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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兰克人的帝国 |
| 初看之下，法兰克人通过一系列完全偶然的事件继承了罗马帝国
的王权。狄奥多里克526年去世后，发生了继承危机，他在地中海地区 建立的哥特帝国没能扛过去。当时，狄奥多里克的帝国没能按他意愿 维持，东哥特部分和西哥特部分再次分裂，分别由他不同的孙子统 治。从536年开始的20年战争则使哥特势力接过西方帝国薪火的希望彻 底落空，当时，查士丁尼（527—565年在位）治下的东罗马摧毁了东 哥特王国，就像它在6世纪30年代初摧毁了汪达尔王国一样。查士丁尼 一开始决定发动西方战役，也有很强的偶然因素，在那之前，他在与 波斯的战争中失利，亟须一场胜利来巩固他日渐下降的声望。然而仔 细审视就能发现，狄奥多里克帝国的失败实际上反映了欧洲范围内力 量平衡的根本变化，而这样的变化是蛮族欧洲500年发展与罗马帝国崩 溃相互作用的结果。 前文谈过，4世纪末，大迁徙时代开始之前，欧洲各地的发展是非 常不平衡的。多瑙河以南和莱茵河以西是罗马帝国的领土，那里是欧 洲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有最发达的交换系统，能够供应城镇的需 要，支撑短距离和长距离贸易，那里的地主精英人数相对少，也相对 富裕，国家机构握有真正的权力。有了这些，就能调动帝国领土上的 资源，来办成维系职业军队、实施大型建筑计划、供养政府官僚等大 事。紧邻罗马领土的是近边缘区，半臣服的附属国所在的地方。这些 附属国从帝国那里得到大量贸易特权和外交补贴，但会受到政治干 预，而且理论上要向帝国提供服务，特别是军事和经济服务，而帝国 也可以定期要求它们服务。 这些附属国属于广义上的帝国体系，但它们与帝国的关系总是磕 磕碰碰。它们经常使用或者威胁使用武力，为的是从与罗马的密切关 系中尽可能多地攫取经济利益，同时减少与之相伴的剥削。我们看 到，帝国会定期向它们开战，让它们少拿好处、多承担义务。这个边 缘区通过与帝国的互动（贸易、袭击和外交）来获得新财富，新财富 大大推动了政治转型。统治者如果想控制因紧邻帝国而获得的所有新 财富，就得扩充军事力量，而额外的财富使之成为可能。不过，同意 这个因素也起了作用，因为如果这些领袖有更大的权力，支持者就可 以指望他们去抵御帝国的干涉。以上种种使近边缘区的政治组织发展 为更大、更有力的实体，3世纪罗马帝国欧洲边境全线都出现了新的联 盟，就是该过程总体效应的体现。 在近边缘区之外，也就是离罗马帝国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一个远 边缘区。这里的人通常只与帝国有间接联系，但他们出产原材料和其 他资源，将其通过近边缘区运入帝国。就这样，在与罗马帝国的500年 互动中流入蛮族欧洲的经济利益中，他们也分了一杯羹。远边缘区和 近边缘区在政治转型方面也有共同点，特别是那里的人会定期组织起 来，以控制更接近边界的地区的更多财富。一开始是1世纪时的劫掠， 然后是在2世纪的马科曼尼人战争中，更大规模的人群以军事组织的形 式从外向内转移，而最明显的是哥特人等群体在3世纪从远边缘区向罗 马领土的扩张。 近边缘区和远边缘区之间的界限并不明确，两个区域也可能有重 叠的地方。除了从外到内的周期性人口入侵，罗马的外交接触一定程 度上还扩展到了最内圈以外。例如，我们知道在4世纪，罗马帝国不时 会跟美因河河谷的勃艮第人打交道——比起罗马帝国莱茵河南部边界 附近阿勒曼尼人，这些勃艮第人的居住地更“靠外”。不过，远边缘 区的外部边界相当容易确定。在维斯瓦河以东或俄罗斯南部森林草原 带以北的考古遗迹中，没有迹象表明在此期间相关地区的人与罗马世 界有直接或间接的往来（地图2）。直到罗马晚期，这片广阔土地上的 大多数人仍保留着早在公元前就有的非常简单的铁器时代农业生活方 式。 因此，宽泛地说，罗马时代的发展使欧洲范围内形成了四个发展 程度不同的区域，而第一千年之初的欧洲还处于三速模式。第一千年 之初，莱茵河以西和多瑙河以南的罗马/凯尔特欧洲普遍比以维斯瓦河 为界的日耳曼欧洲发达得多，而日耳曼欧洲又比更往东的地区发达。 到了4世纪，与帝国的接触大大促进了日耳曼欧洲的发展，在从前的三 速模式里属于中速的日耳曼欧洲，如今细分为上文讨论过的近边缘区 和远边缘区。[34]与西罗马崩溃相关的移民活动不仅反映了欧洲各地 的四种发展阶段，还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要体会这些变化有多深 刻，只需要看看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脉以北的墨洛温法兰克王 国，想想为什么它是狄奥多里克帝国毁灭之后西方仅存的跨区域中 心。 上一章谈过，克洛维统治期间，法兰克势力加速向超级大国的方 向发展。克洛维不仅联合了一些原本独立的法兰克战队，还利用这一 力量基础征服了如今法国和德国西部的大片领土。狄奥多里克的哥特 帝国甫一瓦解，法兰克人就走上了极速扩张之路。从6世纪30年代初开 始，克洛维的儿孙们用霸权和征服控制了广阔得多的领土。和之前的 狄奥多里克一样，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成就。克洛维的孙子提奥德贝尔 特一世（Theudebert Ⅰ）于540年左右写信给查士丁尼，自称为包括 西哥特人、图林根人、萨克森人和朱特人在内的多个民族的统治者， 他还说自己是法兰克、潘诺尼亚和意大利北部沿海地区的领主。提奥 德贝尔特一世离皇帝头衔的确只有一步之遥。罗马皇帝的特权之一是 只有他们能发行金币。这一特权可以追溯到许多罗马城市发行自己的 贱金属铸币的时期，在476年以后也继续得到尊重。然而，提奥德贝尔 特一世开始发行自己的金币，他的许多墨洛温继任者也有样学样。 [35] 如果仅用查士丁尼摧毁东哥特王国之类的偶然事件来解释法兰克 帝国的崛起，就会错失真正重要的东西。辉煌如狄奥多里克，也得竭 尽全力才能牵制法兰克势力。他在6世纪第二个10年设计出联盟系统， 就是为了遏制法兰克人的扩张。他庞大帝国的根基是西哥特王国和东 哥特王国摇摇欲坠的联合，不管狄奥多里克多有野心，这种联合在他 死后总是有瓦解的可能。这个拼凑出来的非凡哥特帝国在526年一瓦 解，法兰克人的扩张就又开始了——远早于查士丁尼进攻意大利的东 哥特王国。6世纪30年代初，失去了哥特人支持的勃艮第王国和图林根 王国很快落入墨洛温王朝手中，而这一切在第一批东罗马军队进驻意 大利之前就已发生。[36]查士丁尼的战役让哥特人不再有任何机会在 地中海西部制衡法兰克人——尽管本来就不太可能。从所有这一切中 能得出的主要结论是：后罗马时代西欧最有可能出现跨区域势力的地 方不是地中海，而是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脉以北。 这一发展是史无前例的，我们不应站在现代人的立场，认为它理 所当然。后来，法国、比荷卢地区（Benelux）和德意志西部成了军事 和政治力量都强的实体的基地，因此这一发展看上去并不奇怪。但 是，这样的事在6世纪第一次发生时，代表了一个巨大的突破。亚欧大 陆西部的古代世界秩序是这样的：地中海地区在发展上遥遥领先，资 源丰富，因此任何以地中海为基地的国家都比北方的国家更为强大。 [37]6世纪，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一支以欧洲北部资源为基础的帝 国力量。这个非常重要的现象是罗马时期帝国边陲发展进程的直接产 物。帝国周边地区发生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变革有助于产生在经济和 政治方面越来越强大的社会，法兰克人的崛起则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 种新的力量。 在阿尔卑斯山以北地区，罗马的控制和哥特人的影响力先后消失 后，希尔德里克、克洛维和他们的后代吞并了莱茵河以西的罗马领 土，以及莱茵河以东一度是帝国远边缘区和近边缘区的大片土地。莱 茵河以东的另一批法兰克人，也就是所谓的里普利安（Ripuarian）法 兰克人，很快加入了他们，505—506年在克洛维手下遭受重创的阿勒 曼尼人也加入了。在随后的几代人中，墨洛温王朝征服和统治并用， 在更东边的邻居（弗里斯兰人、萨克森人、图林根人和巴伐利亚人） 中建立了不同程度的控制和霸权。看上去，就连盎格鲁-撒克逊时期英 格兰的部分地区都多少承认法兰克人的优越地位。这个新的跨区域大 国，其权力基础西起大西洋，大致延伸到东部的易北河（地图13）。 因此，它既包括莱茵河以西原本属于罗马帝国的大量领土，又包括西 罗马东面近边缘区和远边缘区的一大部分。[38] 古代世界见识过大大小小以地中海为基地的跨区域势力，从这个 意义上讲，长距离移民（例如狄奥多里克的东哥特人）在那里建立的 继承国不过是历史悠久的主题的新变种。而如今，欧洲大地上出现了 一种全新的现象，法兰克超级大国的存在明确体现了5个世纪以来罗马 帝国在北方的外交、经济等工作带来的转变。如果罗马帝国没有刺激 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那些近边缘区和远边缘区的社会经济和政治 发展，这些地区就绝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帝国势力的基地。早年间的这 些转变催生了法兰克人主导下的北方权力集团，从而使第一千年下半 叶的欧洲走上了新的历史发展道路。从6世纪开始，新的超级大国将成 为推动欧洲进一步发展的主要因素。 话虽如此，第一千年下半叶，对阿尔卑斯山以北的这个帝国来 说，路并不像第一千年上半叶的地中海帝国那么好走。罗马帝国的皇 帝换了又换，到3世纪时已经损失了一些外围领土。罗马帝国的政府模 式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但至少到3世纪为止，这都还是一个有机的内部 演变过程。在这500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罗马帝国可以说是统治着大 致相同的领土的同一个国家。[39]而到了第一千年的下半叶，西方的 情况就完全不同了。6世纪，墨洛温王朝如日中天，而到了7世纪下半 叶，权力实际上已落入纽斯特里亚（Neustria）、奥斯特拉西亚 （Austrasia）和勃艮第等地占统治地位的地主精英之手（地图13）。 边缘地区趁机再次主张独立。图林根人似乎自639年拉多尔夫 （Radulf）起义后就保持独立，650年之后，萨克森人和巴伐利亚人也 独立了。即使是长期臣服的阿勒曼尼人也在8世纪初主张了独立。 [40] 墨洛温王朝后期发生了政治分裂，随后，在同一个世纪里，帝国 在第二个法兰克王朝——加洛林王朝——治下经历了戏剧性的复兴。 加洛林家族最初崛起时，身份是效忠于墨洛温王朝的地主，他们的土 地位于科隆和梅斯（Metz）之间（大概是如今的比利时）——墨洛温 人首次登上历史舞台也是在此地。那些研究过公元后第一个千年的人 在“说出五个著名的比利时人”这个传统游戏上挺占便宜的。加洛林 人故事的细节我们就不在这里说了，但是7世纪末，第一个真正声名显 赫的加洛林家族成员丕平（Pippin）在687年的泰尔特里（Tertry）战 役之后，统治了法兰克北部（包括奥斯特拉西亚和纽斯特里亚）。到 了下一代，他的儿子查理·马特（Charles Martel）——他一开始是 在墨洛温家族的挂名国王背后施行统治的——成功地将墨洛温家族鼎 盛时期控制的高卢旧领土收回，并入这个北部法兰克核心地带。733年 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将支持者迁移到勃艮第，以确立对东南部的控 制。经过长时间的斗争，他在735年征服了西南的阿基坦。查理·马特 也向莱茵河以东地区发起攻势，迫使弗里斯兰人再次向他进贡，更在 738年迫使萨克森人进贡。[41] 帝国的势头起来了，而他的儿孙们所做的可不只是维持势头。首 先，他们抛弃了墨洛温家族。确立地位后，查理·马特那个也叫丕平 的儿子完成了迈向王朝的最后一跃，他废黜了最后一位墨洛温国王希 尔德里克三世，自己在752年加冕为国王。加洛林家族称王后迅速扩大 了控制范围，8世纪下半叶是一场征服的狂欢；征服最初由丕平领导， 但更主要是由他的儿子兼继承人查理领导。这位查理更以“查理曼” （Charlemagne），意即“查理大帝”（Karolus Magnus，768—814年 在位）之名为人所知。在莱茵河以东，法兰克人第一次直接统治了那 些有时服从于墨洛温人，但往往自治甚至完全独立的群体。到了780 年，阿勒曼尼亚、图林根和巴伐利亚那些自称公爵的家族已被全部消 灭，更北边的弗里西亚也已臣服。最终，萨克森也首次被彻底征服， 但那是在经过约20年的艰难战争之后，在9世纪初才实现的，采用的手 段包括强制受洗、人口迁移和大屠杀。取得这些成功后，查理曼望向 了更远处。8世纪70年代中期，他粉碎了独立的伦巴第王国，而在一系 列战役之后，他最终于796年摧毁了阿瓦尔人的中欧帝国。这次远征的 战果大家都知道了。[42] 由此，查理曼的征战将高卢、莱茵河和易北河之间的领土、意大 利北部、多瑙河中游的大部分地区，连同西班牙北部的部分地区统一 为一个庞大的帝国（地图13）。墨洛温王朝曾对前述地区中的大部分 施加过影响，但从未直接统治过所有这些地方，影响力也从未达到意 大利或多瑙河中游。因此，查理曼并不自谦，而是宣称自己建立了一 个帝国。从大约790年开始，他的宫廷知识分子团队就围绕一条主线写 作，那就是盛赞他的成功和虔敬，并宣布成功与虔敬表明他是一位 （甚至是唯一一位）真正的基督教皇帝。因此毫无疑问，800年的圣诞 节时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举行的查理曼加冕礼并不是个偶然事件，而 是特意设计的。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路斯被废324年后，全盛的西方帝 国又获重生。[43] 然而，尽管加洛林帝国十分伟大，也留下了影响深远的文化遗 产，但事实证明它不比先前的墨洛温王朝更稳定。9世纪末的时候，加 洛林国王固然还存在，但他们权力所及的范围仅限于巴黎周围有限的 领土。在法兰克以西的其他地方，权力再次落入当地诸侯之手，他们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地内行使从前查理曼在整个帝国中行使的各种权 力（司法、铸币、教会任命等）。有时这些权力得到了正式授予，有 时只是篡夺过来而已。正如当时的编年史家普吕姆的雷吉诺（Regino of Prüm）所说，在查理曼的孙子“秃头查理”（Charles the Bald） 于877年去世后，各个地区都产生了“土生土长的”诸侯。在西方，查 理曼加冕后的一个世纪之内，加洛林帝国经历了兴起和衰败。[44] 在东法兰克，莱茵河的那一边，统一的程度则比较高，这最终产 生了公元第一千年下半叶的第三个法兰克帝国。查理曼的另一个孙子 日耳曼人路易（Louis the German）在此地统治的时间非常长，给组 成东法兰克的各个公爵领留下了政治凝聚力这个更重要的遗产。最初 的公爵领是萨克森、图林根、法兰克尼亚（Franconia）、士瓦本 （ Suabia ） 、 巴 伐 利 亚 ， 后 来 路 易 又 加 进 了 洛 泰 尔 尼 亚 （Losharingia）和阿尔萨斯（Alsace）（地图14）。路易一支在10世 纪初绝嗣后，东法兰克仍保持着凝聚力，并先后在康拉德和亨利治下 获得了更大程度的统一。康拉德（911—918年间的东法兰克国王）原 本是法兰克尼亚公爵。亨利的父亲是奥托（Otto），祖父是柳多尔夫 （Liudolf），他自己于912年成为萨克森公爵，919年成为东法兰克国 王，一直统治到936年去世。亨利即位后不到3年，就迫使士瓦本人和 巴伐利亚人认他为东法兰克人的国王。然后，他有效领导军队对抗信 异教的马扎尔游牧民族，马扎尔人在900年左右从欧亚草原西部进入了 多瑙河中游地区。马扎尔人在意大利北部和法国南部发动了全面袭 击，在907—910年间击败了不少于3支东法兰克大军，很快成了法兰克 人的头号公敌。以10世纪20年代后期精心设计的军事改革计划为基 础，亨利最终在933年的里阿德（Riade，在图林根北部）战役中击败 了马扎尔人。胜利巩固了亨利的国王地位，他的儿子奥托一世则将王 朝的权威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过程并不容易。直到950年，奥托才终于压制住了造反的公爵和家 族中的对手组成的各种联盟。他还有效地延续了父亲的另一项重要政 策：向东扩张。奥托于951年向意大利发起了一次浩大的远征，控制了 意大利北部和中部的大部分地区。这表明他现在是拉丁基督教世界最 有力的统治者。他在955年的莱希战役中痛击还是异教徒的马扎尔人， 巩固了这一身份。这让他在显赫的权力之外，又获得了意识形态上的 合法性，更加难以击败，因为显然是上帝允许他击败了那些其他许多 基督教统治者都没能击败的异教徒。在奥托的压力下，教宗主持了又 一个皇帝加冕礼。第二次意大利远征于961年发动，此后奥托于962年 被加冕为皇帝。第一千年下半叶的第三个帝国就此诞生。尽管奥托帝 国的基础归根结底是奥托于萨克森继承而来的地位，但它显然是后加 洛林时代的统治实体，可以合理认为是9世纪东法兰克王国的直接承 继。[45] 就这样，几个牢牢扎根于欧洲北部的法兰克帝国在约500年至1000 年间相继统治着欧洲西部和中西部的大部分地区。它们从未像其之前 的罗马帝国那样稳定，法兰克帝国的权力在两个政治上相当混乱的时 期中难以行使，即约650—720年和约850—920年。这是因为这三个法 兰克帝国的国家结构都比较弱。在罗马帝国中，很多日常控制权掌握 在地方当局手中，但中央政府始终保留着一些关键的权力杠杆。中央 有权对最大的经济部门——农业——系统性征税，从而获得可观的年 收入。这些收入被用于支持一支庞大的职业军队、一套政府机器和国 家法律结构（包括法律本身和法院），这些在罗马世界是合法性的象 征。尽管有很多局限性，但罗马帝国还是用前现代的方式维持住了一 个较大的国家结构。第一千年下半叶的三个法兰克帝国有很多具体的 不同之处，但它们都没有对农业生产进行系统性征税以维持庞大的职 业军队。它们都是从所控制的地方军事化地主那里获得大部分武装力 量的。有时可以靠胁迫来让地主提供军事支持，但通常得用奖赏来吸 引。而且，由于后来这些统治者并不依靠每年大规模征税来不断获得 收入，财富往往从帝国中心流向各地的地主精英。 可以看出，第一千年后期的三个法兰克帝国都是在有利于进行扩 张性、掠夺性战争的环境中产生的。有了战争的收益，帝国统治者 （无论是墨洛温王朝、加洛林王朝，还是奥托王朝）就可以奖赏军事 化的地主支持者而不必把自己搞穷。可一旦扩张停止，政治分裂就迅 速重现，因为如今奖赏只能从一系列不再增加的资源中出了。[46]我 们将会看到，第一千年下半叶帝国的这一特殊性将在蛮族欧洲的进一 步转型中发挥重要作用，并能在很大程度上解释法兰克帝国“停停走 走”的特点。即使如此，从外部的观点来看，第一千年下半叶的大部 分时间里，还是存在一个重要的西欧大国，其影响力覆盖了欧洲大陆 的大部分地区。而接下来的各章采取的正是外部视角，也就是欧洲其 他地区的那些蛮族的视角。我们将研究欧洲其他地区的社会如何应对 这一欧洲北部的全新帝国势力及其扩张模式带来的刺激，不过在那之 前，我们需要先谈谈古代世界秩序的另外两次重大重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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