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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等政治体与边缘区

第一千年末期出现在北欧和东欧的新国家是漫长复杂的转型过程 的产物，其中一些过程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5世纪末和6世纪 的移民扩张让欧洲讲斯拉夫语的群体中出现了较大的社会分化。当 时，阿瓦尔帝国似乎在受其统治的斯拉夫群体中建立了一种新型的世 袭领导权，而9—10世纪的新国家能够在一度是蛮族欧洲最不发达地区 的地方极大提高粮食产量和人口水平。种种转变中，至少有一些可能 产生了以共识为基础的较大社会政治单元，个人为了从较大的群体中 获得经济和政治保障，接受了作为群体一员要承担的义务。至少这部 分情况可以从公元800年以前就已经建立起来的山堡中看出来。这些山 堡基本是社群的产物，是出于共同需要而建立的避难所，而不是在权 贵的命令下建起的防御工事。 到这里为止，国家形成的过程都相当符合行话称为“同等政治体 互动”（peer polity interaction）的社会变革模型。这个拗口说法 的意思是，规模和实力相当的社会单元间的竞争逐渐带来了变革。 [62]然而在9—10世纪中，这一渐进演变的过程迅速被一系列戏剧性 的发展取代，而促成这些发展的是与外界日益复杂的联系。首先，查 理曼摧毁了阿瓦尔帝国，开启了帝国臣属群体之间的权力斗争。斗争 进行的同时，新的贸易网，加上军事和外交联系，为东欧和北欧带来 了大量的新财富，尤其是贵金属。能大量积聚财富的成功王朝发展出 在该地区前所未见的武装力量，靠武力骤然扩大了统治范围。 对王朝而言，在这两阶段的发展中，关键是要占据有利的地理或 经济位置，从流通于国际贸易网的新财富中尽可能获取利润。在9—10 世纪蓬勃发展的4个王朝中（不包括短命的摩拉维亚王朝），有3个的 崛起得益于完美的位置。普舍美斯王朝的老家布拉格是中欧陆上奴隶 贸易之路上的主要贸易中心。留里克王朝涉入奴隶和毛皮贸易的程度 很深，而阿拉伯资料中的线索和出土的集中度惊人的阿拉伯银币表 明，皮雅斯特王朝也深深参与其中。摩拉维亚的统治家族可能也是如 此，因为在布拉格相交的路线也穿过摩拉维亚的心脏地带，但我们没 有明确的证据。在主要是斯拉夫欧洲的大陆上，在贸易网中占据顶级 位置和成功形成国家之间有着很强的相关性。 在这方面，最大的谜团也许是丹麦的耶灵王朝。没有具体的证据 表明它参与了新的商业活动。比起欧洲北部和东部，日德兰半岛及其 附属岛屿上的国家形成有更深的根源。考虑到此地在维京时代之前就 有了某种形式的国家，丹麦的国家形成可能是重启了一度中断的进 程，因此其军事力量的发展不那么依赖于积聚新财富。但还是可以 说，耶灵王朝的命运也与国际贸易网紧密联系在一起。10世纪60年 代，罗斯大公斯维亚托斯拉夫向东对伏尔加河流域发动进攻，差不多 同一时期，白银不再向北流入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但还继续流入俄罗 斯。我们很难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与对君士坦丁堡的攻击一样，留里 克王朝在这里发动的战争与争夺市场份额至少有一定的关系，战争的 目的之一是将斯堪的纳维亚商人从伏尔加河航线上赶走。短暂的中断 之后，斯堪的纳维亚商人显然找到了一条通往南方的新路线，白银再 次流入，这次持续了差不多10年。然后在10世纪80年代，阿拉伯白银 向波罗的海地区的流动终于完全停止。 正是在这个时候，斯堪的纳维亚袭击者又开始骚扰起西欧水域， 特别是昏庸者埃塞尔雷德治下繁荣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袭击者一再 向后者索取银币和金条。实际上，我们对埃塞尔雷德时期银币的详细 了解还要归功于这些10世纪的维京人，因为有成千上万的银币留在了 斯堪的纳维亚人手中。这种模式表明，阿拉伯银币不再流入后（可以 说是留里克王朝干预伏尔加河流域的结果），北方的斯堪的纳维亚人 开始寻找另外的来源，耶灵王朝走在了最前面。这样，它避免了9世纪 上半叶的戈德弗里德王朝的命运：当时出现了维京时代财富向波罗的 海的第一次回流，破坏了戈德弗里德王朝的权力基础。更明确地说， 耶灵王朝又开始率军袭击西方，说明其权力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不久 前被切断的阿拉伯白银流。这些白银可能来自过路费，也可能是像留 里克王朝一样直接买卖贡品得来的。[63]如果是这样，那么丹麦王朝 与10世纪其他王朝的成功故事并没有太大不同。 与帝国欧洲的其他形式接触对王朝的成功也很重要。除了（如易 北河斯拉夫人那样）离帝国野心的威胁太近的情况，只要你的王朝能 有效领导，就可以利用帝国的侵略来在国内获得同意和支持。新的军 事技术、经济发展、帝国基督教，当然还有通过掠夺邻近的富裕帝国 来获得财富，与帝国欧洲的这些互动推动了新国家形成的进程，也成 为主要由斯拉夫人统治的东欧和北欧在9—10世纪转型的关键催化剂。 当然，6世纪开始出现的社会分层，以及更成熟的耕犁技术的引入，都 和此前与帝国的接触有关。用分析行话来说，第一千年末期的情况， 与其说是“同等政治体互动”，不如用“核心——边缘模型”来描 述，也就是说，交往各方的实力是很不平等的。而关于核心——边缘 模型，有两个特点需要强调。首先，核心区和边缘区的交往涵盖了多 种多样的联系。这个模型和之前的一些模型不同，它不是只以经济交 换（贸易）为基础的。政治、意识形态甚至技术接触都发挥了作用， 在大致相同的方向上推动了社会政治变革。其次，和第一千年早期的 日耳曼人一样，帝国欧洲之外的地区绝不是帝国赏赐的被动接受者。 恰恰相反：北欧和东欧的人口或其中的某些群体在这些交流中积极发 挥能动性，力求多获益、少受害。[64] 最后，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移民在这场大戏中的作用。与5世纪西 罗马继承国的那一代移民相比，在北欧和东欧国家形成的最后阶段， 移民只起到了很小的作用。在我们讨论的五个国家结构中，只有留里 克王朝治下的那一个在移民的影响下形成了独特的形态，而即便在那 里，前来的斯堪的纳维亚移民的数量也比较少。如果斯堪的纳维亚商 人没有果断插手，决心从彼此的业务中抽成，诺夫哥罗德和基辅之间 就不会形成哪怕是松散的相互联系。但是他们人数太少，甚至在新国 家的军事力量中都无法占据主导地位——新国家的军队中包括了斯拉 夫人、芬兰人等等。这种移民的规模很小，甚至比不上通过部分精英 替代建立起来的罗马继承国所经历的移民规模。丹麦、波兰、波希米 亚和摩拉维亚，这些国家都是完全基于本地人口建立的。实际上，移 民在这些地方起的作用，甚至还不如在2—3世纪推动罗马帝国边缘日 耳曼势力形成时的作用大。 那是古典时代晚期欧洲蛮族中出现的第一次变革，移民的作用有 时大一些，有时小一些，但总是和社会经济和政治转型的进程相伴。 通常会有某种形式的人口迁移，往往是向着罗马边境的方向，为的是 增加与发达地中海世界的接触，获取更多的财富。斯拉夫时代始于5世 纪末和6世纪时的类似移民，讲斯拉夫语的群体通过迁移与东罗马产生 接触，从邻近东罗马的地理位置中获利，这在斯拉夫社会中引发了深 刻的变革。但是，在9—10世纪国家形成进程加速的时候，这样的移民 模式却看不到了。新的斯拉夫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在当地形成了，却 没有人因更发达的帝国欧洲的吸引而迁徙。 在这本研究蛮族欧洲的书收尾之前，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需要探 讨。为什么在公元第一千年的前三分之二时间里如此历史悠久、如此 普遍的移民模式，在第一千年最后的几百年里停止了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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