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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罗马帝国的陨落:一部新的历史 > 帝国与蛮族-彼得希瑟 > 帝国的牛顿第三定律?
帝国的牛顿第三定律?
后来的这两种中世纪移民形式得到了很好的记录,因为当时欧洲
大部分地区的读写能力都在提高,因此,它们在欧洲历史叙述中占据
了第一千年的移民形式无法比拟的地位。但是,后来的时代中盛行这
两种与之前不同的移民形式,并不代表本书的主要论点就不成立,本
书的论点是:在第一千年中,比基于骑士的扩张规模更大、社会基础
更广泛的掠夺性移民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促进了欧洲的形成。后来
的移民形式完全符合中世纪中期遍布欧洲各地的经济和政治条件。本
书所研究的大规模掠夺性移民潮(农民和精英在移民群体中一起迁
移,而不像中世纪中期那样分别迁移)同样符合自己时代的条件。第
一千年中,各地的发展模式存在巨大差异,农业生产并不固定在某个
地方,农产品产量也比较低。这意味着蛮族欧洲的经济只能支持少数
职业军人,有雄心的领袖有必要也有可能组建社会基础广泛的庞大远
征队,以期在较发达的帝国欧洲的边缘地区拿下一块能产生财富的地
盘。如此产生的移民形式与中世纪中期的不同,也不同于现代世界中
常见的移民形式。第一千年的移民之所以看起来如此,不是因为史料
受到了扭曲的文化反射的影响,而是因为当时的普遍情况和后来的情
况在一些关键方面有所不同。第一千年的移民完全符合现代移民的基
本原则,移民单元的迁移方向和组成形式很大程度上是由普遍的发展
模式决定的。
简而言之,有充分理由认为,虽然旧的侵略假说模型有局限性,
但我们不应就此否认移民是第一千年历史的重要解释因素,我们应该
做的,是引入一系列更复杂的移民模式。合理分析之后,我们就不会
再把移民当作替代围绕社会、经济、政治变化的“更复杂”解释的简
单化笼统解释了。根据恰当的理解(这也是比较移民文献想要传递的
中心信息),移民不是独立于社会和经济转型并与之对立的解释,而
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是后者的补充。移民模式取决于当时普遍的
经济和政治状况,也是政治经济状况演变的一个方面;移民模式和社
会经济状况都反映了既有的不平等,有时还有助于消除不平等,从这
个角度,我们才能看到移民现象真正的意义。由此产生的另一种思路
是,史前史学家也许不必急着否认,在古代欧洲的形成过程中,掠夺
性移民时常做出贡献。如果说,第一千年中不时出现掠夺性移民,原
因在于相距不远的地区间发展水平差距很大,加上一些社会中的农民
也参与作战,而且并不固定在特定的土地上,那么这些条件也可能在
许多其他古代环境中存在,有理由认为那些环境里也会不时出现掠夺
性移民。
不过,这只是本研究的附带问题。如果总体考虑第一千年蛮族欧
洲的转型,那么毫无疑问,发展在这一过程中的作用比移民更重要。
旧的说法则与此相反,它们强调,在第一千年的不同时间,有各自名
称的民族来到了欧洲版图上相应的地方,直到所有的现代民族各就各
位。按照这种观点,迁移和到达是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事件,随后发
生的事情只是细节问题。这实在错得离谱。比起移民零零星星的到达
(其中大部分都没什么影响),欧洲较发达地区的帝国势力与附近蛮
族之间的互动更为重要:在第一千年上半叶,这样的蛮族主要是日耳
曼人,在下半叶主要是斯拉夫人。最终产生了新的社会、经济、政治
结构的是这些互动,而不是迁徙本身;新的结构让从前的蛮族欧洲在
第一千年末的时候变得更像它的帝国邻居。并不是说这些转变本身就
是好事,也不是说帝国欧洲有什么天然的长处,但从证据可以直接得
出结论,正是与帝国欧洲新建立的联系,以及蛮族社会中一些成员对
这些新联系的回应,最终消除了公元元年时存在的巨大发展差异。简
单说,这就是我想提出的第二个主要论点。1000年的时候,欧洲并不
是每个地方都信奉基督教,也没有到处是建立在城堡、骑士和有生产
力的农民之上的国家,但已经有许多地方信奉了基督教,这样的国家
也有了不少,1世纪的塔西佗如果见到这种情况,一定会非常惊讶。塔
西佗曾说,欧洲东部的人“面目是人,身体四肢却和野兽一样”
;他
口中的蛮族欧洲,如今再也不野蛮了。[19]
在这个不断展开的故事中,移民扮演了角色,有时还是非常重要
的角色。尤其是如果你采用比较移民研究中对大规模或大型迁徙的定
义(我发现这非常有帮助),就可以将移民理解为第一千年中几个关
键时刻的行动的核心。也许最重要的是,意外到来的匈人在足够短的
时间内将足够多有组织的日耳曼群体驱赶到了罗马的土地上,这既动
摇了罗马帝国的中央权力,也使蛮族中欧的旧权力结构发生了大范围
的崩塌。这进而引发了非同寻常的斯拉夫大移民,其文化影响——中
欧和东欧广泛的斯拉夫化——至今仍是欧洲大陆的主要特征。这些绝
不是微不足道的小现象。尽管如此,在解释蛮族欧洲如何在第一千年
的进程中逐渐失去蛮族特性时,移民只是次要的因素,更主要因素的
还是社会、经济和政治的转型。首先,除了像匈人或阿瓦尔人突然到
来这样特殊的情况外,移民模式完全取决于发展模式,相对于发展模
式来说也是次要的。直到游牧入侵者给移民带来了更强烈的政治动
机,这种关系才逆转过来,移民开始决定发展模式,一举摧毁了西罗
马和日耳曼欧洲。
其次,即使匈人不来,种种发展进程最终也会动摇罗马帝国。总
的来说,从第一千年的证据中可以看出,一个军事上更强大、经济上
更发达的侵略性帝国,会促使其周边的社会发生一系列变化,变化累
积起来,就会产生更有能力抵御帝国侵略的新结构。在第一千年中,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先是4世纪罗马帝国的日耳曼附属国崛起,后
是9—10世纪新的斯拉夫国家崛起(这次的影响更大)。我认为,这种
模式重复出现并非偶然,也是帝国不像钻石那样“恒久远”的根本原
因之一。帝国通常的行为方式,加上经济机会与帝国固有的侵略行
动,会促使受帝国影响的人做出反应,而从长远来看,这种反应削弱
了帝国的能力,使帝国无法维持一开始使之成为帝国的力量优势。罗
马帝国受到了匈人带来的意外冲击,迅速灭亡,但并不是所有的帝国
都那样。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许多帝国灭亡都是因为受到了周边地
区王朝的蚕食,周边王朝的力量增强后,就成了掠夺者。简而言之,
说到帝国统治为什么不能持久,一个答案是,帝国的牛顿第三定律在
起作用。帝国的权力作用于其他社会,产生了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
反作用力,而等到其他社会有能力充分重组的时候,帝国的优势就会
被削弱。你是会因此感到宽慰还是恐惧,大概取决于你生活的地方是
帝国社会还是边缘社会,以及舞台上现在上演着哪一出。但是,这条
定律存在,是第一千年中帝国与蛮族的互动给我们的又一个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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