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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
| 一
一九九八年三月二一日,星期六,切尔诺梅尔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开了莫斯科郊外戈尔基九号别墅的大门,别墅的主人想见他。 会见的气氛是沉闷的,仍旧是那些令人不快的话题:国内工业生产仍在滑坡,大量的企业拖欠工人工资,人民仍然看不到生活有改善的希望,不满情绪正在增长,媒体对政府的攻击变本加厉,货币改革成效不大,政府许多改善现状的计划却因为财政困难而胎死腹中…… 切尔诺梅尔金并不害怕讨论这些问题。他的前任,试图用“休克疗法”,让拥有近七〇年计划经济历史的俄罗斯一夜之间向市场经济过渡的盖达尔下台的时候,情况比现在糟糕多了。他并不避讳问题,又小心翼翼的让别墅的主人感到,情况还是会好转的--尽管速度会非常缓慢。毕竟,在经历了狂风骤雨般的休克疗法之后,喜欢感情冲动的俄罗斯人不得不接受这种谨小慎微的经济改革。 但他已经不想再听这些陈词滥调了,国家需要新的东西。勉强听完切尔诺梅尔金的汇报之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说:“我对你的工作不满意,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 “您这是什么意思,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切尔诺梅尔金绝望的问道。在决定命运的关头,这个老练而坚强的权势人物也难免流露出一个普通人的弱点--不敢接受失败的事实。他本以为自己在政治上还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 “我考虑一下,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说完,切尔诺梅尔金转身走出了戈尔基九号,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慢的关上。 二 七年了,曾经不可一世的欧亚大帝国苏联已经解体七年了。相对于数千年来无数的帝国兴衰,七年太短。但对于三万万普普通通的俄罗斯人来讲,却是痛苦的、耻辱的、难以忍受的和漫长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帝国的荣耀没有了,民族的自豪没有了,私有化和自由化并未带来自由派们宣传的美国式繁荣,相反,以前官方政治宣传中资本主义的各种弊端--高通胀、高失业、贫富差距、治安混乱、精神空虚……全都在俄罗斯一一成为现实。 面对崩溃的俄罗斯经济,身处历史巨变中心的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心里无疑是痛苦的。他还记得,自己九一年参加俄罗斯总统选举时候的情景,无数人听他演讲、向他欢呼,白发苍苍的老人、怀抱孩子的母亲、贫苦的产业工人都把他当作他们的希望、救星。九?一八政变的时候,他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成千上万普普通通的莫斯科人自发聚集到他的办公地点来保护他,甚至坦克和武装直升机也未能让他们离开。他为他们的热情流泪,他曾发誓要给予他们自由、安全和富足。但现在,一切都变了,他的誓言没有实现,无论哪一个政治派别只要振臂一呼,痛斥叶利钦的改革政策,马上就会招来一大批听众。俄国的各种大小媒体,简直就是在比拼谁能更刻毒的挖苦克里姆林宫的腐败和低能。叶利钦个人支持率,已经降到了一位数。几乎人人都在等待着那一天,2000年六月,俄罗斯历史上第三次大选,把这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从克里姆林宫赶走。 叶利钦并不打算坐以待毙。身体状况和国家宪法都不允许他参加2000年的竞选,但他担心俄共会重新上台,把俄国带回苏联时代。如果这样,他一生所为之奋斗的事业就没有任何价值。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需要一个能忠于他事业的继承人。这个人将不再是一个旧时代的破坏者,而是一个新时代的建设者。显然,这个人不会是谨小慎微的切尔诺梅尔金。他在脑海里刻画着自己继承人的模样:坚强、果断、正直、勇于接受挑战、富有实干精神。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和旧时代有任何瓜葛,不能像丘拜斯那样因为执行私有化政策而饱受攻击,不能像切尔诺梅尔金那样从私有化过程中发家致富,也不能像卢日科夫那样在前苏联身居要职,当然更不能像马斯柳科夫那样跟共产党有任何关系。 那会是谁呢? 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跳进他的脑海:年轻的能源部长。他才三十五岁,虽然看上去有些幼稚,却举止稳重,感情不外露,思维敏捷,说话严谨而且富有逻辑,工作能力出色,圆圆的眼镜后面是一双神情专注而的眼睛。他是经济学方面的高才生,又是很好的管理人才,给人的印象是温文尔雅的学者和年轻的企业家的完美结合。他没有卷入过任何势力的政治斗争,也还没有来得及被媒体“选为”某一利益集团的代表。总之,他是全新的,是从共产党人到金融寡头都意想不到的人选,他们将不得不从他成为总理之后的而不是之前的行为来对他作出评价--这就是叶利钦需要的效果。 就在和切尔诺梅尔金会面的那天晚上,叶利钦就召见了他的总统办公厅主任尤马舍夫,叫他起草解除切尔诺梅尔金职务的命令。这道命令将于周一颁布。显然,他并不打算给切尔诺梅尔金时间考虑是否辞职。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我将为谁起草第二份命令?”谈话结束时,尤马舍夫小心翼翼的问道。 “明天晚上我会告诉你的。”--任何重大决策只有在公布之前绝对保密,才能让它起到最好的效果,这是叶利钦几十年政治生涯信奉的一条原则。 星期天晚上,叶利钦叫来尤马舍夫:“起草任命谢尔盖?基里延科为政府总理的命令。” 三月二十三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基里延科来到克里姆林宫。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他知道总统喜欢在早上公布重大决定。在星期一的早上被召见,这个决定的意义显然非同凡响。不过他知道,他还年轻,任何重大决定对他而言都不是不可承受的。 “谢尔盖?弗拉基连诺维奇,我决定提议你出任政府总理。”叶利钦甚至没有说一句客套话就单刀直入,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面对如此重大的晋升与挑战。 “如果您委任我,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我就做。” 不能有比这更好的回答了,叶利钦想。 切尔诺梅尔金也如约在八点来到克里姆林宫,他的心情糟透了。面对着六十七岁的总统和三十五岁的总理,切尔诺梅尔金感到了巨大的心理落差。他知道一切已经决定了,所以没有质疑,也没有问为什么,默默的在相关文件上签了字--他也许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被解职这种方式告别政坛,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表现得象一个英雄。 叶利钦似乎还想向这位爱将说些什么,他想告诉他:国家需要新的一代领导人,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新的一代!我们都已经老去,都将离开,只是在时间上略有差别而已。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的看着切尔诺梅尔金沮丧的离开。他相信以切尔诺梅尔金的智慧,迟早一定会理解这种安排的。 三 三十五岁的总理!不仅俄罗斯,全世界都在讨论着这个年轻人仕途的飞跃,翘首以盼他给俄罗斯政坛带来的新气象。叶利钦出其不意的一招至少在短时间内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俄国家杜马未经什么讨论就通过了这一总理人选,因为他们还来不及寻找反对他的理由。这一天,叶利钦在自己的日记里兴奋的写道: “三十五岁的年轻人成为政府的首脑,这是第一次;有充分价值的巨大机会交给了完全是另一代的政治家,这是第一次;一个真正懂得经济的人来领导政府,这是第一次--一切都是首创。 俄国历史上终于有了年轻的政府,这正是一年以前我理想中的政府。一切都实现了,这个理想的实现几乎是出其不意,也许甚至违反所有事件的全部逻辑,但是,它实现了……” 总统的信任,杜马的支持,全俄乃至全世界的期待,命运把年轻的谢尔盖?弗拉基连诺维奇?基里延科推上了世界历史的舞台,把改写俄国历史、成就政治传奇的机遇交到他手里--这种机遇,在俄国上千年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出现。 他能把握住吗? 基里延科很快组建了属于自己的政府班子,这是一个由年轻的经济学家组成的内阁。他们把眼光放的很长远,着手制定长期的混乱中被忽略的经济法规,规划正确的宏观经济模式,试图从根本上重建俄国经济。这些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它迅速把政府对经济的控制纳入规范而切实可行的范围,有很多法规和经济模式沿用至今。在坚定不移地向市场经济过渡的同时,他又谋求左派的支持,开始同叶欧根尼?普里马科夫进行谈判,希望他能出任政府第一副总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展开。总之,从上台两个月的表现来看,这是一个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在冷静的展开他的治国蓝图。 但处在历史剧变中的俄罗斯,不会给年轻的总理太多从容应对的时间,严峻的考验很快来临: 一九九七年七月二日,泰国中央银行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央行的外汇储备已经用尽,再也无法抵御入潮水般涌来的外国投机资本的进攻,从今天开始取消泰铢对美元的固定汇率,改为随金融市场状况自由变化的浮动汇率。同一天,泰铢应声下跌20%,泰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在一夜之间减少了1/5。震惊世界的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了。 这场危机从东南亚开始,很快便席卷全球,演变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世界性的金融危机。它向二战以来,人们孜孜以求的全球一体化之梦提出了挑战。对于处于崩溃边缘的俄罗斯经济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它不得不靠为数不多的外汇艰难的维持着卢布对美元的汇率。 一九九八年五月,也就是基里延科上台不到两个月,在金融市场的强大压力下,更坏的消息传来:世界石油价格下跌。而石油出口几乎是经济转型中的俄罗斯唯一的外汇来源! 中央银行的外汇储备开始急剧减少,政府已经无力维持卢布对美元1:6的比价。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逐渐放开管制汇率,让卢布缓慢的贬值。虽然损失不可避免,但可以减少汇率暴跌带来的混乱和危机,刺激出口,平衡国际收支。卢布贬值最大的问题是将严重触犯持有大量有价证券和短期债权的国内垄断资本家和金融寡头的利益。在俄国,这是一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力量,他们控制了国家的经济命脉、金融体系和宣传媒体,没有他们的鼎立支持,年老体衰的叶利钦在九六年是不可能第二次当选俄国总统的。基里延科当然知道,就在今年七月,前联邦安全局长科瓦廖夫就是因为不自量力,试图对大寡头别列佐夫斯基动手,结果被总统解职,而调来了一个叫做普京的前克格勃特工来接替他的职务,他刚从圣彼得堡到莫斯科当总统办公厅主任尤马舍夫的秘书不到一年。任命书正好是总统委托基里延科转交普京的,所以他对此事印象特别深刻。 基里延科不想重蹈科瓦廖夫的覆辙,希望能先取得寡头们的支持。但寡头们拒绝认真听取任何关于贬值的建议,认为这不过是一个缺乏经验的年轻人在病急乱投医。而总统在这个时候保持了沉默。尽管叶利钦在事后回忆说,他当时保持沉默是为了给年轻的政治家独立行事的机会,但处在危机当时的人们,谁能不怀疑,总统保持沉默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担卢布贬值带来的巨大压力呢? 贬值,还是不贬?这个初懂金融的人都能解答的问题,却难倒了一个由经济学家组成的内阁。因为它已经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谁都能在平地跳出两米,但如果两米之间是一道万丈深渊,这时候考验的就不是弹跳力而是跳出去的勇气。基里延科面临的困难不是能否做对一道经济学练习题,而是是否敢于承担做这道练习题所带来的责任。 基里延科在犹豫。他不停的约见各方面的头头脑脑,广泛征求意见,与人商谈,希望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一直到八月十七日,中央银行用完了它抵抗卢布贬值的最后一分外汇,奇迹仍然没有出现。政府不得不宣布放开卢布汇率,卢布一夜之间狂跌50%,金融崩盘不可避免。俄罗斯的股市、债市和汇市陷于停盘交易状态,居民疯狂的挤兑存款以兑换美元,无数银行因此关门大吉,整个金融体系和经济运行几乎完全瘫痪。 八月二十二日,叶利钦在各方压力下,被迫解除基里延科的总理职务,重新提名切尔诺梅尔金出任总理。就这样,俄罗斯上千年来,头一次试图把它的命运交给一个出身平民的年轻政治家,基里延科成了第一候选人--但他终于在犹犹豫豫间与之擦肩而过。尽管后来他仍然担任政府要职、地方大员,在各种职位上都干的很出色,但这样的机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告别的时候,基里延科显得很轻松,他似乎一直在等待某种解脱。五个月来一直压在他头上的负担令他痛苦不堪。他感谢总统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时间来做一些工作,并说这段经历将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告别方式,他没有成就辉煌,但仍然有时间、精力和信心去面对未来。 希望为俄国寻找一位新一代政治家的第一次努力宣告失败。这对叶利钦是个沉重的打击,他看到要提拔一个新人来承担重任面临的困难:在危机中,西方各国政府拒绝给予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总理提供贷款,国内寡头也不信任这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实权人物更不愿意与地位不稳的总理共事。而这个才干出众的年轻人,尽管思维敏捷,行事果断,但缺乏的是在关键时刻顶着压力用拳头砸桌子拍板的魄力。他想起九?一八的时候自己在政变者的坦克面前发表演讲的情形,又想起后来自己派坦克去炮轰白宫,强行解散国会的情形。不过那个时候自己也已经六十岁了,在年轻一代中,有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 四 切尔诺梅尔金的总理提名连续两次未能获得杜马通过,按照俄国宪法,如果三次提名都没有通过,总统就要辞职,或者解散杜马,重新进行选举,那将是严重的政治危机。这一次,左派是认真的团结起来了,他们决心利用金融危机逼迫总统接受一个代表左派的总理--要么就重新大选。在当前局势下,重新大选显然对总统不利。妥协,是叶利钦为自己错误的选择必须付出的代价。 叶利钦和共产党人交换了意见,他们要求的总理提名是叶夫根尼?马克西莫维奇?普里马科夫。听到这个名字,叶利钦不免觉得有些滑稽:自己辞掉切尔诺梅尔金,想找一个年轻的继承人,结果却出场一个比自己还大三岁的前苏联克格勃头子。 命运有时候就是像这样嘲弄那些步子迈得太快的家伙。 经过再三考虑,叶利钦接受了普里马科夫。因为普里马科夫尽管受到左派支持,他毕竟不是共产党员,而奉行一种中间偏左的路线。他需要利用普里马科夫的稳重把俄国平稳的带到一九九九年,并在这段时间好好的物色一个真正可靠的继承人。然后,再在适当的时机把他推上前台。 普里马科夫早在勃涅日烈夫时代就进入了苏共中央委员会,曾任苏联外交部长和克格勃主席。苏联解体前后,他一直在从事外交事务,对国内政局的剧变保持了一种谨慎的沉默。这使得他成为唯一至今还担任部级职务的苏联“老一辈政治家”,被视为中、左派的代表人物,并终于在七十岁的高龄成为政府总理。和他相比,被媒体骂成行将就木的老朽的叶利钦倒还显得年轻了几分。 上台以后,他表现得坚强、冷静,在政治和经济双重危机间不慌不忙的周旋。他小心翼翼的和各种政治势力商讨问题,既显示出尊重他们的意见又和所有派别都保持适当的距离。他逐渐的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赢得了地方实权人物的支持,连右派的寡头们也觉得他是一个温和改革者。他用一种低沉的语调、略带幽默但又不失严厉的语气向公众讲话,迅速安抚了所有人,大家开始相信情况会逐渐好转。 对于总统,他始终保持这一种独立性,如果总统不表态,他就会强有力的贯彻自己的意志。他又时刻表现出对总统的尊重,在与总统交谈时习惯性的把左手放到嘴边,显出认真听取的表情。他几乎从不反驳总统,也从不在总统面前高谈阔论自己的计划,而总是在每次谈话之后把总统所坚持的东西迅速付诸实施。 在普里马科夫老练沉着的领导下,经济开始缓慢的复苏。由于卢布贬值将近三分之二,政府的外汇支出压力大大减轻,于是有更多的钱来发放国内拖欠以久的工资、退休金,债券市场和股市也开始逐渐走出低谷。尽管由于卢布贬值带来的通货膨胀,补发的工资只能把人民生活维持在一个最低的水平。但不管怎样,社会秩序趋于稳定,各种抗议、示威、罢工也日渐减少。 总之,普里马科夫表现出来的这种力量,让叶利钦长期以来对自己继承人形象的构想在某些方面得到了具体化。也让他想到,要在年轻一代中找出具有这种成熟品格的人来,确实难上加难。 难道要让普里马科夫成为俄国的第二位总统?也许年龄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这个想法在总统脑中一闪而过。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叶利钦想起自己和普里马科夫一次有趣的会面: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你看看这些家伙是怎么攻击我门的。”普里马科夫气乎乎的说到。说完他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样东西。 叶利钦很早就注意到普里马科夫随身带着一个文件夹,以他这种身份的人,似乎不应该自己带文件夹的,所以他一直很有兴趣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当他把东西拿过来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是一个精致的报纸简帖板,上面贴满了报纸上关于新内阁及其领导的报导,更有趣的是,上面居然还用各种颜色的笔勾画出不同尖刻程度的批评,这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小学生的剪贴画。他简直不敢相信日理万机的总理居然有心思去看这些东西,而且显然是看得相当认真。这有必要吗?他打算向谁抱怨呢,总统吗? “叶欧根尼?马克西莫维奇,对这种东西我早就习惯了……已经多少年了,他们每天都在骂我,你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语调吗?又能怎么办呢,把报纸封掉吗?” “不,可您可以读一读啊,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这简直是在全盘诋毁我们的政策。” 普里马科夫开始向总统解释,这个报道说明了什么,那个报道又可能是谁指使的,还有哪个报道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胡说。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说应该怎么对待这些批评。 总统尽量使自己耐心的去听他的抱怨,他对这个在前苏联《真理报》工作多年的老人--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可以称他为老人--表示同情,也感到好笑。苏联解体已经七年,明确规定保护舆论自由的俄罗斯宪法颁布也已经六年了,他还生活在新闻检查的时代--他永远都不能摆脱读报纸时候的神经紧张和捕风捉影,这正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可悲之处。 “您再看看这个。”普里马科夫讲解完他的剪贴画以后,又变戏法似的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 叶利钦无奈的接过普里马科夫的“机密文件”,里面的内容令人吃惊:这是一份控告卫生部副部长哈伊尔?祖拉博夫勾结犯罪集团、收受贿赂的匿名材料。里面的内容如果是真的,祖拉博夫简直就不是什么政府高官,而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匪徒。 “叶夫根尼?马克西莫维奇,我们来搞搞清楚,这是些什么样的事实?您绝对相信这些材料吗?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材料是特工机关准备的,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我已经要求副总理瓦特季连科立即解除祖拉博夫的副部长职务。”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么祖拉博夫就应该马上被绳之以法,而不仅是被解职。要么这些都是推测?要知道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被诬陷。” 普里马科夫显得有些委屈,收起了他的“材料”。叶利钦看着他厚实的文件夹,里面显然还有不少这样的“材料”。不过他不打算再看下去。他希望能用事实来给这个习惯于特工思维的总理换换脑子。 “这样吧,叶夫根尼?马克西莫维奇,我们来认真调查一下这一指控,看看这份材料是否靠得住。我们让联邦安全局局长普京来调查此事。” --一个月后,普京走进总统办公室,递交了一份关于祖拉博夫的调查报告。报告很厚,叶利钦很想在读它之前先问一下他的安全局长对此问题的看法。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请告诉我你的调查结论。” “没有证据表明祖拉博夫与犯罪集团有勾结或收受贿赂。对他的指控可能来自被他打击的制药行业黑手党的报复。” 标准的普京式回答,叶利钦想。自己一些突如其来的问题常常令人猝不及防,涨红了脸、痛苦不堪的去寻找答案。但每次普京都能这样迅速作答,而且回答得如此简明扼要,以至于让人没法再接着往下问--看来这个年轻人总是准备好去面对生活中突然出现的一切挑战。叶利钦一度很想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普京本人,似乎并无兴趣与总统讨论此类与本职工作无关的话题。这反而引起了总统的好奇--难道他不想和总统建立起良好的私人关系吗?这可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普京走了出去,叶利钦认真的翻阅起报告。自从科瓦廖夫被解职以来,联邦安全局的报告读起来舒服多了,格式规范而且条理清楚。他把普里马科夫的“材料”与联邦安全局的报告对应的地方一一做了比较,发现很多有趣的区别: 例如,联邦安全局的文件中写道:“不能确定祖拉博夫和高加索民族犯罪集团之间有牵连”,而普里马科夫的材料中却写道;“怀疑祖拉博夫和达吉斯坦犯罪集团有牵连”。联邦安全局的文件中写道:“不能确定祖拉博夫从制药公司收取贿赂”,而普里马科夫的材料中却写道“怀疑祖拉博夫从制药公司收取贿赂”。 同样一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去阐述,对一个人的评价就完全不同了。看来普京和普里马科夫虽然都曾在前苏联克格勃工作,从他们思维模式的差异看,却完全是两代人--叶利钦一边对照一边想。 嗯,是的,两代人。 两代人? 五 普里马科夫的作风为他赢得了很多人的支持。不管是在中央还是地方,都有一批,不,一大批人怀念苏俄时代国家的强大,把当前的一切混乱都归咎于自由化的改革,渴望回到一切都按部就班的旧秩序中去。在他们眼里,普里马科夫代表了这种向传统回归的希望。而普里马科夫本人,也开始有意识的把这些力量聚集到自己周围。他的在杜马和州长中间的支持率开始稳步上升。 有一个人对此表示了坚决的抵制。有一次,普里马科夫命令普京去逮捕俄罗斯独立电视台的马拉先科--他仍然以为国家安全机构可以随便逮捕不受当权人物喜欢的家伙,遭到了普京的严辞拒绝:“这不属于联邦安全局的职权范围。不然您就给我一份您亲自签发的政府正式密令。”普里马科夫气得七窍生烟,却也无可奈何。 普京在对联邦安全局作人员调整的时候撤下来了一些人。这些人得知安全局长和总理的矛盾以后,就通过各种渠道向“老上级”普里马科夫反应,说普京正在对联邦安全局进行一次清洗,以便在安全局建立自己的独裁专断。普里马科夫向总统告状,声称普京把有经验的老工作人员解职,在领导层中全面安插“很嫩的”,没有经验的彼得堡人。普京对此的反应很简单,他请求总统安排一次普里马科夫与联邦安全局全体领导干部的见面会。在见面会上,普里马科夫惊讶的发现几乎所有的领导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只有几个职位作了调整。通过交谈,他还发现他的老部下们对年轻的局长严谨、干脆的作风钦佩不已,盛赞他给安全局带来的全新精神面貌。这多少让普里马科夫感到有些尴尬,但他毕竟不失为大国总理:向普京表示歉意,从此再也没有找过联邦安全局的岔子。 这次会面也给总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起自己曾被委派为莫斯科市委书记,负责整顿混乱不堪的莫斯科市委,在大刀阔斧的撤换一大批人以后,情况才开始有所改观。普京接替其前任时,面对的也是一个饱受攻击、怨气冲天的联邦安全局,他相当迅速的把一切工作纳入正轨。现在看来,他没有做太多人员调动就做到这一点。 不久后发生的“反犹太事件”使总统进一步提高了对普京的评价。十一月四日,退役将军阿尔贝特?马卡绍夫在一个集会上许诺要对犹太人进行恐怖主义的攻击:“我将携带数十名犹太人一起到另外那个世界去。”他狂热的把当前的经济困难归咎于犹太人的阴谋,强调:“为了人民的利益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的。人民永远是对的。我们将成为反犹主义者,我们应当获得胜利。”这种言论是极端危险的,稍微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记得希特勒靠疯狂的反犹宣传夺取政权的过程。在通货膨胀和失业威胁下,绝望的民众很容易被这种激进观点吸引。在马卡绍夫所在的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辱骂“犹太人”和“犹太复国主义者”简直成了时髦,当地电视台迅速把这种声音向全国传播,甚至连州长也支持这种观点。如果对局势不加以控制,很有可能爆发一场袭击犹太人的骚乱。 叶利钦迅速发表了强烈的声明。但这一次他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孤立:国家杜马拒绝通过谴责此种言论的议案,最高检察院经过调查也认为马卡绍夫的声明并未违反宪法和刑法,普里马科夫对总统的指示表现出少有的心不在焉,他把问题转交给没有什么实权的民族事务部处理。他们都各自心怀鬼胎,不敢触怒激动中的民众,反而想利用这种情绪来赢得更高的支持率。在迫在眉睫的危险面前,对政治利益的考虑超过了对国家利益的考虑。 普京站了出来,他发表了一份比总统更为激烈的声明,警告反犹主义者如果采取危害社会的任何行动,必将遭到严厉的打击。舆论对这个声明采取一边倒的攻势,批评普京想利用危机让俄罗斯回到“警察国家”的时代,是一个典型的克格勃余孽--这也许是一向低调的普京头一回受到媒体的关注。普京不为所动,那些想试探一下联邦安全局反应的反犹分子很快如愿以偿。尽管反犹言论仍然存在,却始终没有出现多少攻击犹太人的实际行动。马卡绍夫将军也对实践自己去另一个世界的诺言失去了兴趣。 是的,非常完美,这就是我所需要的性格!叶利钦兴奋的想。 嗯,似乎还不能完全作出决定。毫无疑问,作为一个优秀的国家领导人普京是合格的,但作为政治继承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需要考核--忠诚。 现在看来,普京对总统的忠诚是勿庸置疑的。但那是因为我是总统,向统治者表示忠诚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如果有一天克里姆林宫里坐的不是叶利钦,而是普京呢,他会不会为了赢得左派的支持而对我动手,或者为了明哲保身而对政敌对我的迫害无动于衷?斯大林是怎样背叛列宁的?赫鲁晓夫又是怎样背叛斯大林的?难道他们在领袖面前表现过一丝一毫的不忠诚吗?世界上最难防范的背叛就是政治家的背叛--他们都是一些最具有智慧、耐心和毅力的人物。一个民主社会的总统似乎不该考虑继承人问题,而是把它交给民众去选择。但在转型中的俄罗斯,缺乏民主传统的国度,这种选择有可能会选出第二个希特勒。而且,在私有化过程中,有多少人因为政策制定的某些失误而倾家荡产,而我的亲人和朋友们,谁又能保证他们完全没有趁机中饱私囊呢?一旦追究起来,自己这个前总统的日子可不好过。在为国家考虑那么多之后,这个要求就算是总统保留的最后一点私心吧。 六 在“忠诚”--这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问题上,让叶利钦下定决心的,是普京在“索布恰克案件”中表现出来的态度: 索布恰克是普京读大学时的法律老师,普京从克格勃退出后,时任圣彼得堡市长的索布恰克把他带入政坛,可谓师恩深重。在普京到总统办公厅工作以后,已经退休的索布恰克被指控在担任市长期间大量侵吞国有财产。普京一开始只是默默的关注这个案子,没有试图干预。但随着这个案子调查的展开,它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的刑事案子。内务部和最高检察院先后成立了好几个调查小组,他们潜入索布恰克的住所,暗中了解他的银行存款,甚至采取一些更极端的调查方式,这样弄了整整两年,仍然找不出有力的证据。但这种调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显然是有人不彻底搞掉索布恰克不肯罢休。 一九九八年秋天,被不停的传讯和调查弄得疲惫不堪的索布恰克因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而检察院在前几天下达了逮捕他的命令--这一切已经弄得非常像一场迫害。 索布恰克在担任市长期间,普京一直是他的助手。尽管没有任何人把他和对索布恰克的指控联系起来,但如果他主动介入的话,在旁人看来,就等于承认和此事有瓜葛。而且,如果这真是一场政治迫害,能够操纵内务部和最高检察院的幕后人物自然非同小可,任何试图帮助索布恰克的人都有危险。从法律程序上讲,联邦安全局也无权插手这个案件。这些恐怕都是普京一直不肯出面的原因。但听到恩师住院的消息以后,普京再也坐不住了。他马上坐飞机直赴彼得堡,会见了医疗小组。他觉得在这种政治气氛下自己的恩师无法得到良好的治疗,于是利用自己在彼得堡的关系和一家私人航空公司谈妥,用飞机把索布恰克送到芬兰。索布恰克又从那里转到了巴黎。 整个行动是秘密的,因为当时最高检察院已经颁布了禁止索布恰克离开彼得堡的命令。所以普京可谓顶风作案,这对他的政治前途而言是相当危险的。 叶利钦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这样描写自己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想法: “当我得知普京把索布恰克送出国之后,我的心理活动非常复杂。他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可从另一个方面说,普京的这一举动又激起了我发自内心深处的尊敬之情。 ……在确定必须解除普里马科夫的职务之后,我常常这样痛苦的思索:谁会支持我?谁会真正站在我身后? 突然我醒悟过来--这个人就是普京 “叶夫根尼?马克西莫维奇,我将解除你的总理职务,任命一位新总理。”一年来,这已经是第三次说这样的话了。这一次他感到最为沉重,他从心里佩服普里马科夫,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如果不是总统选举迫在眉睫,他一定会和他继续配合下去。但现在,什么都不能对他说,这是一种痛苦。 “我接受这个决定,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普里马科夫平静的说,“根据宪法您有权力这样做,但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 切尔诺梅尔金被解职的时候尽力掩饰自己的沮丧,基里延科则感到逃脱压力的轻松,唯有普里马科夫是一种完全的平静,这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政治家的告别。我走的时候,也要像这般平静,叶利钦想。 普里马科夫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叶利钦随即召见了内务部长斯捷帕森: “谢尔盖?瓦季莫维奇,我决定提名你担任政府总理。” “谢谢您,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斯捷帕森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命感到有点激动,“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不负重托。” 叶利钦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因为斯捷帕森只是一个过渡性的人物。任命他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方面是因为他和普里马科夫关系融洽,也深得左派人士的赏识,自己无缘无故解除普里马科夫的职务可能招致左派的愤怒,只有提名斯捷帕森才能保证通过杜马表决;另一方面是现在离二〇〇〇年六月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推出普京为时过早,政治助跑的时间太短了固然不行,太长了也不好。在普里马科夫的治理下,社会比较稳定,新总理不会有多少充分展示自己的机会。与其让他在总理的位置上平庸的坐几个月,不如等待关键时刻突然现身,他那坚强果断的性格只有在危机中才能充分发挥。普京是自己最后的王牌,必须一击必杀,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也正因为如此,叶利钦在任命斯捷帕森的时候才觉得特别沉重。看到斯捷帕森掩饰不住的高兴,他感到十分愧疚。尽管他告诉他一切都没有决定,他仍然有充分表现自己的机会。他知道斯捷帕森一定会想,在距离总统选举还有一年的时候提名他出任政府总理,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心理明白,斯捷帕森注定会在二〇〇〇年来临之前被解职。 现在唯一剩下的疑问是:那个推出普京的时机将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来临?时间只有一年了,如果这一年就这样稳稳当当的过去,那该怎么办?在波澜不惊的最后六个月任命一个默默无闻的特工头子做总理,无所事事,然后声称他是总统的最佳人选,会让一切看起来像一场闹剧。 是的,也许这不是什么计划,倒像一场赌博。二十世纪人类最后一次政治豪赌。它将成就一段政治传奇--要么闹出一段政治笑话。迄今为止,甚至普京本人也毫不知情,只能由叶利钦独自承受它带来的压力。 命运在静静的观望。 七 时间一天天过去,叶利钦仍在耐心的等待。 斯捷帕森努力实践着对总统的誓言,他工作得相当勤奋。在经济上,他不仅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如期向俄罗斯提供了贷款,而且成功的说服了西方同意俄罗斯延期偿还外债,从而使国家免遭了一场新的经济动荡。在政治上,他努力与杜马建立合作关系,同时又小心翼翼的和左派保持距离。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斯捷帕森的民众支持率稳步上升。面对不俗的表现,斯捷帕森并未居功自傲,始终对总统言听计从、毕恭毕敬。总之,他尽力使自己显得无懈可击。 在总统看来,斯捷帕森只有一个缺点:他无法领导右派赢得一二月份的杜马选举和明年的总统选举。在斯捷帕森执政期间,右派势力仍然各自为政,而中左势力“祖国”运动与地方实力派“全俄罗斯”运动结盟的趋势日益明显,直接威胁克里姆林宫的利益。 这就够了。 八月二日,北高加索地区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车臣头号恐怖分子巴萨耶夫率领五百余名非法武装分子入侵达吉斯坦,占领其南部地区。随后,车臣非法武装分子继续向达吉斯坦增兵,扩大占领区,北高加索地区局势岌岌可危。 --车臣和达吉斯坦都是俄罗斯的加盟共和国,穆斯林在人口中占了大多数。车臣的分裂运动由来已久,一九九一年十一月车臣宣布脱离俄罗斯独立,并迅速筹建了一支装备精良的“国民军”,利用苏联解体的混乱局面与俄罗斯联邦政府武装对峙。一九九四年,叶利钦在颁布新宪法、巩固了自己的总统位置以后,下令解除车臣非法武装。十二月十一日,俄罗斯出兵车臣,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车臣战争。刚刚经历了国家大分裂的俄罗斯军队武器陈旧、士气低落、指挥混乱,被游击站和巷战打得晕头转向,共有四千多俄军阵亡,1。7万人受伤,三千余人失踪。最后,叶利钦迫于国内外压力,于九六年八月与车臣当局签订停火协议,商定车臣问题搁置五年,到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解决。车臣分裂分子当然不愿意等到〇一年束手就擒,他们此次武装冒险,袭击临近的达吉斯坦,是想利用各种势力忙于大选之际,打通里海出海口,为彻底独立创造条件。 当这个消息报告到总统办公室时,叶利钦终于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八月五日早晨,叶利钦召见了普京: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我决定提议您担任总理。” 普京聚精会神的看着总统,没有说话。 这个反应有些出乎叶利钦的意料,他继续往下说:“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解除你前任的职务。我知道你和斯捷帕森是好朋友,你们都来自圣彼得堡,但现在不是考虑私人交情的时候。北高加索出现了武装叛乱,杜马选举也是一件麻烦事。现在我要你来完成这些任务。你要表现得沉着、勇敢,从而为自己赢得威信--要么什么都得不到。” “您任命我做什么工作,我就做什么工作。”普京简短的回答。 在真正明白了总统的意图之后才作出回答,这是普京高于他的几个前任之处。 “如果是最高职位呢?” 普京迟迟没有做答,他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我不知道,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我想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叶利钦有点失望,他觉得普京应该更勇敢些。“你好好想想吧,我信任你。”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我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的是尽快平定叛乱,挽救被分裂势力威胁的国家。我需要您在这方面的坚决支持。” “你需要什么权力,我就给你什么权力。”叶利钦坚定的说道。 普京离开以后,叶利钦把斯捷帕森和总统办公室主任沃洛申叫了进来。 “谢尔盖?瓦季莫维奇,我今天决定解除您的职务,并提名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普京担任总理。” 斯捷帕森涨得满脸通红,久久没有张口,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总统的决定令他痛苦。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斯捷帕森艰难的开口了,“这个决定……为时过早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 接着斯捷帕森就开始向叶利钦解释,自己是如何忠心地为总统服务,甚至回忆了自己在九一年和九三年对总统的支持。他还请求总统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将马上联合右派筹建新的政党迎接杜马选举。就像一个被恋人抛弃的男人拼命回忆他们过去的甜蜜时光,想以此挽回已经属于别人的心,这种哀求总是能赢得眼泪,却从未改变过什么。一个国家总理竟然这样面对解职,真是太令人悲哀了。 “行了。”叶利钦用尽量温和的口气打断了斯捷帕森的倾诉,“我会好好考虑的,你先出去吧。” 斯捷帕森出去以后,叶利钦显得有些生气:“你在磨蹭什么?把解职书和任命书拿来!由你通知斯捷帕森他已经被解职,我不想再和他会面了。”他对沃诺申说。 沃诺申把准备好的文件放到总统面前,叶利钦很快在上面签了字。 八 媒体对斯捷帕森的解职一片哗然,如果说前几次解职还能找到一些捕风捉影的理由的话,这次则完全是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叶利钦居然把他以前一直牢牢控制的强力部门也交给普京,在随后发表的声明中,甚至将这个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特工头子作为自己选定的接班人: “我相信,作为总理,普京将使国家深受其益,俄国人民将高度评价普京的性格品质以及工作作风。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希望,所有在二〇〇〇年六月将站到选举站的俄罗斯人民同样坚信这一点。我非常了解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很早便开始仔细地观察他,当时他还是圣彼得堡市第一副市长。最近一些年我们一直肩并肩的工作。领导政府是一副沉重的担子、一个严峻的考验。他一定能胜任--对此我坚信不疑。而且,俄国人民也一定会支持他。” 报界和政界对此的一致结论是:叶利钦疯了。 普京没有时间来理睬这些鬼话,也来不及体会高升的喜悦。他明白,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只有在入侵者尚未站稳脚跟之前就予以消灭,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阻止车臣分裂势力向整个北高加索蔓延。 八月十日,刚刚被提名为政府总理的普京发表讲话,表示“最近在北高加索地区出现的践踏法律的行为是不能容忍的,必须予以坚决打击。” 八月十一日,俄军向达吉斯坦集结。 八月十二日,普京主持召开达吉斯坦问题安全会议,制定平叛计划。 八月十三日,俄军大规模军事行动在达吉斯坦境内展开。 根据普京主持制定的计划,俄军一开始就出动飞机和远程大炮,对盘踞在达吉斯坦的非法武装进行狂轰滥炸,迅速切断车臣与达吉斯坦的战略通道,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对侵入达吉斯坦的孤军进行清剿。这种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令入侵者措手不及。至八月二十五日,俄军宣布在达吉斯坦的主要军事行动已经结束,两千名非法武装分子半数被歼,余者被赶出达吉斯坦。 九月份的时候,车臣叛军卷土重来,也很快被击溃,仓惶逃出达吉斯坦。整个达吉斯坦平叛历时一个月,歼敌2000多,俄军则付出了100多人的代价。新总理果断强硬的态度给公众和媒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叶利钦的神智似乎正在恢复正常。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穷追猛打,进攻车臣。 进攻车臣的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九六年的协议极大的助长了分裂分子的气焰,中央权威荡然无存,州长们公开蔑视莫斯科的各种指令和政策,改革措施在地方上难以推行。世界各国也以此为话柄,讥笑曾经兵威盖世的苏联解体后,继承了苏联大部分军事力量的俄国军队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它一直被视为成为俄军的耻辱。近几年来,车臣地区一直是恐怖分子的安乐窝,在俄国境内制造了数不清的恐怖案件。尤其是在达吉斯坦平叛期间,他们在莫斯科制造了数十起爆炸案,造成200多人死亡,近千人受伤,首都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真可谓车臣不平,国难不已。 但问题仍然很多。 侵入达吉斯坦的非法武装是孤军,不熟悉地形,也不受当地人民支持,消灭起来比较容易。而车臣处于实际上的独立地位已经八年了,有较好的民意基础,在协议签订后的三年,当权人物更是对内宣传民族狂热,大力发展军事力量,对外和阿富汗“恐怖大亨”本?拉登勾结,早已作好迎接俄军来犯的准备。 第一次车臣战争的阴影尤在,近几年俄国经济困难,军队待遇较差,纪律松弛,各种丑闻屡屡被媒体曝光,尽管在达吉斯坦平叛中表现出色,但在大规模、长时间的战争中,战斗力如何很难预计。杜马和总统选举在即,能够速战速决当然好,如果被拖入游击战的泥潭,退又不能退,打又打不下,对政府威信的损害之大无以复加。 而且,科索沃战争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南联盟打击分裂分子的行动遭到了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的武装干涉。战前,人民狂热的支持强硬派总统米诺舍维奇,战后,却在选举中抛弃了他。而米诺舍维奇本人,则被抓到国际法庭受审去了。尽管西方国家不太可能对俄国采取军事行动,更不可能派几个特工来把总统抓走,但届时面临的政治经济压力不难想象。 打,还是不打?跟基里延科一样,普京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实际上普京已经做出了选择。在达吉斯坦平叛方略中,就包括了对车臣境内的军事目标进行空中打击的计划,而且确实在八月中的时候付诸实施。当时他就已下定决心,歼灭了入侵达吉斯坦的匪徒之后,立即趁势进军车臣,彻底解决车臣问题,绝不能等到二〇〇一年,更不能和叛军签订第二份耻辱的停战协议。没有国家团结、社会安定,一切改革都是扯谈。 --和普京相比,基里延科在行政管理和专业素质上有过之而无不及。唯一的缺乏的,是当挑战突然出现的时候,顶住压力,做出决断,并勇于承担责任的魄力。这种差异在平时很难被察觉,只有在危机来临时,它才会突然迸发,并在一瞬间改变个人的前途,国家的命运。 九月十八日,普京发表讲话: “俄联邦政府三年前与车臣当局签署和平协议是错误的。 三年来,车臣武装分子有了喘息的机会,并把车臣变成国际恐怖分子的基地。根据协议,联邦军队撤出了车臣,并同意将车臣问题搁置五年。然而,车臣当局从未执行过协议,而且还在达吉斯坦和俄罗斯内地频频制造恐怖事件。 在当前局势下,让协议多存在一天都是愚蠢的,联邦政府宣布:一九九六年八月签订的协议作废;车臣马斯哈多夫政权为非法政权。 车臣是俄罗斯的领土,不管匪徒藏在车臣的什么地方,俄军都将把他们彻底消灭!” 九 十月一日,俄军装甲部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兵分三路,从达吉斯坦、印古什和斯塔夫罗波尔突入车臣境内。第二次车臣战争爆发。 这次行动由普京亲自指挥。为了避免重蹈第一次车臣战争的覆辙,制定了全新的作战计划。传统的苏式作战方式注重地面进攻,以大量的装甲部队为前锋,强行突破敌军阵地。二战时的苏德坦克大战被认为是人类陆战史上的颠峰之作。冷战时期,世界军事界的普遍观念是,除了核武器外,没有任何力量能阻值苏联铁甲在大平原上的冲锋。但随着空军的发展壮大,这种作战方式落后了。在科索沃战争中,南联盟依靠苏联建立起来的防空系统和装甲部队,被北约空军打得满地找牙--战争持续了三个月,让一个有着抵抗外敌入侵传统的国家屈服,而获胜方没有一个人在交战中死亡,这种梦幻般的胜利在人类战争史上还是首次。更直接的考虑是,苏军的作战方式无法对付诱敌深入的游击战和巷战,这也是第一次车臣战争失败的原因之一。从双方军事力量的对比来看,车臣叛军固然装备精良,但主要限于枪支、火炮、装甲车等传统武器,而无力建设一支昂贵的空军。因此,此次俄军放弃了主要靠地面强攻的传统,而是借鉴北约在科索沃战争中的策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充分发挥空中优势,用空中轰炸摧毁各种地面防御,扫清障碍后再由地面部队推进。 在战争的第一阶段,俄空军对车臣境内的军事基地、弹药库、公路、桥梁、机场进行了狂轰滥炸,同时炸毁了车臣电视台和通讯设施,切断了车臣与外界的联系。除此之外,俄军还将车臣工业设施列为重点轰炸目标,摧毁了车臣非法武装控制的大量炼油厂、油井和输油管道。石油业是车臣经济的主要支柱,石油工业设施被摧毁后,车臣经济立即陷入瘫痪。 车臣虽然拥有二万多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非法武装,但在俄军猛烈的轰炸之下,毫无招架之功,未作顽强抵抗便向车臣腹地撤退。俄军突破车臣边界以后,长驱直入,不到一周便占领了车臣三分之一的领土。十月七日,在俄联邦政府支持下,成立了车臣临时管理机构--国务委员会。 前线的军事胜利让这个喜欢烈酒的民族如痴如醉。苏联解体以来,他们头一次感到国家武装力量的给他们带来的安全感和自豪感。长期以来,饱受国家分裂、经济崩溃、社会动荡之苦的俄罗斯人民渴望一位强有力的人物的出现,结束这种混乱不堪的现状,他终于出现了。三个月前,很多俄罗斯人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现在人们都认识了这个力主剿匪的总理、俄罗斯的民族英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普京。 十月二十三日,俄罗斯新闻社发表了一条轰动全国的消息:普京首次在总统候选人的民意调查中名列榜首--普京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征服了俄罗斯。 随着普京声望的上升,各种不利的传闻开始出现。十月十三日,俄罗斯《今日报》发表了《普京将被解职》的文章,文章说:“一旦总统或他的亲信开始担心,他们再次选定的接班人的威望会过早的超过总统,那么他就要从跑道上下来了。”--实际上,俄罗斯媒体也是这样分析叶利钦解除切尔诺梅尔金和普里马科夫职务的。该报甚至煞有介事的说,克里姆林宫正在物色普京的接替者,被列入名单的有俄罗斯紧急情况部长绍伊古和外交部长伊万诺夫。在经历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政府更迭之后,这种论调很容易获得市场。确实,在很多人看来,一切政治都是个人野心和阴谋诡计的结合,如果有人不按照这种规矩出牌,那倒是咄咄怪事。各种谣言迅速传播,甚至有消息称叶利钦宁可与车臣叛军达成妥协也要解除功高震主的普京总理职务。 在这种一人传虚,万人传实的情况下,将军们坐不住了。他们还记得普京冒着危险亲临战场视察的情景:当时大家在一个军用帐篷里,普京举起一杯伏特加,建议为胜利干杯。正当大家准备一饮而尽时,普京猛然放下酒杯:“伙计们,等这块土地上不再有匪徒的时候,我再来喝这杯酒!”这一举动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表演,它也确实起到了预计的效果。它让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军们感到,总理是和他们在一起的。现在,他们觉得必须站出来支持普京: 十一月七日,车臣剿匪的将军之一弗拉基米尔?沙马诺夫接受了俄罗斯国家电视台的采访,他说:“如果命令我的部队停止进攻车臣,我将撕下军衔,离开军队,做个老百姓。我不想为这样一支军队服务。弗拉基米尔?普京现在是很多人追随的偶像,我毫不掩饰的说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俄罗斯人受人羞辱,向人乞讨,所有俄罗斯人对这一切已经受够了!” 随即,俄罗斯武装部队总参谋长也表示,如果下令停火,他将同其他将军一道辞职。 是的,对于军人而言,荣誉比生命更重要。他们在车臣已经蒙受了一次停火的耻辱,近几年来,外界对军队的描述不外乎从事走私、贩毒、洗钱等罪恶勾当,简直与黑社会无异。是普京给了他们洗刷耻辱的机会,军队用鲜血和胜利找回了他们在国家应有的地位,找回了人民的信任和尊重。他们绝不能接受第二次停火,绝不能接受普京被解职。 实际上,将军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情况正好相反。普京杰出的表现让叶利钦感到自己事业有托,他开始逐渐淡化自己,把普京推向政治舞台的中心。普京甚至开始作为国家领导人出现在国际舞台上。他参加了奥斯陆领导人会议,负责向西方阐述俄罗斯在车臣问题上的坚决态度--即使西方国家采取了经济制裁,在国家统一的大问题上,俄联邦政府绝不妥协,绝不打算接受任何停火协议。所有的这些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人民习惯普京,把他当作国家首脑来接受。让他们明白,普京就是未来的总统。所谓功高震主,正是叶利钦要达到的效果。面对将军们的警告,叶利钦向他们保证绝无罢免普京的意思,而且给车臣战争中几位功勋卓著的将军颁发了荣誉勋章,一场误会很快消弭。 十 处理车臣战事的同时,普京仍在积极准备杜马竞选。在叶利钦的巧妙安排下,普京和克里姆林宫唱起了双簧: 普京利用自己在车臣战争中树立起来的威信,把右派政党聚集到自己麾下,成立了支持政府的右派“团结”同盟。“团结”同盟的竞选口号是:“拯救并捍卫祖国”,把自己塑造成为亲政府的“合作派”。这样,它就可以利用普京的个人优势来提高支持率。克里姆林宫则集中火力攻击“祖国-全俄罗斯”竞选联盟和他们的首领普里马科夫,以期求得两败俱伤的结果。尽管人人都知道“团结”联盟的成立背景,也知道普京是克里姆林宫选定的接班人。但普京本人并不公开表态支持一方或攻击一方,也不参与任何竞选活动。这样,即将退位的叶利钦充当了普京的冲锋队和挡箭牌,而普京则专心车臣战争和行政事务,继续保持其不讲空话、多干实事的“实干家”形象。 这一招不可不谓之狠毒,它让反对派们有劲使不上,陷入与克里姆林宫无休止的口水战,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真正的对手普京的支持率不断上升。当然,它也确实让总理可以全心全意的为国家服务,使国家机构能够在一片混战中正常运转,这对处于战争和经济制裁中的俄罗斯非常重要。 在经济发展上,尽管没有什么证据说明普京具有管理经济的特殊才干,但他却有比基里延科更好的运气。基里延科上台不久就碰上了国际石油价格下跌,普京上台却正好碰上石油价格上涨。加上卢布贬值的影响,以及普里马科夫执政时期打下的坚实基础,使俄罗斯在西方经济制裁、世界银行暂停对俄援助的情况下,国际收支状况仍然得以改善,经济缓慢复苏,真可谓天助普京。在十一月二十四日,普京执政一百天的日子,他在向杜马汇报工作中指出:俄罗斯今年头九个月的经济和金融形势有了一些好转。工业总产值在头九个月增长了7。5%,预算收入增长3%,均高于预期。拖欠的退休金已经全部偿清,拖欠的工资额也正在减少。失业率和通货膨胀率都有所下降。从而推翻了关于俄罗斯通货膨胀上升、工业生产和国内总产值下降将持续2-3年的预言。 但普京也并不讳言,这种成就是在国际石油和天然气价格上涨的情况下取得的,俄罗斯内部的经济结构调整,市场机制的完善还远远不够,资本外逃、外债利息沉重、经济结构单一等问题仍然威胁俄罗斯经济的发展,一旦石油和天然气市场行情恶化,国内经济将不得不面临极为严峻的挑战。总之,普京讲述了经济发展的成就,却明智的未将经济发展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对议员们提出的各种问题,他一一作了回答。对一些他不了解的问题,他就直接说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他的财政部长或能源部长可能知道得更多一些。 十一月二十四日,离杜马选举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叶利钦的授意下,普京突然抛开在杜马选举中采取的中立立场,卷入竞选。他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表示:“在所有的竞选联盟中,只有'团结'联盟真正支持现政府。作为俄罗斯公民,我将投票支持'团结'联盟。”并呼吁支持他的人民也投“团结”同盟一票。“团结”联盟领导人绍伊古第二天立即对此作出呼应,他说:“'团结'是亲政府的政治联盟,它的目的就是在杜马中建立一个支持政府的议会党团。以结束长期以来,由于政府和议会的对抗而导致各种改革措施无法顺利施行的局面。” 普京的突然袭击令其它党派猝不及防,因为他们一直在避免和威望正高的总理正面冲突。他们被迫仓促应战,发表了一些批评普京的言论,但已经太晚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谁也无法阻挡“团结”联盟支持率的飙升。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俄罗斯杜马选举如期举行。选举的结果是“团结”联盟大获全胜。这个新成立100多天的竞选联盟共获得74个席位,一举成为杜马第二大党团。俄共尽管仍然是杜马第一大党,但其席位从157降到了110,左派失去了对杜马的控制力。中间势力“祖国-全俄罗斯”联盟获得了66个议席,退居第三,而在普京上台之前,他们一直被认为是有能力挑战俄共首席地位的势力。显然,克里姆林宫的策略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普京成了杜马选举最大的赢家。 得知杜马选举的结果,叶利钦心满意足的笑了。他一系列魔术般的换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对时机的正确把握,面对不同的局势能屈能伸,巧妙的利用各种政治势力和人物的关系,合法但灵活的运用政治手腕,使政府的频繁更迭没有引起社会动荡,更没有引发宪政危机,终于挑选出自己满意的继承人,并成功的帮助他获得俄罗斯人民的支持。 但这还不是最后的胜利。现在,必须像普京剿灭车臣叛军一样,乘胜追击。这将是他一连串精彩攻势的最后一招,也将是最出人意料、摄人心魄的一招,他集中自己剩下的全部政治资源全力攻出,彻底断绝他的对手们的所有希望…… 十一 十二月二十九日,新千年来临的倒数第二天。杜马选举的硝烟已经散去,总统选举的大幕尚未拉开。俄罗斯人民暂时忘却了政治角逐的紧张气氛,准备着迎接新千年的到来。莫斯科市内张灯结彩,各种庆典活动已经准备就绪,整个城市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气氛中。以至于连最敏锐的观察家都没有察觉出普京在因特网上公开发表的《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中蕴涵的深意:一直以实干家形象出现的普京破天荒的用上万字的篇幅阐述了自己的执政纲领。文中声称尽管面临种种困难,市场和民主的改革道路仍将坚持下去。这似乎是在做出某种承诺,或者说保证。 莫斯科时间十二月三十日中午十二点,由于世界各地时差的存在,最早迎来的新千年的汤加共和国即将迈过一九九九年的门槛,世界各国的电视台都将现场直播汤加的千年庆典,所以大部分俄罗斯人都跟全世界人民一样,早早的打开了电视。 突然,叶利钦总统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向全国发表讲话。按照惯例,俄罗斯总统通常在新年的钟声敲响前几分钟发表新年贺辞,叶利钦此时出现大反常规。人们隐约感到,叶利钦又要有什么惊人之举: “亲爱的同胞们: 距离我们历史中那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只剩下不多的时间了。二〇〇〇年即将到来。一个新的世纪,一个新的千年即将到来。 我们每个人都拿这个日子作过对比,从小到大都盘算过,二〇〇〇年时我们将多大岁数,我们的妈妈和我们的孩子将多大。曾几何时,我们一直以为,这个非同寻常的新年还很遥远。可转眼之间,这一天已经来到了。 亲爱的朋友们,我亲爱的同胞们! 今天,我最后一次向你们发表新年贺辞。但这并非全部。今天,我是最后一次作为俄罗斯总统向你们发表讲话。 我作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我经过了长时间痛苦的考虑。今天,在本世纪的最后一天,我将辞职。 我多次听到有人说:叶利钦会不择手段地把持政权,他不会把权力交给任何人。这是胡说。 问题在另外一个方面。我一向表示,我绝不背离宪法一步。我说过,杜马选举应当在宪法规定的期限内举行。这一点做到了。我也曾同样希望选举能在二〇〇〇年六月如期举行。这对俄罗斯非常重要。我们希望开创实现政治文明、自愿交接的一个重要先例。由一位俄罗斯总统把权力交给另外一位新当选的总统。 但我还是作出了另一个决定。我要离开,提前卸任。 我意识到,我必须这样做。俄罗斯应该随着一批新的政治家,随着一批新人,一批聪颖、强有力和精力充沛的人一同跨入新千年。 而我们,那些已经执政多年的人,应当离去。 看到人们在杜马选举中满怀希望,满怀信任地投了新一代政治家的支持票后,我意识到,我已经完成了自己一生中最主要的事业。俄罗斯已经永远不会回到过去了。俄罗斯今后只会向前迈进。 我不应妨碍这个自然的历史进程。当国家已经出现能够胜任总统职务的强有力的人物,而且今天几乎每个俄罗斯人都把自己对未来的希望与他联系起来的时候,还用再执政半年吗?我干吗要妨碍他呢?干吗要再等半年呢?这不合我的心意,不合我的性格。 今天,在这个对我不同寻常的日子里,我想比平常多说几句心里话。 我想请你们大家原谅! 原谅我们大家的许多理想没能实现,原谅我们以为简单的事情,竟然变得那么沉痛。我请大家原谅,我辜负了许多人的期望。他们曾经相信,我们可以一蹴而就地、轻而易举地从灰暗、停滞、集权的过去,跃入光明、富裕、文明的未来。我本人相信过这一点,以为这是举手之劳。 一蹴而就没有实现。我在这方面显得过于天真了。有些问题也过于复杂了。我们在错误和挫折中摸索着前进。在这期间,许多人经受了震荡。 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一点。我过去从未说过,今天对你们说出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们每个人的痛楚,也就是我的痛楚。它令我心痛,令我夜不能寐,让我苦苦思索--怎样才能让大家过得轻松一些、好一些,哪怕是一点点。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任务了。 我就要离去了。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离去不是因为健康原因,而是所有问题综合促成的。接替我们的是一代新人,他们能够做得更好,做得更好。 根据宪法,在辞职时,我签署了命令,将俄罗斯总统职权移交给政府总理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普京。根据宪法,在今后三个月内,他将担任国家元首。三个月后,同样根据俄罗斯宪法,将举行总统选举。 我始终相信,俄罗斯人具有惊人的智慧,所以我对你们在二〇〇〇年三月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毫不怀疑。 临别时,我想对你们每一个人说,祝你们幸福!你们理应得到幸福,理应得到幸福和安宁! 亲爱的同胞们!新年快乐!新世纪快乐!” --这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演讲,很少有人能够不被一个临别总统的真情流露所感动。人们都还记得叶利钦登上总统宝座的过程,那是惊心动魄的。当他卸任的时候,没有政变,没有军队,也没有万众欢呼,但他在这一瞬间所做的,可能比他过去九年做的还要多。他没有履行完宪法规定的总统任期,但在演讲中,他三次强调他的决定是“根据宪法”。他希望普京成为下一届总统,但在演讲中没有呼吁人民选举普京,只是表示对此满怀信心,最后的结果,仍然要由人民来决定。是的,宪政、民主,正是叶利钦一生所追求的事业,也是俄罗斯千年历史上一直缺乏的东西。当他明白自己的离去更能促成这一伟大事业实现的时候,他做出了痛苦而又伟大的选择。最高权力的宝座只有一个,能够获得它的人太少,获得它之后,又能够明智的和它告别的人更少。叶利钦做到了,从而使自己步入人类历史上少有的伟大人物的行列。当然,除了民主与宪政,他还追求过一个目标,与前两者相比,这个目标是更重要、更根本,那就是人民的幸福与安宁。无庸讳言,他没能实现这个目标,而且差得很远,也输得很惨。但在走的时候,他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衷心请求人民的原谅。他在最后证明了,他是个失败的英雄。他选择在九九年的最后一天辞职,不仅是为了获得轰动效应,也把自己永远锁在二十世纪的门后,把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俄罗斯完整的划归“叶利钦时代”,也把新的世纪完整的交给了年轻一代。当天文学家和历史学家们为了〇〇年还是〇一年才是二十一世纪的开端争论不休时,叶利钦用行动替俄国解决了这一难题。 这篇演讲稿的措辞也很讲艺术,它看起来只是在支持普京,而没有攻击任何人,实际上,当他说到“我们”--而不是“我”--“这些执政多年的人,应当离去。”的时候,人们很自然的会把普京最主要的对手普里马科夫、卢日科夫和久加诺夫归入应当离去的人的行列。它把一个老人动情的告别与推荐政治继承人搭配起来推销,让后者也具有了一种感人肺腑的力量。它选择在中午而不是晚上播出,是为了让全世界都能在新千年来临之前听到,让人民在投票选总统时,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国际影响”。根据宪法,总统辞职后由总理代行总统职权,正式的总统选举将在辞职后三个月举行,在普京优势明显的情况下,叶利钦用合法手段让总统选举提前了三个月,让其他候选人丧失了扭转劣势的最后机会。厌倦了政局动荡的俄罗斯人,在普京已经成为国家首脑之后,只要他表现尚可,他们就不会冒险更换一个没有“试用”过的总统。所以,当叶利钦说他毫不怀疑俄罗斯人们将在二〇〇〇年三月底作出什么选择时,他确实是充满信心的。 签署完了生平最后一道命令,叶利钦在众人的陪同下走出了克里姆林宫。在深冬的寒风中,他最后一次向俄国挥手。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普京总统,突然间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交待,还有很多话需要说。他克制住自己的泪水,只对他说了一句: “珍惜俄罗斯。” 随即走下台阶,走进汽车,消失在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寒夜中…… 后记:领袖的告别 直到写完本文以后,我才想起来问自己,这篇文章到底是在写普京,还是在写叶利钦?它到底是在讲述获得权力,还是与权力告别。后来我才明白,二十世纪俄罗斯最后一次权力交接,正是这两个人,两条路的完美结合。普京以其优秀从品质和出色的才干,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实现了从克里姆林宫的一个普通文秘人员到俄国总统的不可思议的飞跃,成就了一段俄国历史上千年未有的政治传奇。而身为的叶利钦能够审时度势,果断的把权力交给只当了四个月总理的普京,尽显大政治家的风范,堪称神来之笔。他的告别,是我所见过的最精彩、最伟大的政治家的告别。 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通过报纸和电视亲眼目睹了这一段历史。当叶利钦91年上台的时候,我还在读小学,跟家里人一起悲叹“苏联老大哥”的解体;当96年俄国第二次总统选举的时候,我和大部分关心政治的中国人一样,希望俄共总书记久加诺夫当选;当金融风暴席卷俄罗斯的时候,我正在读高一,天天买参考消息,以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情关注着我们邻国一步步走向经济崩溃;当叶利钦解除切尔诺梅尔金的职务的时候,我在读高二,有一天到我二姐家吃饭,发现她手下的一些女业务员们竟然也在叽叽喳喳的议论一个35岁的年轻总理;当叶利钦一口气任命了普里马科夫、斯捷帕森、普京之后,我已经进入了繁忙的高三,而且也对他没完没了的换将失去了兴趣,对于普京是谁毫不关心--反正他很快就会被换掉;直到1999年12月31日那天晚上,学校放假,我回家和家人吃过晚饭,打开电视静静等待新千年的来临,却看见新闻联播里播出一条令人吃惊的消息:叶利钦辞去总统职务,由普京代理总统职务。 我当时的感觉是,叶利钦被人赶下台了?普京发动了政变? 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来我跟很多人一样,上了老叶的当。这真是二十世纪末期最精彩的一b出政治演出!十年之间,叶利钦已经改变了俄国这个上千年专制传统的国家的政治游戏规则:最高权力者并不是只有死神和政变可以让他下台。他的离开和华盛顿的离开一样,使由他开创的事业得以延续。 不过,如此潇洒的告别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权力的魔力如此巨大,所以才有那么多英雄人物为之呕心沥血、机关算尽,而能够在竞争中获胜,登上最高权力宝座的人物,一般都是很有远见、具有非凡毅力的人,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人物。但再伟大的英雄也有他老去的一天,不管愿意不愿意,他总会以某种形式失去最高权力。这对于那些统治欲极强的领袖人物来讲,离开常常是痛苦的,往往使他们显得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那些令人高山仰止般的伟大人物们才暴露出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弱点。 德国前总理阿登纳就是其中的典型。 在西方国家领导人中,康德拉?阿登纳出人头地实在太晚了。1949年9月,他已经73岁了,别人在他的年纪,早就回家养老了,而他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出任西德联邦政府总理。他一上来就对最高权力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上总理的第一天,他一大早就来到总理府,尽管第一天除了一些礼仪性的声明、接受祝贺外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还是在总理府一直呆到晚上八点才离开。 1959年,阿登纳一口气当了十年总理,已经83岁。当时西德总统特奥多尔?豪斯结束了第二任期,宣布隐退。阿登纳表示自己要放弃总理职位,竞选没有实权的总统,接受最高荣誉。但他不愿意把权力交给副总理、基民盟的二号人物路德维希?艾哈德,过了几天,他又突然改变主意,宣布自己要第四次参加总理选举。正因为艾哈德随时可能接班,他看到这位副总理就十分不顺眼,就在内阁会议上,多次当众指责艾哈德烟抽得太多,酒喝得太多,甚至饭也吃得太多,并对此表示极大的憎恶。 1962年,阿登纳以86岁的高龄对法国进行国事访问。政府首脑出访,要有私人医生随行,这本来是惯例。但他唯恐别人说他衰老不堪,没有医生就不能出门,因此坚决拒绝医生随行。见到了戴高乐,戴高乐跟他说:“我已经71岁了,感觉自己太老了,是不是该退休了?”阿登纳一听,连忙向他宣传自己发明的“极限”理论:“我71岁的时候还没有当上总理呢,你就想着退休了。我告诉你,人的衰老是有极限的。人只要活过了一定的年纪,突破了这个极限,就不会再老了,就会永远年轻。”把戴高乐说的大点其头。 虽然阿登纳不肯承认新陈代谢的自然规律,但从他77岁那年开始,记忆力就明显减退了,做事情经常自相矛盾。由于议会第一大党基督教社会民主联盟是他一手创立的,党内骨干都是他的门徒,所以大家一直容忍他死死占据总理的位置长达14年。直到1963,他已经87岁了,还对他的秘书说:“一个人永远不要说'为时已晚',连政治方面也不会有太晚的事情。做出新的开端,始终不晚。”言下之意,他还可以再干十四年。他的门徒们终于忍无可忍,响起了“这个老头必须滚蛋”的呼声,并积极筹划,利用他外出休假的机会召开基民盟主席团会议,指派艾哈德继任总理职务。 阿登纳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绍姆堡宫。 当然,表现得象阿登纳这么夸张的人也是少数,大多数人表现为一种介于阿登纳和叶利钦之间的复杂心理。戴高乐在1946年的辞职是很潇洒的,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尊重民主、激流勇退的民族英雄形象。第二次掌权后,尽管他在总统府爱丽舍宫住了十年,但他始终只放在那里几本正在阅读的书和换洗衣服,家里的东西都放在科隆贝,好像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他在1969年的“五月风暴”中镇压学生运动,在人民中丧失了威信。将军是高傲的人,不屑于当一个不受人民支持的总统,于是他决定通过公民投票来决定自己的去留。但当时的情况,大家都明白78岁的戴高乐已不可能在投票中获胜,既然将军一意孤行,很多戴高乐的追随者都开始把宝押在总理蓬皮杜身上。德勃雷、沙邦-戴马尔等人纷纷对蓬皮杜表示愿意支持他竞选下一任总统,希望在下一届政府中“发挥作用”。蓬皮杜自己也表示如果戴高乐在投票中失败,他将参加总统竞选。蓬皮杜是戴高乐亲手提拔起来的,也是他自己公开指定的接班人。在已经注定的投票结果出来之前做一些准备,也是为了维护政局稳定的正常之举,但戴高乐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含沙射影的谴责蓬皮杜说:“过去,某人、某人背叛了我。而现在,又出来了一位某人。你们瞧,纵然某人巴不得我死,我还是活的好好的。”后来蓬皮杜的夫人卷入了一桩丑闻,蓬皮杜去寻求戴高乐的支持,却遭到戴高乐的一阵冷嘲热讽。他后来才知道戴高乐想利用这件事把他搞臭,前一阵正好蓬皮杜父亲去世,他不得不悲叹道:“我同时失去了两位父亲。”尽管投票结束以后戴高乐立即离开了爱丽舍宫,而后来蓬皮杜当选总统后也一直奉行戴高乐的内外政策,但戴高乐还是直到去世都没有原谅蓬皮杜,甚至葬礼也不许他参加。 和一向孤傲的戴高乐相比,丘吉尔是比较宽容大度的。1945年,当他的助手告诉他保守党在选举中失败的消息时,他正在洗澡。他听完后说道:“人民有权踢我下台,这就是民主,不然我们为何而战呢?现在,请你把浴巾递给我好吗?”他说得倒挺潇洒,实际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到英国后就把普鲁塔克的那句名言到处宣扬,又是题词又是写信又是演讲的,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后来他第二次当选,在1955年因为健康原因把保守党的领导权交给艾登,但老是觉得艾登这也不行那儿也不行,即使在艾登已经领导保守党获得了选举的胜利之后,他还跟自己以前的老部下说:“我觉得艾登还不成熟,不能挑起大梁,很多重要的事情你们还是先请教一下我比较好。” 我想,人的一生总是要面临很多的告别,和权力、朋友、爱人、亲人的告别,从领袖们的告别,我们可以把这些告别分为不同的层次: 最低的层次是阿登纳的层次,不肯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死死抱着权力不放,最后还是只能很不体面的下台。本文中的斯捷帕森也是这样的例子,他追随叶利钦十年之久,应该明白总统做出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但真要他去职的时候,仍然抱着侥幸心理,苦苦哀求总统收回决定。叶利钦在自己的回忆录中说他觉得“自己无权打断斯捷帕森的倾诉”,并对此深感自责。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尽管是用一种非常克制的态度。并在斯捷帕森走后把火气发到自己的办公厅主任身上,看来他确实是已经很不耐烦了。斯捷帕森不到四十岁就成为掌管全国警察力量的内务部长,可谓权势惊人(如果中国出现一位不到四十岁的公安部长,可以想象他将会成为一个什么传奇),但毫不客气的说,他在此刻的表现确实象一个懦夫。 第二个层次是戴高乐第二次辞职和丘吉尔两次下台的层次,即尽管心理不太情愿,但是当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能够抱着乐观的心态接受。戴尔?卡耐基对此的论述十分精辟:“在我们有生之年,我们势必遇到许多不快的经验,它们是无可逃避的,我们也是无所选择的。我们只能接受不可避免的事实做自我调整,抗拒不但可能毁了我们的生活,而且也许会使我们精神崩溃。”美国哲学家威廉?詹姆斯曾说:“接受事实是克服任何不幸的第一步。” 第三个层次也是最高的层次就是叶利钦的层次,也是华盛顿的层次,是戴高乐第一次辞职的层次。他们不是去接受,而是在那不可避免的一刻来临之前,主动选择最好的时机果断出击,让告别也具有了开创性的意义。第一个层次我称为“俗”,第二个层次可称为“勇”,第三个层次则是“奇”。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停留在“俗”的层次,告别的时候哭哭啼啼、依依不舍,在世俗的眼光看来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而少部分人可以达到“勇”的层次,在人生的挫折面前,他们无愧于勇敢者、英雄的称号,也是常人通过磨炼自己的意志、改善自己的心态可以达到的层次。而第三个层次则和前两个层次有质的不同,只有少数绝顶人物能够达到。他们首先是“勇”,但更是“智”,能够变被动为主动,化腐朽为神奇,让结局成为开端,让告别成为永恒,令人叹为观止。华盛顿正直盛年,可以再当两届,然后在体力不支的时候告别,只要不是老死在总统位置上,就无损他的美誉,这便是“勇”的境界。但他坚决只当两届,在自己声誉最高的时候辞职,用行动号召人们秉承美国革命平等自由民主的理想,开创了美国总统任职不超过两界的惯例,这就更奇妙、更精彩,这就是“奇”的层次。叶利钦还有六个月结束任期,他到时候自动离职,把权力顺顺当当的交给普京,自己高高兴兴的回家养老,这是“勇”的境界。但他却在新千年来临之际主动辞职,把旧的东西留给过去,把新的东西留给未来,让已有的胜利更加巩固,彻底断绝了俄罗斯回到过去的老路的可能,让全世界都猝不及防,把平平淡淡的告别变成美丽绝伦的表演,这就更好、更漂亮,这就是“奇”的层次。 当然,“奇”的境界太高,所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不仅需要绝顶的勇气和智慧,还需要很难得的机遇。刻意追求这种境界,反而可能弄巧成拙。我们在面临生活中的告别时,应该尽量摆脱“俗”的层次,举的起放得下,追求“勇”的层次,处处表现出乐观、大度。而如果遇到了恰当的时机,能够适时的“奇”上一把,那就更加妙不可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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