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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之死
上官锦文
那天,工地上发生了一件不大平常的事情,三大队的大队长上官锦文,被管教干部韩干事当场撤职,下令捆起来,掷在地上。
上官这人,有点儿怪。一身草绿色军服,不破不脏。才五十来岁,却留着长长的三缕胡子,像胡志明那样。他进来以前,是解放军的高级军官。高到什么程度,犯了什么事进来的,都不知道。只听说他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当过解放军总部卫戍团团长。他在批评别人的时候,常说列宁说过,生活上的不纯就是政治上的不纯。因此有人怀疑他是栽在生活问题上;要不是多次检讨,怎能把生活问题上到这么高的纲上?也有人说他是中了毒招,说要不是有人搞他,他们那号人什么样的生活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的胡子是进来的那天开始留的,扬言不到出去不剃掉。长起来,就有了某种祖父相,有点庄严有点慈祥。配上军服,怪怪的。管教干部们对他也另眼相看,不大管他,还委任他当了我们新添墩分场第三大队的大队长。三大队挨着我们四大队,号子相邻,早晨出工时,队伍相邻,在工地上劳动的地段也常常相邻。我们常可听到他那威严洪亮的嗓门。那作派,那气度,也确实像个大首长。在长长的队伍面前训话是他的本行,驾轻就熟,得其所哉。他并不苛严,也不粗暴,就是摆架子,要面子,话多。这是他的乐趣。
那天早晨,渠里结了冰,我们都赤着脚在冰水里挖泥。三大队许多人不敢下水,怕冰。上官要求大家“打掉娇气”。他说“当年我们红军长征,比这苦多啦,不论伤号病号,一样地翻雪山过草地,都不在话下。要是像现在你们这样,哪能有革命的胜利……”蹲在我们地段上的韩干事,一直在咬着牙签侧耳倾听,抬起下巴朝那边叫道,上官锦文,你胡说白道些什么呀你。停了一会儿,又说,自己穿着鞋子袜子,光叫别人下水,说得再好也没用。上官丢了脸面,回答不知分寸,丢过来一句:你不是也穿着鞋子袜子吗?韩干事取出牙签,慢慢站起来,一面朝那边走,一面说,给我捆起来!
话音刚落,三队几个人立即猛扑上去,把上官按跪地上,去取绳子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把他双手反剪到背上,在背后交叉捆住然后扣住肩膀上的绳子使劲往上一勒,他杀猪般号叫起来,不像人类的声音。第二声没叫完,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卡、卡、卡、卡直响,脸憋成猪肝色,额头和脖子上的血脉蜓蚓一般隆起。
韩干事已在三大队地段上蹲下了,咬着牙签说:才给的三分颜色,就忘了本,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了!又对大家说:你们听着,你们不要被这个人弄混了,你们不是娇气不娇气、革命不革命的问题,你们是认不认罪、服不服管教的问题。说时,那根牙签在嘴角上一上一下直颠簸。
三大队的人早已全部下水,水里有人带头喊口号:“不许阶级敌人翻案”!“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人民民主专政万岁”!“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全大队的人都跟着喊,瘦胳膊往天上一伸一伸的,细脖子上个个爆出八条筋。人多声音齐,仍然有一种动地的气势。上官脸贴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只脚连鞋袜一齐浸在冰水里,半截棉裤都渗透了。
不知道这是韩干事的随意处置,还是场部早有安排,总之从此,上官锦文不再是大队长了,同大家一样做起工来。由于一天的劳动坚持不下来,在工地上吆喝他的人多得很。他日益衰弱下去,胡子剪掉了,脸上手上都有了土,那身神气的军服,也破孔日多,因日积月累的泥巴、盐碱而变成了同大家一样的那种灰不溜秋不三不四的颜色。一天夜里。他开完小队的学习会,没脱衣服就躺倒了。
郭永怀
上官锦文不是农场里惟一穿军服的人,另外还有两个,都在我们四大队四中队一小队。一个叫郭永怀,三十来岁,个儿矮小,脸也很小,颇似《史记》中的白起,“小头锐面”。皮肤黑里透黄,眼白和牙齿也是黄的。不是黄疸病那种带绿意的黄,而是檀香木那种有咖啡味的黄。这使他看上去特别精悍。事实上也是。他到过朝鲜,打过仗,负过伤,背上留着疤痕,如同英雄的勋章。
清晨哨子一响,他总是第一个起身,动作迅速利落。我们穿好衣服去打饭时,他已等在那里了。在工地上也是,每次休息时间一过,他总是刚听到哨子就从地上弹起来,你还没拍完屁股上的土,他已经拿着杠子,提着绳子,在那里等你去同他抬筐了。需要泡碱水的时候,他在里面泡得最久。泡得脚上密密麻麻的裂口比谁都多都深。需要下冰水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脱掉鞋袜下去,弄得大家不得不紧紧跟上。凡此种种,都无不招人厌,惹人恨。
按农场的制度,我们白天劳动,晚上开会“学习”,互相监督互相批评,“插红旗,拔白旗,砍黑旗”。每个人一天的表现,都要受到全小队的评估。大凡在白天偷奸耍滑不好好劳动的人,晚上发言都特积极特踊跃,观察别人特细致,评论别人特苛刻。他们挑不出郭永怀的错,但绝不说他一句好话。我们的小队长柴和根也不说,让他的一切表现全都白费。他好像并不在乎。晚上一言不发,白天照样拼命地干。身上带着针线,休息时缝补衣服修理鞋袜。他的旧军服上满是补丁,但是没有破洞,也不脏,整整齐齐,他因此更加显得精悍。
我们小队里有三个“坏分子”:周道富、魏廷松、陆鸿年,特别地偷奸耍滑特别地能说会道,也特别地憎恨和讨厌郭永怀。渐渐地以他们为核心大家形成了一种默契,联合起来整他。不管是谁上筐,都把他的筐上得特满特高。大家轮流同他抬,他个儿小总是抬前面,后面的人总是把筐绳子拨到他那一头,让重量都压着他。他瘦小的身躯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还要推着他跑。他在斜坡上滑倒了就催他快点起来别耽误生产。幸而工地上经常有管教干部来来去去,那些人这样做有所顾忌有所不便,不然的话,他绝对支持不了几天。
晚上开会的时候,众口一辞,都说他“假积极”,说他有管教干部在场就出力气,管教干部一走就磨洋工……。诸如此类他都静静地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言不发。队长叫他表态时,他就说他不是那样。但既说不出道理也提不出证据,只能引来滔滔不绝的反驳和义正辞严的新的指控。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但好像也不太放在心上。第二天照样下死力干活,不管你怎样整治他他都接受挑战,一不告饶二不放瘫。好在他并不指控别人什么,大家拿他没治,也就算了。就像你踩一块顽硬的小石头,怎么踩也踩不碎它,也就不踩了。
但是你不踩他,他自己要踩自己。就像庄老夫子说的,“山木自砍,源泉自盗”。那时又饿又累又睡眠不足,人人力求自保,他的这种表现,着实不可思议。我一直小心地避着他,有时不得不同他搭档,也要想方设法不被他拖着卖命。比方说两人抬筐,从装筐的地方到倒土的地方有颇长一段路,倒了土以后,我总是坚持杠子和箩筐各人分开拿,这样我可以利用背着空筐慢慢往回走的时间休息一下下。他跑得再快,到那里也得等我。他知道我偷懒,一直不说。
一天,他忍不住了,同我一道慢慢走,说:老高,我们到这里来,可不是来玩的呀。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说,我的身体不能同你比呀。他说,我的身体咋能同你比呀,我同谁都不能比。我从小没爹没娘,光着屁股给人家放牛,天天吃的是糠、是菜,吃糠吃菜长大的,咋能同吃饭长大的比呀!再说,你才二十来岁,我比你大十几岁哩!
我回答说,所以你也要保重点儿。他说,现在干就是保重,这也同打仗一样,越是怕死的,越是容易死。我打过仗,这样的事见了不知道有多少。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又说,比方说下冰水吧,你怕是下不怕也是下,不怕下去就不那么痛,越怕越痛越怕越受不了,你说是不是?我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
尽管这样,他还是没能顶住。开春后,一个冷晴天,他正抬着筐走,突然扑地死去。抬他的人说,他轻得不得了。
张元勤
和郭永怀相反,张元勤是个大个儿。我身高一米七九,在队里算是比较高的了,他比我还高出至少半个头。肩膀宽阔,胸脯厚实,腰细腿长,手大脚大,活像古希腊的雕刻。他五八年夏天才进来,那时我们已很衰弱,他却十分强壮,一身军服,又牛高马大,使我们望而生畏。
可能是个新兵,只有二十来岁,也许还不到二十,脸上一股子儿童的稚气。特别是他的嘴,呈风菱形,活像小孩儿的嘴。下巴结实,鼻子长而直,直通宽广的前额。两朵剑眉外端上扬,大眼睛黑白分明,单纯而机灵,稚气中透着英气。
他一个字也不识,开口就是“老子捶死你”,声如洪钟。这是他的口头禅。听者瞟一眼他那特大的拳头,总不免心里有点儿发毛。但他歌唱得特别好,嗓门子沉雄嘹亮,好像练过共鸣。我猜他是文工团来的,但他不是,也没练过共鸣。他是工程兵,入伍后一直在西藏开山筑路。
农场不禁唱歌,但那仅限于开大会前人到齐了的时候各队互相拉歌,这种解放以来一切群众集会上永远不变的老一套,在农场也照样应用。但如果不是在那种场合,集体的歌声就会被视为“异常情况”,个人高声唱歌也是不允许的。你忘乎所以了吗?你是示威还是什么的?爱唱歌的张元勤被这么吆喝过几次以后,再也不敢在工地上高唱了。但还是常常要低唱,特别是收工以后回到号子里,更是不断低唱:躺在铺上两手枕在脑后唱,斜靠着墙望着屋顶唱,边缝补什么边唱,或者用大手抚摩着脚上被碱水浸泡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裂缝唱。
不知为什么。那些老掉了牙的革命歌曲,从他嘴里唱出来,都有了一种全新的韵味。
二呀么二郎山
高呀么高万丈
羊肠小道呐难行走
巨石满山岗……
晚饭后。开会前,十几个人在薄暗里坐着,听上去特别地苍凉。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都轻轻的。直到柴和根点上小小的油灯宣布开会的时候,藉着灯光你仍然可以看到,那歌声的余波在人们阴郁的脸上荡漾:它的落寞,它的忧伤,它的对于不可企及的幸福的渴望。
那时候。劳教没有刑期,说是什么时候改造好什么时候出去。你明天改造好明天就可以出去,改造不好一辈子都不得出去。张元勤对此深信不疑。他不知道什么叫改造好,急于出去,就拼命劳动。力气又大,在半死不活的人群中,一个顶十来个。一面干,一面低声唱歌。
解放军
铁打的汉
下决心
到西藏
随着歌声,大堆大堆的泥土从宽阔的沟渠深处连珠炮似地飞向两岸。大家冷冷地看着他,管教干部们也冷冷地看着他。拼命劳动是每个新来者共同的表现,谁都知道他们这样子维持不了多久。没想到的是,钢铁巨人张元勤垮得比任何人都快。应了杰克伦敦的一句话:大块头先死。这不奇怪:一棵草或可养活一只鹅,但绝对养活不了一头牛。吃着和别人同样的一份食物,他愈来愈比任何人都饿得慌焉得快。
渐渐地他不再唱歌,开始磨洋工。磨法很拙劣,就是站着不动。在农场的术语中,站着不动叫“电线杆”。“拔电线杆”是每日工地的常课,也是每晚小队会必谈的老题,是最瞒不过人的了。一天到晚,大家都唬着他,甚至抬筐的人吆号子也唬着他:
张元勤哪
嗨一一嗨
电线杆哪
嗨一一嗨
他没法可想,改为频频大小便。走得远,站或蹲得久,来回慢慢走。这是流行的偷懒法之一,大家不约而同一致使用。我也每天使用。但我们使用,都有个分寸。次数、远近、久暂,都有个限度。正像庄子在他那本老书上所说的,“为恶无近刑”,这样才能细水长流用之不竭。他不懂,恨不得杀鸡取蛋,立即引起了注意。
夹边沟人特别擅长于“和坏人坏事作斗争”,这是“改造好”的一个标志。别看一个个饿得皮包骨累得像稀泥,动作迟缓表情呆滞,这方面的能力可特发达。你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个小动作,晚上开会时都有人提到。这是长期改造磨炼出来的功夫,不是乳臭未干新来乍到的张元勤所能参透得了的。当他背朝工地捏着个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那背景就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有人记下时间,有人装做也解手遁踪去查看虚实……这种种,他都浑然不觉,做梦也想不到。过一忽儿以为别人已经忘了自己刚回来,又再去一遍。
夹边沟有一份油印的报纸,叫《工地快报》,是劳教人员在场部的支持下自己办的,每天一张,八开大小,表扬好人好事,揭发批判坏人坏事。张元勤的名字终于上了报,说他“抗拒劳动”。某月某日的大小便各几次每次多少时间,都有具体记录。他成了典型,还不知道事态严重。晚间会上把《工地快报》念给他听,他眼睛一瞪,说:天下哪有不许巴矢拉尿的事!
没有人回答他,他以为胜利了。第二天韩干事在工地上训斥他的时候,他用同样的话来回答。韩干事下令把他捆起来。捆人的事,农场常有,他见过,很害怕,听到这个命令,脸都吓白了。嘴巴和眼睛都张得很大,惊恐乞怜的目光,急速地四面求助。
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那些争着执行捆绑任务的劳教人员,都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大都是文职人员,何况都已饿得半死,怎么就那么懂行那么熟练那么动作敏捷力气大?绳子竟然勒得陷进他的肉里,立即就渗出了鲜红的血,冉冉地浸透了绳子,也浸透了绳子周边的衣服。以致后来撕去绳子剥下衣服,肿胀青紫的两臂和手背都冉冉变成了灰白色。他像小孩儿一样,不停地哭,幸亏农场的医生(也是劳教人员)够水平,没让肌肉坏死,几个星期以后,他终于开始康复。
秋天到来的时候,他收到一个邮包,是山东老家里寄来的,里面是一件棉背心,一双棉手套和一双棉袜子,没有附信。农场每月分发一次邮包,时间总是在晚上收工回来,饭后会前的那一段时间。他领回邮包时会已开始,不敢拆开来看,把它放在膝上,先是隔着布包又捏又摸,后又从邮件的拆口一件件拉出一角来看,在昏暗灯光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要看。看不清就用那骨节粗大的手指去捻,捻一会儿塞回去,再拉出另一件。这样直到会开完,他立即打开包,一件件抖着翻着看。睡下以后放在枕头边,时不时用他那瘦骨如柴布满裂纹的大手去摸一下。
我的铺位紧贴着他的,可以闻见他那边一股子新鲜棉布的气味,农村的、家的气味,引起许多童年生活的联想。快要朦胧入睡的时候,隔着被子,感到他的脊背在一抖一抖的。渐渐地愈来愈抖得强烈,听到他蒙着头在被窝里哭。渐渐地哭声愈来愈高,完全像小孩子的号啕。黑暗里有人大叫:吵死了!哭声戛然而止。但那脊背的抖动,仍然持续了很久很久。
几个月以后,他的第二个邮包到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的名字,在场部那块黑板的“邮件通知”栏里,保存了很久很久。
补记:上官锦文躺倒后,我去了兰州,听说夹边沟人纷纷死去,以为他再没起来。四十多年后,作家杨显惠告诉我,上官锦文那次没有死,后来活着出去了。特此订正。
幸福的符号
夹边沟人共同创造了一个幸福的符号:一种举世无双的笑和举世无双的跑步姿势。
创造的潜力是长年累月地生发和积累起来的,创造活动的展开却始于一个偶然:有一个什么参观团要来。
场部让我们连夜赶建了篮球场,组织了篮球队、舞蹈队、歌咏队、曲艺组、墙报编辑部。参观团来的前一天,提前收工,让我们打扫卫生,理发刮胡子……不过,管教干部们都说,最重要的,还是要“活跃工地气氛,表现出幸福感”。
参观团来去匆匆,没到我们工地。我们白吃了一顿好饭:白面馒头、青菜炒肉,量也比平时多,留下难忘的回忆。那些篮球队曲艺组什么的,都没派上用场,后来也就散了。但是四个大队出的四面大墙报,仍然留在墙上争妍斗艳。只有看了这些墙报,你才会知道,夹边沟小地方是多么人才济济。编排、设计无不具有专业水平。抄写的文章同时也是地道的书法,柳体、颜体、汉碑、魏碑、瘦金体都有。第一大队用刘禹锡诗做对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斗大的字朴拙老辣就像金农的手笔。这样的的好字,不是在夹边沟你就看不到。
文章大都是评论。《驳“党天下”谬论》、《何物“政治设计院”》之类。观点鲜明,情辞恳切。诗更热烈,记得有一首《啊!夹边沟!我新生命的摇篮!》,题目就用了三个叹号。我印象最深的一篇,叫《驳“劳教不如劳改”的谬论》。说有人认为劳教不如劳改,因为劳改有刑期劳教没有。这种人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是缺乏最起码的政治常识。劳改是对敌人的专政,劳教是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是党对我们的宽大。不设刑期,是为了有利于我们改造。改造不好,出去了会再犯错误。什么时候改造好什么时候出去,正体现了党对我们的关心爱护。不知感恩,还要抱怨,真是丧尽天良云云。
没有人能分得清这是严肃还是幽默,真诚还是撒谎。我相信,连作者自己也分不清。不,根本就没人想到要做这种区分。这种“无分别心”(用佛家的话说)是一种自然,混沌中一切的问题都自动地解决了,不必认真。一认真,事情就复杂化了,麻烦就来了,什么都别别扭扭疙疙瘩瘩,就像机器的零件都错了位。这样的事情,也曾经发生过,说来话长。
在这以前的一段时期,我们队归王干事管。王干事刚从军队转业过来,还穿着旧军服。没什么文化,人却厚道。吧唧着一管竹子烟斗,在工地上东转转西走走,很少说话。那天,他在我们小队的工段上蹲了很久,看了看表,说,休息一下吧,都累了。大家极需休息,但又要表现积极,都说不累不累,继续干。
王干事微微张开了嘴巴,一股子诧异和困惑的神色。前省委宣传部理论处处长王笑良停止挖掘,一手在后面按着腰,一手扶着锹把,吃力地慢慢直起身,巴结地说,领导落后于群众啦哈哈!这是大跃进中领导上用来发动群众的套话,当时报上屡见。
不料王干事却认了真,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没答腔。低着头用芨芨草杆子通他的烟斗,边通边敲,在鞋底上敲得梆梆响。完了他站起来,头也没回,扑扑屁股就走了。留了一股子莫合烟的气味。
大家更尴尬,觉得没趣,也很不安。本来是要讨好,反而得罪了人,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好别扭!好复杂!幸而王干事不久就被调走了,换了个韩干事,刁钻凶狠,一脸的阴森,从不正眼看人。劳动和学习都抓得很紧,关系也就理顺了。复杂别扭也就改变成了单纯自然。
准备参观团来的那阵子,我们已归韩干事管。他抓活跃工地气氛,从打击抵触情绪入手。白天加强互相监督,晚上加强揭发批判。谁谁谁老是吊着个哭丧脸:你是对谁不满?谁谁谁一天到晚闷声不响:你打的什么鬼算盘?谁谁谁抬箩筐一步三摇:你是耍给谁看?……这样互相揭来揭去,批来批去,终于大家都取得了共识:由于思想没有改造好,我们都多少有些抵触情绪,身在福中不知福。每个人都作了检讨,保证改正,请大家监督。
工地气氛很快就改变了。在所有的大、中、小队里,人人都在微笑。一天到晚笑,随时随地笑。笑着抡镐,笑着使锨,笑着抬筐跑上坡,笑着下坡往回跑。边笑边跑边吆号子。起先是按跑步的节奏吆:嗨——嗨,嗨——嗨。不久就有人在这个基础上,创造出同调的吆歌。吆歌是两个人对吆。抬后面的人吆一句歌词,抬前面的人吆一句嗨嗨作答。歌词都是即兴创作。比方说抬着筐跑过大队长陈治邦身边时,吆的是:
陈治邦哪——嗨,嗨!
好领导哪——嗨,嗨!
经过劳动不好的张元勤身边时,吆的是:
张元勤哪一一嗨,嗨!
电线杆哪一一嗨,嗨!
时值一九五八年,外面正在大跃进,人民群众赛诗赛画赛民歌热火朝天。不知道是什么风把热烈的分子吹过辽远荒漠,吹到了我们这个封闭的大墙之内,夹边沟人也自发地赛起吆歌来了。
不过,对于我们互相磨砺得像剃刀一般锋利的感觉来说,歌词往往都禁不起分析。比方说当天就有人指出,大队长也是劳教人员,称领导不妥。此句遂改为好榜样哪嗨嗨。又有人说既然他没被释放就说明他还没改造好,不能作为榜样。遂又改为干劲大哪嗨嗨,似乎可以了,但陈治邦本人已经琢磨过来,说突出个人不妥,叫不要这样喊了。由于难度大风险高,一度高涨的创作热情逐渐冷落。又都恢复了单纯自然的嗨嗨声。这样也很好。整个工地上所有的人都笑着嗨嗨地跑,已足以表现出我们的幸福感了。
但是我们的笑和跑,同一般的笑和跑还是不一样。一般的笑先得要有快乐。一般的跑先得要有力气。为了做到在没有这两样东西的条件下笑和跑,我们每个人都同自己进行了一场艰苦的和持久的斗争。眼睛眯缝着两角向下弯,嘴巴咧开着两角向上翘,这样努力一挤,脸上横纹多于直纹,就得到了一个笑容。这有点儿费劲。要持久地维持这笑容,就得费更大的劲。笑容由于呈现出这费劲的努力,又有点儿像哭。
跑更难,它要求后蹬弹跳前摆高抬,以致有瞬间两脚同时离地,步伐和速度都增大。我们无力做到这一点,必须先放下前脚才有可能提起后脚,这就和走没有区别了。为了避免像走,我们都尽量弯曲两腿,然后一下子伸直如同弹跳,这样一伸一伸,人也一耸一耸,看起来像跑。如此跑法比走慢一点,比走吃力一点。但是既然不允许走,又无力真跑,它就是惟一的选择了。
参观团来的事早已被忘掉。但这种笑容跑姿,却一直保持下来。因为互相监督的机制和生存竞争的需要,都迫使我们“坚持进步不许倒退”,久之成了习惯,要再改回去也难。成千人的工地上,所有那些瞪得大大的茫然的眼睛全都眯上了。我抬着筐一耸一耸地在全都一耸一耸的人群中嗨嗨地穿行。有时会神经错乱一下:突然觉得周围这些老相识都变成了陌生的怪物。我自己也是。
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我刚把第一筐土抬到沟外边新堆起来的土坡上,碰上日出。贴着长长的直直的地干线,暗红的太阳又大又圆,好像并不发光。但我们这个荒凉空寂、凹凸不平的星球表层,却出现了许多浅蓝色的阴影。我望见在一条细长的阴影里,一群灰暗的小生物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挖着贫瘠的地表,一耸一耸地来来去去,徐徐移动,渐远渐淡,直到消失在太古洪荒时代的背景之中,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错愕。
我想假如有一个不知就里的局外人,一下子面对这独特的景观,一定会惊骇得张大嘴巴,半天也合不拢来。我想单是那无数凝固不动的怪异笑容,就足以把他吓得头发竖竖的。我又想,假如这时发生地震,我们全都突然埋入地下原样变成化石,异代的考古学家也一定不能解释,这举世无双的表情和姿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想,也许他们会猜测,这是某个非理性教派的神秘仪式;也许他们会想象,这是蛮荒绝域某个己灭绝的人种的生态特征或者文化隐喻,就像玛雅人扁平的头骨,或者新几内亚岛上诡谲的面具那样……不论如何,我相信,绝不会有人读出,这就是幸福的符号。
出死
那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在熹微的晨光里集合,准备出工。很冷,我尽量把棉衣裹紧,缩着头,袖着手,在队伍里跺脚。忽然听到一声叫喊:高尔泰!出来!我走出队伍,韩干事来到跟前,上下一打量,说,回屋里去。
回到号子,在铺位上躺下,两手枕在脑后,看墙上斑驳剥落的泥皮。脑子里空空洞洞,既没有思想,也没有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叫我出来。但知道怎么的都不会比现状更坏。躺着躺着,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有人叫我。分场长后面,跟着两个警察。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叫我上车。刚坐下,又叫我带上行李。我把我那堆破烂,连虱子连草卷成一团,哩哩拉拉的,塞在我的座位旁边。两个警察坐前面,我坐后面。这种坐法,使我有了一种好的预感,但也没有多想。
车子时而风驰电掣,时而蹦蹦跳跳,驶过茫茫戈壁。很冷很冷。我裹在那堆破烂里,不觉又沉沉睡去。梦里听到枪声,是我的旅伴在打黄羊。一连几次,都没打着。我醒了又睡,醒了又睡。
傍晚醒来,落日苍茫。车到一个小镇。郊外散落着一些农家的土屋,炕洞里冒着秫秸和干畜粪的浓烟。烟不上升,在大野上聚集成长条的沉云,逐渐溶解在暮蔼之中。使暮蔼混浊而有焦糊味儿。昏黄里透着晚霞的夜紫。若有若无地可以望见荒草的丛莽,成排的白杨,黄沙簇拥的地埂。虽然都毫无绿意,却使我十分感动。望着那人类生活的种种迹象,我有一种久客的游子回到了故乡的感觉。车子未进市区,拐进了一座有高墙和警察站岗的大院,墙上有岗楼和铁丝网,门上挂着“高台监狱”的牌子。
岗楼映着残阳,一半是玫瑰红色的,一半是深蓝色的。我们在深蓝色的阴影里下车,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把我们让进一间炉火通红、灯光模糊、充满烟气、热烘烘有股子腐酸味的房间。他们显然是老熟人,谈笑粗声大气。有人端来洗脸洗脚的热水,居然也有我的一份。
接着是丰盛的酒宴。一桌有十几个人,都是公安干警。我也夹带在里面,没人同我说话。他们猜拳行令,痛饮高谈之际,饿得半死的我兀自猛吃,大块肉整个蛋来不及咬碎,几乎都是囫囵吞下。夜里肚子鼓胀剧痛,到天亮都没睡着。
高台,是兰新线上一个小站。一边是祁连山,一边是大戈壁。它位在斜坡上,可以望得很远,风日苍凉。我们一行三人,在这里上了火车。看到车票,我才知道,这天是一九五九年三月六日。我们是在向东往兰州去。
一年多前我被押送西来时,车上还有餐车和卧车,这次都没了。一天两次,列车员分发锅盔,每人一个,又冷又硬,没菜。但乘客们伸出来的手,好像都很急切。拿在手里,好像都很宝贝。那时全国性的大饥荒已经开始,与世隔绝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只觉得整个车厢,有一股忧郁之气。上上下下的人,个个憔悴衰疲。
第三天早晨,我们在兰州下车。两警察把我带到甘肃省公安厅,交给厅长办公室两个文职公安,就走了。两个文职公安都很友好。一个叫东林,四十来岁,兰州大学历史系毕业。一个叫丁生辉,三十来岁,西北政法学院法律系毕业。他们告诉我,为了迎接“建国十周年”大庆,省委要举办一个“十年建设成就展览”,在兰州七里河建了个展览馆(后来做了甘肃省博物馆)。馆里需要几幅大油画。我的任务,就是要在十月一日展览会开幕前,画出这些画。我问画什么,画多大,他们不知道,说去了会有人告诉我。
最后东林说,我得提醒你一下,这次省委调你来,是临时任务,工作需要。不等于解除你的劳动教养,更不等于摘掉你的右派帽子。劳动环境变了,身份没变。劳动内容变了,性质没变。记住这一点,对你有好处。
丁生辉把我送到七里河,交给展览会筹备处,就走了。临走时给我说,这里都是各个机关抽调来的人,人多口杂,说话要特别小心。但是也别害怕。你同这里任何人的关系,都只是工作关系,只有同我们的关系才是组织关系。谁要怎么样你,都得通过我们。过些日子我们会来看你,有什么事,同我们说就是了。
在当时的语意场中,他这些话,还有东林那些话,听起来都有些异样。把人当人,而不是当政治符号来对待,这不像是组织对个人使用的语言,更不像是暴力机关对专政对象使用的语言。没有一句“改造思想”、“立功赎罪”之类的官腔套话,耳朵竟不大习惯。与其说使我感到温暖,不如说使我感到惊讶。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发现(对我来说是发现)即使在共产党公安身上,也会有人性的东西。顺便说一句,三十年后,我在南京大学再度被捕,关押在成都,审问我的警察之中,也有不少富于人性和道德感的人物。但是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全都符合党文化的规范。互相沟通的机制,要曲折和复杂得多了。前后差异,对于历史的变迁来说,有一种象征意义。不过这是后话了。
筹备处安排我住在展览馆对面的“友谊饭店”。这是一家专门接待苏联专家的饭店,设备豪华。我是第一次住豪华饭店,瘦如骷髅衣不蔽体。置身在厚地毯、大壁挂、沉重的金丝绒窗帘和珠光宝气的枝形吊灯之间,颇怪异,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其实没什么,当时中苏交恶,这个饭店里已无苏联专家。展览会包下了这些房间。
所有要画的画,都是歌颂新中国的伟大成就。主要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千万人连夜不睡战天斗地移山造海;热爱公共食堂“雷打不散”;放卫星亩产万斤猪比牛大;土高炉遍地开花钢水奔腾……要突出所有这些伟大成就,都是在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才取得的。画要经过多次审查,达到“领导满意、群众点头”,才算完成。
给我拿来一大堆画报,这类照片多得很。内容已有公式,七拼八凑即可。不难完成任务。仍然是体力劳动,和艺术无关。好在它的劳动强度比挖排碱沟要轻得多了。问题是我的身体。当时的我,上身瘦得皮包骨,两腿却肿得很粗。成天只想躺着,躺下去就起不来。要起来得翻身俯伏,用两臂慢慢撑起。画大,上下脚手架,得有人扶助。作画时不能久立,时不时要坐一会儿……我咬紧牙关,竭力坚持。我知道,要是达不到要求,就会被送回夹边沟去,那就是死。东林说,记住这一点,对你有好处,这就是好处。这不是画画,这是求生。
饭店里食物讲究,花样多,且不定量。由于吃得太多,很快就胖起来,胖得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胖许多,臃肿不堪。但一身肥肉,仍然疲乏,仍然两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仍然反应迟饨,走路时不知迴避,常要和迎面走来的人相撞;仍然在看到别人追逐嬉戏时感到奇怪,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力气……四五个月以后,身体又开始消瘦。一天天瘦下去,一直瘦回到劳教以前的水平才停止。这时我才感到,精力和元气渐渐恢复了。不再怕爬楼梯,不再怕走远路。遇事反应愈来愈灵敏;上下脚手架也愈来愈自如……。与之同时,又开始对一些与己无关的事物,比方说星空,河声,或者一只在高空盘旋的老鹰,感到有兴趣。愈来愈爱逛书店,进去了留连忘返。也常常性欲冲动,半夜里醒过来睡不着觉。
工作进展,也愈来愈顺利。过多了审稿的关,学会了投其所好。听多了各种指手划脚,学会了哗众取宠。连省公安厅那边,也听说我在这里“表现很好”。有一幅“社员之家”最受好评。画的是人民公社的公共食堂,桌上鱼肉酥脆流油,馒头热气腾腾,男女老少个个满面红光笑口高张。当时全国性的大饥荒正在蔓延。我一门心思制造效果,致力于细节逼真气氛热烈,想不到自己是在撒谎,是在参与扩大灾难。不,有时也想到一下,浮光掠影,并不影响工作。
随着十月一日——“完成任务”的日子愈来愈近,我愈来愈感到不安。存着最好的希望,我做着最坏的准备。每天天不亮起来,沿着黄河长跑,希望能练好身体,禁得起临界的考验。但是考验没有再来,展览会开幕后,留下来编了一本这次展览的纪念画册,我得以在兰州停留到一九六〇年夏天。其时夹边沟农场因死人太多,濒临消失,我已无“家”可归,被送到另一个劳改农场——靖远夹河滩农场。这里的劳动条件和自然环境都比夹边沟好些,何况我的身体已经复元,不怕了。
在荒凉的田野上,想到兰州友谊饭店的豪华,恍如一梦。我发现,那时候,随着肉体的复活,我的灵魂已走向死亡。我已经失掉自我,变成了他人手中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变成了物。人的物化,无异死亡。
求生的本能,迫使我开始写作。偷偷地,用很小很小的字,写在一些偶然到手的小纸片上。日久多起来,身上装不下了,得找个秘密的地方收藏。这很危险,但也顾不得了。
多少年来,我东奔西跑,都一直带着这个不断增大的、危险的包袱。我后来发表的文章、出版的书,多来自这个包袱。因为有它的存在,我才敢于确信,我走出了死亡的阴影。
运煤记
靖远境内的夹河滩农场,位在黄河边上,由三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犯人,有军警看管,叫犯人队;一部分是已释放的犯人,叫就业队;一部分是轮流下放劳动锻炼的公安人员,叫干部队。我未经法院判刑,不算犯人;尚未解除劳教,不能就业;但为了方便,编入了就业队。集体劳动,集体吃、住,略似一般农场的农工。
一天,场部从旱峡拉来两卡车煤,过不了黄河,就卸在河对面的山上。怕附近农民来偷,派我和一个叫杜开发的“就业人员”去弄回来,限期十天。杜是个强悍的角色,脸小脖子粗,胸脯宽阔,手大脚大,遍体杂毛连须,脾气暴躁,衣服脏得像泥土一样。
当天我们就扛着铁锹、麻袋、麻绳、背兜、粮食锅碗和一个羊皮筏子出发,抄近路向黄河走去。一路上雷声隐隐,天边团团黑云,不觉己到半空。河面宽处有百多公尺,狭仄处不过几十码,两边峭壁对峙,浪涛抽打着精赤的岩壁,发出郁雷一般的闷响。
我们向上游走了约摸两里,把羊皮筏子放下水,把东西放上去绑扎稳当,同时一跃而上。筏子一沉,接着就被一个大浪抬得很高,像一片小小的树叶,从浪的斜坡滑下去,滑得很深。以为要被埋没了,又一下子被抛掷起来。他用力划桨,被水淋湿的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一闪一闪,泛着铜像般凶戾的光。
当黑云吞没了太阳,天地间突然一片昏暗的时候,起了大风,一阵紧似一阵。筏子在昏暗中升沉倾侧,一面不断地向对岸接近,一面被冲向下游,在河面上经由一条约六十度的斜线,恰好在那个峡谷的对面冲上陆地。
我们水淋淋地上了岸,卸下水淋淋的东西,把筏子拖到高处,绑牢在石头上,背上东西就爬山,爬到山洪够不着的地方,才找了个石头洞避雨。洞在峭壁上,朝着河,不深,但是大,背风。上面凸出的岩层,恰像廊檐,可以挡雨。放下东西,又出去打了一大堆柴来,才松了口气。生起一堆火,剥下衣服拧干,赤条条坐着烘烤。
雨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四面都是潮水一般的声音。好几股黄色的小瀑布,从岩檐前飞流直下,悠荡着投入河中。河面昏茫一片,雨打出重重白烟。篝火很旺,衣服和麻包上热气腾腾。我们盘腿坐在火边,啃一口大饼,咬一口大蒜,喝一口水,庆幸着如此大雨,却淋不着我们。
吃着他说,要不是这么个天,赶明儿煤就下山去了。我说你急个什么?怕政府们忘了你吗?他说完了咱们可以打些红柳条子,编几个箩筐,到近处村里卖钱。我问有人要吗?他说这边厢箩筐缺得很,两块到两块五毛钱一个,疯抢。我说我不会编,他说我教你,咱俩抓紧点儿,一天编得五六个。我起劲儿起来,说太棒了,赶前不赶后,我们加油干!他说你急个什么,下雨哩。眼睛里阴沉的光,也变得柔和了。
烤了一会儿,他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一会儿又说,只要能回家去,他这辈子就什么也不想了!说着解下腰上的褡裢,取出一个绣着红花绿叶、已经十分污旧了的黑布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几层香烟纸,里面是一张照片。他侧身就着火光看了一会儿,递给我,同时绕过火堆,蹲在我的旁边,陪我看。
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只一寸,却有三个人,且有磨损,看不清。依稀是一个农妇和两个女孩的半身像。右下角一大块指痕的污斑,比人像清晰得多。他用弯曲坚硬、骨节粗大的手指触碰着它,说这是我家里,这是个大丫头,这是老(小)丫头。
我假装很有兴趣,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说,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看得出来。不料这虚假空洞的客套,竟使他十分感激,对我恭敬起来。我没看他也感觉到了他的感动。他双手接过照片,回到火堆那边,小心地包好,收好。说起他的娃们来,蚂蚱蝈蝈,鸡毛蒜皮,不厌其详。我听着听着,不觉沉沉睡去。那夜发了山洪,雷霆震怒,地动山摇。我呼呼大睡,竟一点儿也不曾觉得。
醒来时天已大亮。一道美丽的彩虹,高悬在雾蒙蒙的河上。雾是流动的,时而浮现出几尖深蓝色的山峰,一会儿又没了。开发早已起身,为了怕吵醒我,没生火,蹲着拣菜。菜是他刚摘来的,像豌豆藤,但较细小。他说这是野豌豆,九月结子,也吃得。我问他是不是又叫薇菜,他说不知道。记得以前读魏诗《采薇》,查过字典,说薇菜又叫野豌豆,应该就是它了。
顺着山沟里卡车的碾痕,很快就找到了那堆煤。估计用背兜背下山去,至少得七八天。我们把麻袋塞紧装满,弄到悬岩的边沿,然后他在上面缒,我在山下接。一整天除了喝水啃馍,都没息口气。天黑下来时,煤都到了河滩上。我们通身乌黑,汗又在黑色上冲出条条斑纹,像两个怪物。麻绳勒出的紫色凹痕和荆棘划破的条条血丝,隐隐作痛。但是一天干了八天的活,心里说不出地高兴,归路上咧着大红嘴对笑。
现在可以有八天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了。开发说编了箩筐,卖了钱,可以寄回家,还可以买高价粮,美美地吃几顿饱饭。他说今天晚上就可以放开肚子,大吃一顿。回到洞里,一面盆结实的拉面,就着薇菜和大蒜,味道好极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兴致勃勃地干起来。时方八月,蒲公英撤着满地银球,浓绿的荆棘丛中.野拘杞已经成熟了,嫣红欲滴。东一丛西一丛的红柳,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咆哮奔腾的河水,透过疏落的花丛,闪着耀眼的光芒。一只山鹰在天上盘旋,太阳照着上游的河面,光辉灿烂。
光辉中忽然出现一个小黑点,愈来愈大,是一个羊皮筏子。开发以手遮阳,凝望良久,嘟嚷道,谁来啦?干嘛呢?
来的是杨副场长。我们刚把红柳条子藏好,他就上来了。那边有人报告,对面河滩上有一长排麻包,他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说,下了山就好办了,明天一早,叫他们来两个人,帮你们过河。马车在对面等,你们要抓紧点儿。说着转身走了。划羊皮筏子的老耿,背着杨的儿子东东,连忙紧紧跟上。没过多久,他们又折回来,说是看到岩壁上有个老鹰窝,窝里有小老鹰,东东要捉来玩,老耿怎么都上不去,叫开发去试试。
这个老鹰窝,我昨天就发现了。曾想上去看看,开发不许,说悬岩陡坎的险得很。有些石头看上去好好的,一踩就掉,掉下来就没命了。这次,他还是这么说。但杨副场长告诉他,可以先用脚试试,不掉再踩。
开发走后,杨对我说,我们就不等了,叫他抓来以后,用红柳条编个笼子一一他在行编的一一垫些草,关进去。小东西娇嫩得很,告诉他毛手毛脚的不行。
我赶到那边岩壁下面。开发已经上去,但离鹰窝还远。一手扳着岩石,一手抓着马兰根,两脚叉得很开,像个大字。那只凶猛的老鹰,在他头上急速地盘旋,好像马上就要猛扑下来的样子。河声浩荡,带着水和石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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