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号:13333709510(微信同号) 13068761630 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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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淡淡 |
| 在夹边沟,有过两次难忘的邂逅。
一次是在领取邮包的时候。 农场里每个月有一天,在场部分发邮包。谁有邮包,名字写在小黑板上,收件人收工回来看到,可以在晚饭后“学习”前的那段时间,去排队领取。人多,邮包要检查,所以等的时间长。学习会往往迟到,但不算犯规。 那天我有邮包,和许多人一起,在场部办公室外的墙根,或蹲或坐,等着叫自己的名字。大家默默无言。有的打盹,有的在薄暗中缝补什么,有的三个五个一起,抽自制的烟卷。我呢,就这么坐着,干等。深秋的晚风掠过寸草不生的地面,尘沙和垃圾落寞地迴舞。有时迴风穿过人群,在身上留下灰土。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头儿,大约五十来岁,戴着一顶皱巴巴的解放帽,帽沿塌下来耷拉在前额上。花白胡子很脏。眼囊肥大空虚,松弛下垂,一副衰疲不堪的样子。他紧闭着嘴,反覆看他的两只手。手上许多大大小小的裂口,如同象形文字。天黑下来以后,他同我搭讪起来,问我叫什么名字。说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问我是不是在《新建设》上发表过文章,题目是《论美》?说那篇文章观点鲜明,概念模糊,逻辑不严格,算不得科学论文,他只当艺术品看。还举了几个例子,记忆力之好,思维之敏捷,使我惊讶。 我说你是搞美学的吗?他说不是不是,只不过是个爱好者。因为好奇,什么都感兴趣,杂七杂八都看。他的专业是语言学。他懂好几种语言。最喜欢的却是藏语。他说藏语的表达能力,一点儿也不比汉语差。用藏文翻译的梵文佛经,和迦利陀婆的著作,还有泰戈尔用英文写的诗,都比汉文翻译的更好。更达意也更传神。用藏文记载的各种西藏典籍,包括苯教的教义,那精深独到之处也不是不懂藏文的人能够真正理解的。我问他冰心和郑振锋翻译的泰戈尔怎么样?他说可以,但损失还是很多。诗本不可以转述.何况是泰戈尔。 他说泰戈尔写过一本书,也叫《论美》,问我看过没有?我说我不懂英文。他说要学。学外国语要趁早,年纪大了就难了。接着他向我介绍泰戈尔那本书,说得很详细,可惜我都记不得了。那时的我,这方面的兴趣已经衰退。粗糙刚硬的现实,打磨掉我一层柔嫩的皮肤,打磨掉我许多纤细精致的感觉的触须,把我也变成了粗糙与刚硬。我要的已经不是虚幻空灵的诗与美,而是足够的食物、休息和睡眠,是火与剑,野性的叫喊,掀天揭地的狂风暴雨。一切梦想家、议论家、感伤家、爱美家,包括过去的我自己,对于我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在这没有绿色的土地上,在这无爱的人们中间,听一个无力的老人谈论那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不觉得多么有趣。 无心地听着,无心地望着他,黑暗中依稀觉得,他的语调,他的面影,有什么地方,参差像我的父亲。对面土屋墙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光,淡得如果不是半墙阴影的衬托就看不出来,却映照得一排一排的土屋清冷荒寒,凄厉得慌,仿佛是被世界抛弃遗忘在那里的一些空房。空房与空房之间是无边的旷野.雾海一般隐约微茫。那人苍老、沙哑而又热烈的话语,听起来也像这月光,黯淡、虚幻,而又遥远。 忽然办公室里叫我的名字,我一下子跳起来,向那里跑去。包裹是母亲寄来的寒衣,里面有一封信。等管教干部一一看过,已变成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来不及整理,一股脑儿抱着就往回跑,都忘了向那位不知姓名的老汉打个招呼。第二天想起来,才意识到这是失礼,肯定伤了他的心。我只能希望,有机会能再次遇见他,向他道个歉,听他说说话。后来农场的形势越来越严酷,年轻人日益衰弱,老弱者纷纷死去。这个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了。 还有一次难忘的邂逅,是在夏收的时候。 干农业活,夏收是一个特别紧张的环节。为赶在麦子成熟以后脱粒以前把它抢收回来,农村里都要男女老少齐出动,披星戴月地干。我们分场四个大队都是基建队。但是到了夏收时节,全都要支援场本部的农业队。这是紧张的突击任务,要求连夜干。分场长在动员报告中说,外面的广大人民群众都在大跃进,插红旗寸土不让,干革命分秒必争。很多人通夜不睡,连续作战几天几夜,你们要立功赎罪,难道可以比人民群众还少出力气吗? 农场的麦地,同荒地也差不多。麦子稀疏矮小,许多地方根本就没长出来,长出来了的也有许多没抽穗。不管有穗没穗。我们的任务是把它一齐连根拔起,捆成捆儿背到路边,等候农业队的马车来拉走。没法子掌握进度,有时大片的地只要走个过场就行了,有时又得寸寸前进。有时在前进中会遇见别的基建队,并捧干一阵,各又分开。没见过面,但又似曾相识。陌路相逢,也不甚觉得有趣。 沙土很松软,拔起来不费劲。一抖,根上就没土了。但是晚上不睡觉,很困。长时间蹲着,腰、背、膝都很酸痛。受不了时,可以跪下,爬着干,比较省力,但是跟不上趟,爬一阵还得再起来,蹲着追赶一阵,难受得很。不过这中间可以偷吃生麦子。把揉下的麦粒在手掌心里一搓,吹去麸皮,往嘴里一丢,是一件快事。大家都饿,都偷,所以没人举报,都只装没看见。这样各个孤独的和对立着的个人之间,似乎又有了某种无形的联系,这也令人惬意。 问题在于,人吃了生麦子,要拉稀。那几天普遍拉稀,农场有不少右派医生,和我们一样劳动。有幸分配到医务所,可以看病派药的,只两个。夏收时,他们背着药箱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也通夜不睡,很困很累。地大,人多,顾此失彼,难得一见。见着了,就给几粒土霉素,很管用。 那天半夜里,我们队和另一个队在高地上会合,转移前坐在地边休息,来了医生。大家蜂拥过去。他每人给四粒预先包好的土霉素。有人嫌少,过一会儿又再去要一次。医生记不清,照给。我也想这样,刚要站起来,坐在旁边的一个陌生人按住我的胳膊,说,土霉素吃多了不好。又说,我是医生,你要相信我。 月光下看不清他的年龄。只觉得那头发浓密、嘴唇宽厚,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样子,像个书呆子。我依他没去,他似乎对我有了好感,又说,我不骗你。这话,也像书呆子说的,我觉得。 他告诉我。所有霉素类的药物,都对人类有害。它们不但杀死外界侵入的细菌,也杀死我们自己身上的细菌,比方说大肠里面的葡萄球菌。他说要是没有葡萄球菌的帮助,我们就不能充分消化食物。实际上,作为消化器官不可缺少的零件,葡萄球菌已经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了。他说这就像豆根一样,你看到过豆根上有许多瘤子吗?那是根瘤菌造成的,但也是植物合成养料的器官。他说他相信,我们全身各个部分,都有像葡萄球菌和根瘤菌那样同我们共生的各种细菌。他说他猜想我们的身体,甚至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不过是一个各种微生物的共同体。我们的大脑活动,我们的思想感情,不过是许多微生物协同行动所产生的合力。 他说他小时候,听说人的身体有百分之七十以上是水分,很吃惊很难过,因为那不是他的“我”。看到骷髅就害怕和恶心,听说自己身体里也有这个东西,简直不敢相信!后来上了医学院,进了研究所,才发现“我”就是那些东西的总和。究竟有没有我,确实是个问题。他说出去了,一定要把这个问题弄明白。 在深夜的荒原上,野沉沉,月茫茫,星汉垂地。听这些骇人的和忧郁的话语,我受到深深的震撼。但我无知,只能沉默。哨子一响,各走一方,从此没有再见。他提出的问题。长久地困扰着我。每想到这些问题,我就想到他。他姓“鄢”,这个字我不识,以致牢记不忘,竟把他的名字给忘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文革后期,我在酒泉地区五七干校劳动,听说有一个夹边沟的幸存者,在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当门诊大夫。文革中被打死了,就姓这个姓。我常想:那恐怕就是他了。 三十九年以后,一九九五年那个多雪的冬天。我在美国曼彻斯特图书馆,看到一本评介近十年来科学成果的书,说人体细胞内部的腺粒体,实际上是一些早先进入我们的真核细胞并留在里面的原始细菌。它们和其他许多居住在我们体内的小生物一起,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并以其不同于我们的DNA和RNA自我复制。它们推动我们的细胞运作,供给我们氧化能,使我们能活动和思想,我们没有它们就不行。甚至我们自己的DNA也来自这共生体的编码。也就是说,连我们的基因也是由各方面信息指令的协同机制构成的……这本书的作者、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生物学家Lewis Thomas教授感慨地说:原来我的细胞,竟然是一个比牙买加海湾还要复杂的生态系统。但愿它们为我工作,并感我之所感,想我之所想。 把拳头放在书上,我,或者名之为我的这个生态系统,靠着椅背呆想。我想这个世界,对于那个我曾在月夜旷野里遇见的医生来说,真是太不公平了。 蓝皮袄 生息在盐碱地上的人们,特别容易憔悴、褴褛和衰老。皮肤吹了碱风,会枯槁。脚泡了碱水,会皴裂。衣服蒙上了碱粉,会褪色和腐烂。我们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老、中、青,在这里泡久了都分不清谁是谁了。在一色灰不溜秋的人群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谁是新来的人犯:他的衣服较完整色彩也较明确。 但是也有例外。一大队三中队四小队的龙庆忠,可算是老号了,一件衣服始终保持着初来时的光鲜。工地上老远望去,在灰糊糊的背景上一闪一闪,很扎眼。他爱惜那件衣服远超过爱惜自己,也因此出了名。 他并不偷懒,但过于照顾衣服,每要影响劳动,小队会上没少受批评。坚持不改,也上过中队会和大队会。有一次刘场长做报告,还提到过龙庆忠的大名,说你是劳动来了还是找对象来了?引起下面一阵,有气无力的笑声。在刘场长嘴里,还算不上批评。接下去,刘场长还表扬了他几句。因为邮检时发现,他在写给他母亲的信里,说农场生活美好,他在这里很快乐。刘场长说,这是爱场如家,说明思想改造有进步。凭着这几句表扬,队里拿他没辙。 有一次“开荒打擂”,我和他碰到一起。“开荒打擂”是高劳动效率的一种形式。场部划出一大片荒地做擂台,撒上石灰线像跑道,宽如公路,长约三百公尺,并排十六条。各小队派人来翻整,每人一条,同时出发,看谁先到终点。比赛很紧张。但是除了几个管教干部,没有别的观众。观众在另一片工地,挖排碱沟。每天的“战况”,在《工地快报》上登出,如有超前,光荣属于小队。个人得到的报酬,是干更多更重的活——第二天再派你去。 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瘦得像把筋。衣架子一般顶着那件引入注目的藏蓝色大皮袄,下面空空荡荡直透风。我说只要在腰上捆一道绳子,问题就解决了。他不。他说这是双面咔叽布,磨不得,一磨一道白印,哪禁得起绳子捆!说着他一一指给我看,袖口、肩膀、肘关节处磨过的地方,已经发白,他很伤心,抚摸那些白痕就像抚摸伤口一样。袖口盖住手背,劳动不便,他不得不卷起一道,露出两圈雪白的羊毛。羊毛落上沙土,拍不掉,越拍打越往里钻。他时不时摘掉眼镜,眼睛贴着羊毛,顽强地寻找那里面的异物。休息时也不躺下,只是坐着打个盹。我躺着看他,那纤细的脖子和深陷的两颊,垂着的下巴和吊开的嘴,都无不呈现出深度的衰弱和疲劳。但他顽强地要坐着,劝不睡——衣服要紧。 如果我睡着了,他一点儿声音也不出。我睡不着时他也愿意同我说说话,稍微有点结巴。但是不急不忙,说说停停,不知道是相信我会听下去还是不在乎我听不听。他是独子,自幼丧父。守寡的母亲千辛万苦把他带大;供他上学,直到大学毕业。他是学生物的,毕业后分配在中国科学院兰州分院。经常出差在外,调查研究草原寄生虫。回到所里就是吃公共食堂,住集体宿舍,快三十了还没结婚。一心想把在河北老家的母亲接来兰州,互相有个照顾。 母亲是农村户口,按制度规定,不能住在城里。他书呆子想不通,嘟嘟嚷嚷不高兴。又想家,要求调回河北。当时国家正开发西北,由西往东的户口卡得很紧。而且单位上工作需要,个人必须服从。领导给他说:党和国家把你培养出来不容易,你耗费了那么多人民的血汗,到头来却只想着个人的利益,像话吗?他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可还是想不通,嘟嘟囔囔不高兴。 反右运动中,他们单位“右派”凑不够数,给了他一个名额。批斗手续一办,他就到夹边沟来了。他不敢告诉母亲,第一次对母亲说了谎。他说这次出差下乡,可能时间较长,请她放心别急。临走前收到母亲一个邮包,里面就是那件使他在农场大出其名的蓝皮袄。式样老旧,肥大不合身,但是牢固得不得了。那是他母亲自己亲手做的,眼睛老花手指粗硬,针脚不是很齐,但是反反复复,缝得密密实实。 他的故事,特别使我感动,因为我也想念我的母亲。“开荒打擂”结束后,再没机会同他接触,但是常常想到他。那时夹边沟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死去。他体质比别人弱,担心他不能坚持下去。在工地上,不免朝一大队那边多望几眼。望见那蓝皮袄在灰不溜秋的人群中一闪一闪,就有一丝欣慰之感掠过心头。我相信那是母亲的爱,给了他生存下去的力量,我想爱是一种比死更强大的力量。 第二年冬去春来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到医务室去换纱布,黑暗中穿过篮球场,看到他在前面走,居然在腰间束上了绳子,到底还是想通了!我很高兴,赶紧迫了上去。他回过头来,竟是穿着那件蓝皮袄的另一个人。那人告诉我,龙庆忠早已死了,接着穿这件衣服的人后来也死了,这衣服到他手里,已经是几易其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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