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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舍纪事

我是一株无根的转蓬,勾留在大西北,将近三十年。那些连绵不断的雪山,日夜浩荡的河声,辽阔戈壁上若有若无的羊肠小道;那些在一往无垠的朔风中不息地摇弋的高高白杨,和薄暮时分荒寒山村里凝聚着畜粪气息的炊烟……于我都有了一份乡情。当转蓬又开始滚动,不禁频频回首,有点儿像离乡背井。
内地有几个学校要我,想先去看看再说。拟取道成都,经津、京、宁、沪,南下汕头。汕头大学副校长李时岳先生一连给我写了三封信,邀我到那里主持一个美学研究室。听说那边的政治气氛宽松得多,我很动心。梦想着有一个临海的阳台,几扇临海的窗。夜深入静时分,听水和石的交响。
上路第一站,是四川成都。成都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城市。残留着许多古城的韵味,语音兼有北方的厚重和南方的清圆。街头巷尾茶馆很多,家家满座,一股子休闲的气氛。似乎生活的节奏,比其他城市缓慢。同人们交谈,常感到地灵人杰。有时你会发现,一个期期艾艾的小青年,理论素质之好,超过不少京畿沿海的文化明星。有时你会发现,一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一首好诗,掷地有金石之声……。
可以栖身之处,有两个:四川大学和四川师范大学。前者和兰大一样,在市中心。“全国重点”,经费足资料多,交通生活都方便。但出门人挤人,日夜市声喧,我怕。后者是省属学校。只能在本省招生。房舍陈旧,设备简陋。但位在城外山上,长郊绿无涯,有一种古典的宁静,我喜欢。
川师中文系主任苏恒先生、校长王钧能先生和校党委书记袁正才先生都建议我留下。他们说,现在户口制度是硬的,要是本单位卡住粮食工资人事档案,谁都难办。你既然喜欢这里,就让我们先试试。办不成,再去汕头不迟。办成了想走,我们不卡你,算是帮你搭了个桥。言辞恳切,也在理,我感谢地接受了。
学校在请示省委以后,派了两个老师,万光治老师和邓元宣老师,持外调证明到兰大看我的档案,趁机把它偷了过来。这种事,连我都觉得匪夷所思,一贯保守的兰大党委,反应之强烈,可想而知。但是隔着省,川师大不响应,他们也没法,只能通过甘肃省委同四川省委交涉。结果是,兰大答应放我。为防节外生枝,学校派周治虎老师代替我回去办手续和接孩子。不久周老师就把高林带来了。稍后书籍和行李也都运抵。
此事如此顺利,得力于四川省委的支持。但因此我的逃避政治之行,又被涂上了一层政治色彩。刚安顿下来,省委书记冯元蔚和副省长韩邦彦两个,前呼后拥,到师大来看我。说,欢迎到四川来。说,有什么解决不了,找我们就是了。据说自师大建校以来,他们谁都没有来过。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说明他们不过是演戏(正如甘肃演坚持原则,他们是演改革开放,后台不同之故),把我当作道具,我还真的以为,可以有一张安静的书桌了呢。

学校在刚落成的家属楼里,给了个四室一厅的单元。与邻楼很近,窗子对窗子。看电视炒菜,声味与共。在苏恒先生的帮助下,我用它换了一套山坡最高处年久失修、三室一厅的老屋。虫蚀木,如石鼓文,雨漏墙,若抽象画。但有六个大窗,窗外便是山野。朝暾夕照,霁色晴光,气象万千。
我得之,很庆幸。但校园里议论纷纷,说我怪。有人写了篇《教授学雷锋》,说我是“哪里困难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偶然见报,哭笑不得。苏老师说,可以理解。这就是大一统文化。你越是和人家不同,人家就越是盯着你。和大家一样,就没人管了。
搬家后一直很忙。除了教书,有写不完的东西要写。高林在师大附中插班,进度比甘肃快,日夜赶功课。屋里一直很乱,风过处,一地的书籍纸张翻飞。直到和小雨结婚,她从首都博物馆调来我校艺术系教书,一同粉刷了墙壁,油漆了地板门窗,购置了必要的家具。书上架,帘上窗,才像个家了。
妻名小雨,成都又多雨,家因名雨舍。雨舍地界,不限四壁。当窗的老树,原始的山野,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没有电灯的夜景和不掺杂着噪音的雨声,还有出没于有无之间的地平线……都是我们极为宝贵的财富。
除了初到敦煌的三年以外,这是我一生中最安定也较顺利的时期。上面给了我一个叫做“有突出贡献的国家级专家”的头衔。没有学术成果的评估,也没有论文被引用次数的统计。国家科委批准,省长在会上宣布,我就成了“国家级专家”。就像五七年分配我扮演坏人,享受坏人的待遇,这次是分配我扮演好人,享受好人的待遇:涨两级工资,“以资奖励”,外加当“政协委员”。
可惜我没有能力,演好这个角色。听说在政协会上,有人(川大教务长唐正序)因我从来不去开会,骂我“不识抬举”,预言我“没好下场”。骂对了,也预言对了。渐渐地,麻烦来了:巴蜀书社出《高尔泰文选》,三次上机三次被撤下。哈佛邀我讲学,不准出国。南开录取了高林,被教委取消。辽宁出“中国当代美学思想研究丛书”,其中《高尔泰美学思想研究》一书几乎出不来(著者丁枫先生和出版社王大路先生据理力争,后来还是出了)……这一切,包括八九、九〇年捉、放一场,都莫明其妙。经历过太多的大张旗鼓,觉得这种鬼鬼祟祟的做法很奇怪:权力无限的他们,怎么还用得着鬼祟?想了想,觉得新中国的三个时间板块,有点儿像三个游戏场。“十七年”玩替天(历史的必然)行道,文革时期玩无法无天,“新时期”呢,玩的就是鬼鬼祟祟了。到我想到这一层的时候,鬼祟已渗透到整个社会。假酒假药、假衙内假文凭、假权色交易……以及对于这一切的冷漠,已成普遍景观。最是几百人在大街上围观流氓杀人而无一人出来制止的事,报上屡见,令人扼腕。
与之相应,文化界也出现了各种各样对于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以及关注游戏场外弱势群体者的辛辣嘲笑:“你算老几?”“天下是你家的吗?”“连自己都救不了,说什么救世?”……我迟钝,跟不上趟,哪壶不开提哪壶:发表了《看客的文学》、《文学与启蒙》、《文学的当代意义》……等十几篇文章,全撞在冷漠的墙上。理论上的是是非非,早已经没人在乎。
小屋如孤舟,濛濛水云里。

在普遍冷漠的背景之上,爆发了震撼全球的八九民运。这是中国人到底还有血性的证明。我很振奋,但还是没有跟上。
川师大虽在郊区,也突然热闹起来。一夜之间,许多精明实际或玩世不恭的青年都变成了理想主义者。胆小的变得胆大,胆大的成了风云人物。许多平时谨小慎微唯党是从的老教授,也都纷纷签名上书和学生一起进城游行。来势之猛之盛,大有谁不参加谁就是懦夫甚至奴才的势头。正义的巨浪,形成强大压力。
我怕跟潮流,怕到人多的地方去。压力愈大,我愈躲。来找的人很多,都说他们感到奇怪,怎么一贯偏激的我,关键时刻躲在家里?说校园里有大字报要求我“站出来”,该去看看。我没去看。我说,没人说话的时候我说几句,现在大家都在说了,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吧。
总是落伍。八七年方励之先生来访,八八年温元凯先生来访,都说我落伍了。老朋友刘宾雁海外来鸿,提到费尔巴哈因久居乡村而落后于时代,也是同一种批评。我理解也认同朋友们的道义责任感,觉得自己也有。但我进不了操作层面,缺乏政治头脑,也比大家悲观,同一场伟大的历史运动擦身而过。与温元凯见面,是记者们的安排。对话录音,公开了意义不同之处。
他主张确立宪法的权威,变人治为法治。我说这是把保护统治者的宪法,和保护被统治者的宪法混为一谈,反而有害。他说修宪得小步走,跑太快会翻车。我说人在车上,你一步都走不动。他说这次七届人大公开报导有反对票,就是前进了一小步。我说这不是进步是退步,就像民主党派是老装饰,反对票是新装饰,它只能赋予非法地给定的“表决”结果,以一种比“一千票对零票”更为合法的外貌。他说起码一千九百万私营企业家的出现,有助于形成民间社会。我说所谓民间社会须能独立于国家,没有独立的工会和独立的农民组织,只有与体制共生、利用双轨制经济的漏洞和官员的腐败巧取钱财的一群,何来民间社会?……
谁是谁非,是另外一个问题。总之我因此,从一个宏观的政治背景上剥离了出来。仅仅由于好朋友萧雪慧个人的情谊,和小雨、高林一起,到她家参加了一次成都各高校部分青年教师的会议。在会上,我对大家唯一的劝告,是要吸取缅甸的教训。那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带着亚细亚的特点。不久以后的六月四日,它就在天安门广场重演了。当然,更为惨烈。
“六四”的屠杀,我丝毫也没有感到意外。它能震惊世界,只不过是因为它发生在历史舞台上国际媒体的聚光灯下。在小小舞台之外广大的黑暗深处,四十年来无声无息的大小屠杀从未间断。我没有预见能力,但我来自那黑暗深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想到,置身事外的我,会被抓进监狱。

入狱前,毫无预感。只觉得周围鬼祟的气氛越来越浓。这个,我不在乎,也没法子在乎。但是雨舍周围自然环境的破坏,却使我寝食不安。
随着城乡经济的迅猛发展,短短几年间,从市区穿过田野通到师大的公路,都快变成街道了。校园四周,也冒出了越来越多的人家。很快地就有人在雨舍附近丈量土地,钉下写着数字的木椿。远处拖拉机和推土机的轰鸣越来越近,包围圈收缩得越来越快。我和小雨,都想换个地方。
不计较工作的性质,能生活就行。不计较学校的大小,能教书就行。选择的条件只有两个,安全,风景好。这两样,现在一个都没了。
我们想过,待高林上了大学,到某个深山古庙里去当文物保管员。我在敦煌待过,小雨在首都博物馆待过,熟悉那套业务,也喜欢那些东西。我们想过,到某个自然保护区,去当个森林看守人。屋外的大树上,做个小望亭。打听过峨眉山下的乐山师专、洞庭湖边的岳阳师专,和九寨沟里的阿坝师专。很想在那种地方教书,人事必定稀少。不管待遇怎样,风景是最大的财富。
先后跟着两个学生,分别去了一趟丹景山和青城山。丹景山上,曾有一座千年古寺。毁于文革,正在重建。方丈济尘法师年逾九十,是著名的高僧。那真是崇山峻岭。不过随着人口爆炸,它已被农村包围,山下村落繁密。山门前有一个彭县人民政府的“园林管理处”。处长是复员军人,带着我们看山。浩荡山风里,指给我们看这里那里石头上新刻的字,“通幽”、“旷观”……之类,都有门或窗那么大,十分触目。他说,都是“名人题字”。县上要在这里开发旅游点,正在进行文化建设。回到管理处,拿出特大斗笔,要我也写了两个,说是要刻在某处。
充当“名人”完毕,我要求拜谒济尘法师。他说没问题,说着就派人去叫。我说别别别,人家是长老呢。他说没问题,老头子能跑。我说别别别,我们去就是了。那里是工地。新庙即将落成,钢筋水泥廊柱,不复丛林风貌。长老自工地出,合掌相迎。手上有石灰和泥土,鞋袜和灰色僧服上也有。晒得很黑,貌如老农。但动静有古风,法相庄严。
一起到工棚坐下,他擦汗毕,用草帽扇风。处长说,来,同客人照个相。刚摆好姿势,处长说,呔,穿上袈裟照呀。我挡住长老,说别别别,就这样,这样很好。长老站定,看了看处长。处长说,去,快去穿呀。长老匆匆而去,处长说,你们看,像个九十多岁的人么?又说,他会气功,可以发气弄弯竹子,等会儿我叫他表演给你们看看。我说别别别,算了算了。
青城山在都江堰,相传汉末张道陵创道教于此。山有道观,幸免劫火。建筑群落高下有致,依崇山,临奔河,人工自然浑然一体,旋律感很强。主殿堂为木结构,重檐九脊。斗拱钩心,飞檐斗角,雄伟壮观。屋顶有庑殿、卷棚、息山、硬山、悬山、攒尖多种,脊上皆塑有鸱吻、天马、仙鱼、麒麟之类,光怪陆离。我和小雨远望近观,叹为观止。惜乎地近成都,白天游人如织,无复方外清寂。
道长包志清,是赫赫有名的全真重镇,也九十多岁了。长身白眉,黑巾黑袍,茶室对饮,清气袭人。我说庙好。他摇头,说庙是空的。干部们大的大拿,小的小拿,连文革都没弄掉的东西,现在也没了。他说庙是出家人的家,如果让出家人自己管,东西拿来拿去都在家里,想丢也丢不了。他一再上书,要求政府归还庙产,没人答理。领导上陪外国人来参观,当面对他很恭敬,外国人一走就训他,哪句话不该说,哪个殿没扫净,都是丢了党和国家的脸……
说着门帘子一掀,进来个中年男人,风衣披在肩上,如同样板戏里的杨子荣。握手说欢迎。道长说,这是我们领导。我问领导,是统战部的吗?他说不是,是文教局的,文物处处长某某某。见我不解,补充说,统战部宗教处管人,我们管庙——庙是个文物嘛。然后带我们去养颐殿吃饭,席上说,他原先在县剧团演杨子荣,剧团解散后到文物处。顺便收集了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真文物,想请我们到灌县城里他家看看,帮筛拣一下。他说他有个很“前卫”的想法,将来要建立一个私人博物馆……
我们虽迟钝,到底还是明白了。真要当上文物保管员,顶头上司就是这些人。高僧大德有人管,看山护林更有人管。教书也一样,地方越偏僻,学校越闭塞,越是不安全。往那些地方去,等于朝口袋的底部钻。还不如京畿沿海一带比较开放的地区,大城市名牌大学,信息流通、众目睽睽、当权者鬼祟起来不那么方便的地方,反而安全些。
正好南京大学副教授赵宪章来访,说南大中文系要设立文艺美学博士点,需要一个博士导师和学术带头人。南大管文科的副校长董健,和中文系系主任许志英都希望我能去担任,问我可愿意。
南大在市中心,没有自然风景。但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和小雨商量,还是安全第一。决定接受。
在收到董健先生和许志英先生的正式邀请信以后,我向苏恒先生、王钧能先生和袁正才先生请辞。在川师五年,备受保护。当我被非法剥夺了出国讲学的权利时,他们都曾帮我争取。事虽不成,好意铭心。提出要走,我很抱歉。他们表示理解,还说要是那边也这样,欢迎你再回来。
不久,南大派了赵宪章和校人事处处长樊道恒两个,来帮我们办手续和搬家。我们一家三口,从此告别了雨舍。

走以前,又去了一趟青城山。参观一个制药厂的熊胆工场。
工场在一处悬岩削壁的瀑布对面,林深石黑,水声隆隆,都在高山的阴影中。一道阳光透过瀑布冲出的雾气,映照出一弯彩虹,更使我惊讶莫名。时值严冬,却有繁花几树,如碧桃,映着阳光,特别地新鲜明亮。数声好鸟不知处,一股子仙家的祥和。
工场是一栋苔封藓蚀、爬满青藤的铁皮大屋,里面阴暗潮湿空气腐败。挤着一长排一长排生锈的铁笼,每个笼中躺着一只熊。供定期抽取胆汁之用。笼很低小,熊在其中不能站立,不能转身,只能定向躺着。脏得分不出黑熊棕熊和灰熊。笼子下面绿苔污垢的水泥槽中,积秽熏人。我们和记者们及有关领导十几个人喧哗着拥进去,熊们都毫无反应。要不是肚皮一起一伏,真看不出还是活的。
我无法知道,它们还有没有痛苦和绝望的感觉。
但是我突然有了。独自溜出大屋,在水边石头上坐了很久,直觉得毛骨悚然。
几年后,我从监狱里出来,下决心逃离了中国。
在地球的另一边,有时候读到关于亚洲价值、或者稳定优先的种种高谈雄辩,就不免要想到那栋铁皮大屋,那些熊们,依然有毛骨悚然之感。
悚然中,总要想到雨舍,那栋在忧患危殆之中给了我们许多慰藉和喜悦的窳yǔ败老屋。听说它已经被拆掉了,那一带,早已经矗起了繁密的楼群。
苏恒先生
万万想不到,苏恒先生会要写诗,而且写得那么好。这份惊奇,是我最强烈的人生体验之一。
先生出生于川西平原偏僻乡村里一个贫苦的农家。能进城上大学,得益于革命带来的变化。成为一个有信念的共产党员,真诚的马克思主义者,不是偶然的。脉管里旋流着土地耕植者的血液,读书刻苦用功,做学问踏实严谨,讲课改作业一丝不苟,执教三十年,桃李满天下,成为一个大学问家、名教授,不是偶然的。
先生个儿不高,瘦弱文静。任教于四川师范大学,在中文系当系主任。川师是老学校,中文系是大系,有不少著名的老教授,学术底子雄厚,积累下来的人事矛盾也多,尖锐复杂。先生领袖群伦,沉着稳健。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历次政治运动,都能履险如夷。组织信任,人缘又好,加之学问素养众望所归,当上系主任,也不是偶然的。
先生治文艺理论,用马列毛观点处理文艺问题。理论框架虽小,学问知识渊博,纵横古今,无一字无来处。资料翔实,逻辑严密,如同带着枷锁跳舞,沉重中愈见出功力。从年轻时写到六十五岁退休,著作等身,从未受到过批判,更不是偶然的。
在那非常时代,只有平安是福。先生可谓福人。这福,来自他的清醒和稳健。我在南京大学之前,曾在川师五年,备受先生关爱。生活上的照顾和工作上的支持都无微不至。我思想过激,他担忧受怕,常劝我注意安全。同时又很体谅,给化解了不少批评和指控。我系狱期间,小雨得到他很多帮助。一切的一切,我都感激铭心。但为人处事,总也学不到他的境界。被逮捕监禁,逃亡海外,也只能说性格就是命运。
在海外听说,先生得了失语症,说不出话来。看过许多中西名医,也曾上网求诊,都无效。漂泊天涯,爱莫能助,只有空着急。转眼八年,先生病还没好,已经七十多岁。上个月底,收到他一封信,说他近年写了一些诗,朋友们力劝他出版。大诗人石天河先生主编此书,问我可不可以给写个序。还没来得及回信,又接到责任编辑的信,催序。
先生写诗,我很困惑。先生是理性的,而诗是感性的。先生清醒冷静实际,而诗有梦幻的成分。先生遵循逻辑,而诗在逻辑之外。何况先生年事已高,而诗是青年的艺术。所谓的诗人气质,那种异乎常人的感觉方式和思维方式,常常会随着那个多梦的年龄消失。普希金三十多岁,就说自己已经过了写诗的年龄。龚自珍也是,中年已怯才情减。杜甫自称“老去诗篇浑漫与”,梦想着“焉得思如陶谢手”的时候,才五十岁左右。那些由于习惯到老还在写诗的人,大都把诗变成了哲理。哲理可以为文,但不可以为诗。以文为诗者众,我想先生也是。但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马列毛主义者的哲理,能变成怎样的诗呢?总不至于是“东风催,战鼓擂”吧?我又想,也许是律诗和绝句,玩儿千仄对偶的吧?能从中获得乐趣,有益健康就好,我赞成。然则,那又何必出版?谁会要看?这个序言,又能说些什么?
困惑中收到诗稿。只看了几首,我就明白,我想错了,全都想错了。意外地,我在诗中,看到了一个和那从不高声说话,镇定自信安样从容的苏恒完全不同的苏恒。这个陌生的苏恒瑟瑟地颤栗着,几几乎缩成了一个点儿,发出恐怖的绝叫:
有很多很多的眼睛
从不同的方位盯着我
不分白天黑夜
形成浑浊的漩涡
我的心被扔进漩涡
瞬息就不见了
假如把它找回来
痛苦比眼睛更多
心被扔进漩涡,瞬间变成了眼睛,自己也盯上了自己。那一片歧路的风景,颇像达利画的《内战》,胳膊揪住大腿,牙齿咬着耳朵。在那种状态下,他当然不能写诗。内战的时期很长,几乎贯穿他的一生。因此他没有诗。现在他既老且病,但却找回了那失落的自我。于是“痛苦比眼睛更多”,成了他激情和灵感的源泉。
也许直白了一点,也许传统了一点。但我所受到的震憾,不亚于读卡夫卡的《地洞》。我相信,卡夫卡笔下那个无名动物在经营它的地洞的时候,原始意象中必然也漫天世界重叠着无数的眼睛,就像先生在那个人们互相窥探、互相监视,互相督促改造的人间天堂里所意象到的。
从这些诗句,我想到了他那些论著。周延得天衣无缝,不怕你深文周纳。当其写作,他活脱就是卡夫卡笔下那个无名动物在经营它的地洞。这本来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更奇怪的是,想象不到的是,这个动物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在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角落里,冷峻地和意象地,审视着这个奇怪。
没有人看得见。他自己也看不见。意象的能力是一种感性动力,属于深层心理,属于无意识的世界。不借思维,不通过语言的中介,跨越逻辑公式的平面,更不受意识形态的钳制。它的表现,常常连本人都意想不到。是那些“忧来无方,人莫知之”的东西;是那些“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东西;是那些闪烁明灭重叠交加有如水上星光的东西;是那些固执地静静地漂浮着而又不知不觉地变得面目全非的东西;是那些骚动不安时隐时现似乎留下什么又使我们惘然若失,所谓“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可付萧”的东西。
先生不是反叛者,不是异议人士。相反,他是一个真诚的共产党员,对那个政权感情深厚。他不是要反对什么,见证什么,他只是写出了自己的切身体验。没有目的,没有理由。那些在理性框架内禁锢了一辈子,年复一年地积累起来的无名痛感和无名苦感,互相推挤、涌动,形成一种压力,迫使他不得不写。这样,他无心地撞上了诗。
我不知道,什么是诗人觉醒的契机,以及他怎样地找回了心。总之他终于感到了痛苦,带着荒诞和幽默,逃进了诗。痛苦是一潭深渊,但诗人力求进入。因为那不能进入的状况,也像是一潭深渊。一方面,痛苦愈甚则水的张力愈大,力求把他推开。但是那另一潭深渊中的恐惧和惶惑也是一种强劲的张力,力求把他推入。这种在两者之间挣扎的处境,是时代赠送给文学的礼物。诗人和作家们为进行伟大创造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接受这一礼物。
除了写作,没有出路。卡夫卡说诗和祈祷是伸向黑暗的手。我说不,是伸向光明的手,是向着光明的逃亡。在《遗嘱》、《困惑》、《嘴》和其他一些诗中,我们都听到了这同一种内在逃亡的足音。同样急促,同样没有出路。例如:

声音的枪口
装着各种子弹
我倒下了
血肉化为泥土
白骨还在阵痛
坟前缀满鲜花
是谁送的
我仍然害怕
当但丁看到地狱里鬼魂们互相撕扯互相咬啃的情景,恐怖得发抖,失去了观察者的冷静。假如他看到,咬死鬼魂的鬼魂们怎样地带着悲哀的表情,庄严肃穆地为被咬死者送上一束束洁白的鲜花,又当如何!苏恒之所以比但丁看得更深,是因为他不仅是观察者,而且是参与者。不是见证历史,他自己就是历史。
历史和历史的见证都不是诗。诗是一种心灵的悸动,从时代的重心吸取能源,也起搏于时代的重心,不由自主。是深层历史学转化为深层心理学,以致一个人的灵魂能摇撼另一个人的灵魂,也不由自主。假如有一个人读了苏诗感到恐惧、悲哀,或者羞耻,那并不是诗人的过错。你不能因此指责他搞政治,或者想改造世界。恰恰相反,他没这个心。
党员、系主任、理论家的苏恒,必然和诗人苏恒相克。这是一种理性结构和感性动力的矛盾。思想,尤其是理论,都具有结构性。加上意识形态的框架,就会凝固成监禁自我的牢狱。诗人的自我愈是强大,他那个隐藏在无意识深处的黑暗世界愈是深邃广袤,他要求突破这个牢狱的感性动力也就愈活跃。不知不觉地,也许是偶然地,这种动力和结构,或者说力和阻力碰撞出来的火花,点燃了他的激情和灵感。以致他,在一个狭小的牢狱里梦游了一辈子之后,过了七十岁突然觉醒,感到窒息,不由得像小孩子一样哭叫起来。
我仍然相信,诗是青年的艺术。诗人苏恒的年龄,只能从他复归自我的时候算起。理论家的苏恒是失掉了自我的苏恒,六十多年(童年除外)生活在别处,等于没有生活。所以当他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听起来像小孩子的哭叫。只是想要哭叫,没有别的目的。
在听惯了自由世界的靡靡之音,正在为人类精神生态的一般规律所困惑的时候,看到这些诗,看到一个衰病老人,在没有出路的处境中突然焕发出如此强大的青春活力,雄词脱手坚如铸,谐语生花粲欲飞,不由得既惊且喜。但是惊喜之余,终不免一丝凄凉。
那些被压在车轮子底下的活人,那些被禁锢在刚硬沉重的物结构中的桀傲不驯的灵魂,当然不会知道,任何痛苦的呐喊,任何带着血丝的声音,都早已在自由世界富裕而高雅的人们中间引起厌烦。当然更不会知道,主流文学界对于这种呐喊,早已表示了公开的奚落。
我想他们即使知道,也仍然不得不呐喊。因为这是一种天籁,一种自然,一种情不自禁的绝叫,刺刀都压不住,还会在乎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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