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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崩溃和欧洲的诞生

一定程度上，应当将西罗马的陨落（就此而言，也包括东罗马的 陨落）理解为罗马帝国约500年的存续期间，一系列发展进程的全部后 果的表现。从约公元500年起盛行于欧洲各地的新战略模式，是欧洲北 部出现跨区域势力集团的结果；而之所以能出现这样一股势力，是因 为之前的500年里发生了种种变化。如我们所见，5世纪后期，法兰克 人在旧帝国的内边缘区崛起，成为一支新力量。接着，他们将自己的 家园与莱茵河以西的原帝国领土及罗马内外边缘区的其他地区并到了 一起。由此产生的帝国是第一个以欧洲北部而非地中海地区资源为基 础的帝国。因此从长远来看，罗马帝国的确播撒了使自己毁灭的种 子。它的经济、军事和外交触手改变了附近的人口群体，直到后者强 大到足以将罗马帝国撕裂。 虽说罗马之后的帝国会如何基本可以预见，但历史的偶然也起了 作用。考虑到总体的转型模式，我们可能会认为，原罗马领土的边缘 部分会落入雄心更大、更具侵略性的边境王朝手中，因为经济和政治 变革会逐渐增强可供它们支配的力量，慢慢侵蚀最初使罗马帝国得以 建立广泛统治的力量优势。事实上，在罗马时期的确发生了一系列这 样的事件。3世纪，特兰西瓦尼亚的达契亚以及喀尔巴阡山脉和多瑙河 之间的土地被割让给了帝国东欧边缘区的哥特人和其他新势力，而在 西部，阿勒曼尼人拥有了被遗弃的阿格里-戴可美特。4世纪的情况与 此类似，像克诺多马里斯这样特别有侵略性的阿勒曼尼国王能将控制 权扩展到莱茵河河谷的西侧，而萨利安法兰克人则在莱茵河下游边境 以西的土地上采取了行动。此时，罗马帝国的力量仍然强大到足以遏 制这种野心，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然而，匈人势力的兴衰并没有遵循这种模式，而是带来了规模前 所未有的出于政治动机而迁徙的移民，将内外边缘区拥有强大军事力 量的群体出人意料地突然带到了罗马的土地上。在375—380年的第一 次危机中，哥特人、萨尔马提亚人和泰法尔人从多瑙河下游边境区域 之外的内边缘区进入罗马领土；随后在405—408年，多瑙河中上游地 区的类似群体——苏维汇人（如果他们是马科曼尼人和夸迪人的话） 和勃艮第人——也来了。参与这场迁徙的外边缘区群体包括阿兰人， 不同的阿兰人群体在375—380年和405—408年进入帝国领土；在405— 408年的危机中，阿斯丁格和西林格汪达尔人加入了他们，这些汪达尔 人原本住在内外边缘区之间的某个地方——他们的领地离边境不远， 但在大动荡的匈人时代之前，他们似乎和罗马帝国之间没有外交关 系。[64]这些移民使西罗马核心地带的税基遭受了突如其来的灾难性 损失，加速了其军事和政治体系的全面崩溃。 相互竞争的各个王朝慢慢扩张领地，蚕食罗马帝国的领土，吓退 边境之外的对手，逐步在欧洲北部形成新的跨地区力量，这样的事并 没有发生；匈人的干预大大加速了扩张进程，其性质也有了变化。4世 纪时，罗马外边缘区包括了广袤的领土，主要由讲日耳曼语的群体统 治，有非常特殊的物质文化体系。6世纪，经过了匈人时代的人口迁 徙，以及与之相关的普热沃斯克、维尔巴克和切尔尼亚霍夫系统崩 溃，旧有的物质文化模式在易北河以东和多瑙河中游盆地以外消失 了。史料中也没有迹象表明罗马时代的基本政治架构在那些地方得到 了保留。就这样，西罗马崩塌之时，日耳曼人统治的范围大幅缩水， 剩下的大部分地区统一于法兰克霸权之下。罗马的迅速崩塌，日耳曼 欧洲的急剧萎缩，都是匈人引发的人口迁移的结果。总的来看，欧洲 历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衡量罗马帝国及其陨落对欧洲发展模式的总体影响时，我们会 看到一些相互矛盾的结论。第一，在罗马时期（就说一直到350年 吧），与帝国的交往有助于在欧洲广大地区传播更发达的政治结构、 更复杂的经济互动模式。我不知道这对人类历史总体而言是“好”还 是“坏”。文明的进程根本不是那么容易衡量的。但我可以有信心地 说，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现象。第二个结论是，帝国的崩溃大幅缩小 了发达欧洲的地理范围，因为（既为了掠夺，也有消极动机的）人口 迁移过程吸引了南部和西部有武装、有政治组织的群体。新的法兰克 超级大国是相对弱势的国家，这在一定程度上缩小了罗马时代那种发 达欧洲和不发达欧洲之间的差异。而到了6世纪，由于罗马帝国崩溃的 手风琴样效应，较发达欧洲（包括帝国和边缘区）所包含的范围就更 小了。 但从长远来看，比第二点重要得多的，是地中海对亚欧大陆西部 的统治被打破了。法兰克人启动了这个进程，他们建立了有史以来第 一个位于欧洲北部的帝国。伊斯兰势力的崛起则完成了这一进程，东 罗马从此成为卫星国拜占庭，地中海地区的政治乃至文化统一都被破 坏了。欧洲北部由此摆脱了古代世界秩序中那种长期的政治干预模 式。罗马帝国陨落之后，欧洲经历了诞生之痛，因为在此期间日耳曼 人和阿拉伯人的扩张破坏了地中海对北部内陆的支配。到了第一千年 末期，发达欧洲和基督教君主国的支配范围已不像500年时那样止步于 易北河，而是一直向东延伸到伏尔加河。移民与发展的相互作用催生 了欧洲格局的又一惊人转变，而这就是本书其余章节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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