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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罗马帝国的陨落:一部新的历史 > 帝国与蛮族-彼得希瑟 > 模仿的局限
模仿的局限
有必要先明确问题在哪里。根据经典的精英转移/文化模仿模型,
来到不列颠的日耳曼人口仅占总人口的一小部分,他们部分或全部取
代了罗马不列颠当地的地主精英。当地仍有大量罗马不列颠人,其数
量远远超过移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吸收了移民的物质和非
物质文化,直到移民和本地人融为一体,难以区分。所描绘的基本情
况是,绝大多数罗马不列颠人自愿改变群体身份而成为盎格鲁-撒克逊
人。该模型意在指出,只要有少量盎格鲁-撒克逊移民跨过北海,就可
以合理地解释物质和非物质文化的大规模日耳曼转向。人们往往借助
该模型提出一种观点,即盎格鲁-撒克逊移民其实并不算是重大变革的
主要推动者。根据此类论点,盎格鲁-撒克逊人到来之前罗马不列颠发
生的事(例如罗马结构的崩溃),以及当地人对他们到来的反应(当
地人自愿决定成为盎格鲁-撒克逊人),至少与移民潮本身一样重要。
可见,该模型及其变体都是针对以往对侵略假说的滥用而提出的。
[39]
该论点的另一方面就比较难定义了,因为现在没有人相信来到不
列颠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消灭或驱逐了几乎所有的当地居民。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大规模”迁移也不像以往认为的那样。它现在实际上被
定义为精英转移模型的对立面。基本的意思是,盎格鲁-撒克逊移民数
量太多,不能再被归类为贵族精英,而且在更宽泛的意义上,是他
们,而不是当地居民的自由选择,带来了不列颠低地的文化变迁和其
他变革。因此,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数量,以及他们与当地居民关系的
整体性质,是论点的核心。罗马不列颠人可以自主选择对盎格鲁-撒克
逊人的到来做出何种回应吗?还是说,移民们具有很强的侵略性,而
且在政治上占主导地位?其中数量似乎更成问题,因为恰恰是在这个
问题上,我们的资料里没有明确的信息。对于400年时罗马不列颠本土
人口的数量,现有资料中只有很粗略的估计,而关于后来盎格鲁-撒克
逊人移民潮规模的数据则几乎没有。但如果我们不执着于精确的数
字,就能找到更有成效的方式。
我们可以从5—6世纪的乡村结构革命着手。晚期的罗马不列颠被
分为许多大中型庄园,其中不少围绕着别墅——乡村大宅兼地产中心
——运作。与罗马世界的大部分地区一样,这里的土地分配不均,大
量土地掌握在数量较少的地主手中。到了600年前后,这种地产分配方
式已被另一种基础完全不同的分配方式取代。不光是所有的别墅都不
再使用,而且庄园的界限也不复存在。只有一两个案例能说明从前罗
马庄园的边界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仍然有效,但相关证据并不可靠。
实际上,农村的经济地图已经重新绘制过了。600年的时候,盎格鲁撒克逊的国王为征税而划定了较大的区域,但大部分农业活动是围绕
比从前的罗马别墅小得多的单元组织起来的;直到9世纪,有中心化组
织的大型庄园才重新出现在英格兰乡村。这些属于第一批采邑,采邑
在《土地调查清册》的时代成了乡村的主要特征。[40]
显而易见,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接管并不是简单的精英转移,不能
参照500年后诺曼人征服的经典模式。黑斯廷斯之役后20年,也就是
《土地调查清册》中记录的信息得到收集之时,本地的盎格鲁-撒克逊
贵族已经失去了地位,其土地被转移到征服者威廉的主要追随者,也
就是所谓的直属封臣(tenants-in-chief)手中。这个过程向下延伸
到地方精英(士绅)一级,因为直属封臣接着将自己得到的大量土地
上的经济权利转授给自己的追随者,让他们获得财富。这个衍生的过
程与征服者威廉一开始对其直属封臣的馈赠一样具有政治必要性,因
为多亏了这些人的忠诚服务,征服才得以成功,而他们自然会期望分
享联合军事行动带来的财富。结果,盎格鲁-撒克逊士绅和贵族失去了
土地所有权,有些人成了他们从前所拥有的土地上的租户。
但该过程的一个核心特征是,财产转移并没有扰乱现有的地产界
限,也没有改变庄园经济的运营模式。庄园仍作为农业单元继续运
作,但细节上有了一些变化,有理由认为,盎格鲁-撒克逊农民的地位
大大降低了。然而从根本上说,庄园的地产边界和农村经济的一般运
作并没有受到诺曼人大胜后财产权大规模转移的干扰。这是诺曼征服
者能得到的最好的经济结果。庄园的主要活动是集中劳动力耕作,也
就是种植粮食,但它仍然需要牧场和林地来供养地产运作所需的牲畜
和人口。对这些安排的任何干扰都会降低农业产量,减少新业主的收
入。[41]
相比之下,盎格鲁-撒克逊人在5—6世纪的接管并未带来如此明显
的财产转移。新的盎格鲁-撒克逊地主精英并不是简单地占有现有的别
墅地产,尽管从经济角度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与11世纪的庄园一
样,罗马世界中的别墅地产是综合农业单元,其产出为非常富有的农
村地主阶级提供了财富。改变别墅边界扰乱了农村经济的实际运作,
也有充分证据表明,这一过程导致农村产出大幅下降。虽然即使放弃
了一些边缘地区,整体的种植面积也没有明显变化(通过花粉分析证
明),但更复杂的地产结构无法再起作用。例如,在泰晤士河多切斯
特一带,一些罗马时代的排水系统到了撒克逊时期就不再有人维护,
较为简陋的“浅耕犁”则基本取代了之前使用的罗马式重型犁。重型
犁是昂贵的资本设备,因为犁地需要挽畜,而挽畜过冬需要足够的备
用饲料,生产这些饲料是有成本的。而盎格鲁-撒克逊时代早期的较小
农业单元即使想,恐怕也负担不起重型犁。[42]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
么罗马不列颠的旧城镇连一点残存的城市特征都没法保留。不管怎么
说,它们并不是工业生产的中心,而是“农业城镇”,其存在是为了
在相对发达的农业经济中实现某些功能,而作为回报,农村的一些粮
食富余流入城镇并养活了城镇人口。如果你扰乱了农村经济的组织,
特别是简化了其功能,减少了总产出,你就破坏了城市的根基,因此
这样的城镇在后罗马时代消失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有一些城镇保留
了行政作用,因为那里建起了新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宫。[43]这就带
来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盎格鲁-撒克逊人接管时要打破现有的罗马地
产结构,即便这么做要付出巨大的经济成本?
有人试图从盎格鲁-撒克逊人到来之前的不列颠内部发展中找到这
个难题的答案。有些人认为,索西穆斯笔下的409年不列颠叛乱属于农
民起义,它不仅摆脱了罗马中央的控制,而且推翻了别墅地主阶级的
社会统治。当然,别墅肯定会是这类起义的牺牲品。最近,盖伊·哈
尔索尔主张,不列颠低地别墅庄园结构的崩溃是它与帝国系统分离的
直接后果——当初这种结构是在帝国系统的庇护下出现的;但他提出
的事件发展顺序有所不同。在他看来,别墅所有者之所以社会地位很
高,是因为他们与帝国建立了关系,而这些联系在410年之后被切断
后,他们要维持精英地位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从前,他们用自己
庄园中产生的利润来建造和装修精致的别墅,用其他方式来显示阔
气,交换罗马制造的贵重物品(地中海食品、精美陶器等等);而现
在,他们必须在本地分配财富,通过馈赠来建立支持者网络。这些网
络在结构上取代了帝国,允许地主在新的条件下保持地位,但相对昂
贵,地主很少或根本没有盈余来像从前那样摆阔。结果,别墅和原有
交易模式很快就消失了,而不列颠低地的地主开始在葬仪(“有随葬
品的土葬”)上攀比,他们举行豪华的葬礼,用很多华丽的服饰随
葬,为的是维持自己的社会地位。[44]
而农民起义的论点就不那么可信了。虽然很混乱,但当时的西罗
马几乎没有农民起义的迹象。不过,在中央帝国权力机构无法响应当
地需求的地方,许多地方精英把权力握在了自己的手中。409年左右,
君士坦丁三世早已放弃了他的不列颠基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意大利和
西班牙。在这两地,他试图一边取代霍诺留皇帝,一边对付现在已经
定居在比利牛斯山脉南部的莱茵河入侵者。我在这方面完全赞同哈尔
索尔的观点,认为不列颠的叛乱更有可能是那种常见的叛乱,因君士
坦丁三世的疏忽而起,而不是任何意义上反罗马的社会革命。同样重
要的是,《欧塞尔的圣日耳曼努斯生平》(Life of St Germanus of
Auxerre)描写了一个明显是罗马人长相的不列颠低地精英如何向仍在
罗马治下的欧洲大陆求助,以对抗5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入侵者和异端。
直到5世纪,罗曼语(简化了的拉丁语)仍然是不列颠低地政治生活的
口头语言。我也倾向于认为,基尔达斯关于不列颠向罗马统治者埃提
乌斯(“三任执政官”)寻求帮助的著名记载是有据可查的。所有这
一切都说明,当时不列颠仍有一个心向罗马的罗马化地主阶级,而且
那里直到5世纪40年代还保留着一些罗马式的结构。因此,阶级冲突的
观点没有什么吸引力。[45]
哈尔索尔的内部系统崩溃论更能解释5世纪不列颠低地转型过程中
的两个重要现象,即别墅消失,带有随葬品的土葬开始流行。而我们
在评估该论点时,有必要先谈谈它是怎么来的。我们在第一章提到过
哈尔索尔,他认为在解释考古变化时回避移民“只不过是抛弃了一个
往往毫无根据的简单化假设,以便用关于那个时期的更精细的解释来
代替”。他对不列颠低地发展的解释完全符合这种世界观,因为他认
为这些发展的动力来自内部:别墅消失是因为不列颠低地社会内部的
危机,该危机也带来了相互攀比的昂贵丧葬活动,而盎格鲁-撒克逊移
民在其中没有起太多作用。但是,尽管侵略假说在过去肯定是被滥用
了,但先入为主地否认移民的作用也有问题。这么做的危险在于,只
要能使历史的聚光灯远离移民,任何观点,无论其学术水平和其他水
平如何,都会得到信徒的同意。[46]而我认为,如果你不怕被当作头
脑简单的迁徙论者,那么对别墅的消失其实有一种更直观的解释,而
我们不应忘却简明以及奥卡姆剃刀的好处。同样重要的是,这一替代
解释也更好地考虑到了所有可用的资料。
首先,在5世纪的情况下,哈尔索尔描绘的图景——别墅因完全内
在于不列颠的政治进程而逐渐消亡——未必适用于409年之后的几十
年。根据452年的《高卢编年史》,撒克逊人的进攻在410年左右就已
开始,而别墅——富人们孤立的乡间大宅——不但很容易受到攻击,
而且非常显眼。第二章描述过阿勒曼尼袭击者从其中一幢别墅中劫掠
的战利品;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袭击者没能将战利品带过莱茵
河。更一般地说,罗马边境上不管是哪个地区的安全受到威胁,那里
的别墅都是最先遭受损失的。[47]因此,有充分理由认为,外部攻击
的任何升级都会马上影响别墅网络。在我看来,409年之后,不太可能
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不受外部攻击影响的内部侵蚀过程缓慢展开。
同样重要的是,除了别墅网络的崩溃和有随葬品的土葬的兴起,
还有别的现象需要解释。哈尔索尔的论点(或任何版本的内部系统崩
溃论)很难解释随5—6世纪社会经济革命而来的文化变革的程度。不
光是不列颠低地的别墅庄园消失了,而且到了600年,该地区讲拉丁语
的基督教精英已经被讲日耳曼语的非基督徒取代。哈尔索尔当然认识
到了这一点,也承认必须有相当数量的盎格鲁-撒克逊移民才能解释这
些转变,尽管他没有提出可以解释这种情况的机制,而且总体上试图
将移民与他认为更根本的社会经济转型过程脱钩。然而,我们需要充
分考虑文化变革的深刻程度。
坟墓中的随葬品大多数是日耳曼式样的,但这只是日耳曼化的一
部分。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书面语言保留在公元600年之后到诺曼征服
期间的一系列文本中,惊人之处在于它基本没有受到当地不列颠凯尔
特语的影响。外来词很少而且相隔时间很远,凯尔特语对其语法结构
几乎没有影响。这揭示了重要的事:到600年时,不列颠低地新兴地主
精英所说的各种方言(该语言现有的书面形式以此为基础)不仅完全
是日耳曼语,而且与不列颠本土的凯尔特语毫无接触。那个时代,语
言在家庭中传承,承担更多育儿责任的母亲起了重要作用——我们已
经看到,这就是我认为盎格鲁-撒克逊移民中必然包括大量妇女的原因
之一。顺便提一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中世纪晚期,移民带来大规
模语言变化的情况只有在参与迁徙的是农民群体(即便是一小群拥有
土地的自由农民)时才会出现,而从来没有在类似诺曼征服的那种小
规模贵族精英转移时发生。[48]
同样激烈的文化转型也表现在其他领域。罗马社会首先分为自由
民和奴隶阶级,自由民又分为honestiores(上层)和humiliores(下
层)。上层自由民基本相当于有地阶级。根据我们的资料,在约公元
600年之后出现的盎格鲁-撒克逊社会和罗马系统一样有自由民和奴隶
的分类,但还有第三类人:半自由或“被释奴”的阶级,这群人不是
奴隶,但世世代代依附于自由民阶级成员。自由民阶级被细分为
wergilds(偿命金)不同的等级(“偿命金”代表这个人的社会价
值,我们稍后还会讨论),但所有人都被认为是地主,或者至少是土
地保有者。后罗马时期欧洲大陆上所有日耳曼群体中都发现了这样的
三重社会分类,而永久被释奴的概念对罗马社会来说非常陌生,因为
在罗马,被释奴的后代将成为完全的自由民。因此,前面那种划分社
会阶级的方法很可能起源于日耳曼移民。不是完全不能想象后罗马时
代这些日耳曼人主导的社会各自发展出了三类人的划分,但这种可能
性不大。[49]
将这些文化转变充分考虑在内,我们就能重新定义问题了。显
然,我们需要解释5—6世纪时为什么别墅庄园网络会崩溃,内有日耳
曼服饰和武器的墓葬会出现。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解释为什么600
年前后的新精英讲的是未受凯尔特语影响的日耳曼语,为什么社会按
照日耳曼的方式重新组织。对于上述现象,有一个对别墅经济结构崩
溃的更为简单的解释,这种解释不会带来年代问题,而且能解释社会
经济和文化的变革。
我们可以先仔细考察精英转移的经典案例,即诺曼人对英格兰的
征服。如《土地调查清册》展现的那样,11世纪,各个庄园易手,但
既有的庄园网络没有受到干扰——对整体经济和各庄园的所有者来
说,这是最佳结果。但诺曼人的征服能以这种方式运作,只是因为到
来的诺曼精英的数量正好,他们能占有现有的庄园网络,而不必再分
割庄园。《土地调查清册》提供了一些细节。截至1066年,英格兰乡
村约有9 500个庄园,诺曼人定居下来后,将其所有权重新分配了给大
约5 000个新到来的精英家庭。1086年的时候,国王、国王的直属封臣
和各种教会机构各自拥有许多庄园,但剩下的庄园的数量还是足以让
新精英中的每个成员都获得自己的资产。但是,如果征服者威廉的亲
信支持者太多,没法让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庄园,会怎么样?如果征
服者威廉身后有1.5万名,或者哪怕只有1万名足够重要的支持者,每
人都要求获得新征服王国中的财产权益作为奖赏,会怎么样?那样的
话,奖励那些让威廉取得英格兰农业资产控制权的支持者,这方面的
政治需要就会压倒经济考虑,保持高生产力的庄园网络不受影响也就
不再重要了。不能满足最重要支持者期望的国王和领主通常不会长久
在位。(在黄金和土地两方面馈赠上的)慷慨大方被视为中世纪早期
领主的主要美德,不是没有原因的。[50]如果到来的诺曼精英的数量
多到已有的庄园结构无法容纳,那么出于政治原因,即便以牺牲经济
为代价,也得进一步分割庄园。诺曼征服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情况,到
来的精英和可用的农业生产单元在规模上大致匹配。
相比之下,同样复杂和富有生产力的罗马别墅网络没能免受盎格
鲁-撒克逊人的干扰,这一事实很说明问题。其实对新移民来说,保持
现有农业生产单元不变更简单,在经济上也更有好处。不列颠低地新
的盎格鲁-撒克逊国王的税收来源将是更有生产力的农村经济,新的精
英各自获得的土地资产也会更有价值。但比起这两个方面,奖励忠诚
的支持者更为重要。在征服之后的那些年里,奖励忠心服务者的需要
必然驱动着盎格鲁-撒克逊人继续吞并土地。事实上,国王寻找可用作
奖赏的土地的能力,始终是盎格鲁-撒克逊世界长期发展的关键动力。
7世纪,最终成为前维京时代的大国的,是3个有办法扩张到开放边
界,也因而有土地来吸引更多战士的王国(韦塞克斯、麦西亚和诺森
布里亚)。[51]尽管经济成本很高,但5世纪的农村还是得到了彻底
重组,可见这片土地上要容纳的盎格鲁-撒克逊追随者的数量太大,无
法一对一地取代原先的罗马地主。
对低地不列颠别墅地产解体的这种解释,也适用于我们掌握的4世
纪末罗马和日耳曼世界的普遍发展模式。虽然罗马和日耳曼世界都是
农业经济,但二者发展水平差别很大。罗马世界(包括其不列颠行
省)的精英阶层人数较少,相对富裕,而日耳曼经济所能支撑的则是
不那么富裕,但人数更多的(自由民?)精英阶层。盎格鲁-撒克逊人
的移民潮将前述第二类精英带入了第一类精英生活的社会经济环境
中,新的精英不得不有所妥协。盎格鲁-撒克逊领袖出于政治原因必须
奖励忠诚提供军事服务的追随者,因此旧的社会经济秩序最终是需要
重组的。何时以及如何重组的细节尚不清楚。可以想见,一些罗马人
的庄园在撒克逊时期之初仍在运作。一开始,移民可能还愿意靠分配
现有庄园的出产来生活。但一旦移民人数增加,有了永久控制土地的
意识,他们就会要求在资本来源中分得一份,于是,现有的地产边界
需要重绘,总体产出也就持续下降。[52]近年来津巴布韦对“白人”
农场进行了划分,已经证明分片后各部分的总产出不如分片前的整体
产出,这大概可以作为一个类比。
很难说这批新的盎格鲁-撒克逊精英究竟比原先的罗马精英多出多
少。在罗马时代和庄园化的中世纪,地主和无地农民的比例估计最多
为1比10,而且实际比例可能低得多。现在很少有人会赞同弗兰克·斯
滕顿(Frank Stenton)爵士的看法,即早期盎格鲁-撒克逊社会几乎
完全由自由的农民战士组成,但如我们所见,罗马时代晚期,社会和
经济权力广泛分布于欧洲大陆的日耳曼人中。庄园化和人数较少的社
会精英阶层的产生(相当于重建了使规模更小的罗马上层阶级得以存
续的那种社会经济结构)要到8世纪才开始。有人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
观点:5—7世纪墓葬中的武器,实际上可能是宣告自由民身份的手
段,因为武器随葬显然不仅仅是为了表明战士身份。如果是这样的
话,盎格鲁-撒克逊早期的自由民可能占男性人口的将近一半,因为差
不多一半的男性墓主有某种类型的武器随葬。然而,来自6世纪欧洲大
陆的证据表明,那里的自由阶级人口可能占总人口的1/5到1/3,相比
之下,自由民占人口一半这个比例是很高的。要么也许是盎格鲁-撒克
逊人的社会结构更平等,要么可能是居于中间的半自由阶级也承担一
些军事义务,也用武器随葬。[53]无论是什么原因,罗马精英和日耳
曼精英在规模上的差距都是很明显的。
由此看来,盎格鲁-撒克逊人接管不列颠低地的过程是一种精英转
移。例如,最近的一项研究估计,即使在罗马不列颠的人口结构崩溃
后,移民与原有居民的比例最多也不会超过1比4,不可能出现维多利
亚时代的人所说的那类种族清洗。[54]以数量而言,移民比当地人少
得多,公元600年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盎格鲁-撒克逊诸王国中全面的基
因混合可以证明这一点。不过,与诺曼征服的比较很有启发意义。不
同于诺曼征服者,5—6世纪的新日耳曼精英人数太多,无法被纳入现
有的社会经济框架,因此必须彻底重组基本的生产方式。虽然移民都
占少数,但我们必须仔细区分这种两种产生了截然不同结果的情况。
把二者都归为“精英转移”会造成分析上的混乱,让人忽视一些关键
的特性和差异。
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该如何理解移民与本地人之间的关
系?盎格鲁-撒克逊国王们掌控乡村后,当地的罗马不列颠人在选择命
运方面有多大的自由呢?现在没有人会认为,仅仅因为他们种族不
同,本地罗马不列颠人和外来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之间就必然存在敌
意。本地人口自愿改换身份认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更具体地说,正
如我们所见,7世纪的《伊尼法典》表明,直到7世纪90年代,韦塞克
斯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的地主精英中还有罗马不列颠人。也有充分的
理由认为,至少一些罗马不列颠地主成了早期盎格鲁-撒克逊国王的重
要随员。但是,在考虑这种情况有多普遍时,有必要牢记盎格鲁-撒克
逊人迁移的基本目的。盎格鲁-撒克逊移民的活动从一开始的袭击和提
供雇佣兵服务,发展到对地产的完全吞并,这实际上相当于与后罗马
不列颠幸存的地主精英直接争夺对财富生产手段的控制权。我们不一
定非要假设所有罗马不列颠地主都没有挺过一开始的大灾难,但基尔
达斯描绘的暴力和恐怖景象也不纯粹是想象。土地掠夺可不是什么愉
快的过程,即使是诺曼人相对平和的掠夺,在某些地方也是非常野蛮
的,尤其是在1069—1070冬季臭名昭著的北方行动(Harrying of the
North)中,粮仓被有意销毁,造成数万人死亡。[55]
也有必要想想本土的地主精英在怎样的条件下才能在7世纪的韦塞
克斯保住地位。这些非撒克逊人的地主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本身就值
得关注。7世纪,韦塞克斯向西扩张,进入不列颠西部。这些不列颠地
主究竟是最近加入王国的人,还是来自汉普郡或威尔特郡的早已精通
生存之道的人?我们没有办法确定。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就算这些人
的土地没有马上被夺走,根据《伊尼法典》,他们的社会价值(以偿
命金来衡量)也只有财富水平相当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一半。这是一
个非常重要的限制。偿命金是社会地位的一个关键因素,是解决争端
时计算各种补偿的基础。最近的一项研究指出,财富相当的移民和本
土地主在偿命金上的差异,可能造成了在最初的暴力冲击后幸存的非
盎格鲁-撒克逊地主的最终消亡。在偿命金不同的情况下,当移民和本
土地主陷入纷争时,就算法庭的判决公平(移民和本土地主胜诉的案
例数量相等),财富也会渐渐从本地人转移到移民手中。移民的偿命
金更高,同样的罪行,移民作为受害者时收到的赔偿金比作为加害者
时付出的赔偿金要多一倍。[56]
这个证据更为具体,但也只是证实了我们能从政治背景中做出的
推断。盎格鲁-撒克逊移民在不列颠低地的不同地区建立主导地位后,
本地地主有充分的理由去跨越政治与种族的鸿沟而成为盎格鲁-撒克逊
人。从长远来看,只有通过这个方法,他们才有希望保持那种在罗马
时代赋予他们权势的不平等资产分配。然而,他们想这么做,不代表
就能这么做。外来的盎格鲁-撒克逊移民领袖(在所能控制的范围
内)[57]完全有理由禁止本地人如此改换身份,至少不能让大批的本
地人这么做,因为他们需要奖励自己的军事追随者。比起罗马不列颠
的地主,这些追随者对新国王的政治重要性要高得多,因为国王掌权
靠的是他们。不幸的是,众多例子表明,智人真的很喜欢掠夺,为了
攫取他人的财富,他们不惜组织并实施暴力。即使本地地主设法暂时
保住了自己的地产,但正如《伊尼法典》所示,未来会怎样是无法保
证的。
相比之下,外来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与罗马不列颠社会中的无地成
员之间就没有那种程度的竞争,因为后者并不拥有移民想要夺取的资
产。尽管我不相信当时发生了农民起义,但无地阶级与别墅拥有者的
确不会有太多共同利益,因为后者是依靠前者的劳动果实生活的特权
精英。因此,本地的无地者有充分的理由希望被接纳为新的盎格鲁-撒
克逊人。然而,恐怕不会有很多人如愿。正如前文中那位匈人帝国中
罗马商人的经历所示,允许原本属于从属群体的人进入统治阶层,必
然意味着给他们更好的待遇:显然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想跨越阶级界
限。但出于同样的原因,一旦从属群体成员的地位提升,统治阶级就
无法像以前一样剥削他们,因此,对地位提升总有种种限制。就我们
讨论的问题而言,刚取得不列颠低地肥沃可耕地的盎格鲁-撒克逊移民
需要从地位低的群体中调集大量人手,来承担耕作农业中繁重的体力
劳动,毕竟当时还没有发明拖拉机。因此,虽然和拥有土地的同胞相
比,罗马不列颠的无地人员与移民没有那么激烈的利益冲突,但移民
还是有充分理由不让他们大批加入不列颠低地的新精英阶层。事实
上,法律和特许状表明,在新形成的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中,大量的奴
隶和半自由民对社会结构至关重要。我认为,不列颠低地大部分无地
的本地人都被绑在了从属地位上,尽管偶尔会有人像那位变成了匈人
战士的罗马商人一样成功晋升。
从这个角度来看,盎格鲁-撒克逊语未受本地人影响一事就有了更
大的意义。由于语言是在家庭内部而不是通过正规教育传授的,因此
从公元600年开始,不列颠语对新统治精英使用的日耳曼语基本没有影
响,这很说明问题。如果这群精英中有大量变成撒克逊人的不列颠
人,那么撒克逊人的通用语言肯定会受本地语言的影响。而影响如此
之小,就表明新的精英阶层主要由移民组成。[58]
除非你打定主意要证明移民从来都不是重大改变的推动者,否则
很难避免得出这样的总体结论:5—6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移民在改变
不列颠低地的社会、政治和经济基础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直到400
年,罗马帝国体系还塑造着这片土地的形态,而将其与帝国体系脱
钩,必然会改变它的历史轨迹。人数较少、相对富裕的别墅主曾受惠
于帝国体系,而一旦切断了与罗马的联系,这些人就会变得非常脆
弱。在我看来,与罗马世界其他地方的庄园主一样,如果要对付的只
是不列颠各行省中处于社会下层的人,那么他们是有足够的社会权力
来维持自己的地位的。然而,这不是唯一的问题。不列颠的邻居们深
知不列颠是多么富有,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袭击不列颠。一旦罗马中
央的保护被撤回,别墅主在面对皮克特人、斯科特人或者盎格鲁-撒克
逊人时就得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维护自己那非常不平等的资产份
额。
另外,即使有更好的关于别墅社会解体的年代证据,可以说明罗
马社会在撒克逊人大举攻击之前就已崩溃,也只会部分改变上述图
景。首先(我们将在下一章中详述),罗马不列颠的地主阶级之所以
被其罗马母船抛弃,是因为其他移民在405年之后侵入西罗马的大陆领
土,破坏了帝国的中央结构。而且更具体地说,不列颠后来发生的事
是由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迁移决定的:人数较少的本地精英群体被人数
较多的外来精英群体取代,不列颠低地在语言等方面发生重大文化变
革,进入了日耳曼化的轨道。可见,本地人口在这几个世纪中决定自
己命运的能力实在有限。
因此,从根本上说,精英转移加文化模仿的模式,并不能很好地
解释我们所见低地不列颠在400—600年间的转变。但盎格鲁-撒克逊人
接管该地时,也没有大规模取代原本的居民。在决定如何将其重新归
类时,探讨在高卢北部同时展开的类似变化会有帮助。与高卢北部相
关的考古证据基本比较新,更清楚地展现了本地社会在像罗马不列颠
人那样面临外来的土地掠夺者时,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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