虏之后,我感受着这一切,就像一个逃亡者穷年飘泊,来到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发现它竟然就是故乡。 四 历史似在拐弯,发出卡卡的声音。北京城里更响,如同五月的冰河。街头巷尾,层层叠叠大大小小张贴着各种字纸,有油印的,有手写的,也有铅印的。论政,说理,诉苦,申冤……五花八门。蒸发着腥热的人气和苦寒的地气。许多活埋己久但尚未死去的愤怒、悲哀和疑问,都怯生生破土而出。像积雪下面的草芽,像音调不定的号角。 特别是有些民办刊物,凄红骇绿,异俗殊音,更使我眼睛一亮一亮。一直以为群众是麻木的,比暴君更暴的。没想到铁钳子稍一放松,就一下子激射出那么多智能和灵气的光芒。 长安街上车水马龙,中南海里暗斗明争,满城都是受害人。回城的知青带着“广阔天地”的荒谬体验,忙着谋生。上访者鸣冤叫屈,大都有一部血泪史。失宠的幕僚,站错队的干部,整人起家而仕途坎坷者,歌功颂德而未获宠幸的文人,甚至看风转舵一路顺风的官油子,也都跟在里头,大声控诉“林彪四人帮”对自己的迫害。那半真半假的陈述,同样悲愤交加声泪俱下。 时代潮流如江河之浊,围绕着古老的宫墙,形成无数漩涡,发出金石般钝重的声响。而在宫墙的后面,拉起了两股互相对立的“党的理论队伍”:一股以《毛著》编委、《红旗》杂志那批人为主,叫凡是派;一股以理论工作务虚会那批人为主,叫解放派。两派各有靠山,斗争互见胜负。鼓儿咚咚地打,锣儿当当地敲,时不时爆出一些内幕,增添想象的空间。 受够了无声的中国,我觉得这一切嘈杂喧哗,就像节日的喜庆。 美学史组分配任务,我执笔绪论和秦以前的部分。毫无心情。总觉得此时此地离开当代,到象形文字和彩陶残片中去寻找古人审美观的蛛丝马迹,有点儿行尸走肉。迫不及待,忙于加工旧稿,写出《关于人的本质》、《异化及其历史考察》、《异化现象近观》三文近十万字。都憋了很多年了。写出来才发现,要把手稿变成铅字,很难。那时可以随便说话,但公开发行的报刊,言路虽有所放宽,还是有个底线,很硬:不能议论领导权的合法性。 美学室斜对门,是院刊《未定稿》编辑部。主编林伟兼是《人民日报》副总编,忧国忧民,以思想开放、正直勇敢着称。编辑谢韬兼是《中国社会科学》的编辑,曾因胡风案坐过十几年牢,对于独裁暴政,怀着刻骨仇恨。他们很喜欢《异化现象近观》,下决心打个擦边球。观察形势数月,终于在七九年秋天,给作了一些删节和“穿靴戴帽”之后,基本刊出。 《未定稿》虽是内部刊物,印数有一万多份,影响较大。刊用此文不久,林伟就被撤职。(还有别的原因,新账老账一起算)。刊物主编由院政治部主任李彦兼任,以示党对思想阵地的依然重视。 毕竟是“新时期”,整肃限在党内。我不是党员,没怎么追究。 但同事们遇见,大都要说一声:你不要命啦? 五 齐先生传达胡乔木院长的号召,要向艾思奇同志学习,坚定不移地宣传马克思主义。说胡乔木说了,谁要是能写出一本像《大众哲学》那样的读物,就会受到奖励。传达后,把我从美学史项目中调出来,同他本人合作,按照《大众哲学》的观点和体例,写一本《大众美学》。计划十二万字,列入了八〇年的所谓“重点科研项目”,并和出版社预签了合约。 为了我能“不受干扰”,安排我带足资料,到密云水库去写,为期一年。那地方离城约两小时车程,环湖皆山,满坡新造的松林。哲学所在那里有两排简陋的单间平房,供内部项目使用,叫“科研接待站”。风景好,空气新鲜,鱼虾新鲜,还有伙食补助。但毕竟太远,不方便。除了夏天,平时没人去。我是八月去的,满满一车人,都兴致极好,各有诗。辩证法室的金吾仑先生是自然科学家,有句云:“小桥那边是大坝,大坝那边有路通。”饭桌上一念,阖座大笑。 印象最深的,是西方哲学史室主任王树人先生。他教一位脾气极大胆子极小的精神病人学游泳,那份细心耐心,那份善良仁慈,使我打心底感动。还有就是,两个从“广阔天地”回城不久,得到哲学所编制的高干子弟也来了。正在钓鱼时,被军人出身的所长孙耕夫撞见,朝他们吼道,你们怎么来了?!谁让你们来的?!知道影响有多坏么?!回去!马上回去!两人收起钓竿,乖乖地走了。 在那些曙光乍现的日子里,谁也没有想到,几年后会太子党横行全国,无法无天,没人惹得起。 天凉起来时,大家先后离去。到冬天,除了管理员、服务员、厨师各一人,和一只大狼狗,就只有我了。人少,三个人都不来上班,把伙房和库房的钥匙交给我,让我自己管自己。我的伴儿就是那只狗。狗叫里达,胆子极小,是个温和的大家伙。湖那边有一村,名黑窝。几十户人家,我有时去坐坐聊聊,喝点儿大叶儿茶。村里的土狗,只里达一半大,汪汪一叫,里达就溜走了。我回去时,它怯生生躲在路边的丛莽后面,耐心地等我。 每天,里达在炉边躺着。我在结满冰花的窗前,四百字一页的有格稿纸上,写那本合作的书。撇开艾思奇,沿着自己的思路,得心应手。过去尽受批判,名字人见人疑。几十年来记下了不少想法,积累了不少旧稿,以往见不得人,现在都用上了。有社科院哲学所的党组书记一同署名,等于护航,正可以扩大影响,幸何如之! 六 窗外没个人影,有时山风呼啸,有时大太阳晒得湖上的冰喀喀直响。我写得很努力也很顺利,神行纸上手不知,有一种快感。 甫写出前三章,齐先生来看我。看了稿子,说是不行。说你不喜欢艾思奇也别勉强,但是,起码要对社会负责,避免有争议的倾向性。我明白,这是指非马列观点。我说不出什么来。齐先生很体谅,叫我别着急。说著书立说,几易其稿是常有的事。这次不行,下一次就好了。 我虽人在社科院,人事关系还在兰州大学。齐先生说,他找了周扬(副院长),也找了刘冰(兰大党委书记),要求把我的关系转过来。他们都同意了,人事处也已经在办了。他说,这是个新的起点。写好这本书,也是为将来的发展创造条件。为了将来,现在花点时间是值得的。 这不用说,我都知道。但是三章稿子五万多字,我自己喜欢,现在不用了,要重写,写什么呢?没有内心的冲动,为写而写,我会面对稿纸发呆,伸懒腰打呵欠,浑身难受。写信也是这样,怕应酬。即使是最好的朋友,最尊敬的师长,除非有事挂念,都不写信。十分抱歉,无法解释,失去许多珍贵情谊。个中心情,别人很难理解。在别人看来,能写那个,自然就能写这个。以齐先生的细心和体谅,他要不是这么看,也不会要我合作。 我发现,即使是知心朋友,有时也无法沟通。 命运攸关。别无选择。日复一日,我按照“马克思主义美学原理”,一寸一寸地在格子上爬。伸着懒腰爬,打着呵欠爬,出去转上好半天回来再爬,如同锯自己的神经。 这期间齐先生来过多次,看了稿子很愉快,每次都说,行,就这样写。 有一次,我为了调剂一下情绪,写了篇散文《在山中》(后在《北方文学》发表)。稿子放在桌上,出去散散心。回来时,他正在看。 我说,齐先生,来很久了吗? 他没回头,说,嗯,有点儿久。其声闷闷。 我说请指点。他说,好。仍未回头。 知道他不高兴,我解释说,写了玩玩的,累得慌,得换口气。 他笑了,回过身来,斜靠在椅背上,说,累了就休息休息,还种自留地,不是更累了吗? 我一听“自留地”三个字,火了。说,齐先生,写不想写的东西最累,你知道吗? 他面无表情须臾,又笑了,说我缺少幽默感。刚才是开玩笑的,干嘛那么认真? 我说对不起,我的神经都快断了。 他说那当然,没幽默感神经爱断,你小心些啦。 他带来了长白山葡萄酒,月盛斋酱牛肉,和大量的消息。有中南海内幕,西单墙*近况,有什么什么会议上谁谁谁的发言,我都爱听。他对毛泽东的厌恶和凡是派的轻蔑,我都欣赏。他对“在理论务虚会上大出锋头的那几个人”不以为然,挨着个儿数说他们五七年以来整人发迹的历史,把他们以往发表的文章同他们现在的言论对照,使我不胜感慨……吃了喝了,同去游湖时,我们已蒂芥全无。 *西单墙:指当时北京西单街头人们帖大字报的地方。 先生有股子亲和力,同黑窝的农民一见如故。他说黑窝风水极好,将来山上的树大起来,就更好了。说他在离休以后,要来这里做个房子,买一艘摩托汽艇,以便城里住腻了,可以来换换空气。 我说太棒了,朝湖得有个落地窗。 他说那当然,你来了,住多久都可以。 七 但他依然坚持,这本书要以马列为纲。 我咬紧牙,拼了命写。一年后,终于写到了预定的十二万字。 使劲儿把圆珠笔向墙壁一摔(吓得里达猛然站起),长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伸直两腿,直挺挺往椅背上一靠,耷拉着脑袋和两臂,好半天没有动弹。 带着书稿回到北京时,城里的政治气氛已经大变。镇压浪潮刚过,对被捕者的审判好像已经结束,又好像还在进行,风声鹤唳。 街巷依旧。但没有了大字报、小字报,没有了民办刊物,没有了任何自主性公共交往的空间。西单墙上撕剩的字纸,像节日过后一地爆竹的碎片。低矮的墙,沉默的墙,褛褴而又骄傲,像英雄纪念碑,倒卧在帝城的中央。 但熙熙攘攘的行人,已对它视而不见。只偶然地,有个把人,冷风里缩着脖子,袖着手,在墙前徘徊,寻找着残余的字迹,像寻找失去的希望。历史前线的风景,由于他们怅望的神色,而益增凄凉。 书稿,交给了齐先生。请他任意修改,全权处理。 把高林从江苏接来,送到玉泉路十一学校插班。在学校附近的石槽村租了一间小屋,搬去和她同住。石槽村是被城市包围的农村,小到只有几家,周遭车走雷声。每天步行五六分钟,送高林到学校,然后搭地铁,到所里的资料室写作。把密云废稿三章,整理成三篇论文:《美学研究的中心是什么》、《美是自由的象征》、《美的追求与人的解放》。 期间,齐先生看完了书稿。说,基本上可以了。但文字太粗糙,需要加工润饰一遍。我怕再锯神经,坚请他任意修改。他说他没时间,我说我也没时间。他说给你时间,我说我的时间你怎么给。他晓以利害,我说他威胁,一下子闹僵了。一年前功尽弃,朋友们无不骂我。 爬过了百里泥沼,临门只有一步,却硬是跨不过去。 八 三篇文章,先发表的是《美学研究的中心是什么》。刊于八一年《哲学研究》月刊第四期,说美学研究的中心是美感经验。论题是在对别人的批评中展开的,过后读之,颇悔刻薄。后来两次出论文集,都没收入。 但文章引起注意。《新华文摘》全文转载。哲学所编《中国哲学年鉴》“美学”条,将我提出此说写入。条稿送美学室征求意见,有人说,这个观点是李泽厚在《美学》季刊第四期上提出来的,应改高为李。条稿执笔人、《国内哲学动态》编辑室主任潘家森(潘知水)拒绝修改。理由是高文发表时间早于李文半年。僵持不下,科研处折中,两个名字并列刊出。 我后来才知道这事,觉得有点儿奇怪。以美感经验为中心,是主观论的必然。李主张美是客观性和社会性的统一,中心应是那决定美感的客观。忽持此说,不合逻辑。《年鉴》是没人看的书,僵持不下,至于的么?更奇怪的是,不久以后,李在《美育》杂志上公开宣称,中国的美学讨论,从来没有过政治批判,只有他的、蔡仪的、朱光潜的“三种观点平等商榷”。 从朱光潜先生被迫反复检讨,文革小组把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柳波夫封为黑帮祖师,到追问“为什么审美的鼻子伸向了德彪西”,美学领域一直是政治批判的重灾区。重中之重,是主观论。这段历史很近且为众所周知。我颇困惑,以李泽厚的聪明,不至于想要改写它吧?但是不,紧接着,李在同台湾学者蒋勋的对话中,又重复了这同一说法:“美学领域从未有过政治批判。”并补充说,“五十年代是三种观点,八十年代还是三种观点。”十分明确。 我能死地生还,已很感激命运。心理状态离那种在乎历史定位、希冀被算数进去的境界,还很遥远。但因“主观论”所受的一切,伤口尚未愈合。读到“没有政治批判”和“只有三种观点”两句,有一种再次被伤害的感觉。当时很强烈,不久淡漠了。 一九九九年,台湾南华大学校长龚鹏程先生送给我一本他刚出的新著,叫《美学在台湾》。开卷就说,四九年以后“大陆的所谓美学”,只有马列主义和政治批判,除了翻译西方和整理古典,“全部一片空白”。我读之,已无感觉。 九 回想起北京三年,还是要感激命运。 若非齐先生,我无缘和小雨相逢。关系闹僵以后,齐先生要查我的秘密手稿,让小雨交给他。小雨拒绝,说她没看见过。 那份惊险,回头后怕。 万万想不到,在这命运攸关的时刻,保护我的,竟会是一个弱小的女孩。 结果比预料的好,只是被赶出北京。社科院许多朋友,特别是林伟、谢韬、卢玉、包遵信诸位,曾致力于帮助我留在北京。但哲学所不转档案,谁也无法可想。档案被退回兰大,我只有回去。回去后给包遵信画了一幅敦煌壁画,感谢他的大力奔走。题句云:“画壁曾思秉烛游”。 在北京三年,没玩过一次。临走以前,小雨带我和高林,到城外潭柘寺、十三陵、圆明园等处走了一遭,又到城市深处那些曲折胡同里搭满窝棚的四合院作客。接触到不少古老方言和传统民俗,倍感这个城市的土厚水深。每到一处,我的心就低声地说,我爱北京。这期间不少院校邀我讲演,提问踊跃掌声热烈。每到一处,我的心就低声地说,我爱北京。 韩玉涛依旧住在美学室。纵横廿四史,静对十三经,烟雾深锁。一九八二年春天,一个风沙弥漫的黄昏,我去向他告别。他吧唧着他那个黑亮的乌木烟斗,在屋里走来走去很久。忽然把长发往脑后一甩,说,早就听说你要走了。又走了一圈儿,说,走就走吧。再一圈儿以后,他说,“世味年来薄似纱”呀,“谁令骑马客京华”呀。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封好了的信封给我,叫我到路上再拆开来看。里面是一首赠别的诗,他做的: 书生夹策成何事,飘摇万里度龙沙。 钢筋铁骨风云后,却与胡僧话落花。 最后一句,当时不可索解。我想,假如“胡”是指外国的话,那么,我后来被捕、逃亡、来到美国,最初的一年半,就是在佛教宗师星云上人所提供的西来寺满地可精舍落脚的。后来搬到纽约上州,住在鹿野苑,依然沙门丛林。不知道是神秘的预言,抑还是因缘巧合? 告别兰州 八三年,我在兰州大学。中央搞“清除精神污染”,清除对象包括刑事犯罪封建迷信黄色录像带异化理论和人道主义。从把这些风马牛搅在一起相提并论的战术,我知道争辩已毫无意义。 不管有无意义,我是摊上了。几年来发表过一些谈异化与人的文章,成了整肃的重点。被停止上课,停止带研究生,停止发表文章,停止出书,勒令检查。已出的一本《论美》,禁售之后,还被毁版。 但是运动没搞完,忽又收场。听说是党内斗争出现新形势,详情不得而知。但见两个月里,周围的人们先是笑脸隐去,呲出獠牙,忽又獠牙隐去,绽开笑脸。隐显之间,小小文革一闪,告诉我们所谓文革反思全民忏悔云云,全是扯淡。谁只要权力够大,再搞一次文革,不难。 胡乔木打电话给甘肃省委书记刘冰,叫别把我怎么样。校党委说这是“中央首长的关怀”,刘书记和聂部长要“亲自”向我传达,叫我到宁卧庄宾馆去听。省委宣传部长聂大江不久前是兰大校长(不久后是中央广播电视部副部长、中宣部副部长),家在兰大,同我隔壁,楼道里遇见了不说,却要我跑那么远去听,太没劲了。我要是真去,就更没劲了。 那天到图书馆地下室,去看画家卢象柏画画。正画着,哲学系总支书记、有名的老好人蔡寅突然冲进来,说你怎么没去呀?!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吓一跳,问哪里去。他说宁卧庄呀!首长在那里等着,校党委在到处找你,你怎么躲在这里?!我说我没说要去,干嘛等我?他嘴一张,却没说话。我又说,习惯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吧?他脚一顿,掉头走了。 在场的人,都说我不该话那些话,不该不到宁卧莊去……众口一词,我也觉得不安。出去找到老蔡。我说老蔡,刚才我说的话,你就别给他们说了,你就说我忘了。他说,我已经说了。我问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说了没有,他说说了。我说你这不是坑我吗!他说那里那么多人,我不说别人会说,你不是把我坑了吗?也有理。 十几天后,他老兄拿来个文件。是刘冰在省委扩大会议上的讲话。有一处提到这事,说,高尔泰同志,我等了他半天,他没来。那就再等一等,我们要善于等待。看到这几句,我知道没事了。但是没事了,不等于同志了。兰大党委和他们新任命的哲学系主任刘文英,先后从北大和人大请来几个声名狼藉的清污人物,黄楠森、陈志尚之流,在规定的“政治学习”时间,给全校师生作大报告,批判异化理论和人道主义,叫做消毒。 黄楠森 消毒同时,要我复课。我要求他们先为听课道歉。他们不肯。说当时是当时的形势,停课是对的。现在是现在的形势,复课也是对的。我拒绝复课,要求调离。他们不许。说不管到哪里,都是党领导。而且党委不批准,哪里都去不成。 我知道不管到哪里,都是党领导。但我还是想走。兰州工业污染严重,烟尘一怅望,素衣化为缁,是一个美学上荒凉得可以足不出产的城市。白天看不到蔚蓝的天,晚上看不到清亮的星,窗外是高楼,没有地平线,没有一株雨打风吹可以听着入睡的树。我早已堵得慌,但是走不掉。虽然“新时期”宽松多了,要走也得有个理由。个人的理由不是理由。现在非个人的理由来了,就紧紧抓住不放。 我强调我开的是美学课,带的也是美学研究生,无关政治,无关形势,停课无理,必须道歉。否则,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说停就停,那还怎么工作?他们不道歉,我不复课,就在家里呆着。但有学生成群结队来访,问这问那,比上课还忙。 大家都说消毒报告越听越糊涂,不知道异化是个什么东西。要我给做一次讲演,谈谈这个问题。我答应了。哲学系劝阻,校党委禁止,学生们坚持。学生们贴出海报,校党委派人撕毁。撕了贴,贴了又撕,再贴再撕,形成较劲。我反而成了局外人。消息传得很快,似乎满城风雨。后来还发生了因刘宾雁在《文汇月刊》上批评兰大党委撕海报,引起后者抗议的事。不过那是后话,也是题外话了。 海报的事,引来更多听众。除了本校的,还有其他院校的。有的是从离城数十里的西北师大搭几个小时的汽车赶来的,时间是晚上,怎么回去是个问题。更意外的是,有些人来自文联、报社、科学院、医学院甚至一些行政机关。临时换了三次地方,还是挤不下,过道里和窗台上都塞满了人。迟来的聚集在室外,沸沸扬扬。几个学生帮开路,好不容易才挤上讲台。心里掠过一丝,对自己角色的困惑。(怎么会这样?这是干嘛呀?) 我先界定概念,我说异化问题,是一个“人”的问题。要知道什么是异化,先要知道什么是人。人是目的,人是主体,变成工具和手段,就是非人了。如果说这种非人化,或者说物化,是经由人自己的主观努力实现的,那就是异化。由于努力的途径不同,异化又可以分类为,例如技术异化、语言异化、社会异化……等等。工农业污染、核扩散等等是技术异化。明代的李贽所说的“言假言文假文满座皆假”,是语言异化。他后来死在监狱里,假人把真人当疯子关进监狱到死,就是社会异化。 下面有人递条子,要我举个现代的例子。我说把自己不当人这件事,我们已经习惯了。光想着做齿轮,做螺丝钉,做党的驯服工具,就是没想着做个人,做个自己。比如大家知道的金训华,他因为在激流里抢救一根木头而牺牲,因此被封为英雄。戴着英雄的光环,活得连一根木头都不值,这就把自己变成了物,变成了非人。是木头为人而存在,不是人为木头而存在。同样地,政治制度话语系统等等这些人的创造物,也都是为人而存在的。如果反过来,人和物颠倒,目的和手段颠倒,主体和客体颠倒,就是异化。物的世界愈是增值,人的世界就愈是贬值。把颠倒了的东西再颠倒过来,就是异化的复归。 我说把人当人,首先是把自己当人。下面有人递条子,说别人不拿你当人,你自己当,算数么?我说金训华下水的时候,许多人没下,活下来了,算数么?被人当牛马使用,不等于你就变成了牛马。但如果你安心接受,主动争取,你就是忘了自己是人。结果是经由自己的努力,加强了那个蔑视和驾驭自己的力量……说着我突然发现,我走得太远了。夜越来越深,人却越来越多。提问的条子也越来越多。问题尖锐,无形中已经不是我带动听众,而是听众推着我走。 于是产生了一种抗拒心理,和自我保护的意识。有人问如何评毛,我说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切身体验判断。有人问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哪个好,我说正义原则包含着许多互相矛盾的环节,自由和平等无法并存,效率和公平很难兼顾,如何平衡操作,是个问题。有人问解放派和凡是派的斗争的情况,我说我一介平民,与官场春秋无涉,不知内幕。我说从来宫廷内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都会要谋求人民群众的支持,解放派永远会有,不用担心。说到这里,不禁又漏出一句:但是全国人民的命运,竟然要由宫墙后面几个人内部斗争的谁胜谁负来决定,终究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 有些问题很个人,问我的经历计划治学方法之类。我说没有治学方法,我是一头野生动物,多少年没有书籍没有朋友没有信息,谈不上治学。脑子里有什么,都是从一个被压在车轮子底下的活东西的生命中生长出来的。往往车轮子才是它生长的契机。说着我举起一摞还没看的字条,向大家道歉。时间已经太晚,不能再回答了。趁这个机会,向大家告个别,我要离开兰州,相信后会有期。掌声中又有人递上条子,让说句临别赠言。我说希望大家都能以真我面对世界,给自己营造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相信这些小小空间,最终会连成一片。 公开告别,是表示走的决心。那时候的中国,和粮食关系挂钩的户籍制度,还没有松动的迹象。但各地发展不平衡,各路诸侯有派别,已不再铁板一块。我想只要有地方坚决要,即使这边不放,也不是绝对就走不掉。这是新形势,我想试试。正好有几个学校邀我讲学,打算挨个儿走一圈,找个自然环境较好,较可以安心工作的去处。讲演后不久,就上了路,没再回来。从此大西北风沙弥漫的厚土,成了我忆梦中的一朵停云。如此沉重,又如此美丽。 旧相识说起兰州,不约而同地,都把我那次讲演,称之为“告别讲演”。“告别”二字,在我听来,具有双重意义。因为从那以后,我再没作过讲演。那以后短短几年,随着商业浪潮的兴起和人文精神的式微(美学热降温是其最初的表征),全社会的精神生态有了很大的改变,大学生们的关注热点也已经转移。我想我已经引不起什么共鸣,应该有自知之明,谢绝了所有讲演的邀请。 就像一只孤狼,又回到了它的荒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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