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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背景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诞生了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俄罗斯联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随后,原沙皇俄国境内的许多地方也宣布成了苏维埃政权。1922年12月30日,所有的这些苏维埃社会主义国家联合,成立了横跨欧亚大陆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即通常所说的苏联。
  斯大林三十年的统治给苏联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并使整个苏联的政治、经济、文化体制都陷于僵化。斯大林1953去世以后,经过长时间的权力斗争,党内第5把手赫鲁晓夫排除前面四人成为总书记。赫鲁晓夫没有文化,性格粗鲁,头脑简单,靠着对斯大林的大肆吹捧进入政治权力的核心。他当上总书记以后说了一句很“酷”的话:“我以前在工厂当矿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当了厂长,还是什么都不懂。随着我的职务一步步提升,我始终是什么都不懂。但现在我是部长会议主席和党的领袖,难道这世界上还有我不懂的事情吗?”
  1956年2月24日,苏共20大在那天下午闭幕,在晚上11点的时候,赫鲁晓夫突然将在睡梦中的党代表紧急召集起来,连夜做了《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报告,彻底揭露了斯大林时代血腥清洗、破坏党内民主、钳制思想自由、大搞个人崇拜的内幕。这份报告轰动了全世界,造成了社会主义阵营的大混乱,尤其是在苏联人民中间造成了对社会主义的信仰危机。这个事件一方面说明赫鲁晓夫身上多少还有点正义感,另一方面也显出了他办事莽撞的性格。
  赫鲁晓夫执政期间,政治环境比较宽松,人民得以享受被剥夺了数十年的基本权利,知识分子开始敢于对政府提出公开的批评,很多反映斯大林时期的独裁专制给人民带来灾难的文艺作品得以发表,被称为苏联历史上的“解冻期”。但是赫鲁晓夫在经济上采用了他“权力即知识”的理论,乱搞改革,一年一个新花样,劳民伤财,毫无成效。经济改革的失败和言论的放开使得社会出现混乱,危及到苏维埃国家政权的稳固。于是,1964年10月,党内的反赫鲁晓夫势力趁他去黑海度假的时候发动政变,推举最高苏维埃主席勃列日涅夫为总书记。
  勃列日涅夫跟赫鲁晓夫一样没什么文化,不过他比赫鲁晓夫有自知之明。秘书在给他的演讲稿中添加很多马列名言的时候,他就说:“大家都知道我没有读过什么马列著作,引用这么多名言会被笑话的。”勃列日涅夫当政长达18年,他在政治和经济上都采取保守的态度,不思进取,他所谓的“改革”不过是恢复了一些斯大林时代的专制作风,被称为苏联历史上的“停滞期”。其间社会比较稳定,人民生活比较有保障,生活水平也有了一定提高。但在他执政的晚期,开始出现个人崇拜的苗头,并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美苏争霸,特别是1979年入侵阿富汗,陷入阿富汗人民战争的泥潭不能自拔,使得十多年积累的国力迅速消耗,国内经济形势急转直下。
  勃列日涅夫去世后,先后由安德罗波夫和契尔连科执政,但这两个人上台时都衰老不堪,没当多久就死在任上。一连串的“老人政治”以及国内经济形势的恶化,使得国内要求进行改革的呼声日益增强。1985年,年轻的改革派政治局委员戈尔巴乔夫被推举为总书记。
  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很快的更换了大量政治局委员和州委书记,提出“改革新思维”,开始逐步推行经济市场化和政治自由化。但戈尔巴乔夫的改革面临来自左右两个方面的压力:一是由于斯大林以来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完全僵化,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对改革的官僚特权集团,坚决发对改革;二是经济市场化和政治自由化之后,少数具有政治背景的冒险家迅速积累起巨额财富,只有更彻底的私有化才能保住他们的利益,于是他们又和具有西方民主思想的知识分子和政治人物相结合,要求彻底摧毁社会主义制度。在这两面夹攻之下,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可谓步履维艰。
  一
  1934年4月一个普通的晚上,正是斯大林大清洗开始的年代。在俄国西南部,比尔姆州的喀山农业机械厂工地,由于天气寒冷,工人们都早早的睡下了。工棚的住宿条件十分艰苦,完全由木板钉成,一条公用走廊连接20几个房间,常常是一家人挤在这样一个不足20平米的小房间里。不过在那样疯狂的年代,大家只要能够生存,就已经很满意了。
  “咣、咣、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晚的平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惊醒了,惊恐万状的竖起耳朵。当听明白声音不是从自己的门口传来时,他们立刻获得一种死里逃生的快感。想到有人在这样的寒夜被抓去审讯,自己却能躲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人世间的幸福,莫过于此。用力卷了卷裹在身上的棉被,把头往被窝里缩了一缩,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而对被敲开的尼古拉?伊格纳季耶维奇?叶利钦一家来说,则完全是一场灾难。国家政治保安局的人员冲了进来:“尼古拉?伊格纳季耶维奇,你被控煽动对苏维埃政权的不满情绪,你被捕了。”女主人一听到这句话就不顾一切的大声痛哭起来,谁也止不住。她的情绪感染了躺在小床上的小男孩,他也哇哇哇哭个不停。男主人面无表情的起身穿好衣服,吻了一下妻子,留下一句:“好好照顾鲍里斯,我爱你。”就跟那几个人走了。留下那个可怜的女人抱着不满三岁的孩子在夜里一起哭个不停……
  五十六年过去了。
  1990年8月21日,凌晨两点半刚过。
  “咣、咣、咣……”又是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总统卫队长科尔扎科夫走进俄罗斯苏维埃大楼--白宫的地下室:“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紧急状态委员会已经下令逮捕你。军队正在向白宫发起进攻。已经有三个人被打死。现在请您马上离开白宫。”
  “去哪里?”叶利钦问道。
  “美国大使馆。美国大使已经同意,他们可以为您提供庇护。”
  “我哪里也不去!”叶利钦的手重重的砸在办公桌上,上面放着他父亲56年前的案卷,“他们又夺走了三个生命,多少年来,这个国家就是这样对它的人民犯罪的。这种情况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完全忘记了害怕,胸中充满一种无法遏制的愤怒。五十六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现在已经成了俄罗斯总统。他不再哭泣,也不会象邻居们一样把脖子缩到温暖的被窝里去了。到美国大使馆是安全的,但那意味者逃避,意味着放弃自己对国家的责任,也意味着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俄罗斯人民绝不会原谅一个临阵逃脱、向美国寻求庇护的总统。
  看着一脸焦急的卫队长,叶利钦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平静的向妻子说道:“他们开始进攻了,有人员伤亡。我一切平安。”
  ……
  二
  “我要求发言!”叶利钦站了起来。
  校长被弄蒙了,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七年级的小学生会在毕业典礼上突然要求发言。他和周围的老师商量了一下,得知这是个门门功课都拿五分的优秀学生,于是就同意了。
  叶利钦快步走上讲台:
  “谢谢校长给我发言的机会。我首先要感谢那些在生活中帮助过我们、培养我们学会思考和教会我们学习的老师。我将永远记住你们的教诲,谢谢你们!”
  校长和老师们满脸笑容的带头鼓起掌来。
  “但是,我还想说:我们的班主任不属于这类老师,她无权做孩子们的老师,并教育他们。她简直是在摧残孩子!”
  接着,叶利钦就当着目瞪口呆的校长和老师们的面,痛斥自己班主任的种种恶行,讲述了她是如何嘲弄学生,怎样伤害他们的尊严,如何在女孩子面前让男生丢脸,在男生面前让女孩出丑。他举了很多具体的例子向他的班主任发起犀利的进攻。礼堂里面乱做一团,整个毕业典礼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第二天,学校宣布取消叶利钦的毕业资格。
  ……
  1987年10月2日,苏共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戈尔巴乔夫做完关于庆祝十月革命胜利七十周年的报告后,会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叶利钦同志要求发言。”主管中央书记处的党内二号人物利加乔夫宣布。今天他是大会主席。
  叶利钦快步跑上主席台。他有点紧张,感觉手在战抖。既然上来,就没有回头路了。他紧紧握住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以激动但相当宏亮的声音把它一口气读完。
  “……我对报告本身没有什么意见,但我想谈谈我在政治局工作这段时间发现的一些问题。
  首先是要改变党的工作作风,而且要从中央书记处做起。党中央六月全会已经提到了这一点。但五个月过去了,中央书记处的工作作风、利加乔夫同志的工作作风,丝毫没有改变。
  其次,代表大会关于2到3年内完成改革的讲法会使党和人民严重的迷失方向。85年的时候我们声称两年内要完成改革,两年过去了,又说还需要2到3年。人民一开始热情极高,但六中全会以来,他们的信心开始下降了。问题在于,这两年的时间都用来制定一些纸上谈兵的文件,而人民根本没有从中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他们因此感到不安!如果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不慎重,不拿出实际成果的话。我可以说,两年后全党的威信可能在群众中进一步降低。
  ……我想,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但应该在这里向中央全会坦诚的说出来:
  那就是,70年里当然有戈尔巴乔夫提到的成就,但也有教训,而且是沉痛的教训,沉痛的失败的教训。主要原因,就是由于缺乏集体领导机制,由于搞帮派斗争,由于党的权力完全集中在一个人手里,而且这个人绝对的拒绝任何批评。
  比如,我感到非常担忧,最近一段时间来,某些政治局委员、某些政治局常委对总书记的歌功颂德大大加强了。我认为,这是不能允许的。当前,我们正在开始逐步在党内营造一种民主的、有原则的、同志式的关系,提倡面对面的批评,这种歌功颂德,可能会渐渐的成为某种'规则'。我们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坚决不能允许。
  最后,我想说,我在政治局的工作没有做出什么成果。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既包括个人经验不足、能力不够,也包括缺乏某些人--尤其是利加乔夫同志的支持。因此,我请中央解除我政治局候补委员的职务,有关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至于我莫斯科第一书记的职务,则将提请市委全体会议做出决定。”
  会场马上骚动起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了--叶利钦竟然选择在这样的场合公开高层矛盾,不是自寻死路吗。叶利钦快步走下主席台,坐回自己的位置,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如此厉害。
  戈尔巴乔夫愤怒了,他宣布会议接下来由他亲自主持:“同志们,我认为对叶利钦同志的发言要严肃对待。他大概讲了四点,关于改革进程的问题、关于工作作风的问题、我的个人问题和他自己的辞职问题,我希望大家都来发表一下意见。”
  接下来的会议就成了对叶利钦的批判大会。几乎所有和叶利钦有点关系的人--他的朋友们和敌人们,都毫不吝啬他们尖刻的言语。破坏团结、居心叵测、攻击诽谤、作风粗暴、哗众取宠、无理取闹……各种能够想象得到的批判、攻击乃至谩骂的字眼像雨点一样向他落下。也许确实有人同意他的观点,甚至支持他,但在这种场合,对叶利钦表示任何同情都是危险的。叶利钦孤独的坐在坐位上,默默忍受着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会议结束了,在被正式解除职务之前,叶利钦还要若无其事的工作。但他身边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囚犯,小心翼翼的和他保持距离,也没有人会听取他的意见,只有来参加十月革命庆典的外国代表还对他表示出应有的尊敬。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立、沮丧。在发言前,他已经作好了了被解职的准备,但他希望自己的奋力一搏能够搅乱死水一潭的“改革”,唤起某些人的觉醒,现在看来,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11月9日,叶利钦顶不住了,由于发高烧和心脏病突发,他被送进了医院。
  在病床上昏昏沉沉的的躺了两天之后,戈尔巴乔夫给他打来了电话,没有一句问候,只是冷冰冰的说:“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今天要召开莫斯科市委全会,请你务必出席。”
  简直是个恶棍--叶利钦强忍住心中的怒火,说:“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对不起,我实在去不了,医生连床都不让我起……”
  “不要紧。”戈尔巴乔夫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跟医生商量过,他们会照顾你的。”
  叶利钦无言以对,只好服了一些止痛药,在几个医护人员的搀扶下走出医院,坐车直奔莫斯科市委大楼--他甚至怀疑自己能否活着回到医院。会议上,他头晕脑涨,强忍着心脏一阵阵剧痛,根本听不清大家的讲话,只知道又是一次轮番轰炸。会议通过决议,解除了叶利钦莫斯科第一书记的职务。不久,政治局解除了他政治局候补委员的职务。在那次会议后,戈尔巴乔夫对叶利钦说:“你的性格不适合从事政治活动,你以后不要从政了,我以后也绝不会再让你搞政治了。”
  戈尔巴乔夫在叶利钦病重的时候狠狠的折磨了一下这个在中央全会上让自己丢脸的家伙,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不过他并未把事情做绝,给了叶利钦一个国家建设委员会第一副主席的闲职,还让他保留了中央委员的资格。连叶利钦自己都对这种宽大处理感到奇怪,因为在他看来,“我国历史上,对失败的反对派的穷追猛打向来都是不会遇到什么阻力的。”直到很多年以后,戈尔巴乔夫回忆起这个决定,几乎要把肠子都后悔断了,他说:“早知如此,当时就该趁机把叶利钦调到某个欧洲国家去当大使,以彻底终结其政治生命。”
  可惜,早不知道。
  三
  被解职后,叶利钦步入了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光。他还是部级高官、中央委员,但人人都知道他是政治上的被放逐者。他平时觉得可以指望的朋友全都离他而去,只有家人还支持他。他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心情:
  “许多人和我断绝了往来,他们曾经把自己伪装成同志和朋友。但那不过是因为我曾经是首长,当过莫斯科第一书记,他们曾经需要我,如此而已。
  在中央会议和其它会议上,碰上面无法回避时,他们才跟我打招呼,以某种小心、谨慎的态度点点头,以此暗示:总的来说,我当然还活着,但这是有其名而无其实,因为在政治上我已经不复存在,政治上我只是一具僵尸。”
  在政治漩涡中奋斗了20年的叶利钦,终于有了一段时间来反思考自己的政治生涯。这种反思索完全是一种折磨,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出路--苏联近七十年历史上有哪个被打倒的反对派能翻身再来呢?但天生好强的他又不甘心承认失败,强烈的权力欲和残酷的现实之间的矛盾让他痛苦不堪。叶利钦陷入了注定毫无结果的分析,从白天到黑夜不停的分析:自己真的完了吗,真的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吗?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这种可怕的思绪。没有人来和他斗争了,但他却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临战状态,每天只能睡3-4个小时,一醒来又马上接着想……
  心脏病有了好转,头痛却无法治愈,看了很多医生都没有效,因为这完全是心理问题,他无法让自己的大脑休息。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开始在饭桌上、病床上对自己的家人大喊大叫,拍桌子,砸东西。有一段时间,他确实几乎彻底失控,街头上甚至出现了他自杀未遂的传闻。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个冒失的政治赌徒在输得精光以后的竭斯底里,他不仅输了,而且连输得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
  但叶利钦还没有完全绝望。在解职的消息传出后,在他当过十年州委第一书记的斯维尔德诺夫斯克州、在他大刀阔斧整顿过官僚机构的莫斯科,还有全国许多地方,有数不清的人致信苏共中央、《真理报》报社,表示强烈抗议,当然还有更多的人写信给他,支持他、鼓励他。没有了警卫,没有了专车,他独自一人走在大街小巷,总会有不认识的人向他报以充满敬意的一笑。甚至还有一所学校不顾团中央的干涉邀请他去演讲。这些东西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刻给了他信心,让他看到了自己力量之所在。他开始真的相信,只要把目前的“黑暗时期”熬过去,重振旗鼓的机会一定会到来。
  他就这样在一半是希望,一半是绝望中痛苦的等待。
  四
  时间进入1988年,一切正如叶利钦所料,经济领域的改革没有取得什么实质进展。和改革前相比,人民的生活水平不仅没有提高,还所有下降。原因很简单,现行官僚体制根本不适合推行任何扩大经济自由的改革:禁酒令颁布了,但酗酒并没有减少,减少的是国家在生产和销售酒类产品方面的税收;企业自主权扩大了,企业的活力并没有增加,增加的是厂长和官员们的腰包。于是,戈尔巴乔夫开始把改革的重点转移到政治体制改革上来。
  1988年6月28日,戈尔巴乔夫在苏共19大上的报告中指出,改革政治体制是解决所有复杂问题的关键。并提出政治体制的改革方向:党政分开。他建议成立新的最高国家权力机构:苏联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再由大会选举出最高苏维埃。最高苏维埃为常设议会,“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并设立最高苏维埃主席一职。今后中央委员会和政治局只作为政治领导机构从事活动。国家的任何经济、社会问题,必须通过最高苏维埃解决。
  经过争论,大会通过了戈尔巴乔夫的报告。根据新的选举办法,人大代表分选区差额选出,只要具有被选举权的公民,征集到一定数量的支持者签名,均可以参加竞选。
  --叶利钦的头痛不治而愈。他知道,东山再起的机会来了。
  新的选举法规定:人民代表不得在行政机关兼任除了总理以外的部级或以上职务--这简直是为叶利钦量身定做的,因为他的建委第一副主任的级别就是正部长级。不过这种小风险吓不倒冒险成性的叶利钦,他毫不犹豫的宣布辞去现职参加人民代表竞选。
  当时,他可以选择在斯维尔德诺夫斯克州参加选举。他在那里当了十年的州委第一书记,政绩非凡。他让所有跟他父亲当年一样住在工棚的工人搬进了条件较好的新居,修建了第一条连接州首府和北部重要矿业城市谢罗夫的公路以及州首府的第一条地铁线路,农业发展也很迅速。他在十年里跑遍了全州56个主要城市,而且每个城市都至少去过四次,深入基层,和老百姓谈心。人们还对他始终乘坐地铁上下班印象深刻。总之,如果在斯维尔德诺夫斯克参选,他只需要在候选人登记表上签名,然后天天睡大觉,仍然会百分之百的当选。
  但这不符合叶利钦的性格。一生中,他总是不断的去寻找新的挑战,如果没有挑战,他就会自己造出一个来。他最终决定在莫斯科参加竞选,尽管他只当了不到两年市委第一书记,尽管首都的竞选对手强手如林,尽管在这里苏共中央可以更容易的干预选举活动--所有这些都吓不倒他。选择莫斯科只有一个理由:他的目标绝不是一个人大代表,而是--克里姆林宫。只有在首都,他的竞选才真正具有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影响力。在莫斯科,即使失败,获得的政治资本也是在偏远的斯维尔德诺夫斯克全票当选无法比拟的。
  以前那些痛苦的思索现在显示出它巨大的威力,叶利钦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可以依靠谁,依靠什么。他知道,人民并不关心意识形态的争论,他们关心的是现状的改善,他们不会从根本社会制度的层面去批判现实,而是抱怨国家机关的低效,国家官员的腐败,商店里买不到东西,医疗条件、住房条件差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所以,他在竞选纲领中有意回避了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直接提出“反官僚、反特权”的口号,主张取消领导人的特权,取消食品的特殊供给、特殊医疗和特殊教育,让从普通人到总书记都能够平等的购买食品和其它日常生活用品,能够平等的享受住房、医疗和教育。1987年十月全会的失败现在也成了竞选的资本,他把自己树立成了不惜放弃高位、放弃特权来为人民说话的英雄。有了这个“资历”,谁也不会怀疑他反官僚、反特权的真诚和决心。
  叶利钦的竞选手段也很得人心,他选择了群众集会作为宣传自己观点主要阵地。他明白在这种场合群众的热情是很容易被煽动起来的。他还把各种激进团体团结在他的周围,他们深入社会的不同阶层,为叶利钦四处奔走宣传。总之,他一开始就表现出非常先进的竞选理念。
  与叶利钦相比,他的对手们的就显得十分落后了--大会小会一个接一个的开,在会议上对叶利钦发起攻击,然后由大会做出一个结论,再去找《真理报》这样的官方媒体公布会议精神,全然不理会会场外面的世界已经沸腾。他们组织编写了揭发和批判叶利钦的“黑材料”,逐级传阅。材料中,编写者仍然认为“违反中央政治方针”、“有个人野心”、“破坏团结”等口号还可以用来破坏对手的形象。他们提不出什么有煽动性的口号,即使有,也被那种八股文式的公文风格所淹没。总之,他们习惯了苏联式的选举,根本不知道“竞选”为何物。
  这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较量。最后,叶利钦以89。3%的绝对优势当选莫斯科第一民族选区的人大代表。这样高的支持率,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当然要归功于他在主持市委工作期间务实高效的作风给市民留下的深刻印象,他正确的竞选口号和竞选方式,但更应该归功于他所处的时代。人们对这个制度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他们呼唤新的东西。俄罗斯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民族,但自从斯大林以来,这种激情被压抑得太久。他们生活中唯一的刺激只剩下了浓烈的伏尔加酒。从赫鲁晓夫到戈尔巴乔夫,每个领导人上台都要宣布改革一番,但人们从未从这种改革中得到过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现在,不管什么道路,只要能够改变现状,他们都愿意试一试。叶利钦在十月全会上的表现让人们相信他是一个坚定的反对派,所以有不少莫斯科在投票给叶利钦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心态:自己不是投票支持叶利钦,而是在投票反对现政权。
  不过,尽管支持率居高不下,叶利钦入选最高苏维埃的过程还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由于苏共代表团结保守势力联合抵制叶利钦,他在代表大会的得票是1185票赞成、964反对,根据选举法,他的反对票过多,未能入选最高苏维埃。莫斯科的激进派别组织了大规模的抗议活动,宣布这一结果是对千百万人民呼声的蛮横无理的蔑视,甚至提出了举行政治总罢工的口号。此时,戈尔巴乔夫同志已经如愿以偿当上最高苏维埃主席,他觉得这种尴尬局面有损自己精心打造的政治改革的完美形象,于是他和叶利钦达成了妥协--劝说一个最高苏维埃代表放弃资格,再由大会投票通过叶利钦直接顶替。因为“顶替”是一个议案,只需要简单多数即可通过,而不必考虑反对票数,所以落选后第二天,叶利钦就再一次沉而复起,成了最高苏维埃代表。
  两起两落的经历使叶利钦彻底看清楚了自己力量之所在,看清了貌似强大的苏共虚弱的本质--只要有人民的支持,自己就完全就可以与之对抗到底。在这种信心的鼓舞下,叶利钦马不停蹄,向苏共发动了一浪接一浪的强大攻势,让他的对手们毫无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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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1989年7月,最高苏维埃会议召开。会议期间,叶利钦与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萨哈罗夫一起,联合了近300名全国人民代表,组建了“跨地区议员团”。叶利钦当选该议员团的两主席之一。他明确宣布:成立跨地区议员团,就是为了打破以前在苏联议会中苏共领导下团结一致的局面。跨地区议员团的成立,标志着苏联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反对派的议会党团。
  1989年9月,叶利钦以苏联人大代表的身份访问美国,公开宣布不再信仰共产主义,而希望把美国的民主制度引入苏联,得到了美国总统和议会的大力支持。在与美国总统布什的会晤中,他直言不讳自己夺权的野心。他声称:“戈尔巴乔夫还有最多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来推行他的改革,如果再不能取得成效,那就需要另一位更加坚定的政治家来领导改革。”
  1990年1月,叶利钦联合各种激进观点的俄罗斯联邦人民代表,组成“民主俄罗斯”组织。煽动俄罗斯民族主义,认为苏联用大量的俄罗斯资源去发展那些贫穷的加盟共和国,阻碍了俄罗斯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俄罗斯联邦应该对本土资源拥有绝对的支配权,成为完整的主权实体。
  1990年2月,叶利钦联合党内激进派,成了苏共“民主纲领派”,与利加乔夫为首的保守派和以戈尔巴乔夫为首的中间主流派分庭抗礼,开始公开分裂苏共。
  1990年4月,苏联第4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了叶利钦领导的激进派提出的修改宪法的议案,取消了宪法第六条苏共领导地位的规定。
  1990年5月,叶利钦当选为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主席,成为苏联最大的加盟共和国的首领--在被解除莫斯科第一书记职务以后,他只用了16个月,就重新夺回了实权,而且这次获得的权力更大、更稳固。坐在白宫的办公室里,叶利钦又回忆起了七年级毕业时的往事--那帮家伙竟然因为他的轰动性发言取消了他的毕业资格。年仅13岁的他四处奔走,找区委会、市委会--他这才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区委会、市委会。他的不懈努力终于见了成效,市委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调查他班主任的行为。经过调查,他不仅拿到了毕业证,而且如愿以偿的让自己痛恨的班主任被开除出了学校。现在想起来,四十六年前的那场胜利甚至比入主白宫更令他兴奋不已。
  叶利钦永不停歇的进攻,受到了来自苏共内部的猛烈反击,很多地区和中央的领导纷纷发表讲话批评叶利钦。但在一片反对声中,戈尔巴乔夫保持了一种明显的善意的沉默。是他把观点激进的叶利钦提拔到中央并委之以莫斯科第一书记的重任,在十月全会后给叶利钦保留了机会,在人大会议上又同意了叶利钦顶替进入最高苏维埃。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借助叶利钦对抗来自党内保守派的压力。作为党的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并不坚定,相反,他对西方的民主、市场经济、私有制有着和叶利钦同样浓厚的兴趣。他们最大的不同不在改革的目标,而在于改革的方式--激进的还是渐进的。如果没有叶利钦的激进路线,党内保守势力就会利用改革带来的危机把总书记赶下台--就像30年前,当赫鲁晓夫改革陷入困境时,勃列日涅夫联合党内保守势力发动政变一样。当然,这种走钢丝的策略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才能发挥最佳效果,它还有一个前提,就是斗争的双方都承认仲裁者的权威。不幸的是,戈尔巴乔夫遇上了有着赌徒气质的叶利钦,他总是不按照常理出牌,屡次在关键时刻打破平衡,把戈尔巴乔夫逼上绝境--在政治较量中,没有人会甘心被人利用,所有势力都是一种利用与反利用的关系,最后,只有真正坚强有力的一方才会获得主导权。
  1990年7月召开的苏共28次代表大会上,叶利钦再次让戈尔巴乔夫领教了他变幻莫测的政治手腕。
  由于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立陶宛、拉脱维亚不久前宣布独立,在其它加盟共和国和一些重要城市,激进派纷纷当选上台,经济形式也在不断恶化,戈尔巴乔夫的改革遭到了苏共内部的强烈置疑。在这次会议上,保守派势力取得了优势。他们在大会开始的头一周组织了一次又一次攻势,苏共中间派和激进派领导人,包括总书记本人,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批评。最初几天,这个会场都被尖锐的批评声和作为施压手段的掌声所淹没。在这种情况下,戈尔巴乔夫寻求叶利钦的支持。第六天,叶利钦发动了反攻。他的发言极其尖锐,与之相比,十月全会的“放炮”恐怕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他提出了一系列令保守派瞠目结舌的激进改革纲领:
  (1)在组织上,允许党内的各种纲领派别共存;
  (2)党的名称改为社会民主党;
  (3)放弃这次大会要通过的章程和纲领,只通过简明的苏共改革宣言,然后重新选举新一届全国代表大会,产生新的章程和纲领;
  (4)军队、安全部门和国家机关的党组织解散。
  然后,他发出了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党不按照这个纲领进行改革,那么,用不了多久,党的官僚机构就会失去一切合法权力。这样的党既不可能是先锋队组织,也不可能在苏维埃中起作用。那时候全国人民就会团结起来斗争,完全没收党的所有财产。可以预料,各级党的领导人都会被押上法庭。人民会向他们清算反酗酒运动造成的损失,外贸、农业上的失败以及民族政策的错误和军队问题,清算他们个人给党和国家带来的损失。党的官僚们将会面临东欧国家的领导人所遭受的厄运,会被关进监狱。事情发展极为迅猛,任何人企图制止事件的发展都是必然要失败的!”
  代表们对叶利钦的发言感到恐慌,这正是戈尔巴乔夫要达到的效果。果然,保守势力对他的批评迅速减弱了,他们希望能和总书记联合起来制止疯狂的叶利钦。戈尔巴乔夫趁机抛出自己的改革方案:“在党章中既把民主集中制作为党的基本原则保留下来,又允许不同纲领的存在;既反对把苏共变成多党联邦的主张,又扩大了各加盟共和国党组织的自主性;苏共立足于社会主义,放眼于共产主义,但它同时赞成市场作用和私有制。”这种妥协的手法赢得了左右两派的一部分选票,从而扭转了对自己不利的局势--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建议被通过了,他的个人权力也得到了巩固。
  就在戈尔巴乔夫为自己的胜利踌躇满志之时,大会主席说了一句话:
  “叶利钦同志要求发言。”
  叶利钦快步走上主席台,向代表们大声宣读了他的声明:
  “鉴于我已当选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并对俄罗斯人民负有重大责任,考虑到社会正在向多党制过渡,我不能执行本次大会的决议。我必须按照人民和他们非常有权威的代表们的意愿行动。因此,鉴于我身负的责任,我宣布,退出共产党。”
  会场上马上一阵骚动,有人喝彩,但更多的人嘲笑他,骂他“可耻”、“叛徒”、“无赖”,所用的语言比十月全会上的更加恶毒。但这一次,他可以毫不在意了。他已经手握大权。这种权力来自公开的选举,不再需要党的承认了。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头也不回,径直走出了会议大厅。
  六
  退出苏共,给叶利钦带来了巨大的声誉。这一举动,为他在稍前一些时候在俄罗斯联邦人民代表大会上提出并通过的“主权宣言”提供了精彩的注脚。该宣言声明:俄罗斯联邦加盟共和国对于苏联拥有全部政治和经济主权,对自己境内的资源拥有完全主权,共和国法律高于全联盟法律。正像他在退出声明中说的那样,退出的原因是为了对俄罗斯人民承担更大的责任。也就是说,他用行动向全体俄罗斯人表明,对他而言,俄罗斯联邦的利益与苏维埃联盟的整体利益发生冲突时,他将毫不犹豫的站到俄罗斯一边。他,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首先是一个俄罗斯人,其次才是--或者说已经不再是--苏联人。
  当时,还很少有人能明白叶利钦退出苏共的真正目的,不过,在1991年5月21日的俄罗斯联邦第4次人代会上,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叶利钦要求修改宪法,设立俄罗斯总统一职,并抛出了一份俄罗斯联邦《总统法》草案,草案赋予了总统极大的权力。叶利钦在提出议案时强调,在俄罗斯设立总统职位并不是为了他个人的目的,而是从党派政治向独立行政迈出的重要一步,将大大提高行政机关的效率,而且还将使俄罗斯在与苏联争取权力的斗争中处于有利地位。立刻有许多代表附和叶利钦的意见,认为总统设立当然十分必要,总统选举更是事不宜迟,应该在一个月之内迅速选出俄罗斯总统。显然,这是叶利钦惯用的突然袭击的套路--他总是令对手猝不及防。一个月内,看不见任何人有实力和叶利钦竞争,超过一个月,就难免夜长梦多了。他也知道,总统的设立对俄罗斯人的民族情绪显然又将会是一个莫大的刺激,他要利用混乱的局势和自己目前的威望一举登上总统宝座,从而掌握足够的力量,在苏维埃联盟的尸体上建立起自己俄罗斯开国之君的不世之功。
  很少有人怀疑设立俄罗斯总统的必要性。早在去年三月,根据戈尔巴乔夫的建议,苏联设立了总统一职,以实现党的权力和行政权力的分开。当然,跟最高苏维埃主席一样,总统大权不能旁落--由戈尔巴乔夫同志亲自担任。既然苏联有了总统,俄罗斯自然不能少,这也是绝大部分代表的心理。争论的焦点在于通过宪法修正案到选出第一任总统的时间。有不少代表认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过于紧迫,明显有利于叶利钦,这是一个“不平等的竞争”。
  不过,一向性急的叶利钦在苏联设立总统一年之后再抛出议案,这一年不是白等的。各种私下的政治交易都已经达成,反对派们在几天的会议上的抗争已经无济于事。大会通过了宪法修正案和《总统法》,并决定,总统大选在6月12号,也就是大会结束后20天举行。
  没有悬念,最高苏维埃主席可以做着专机到处演讲,而20天的时间还不够其他候选人组建竞选班子和筹集活动经费。最后,叶利钦以57。3%的得票率高居榜首,第二名雷日科夫只得到了16。85%的选票,而其它候选人的得票率都没有超过10%。
 当上总统以后,叶利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访问美国,再次和布什总统会晤。从美国回来以后,他就开始正儿八经的享受起总统的种种待遇起来。他主持议会通过决议,将俄罗斯总统的月薪定为4000卢布,近乎是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2300卢布的两倍,是俄罗斯居民平均收入300卢布的13倍!然后他又下令组建了总统卫队。卫队采用美国特工的双层保卫方式,第一层是“小范围”的贴身保镖,始终跟随在总统左右;第二层为“大范围”的保卫工作,对总统的办公室、住宅、郊外官邸以及其所到之处进行经常不断的监视和保卫。除常用的保镖、厨师、司机和医生外,卫队中还有“食品新鲜程度与饭菜质量检查组”、“总统专用车辆试验组”等等。整个卫队成员超过300人,耗资约300万卢布。而在他竞选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时写的回忆录中曾经对这种待遇深表厌恶:
  “克格勃第9局正在为一、二十个人建立共产主义。
  这个第9局是无所不能的,它能办所有的事情。他们日夜警惕的保卫着党的领导人的生命安全。任何奇特的任务,他们都能完成。座落在莫斯科河畔的那幢别墅,绿树环抱,面积很大,里面有花园,有运动和游乐场地。每间屋子都有卫兵守护,还有报警装置。就连我这样的政治局候补委员,都配有3个厨师,3个服务员,1个女清洁工,还有一个花匠。我本人、我妻子、我们全家都习惯于自己动手干活。在这儿,我们却不知该做什么是好。
  在这里,你要想随便同谁见见面,随便接触接触,那是完全不可能办到的。你若是去电影院、剧院、博物馆、去任何社交场所,都要先派一个班的军警到那些地方检查一遍,然后封锁起来,这样,你才能在那些地方露面。
  ……(所有的食品都要经过检查)卫士竟指示我的夫人和孩子,要他们不要从市场上给我买蔬菜和水果吃,因为这些水果可能是有毒的。当我女儿胆怯的问是否可以吃这些水果时,得到的回答是:您可以吃,但您的父亲不能吃。也就是说,您可以服毒自杀,而他却是神圣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毫无意义。我现在对什么是社会公正、什么是社会的两极分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但这都是为了什么?为何要那样荒谬的、热衷于满足自己的那种讲究官僚气派的愿望?
  我想,如果戈尔巴乔夫亲自制止自己享受特权,那么即使在战略有失误的情况下,改革也不会停止。(这种享受)在一个丰衣足食、人人满意的社会里那样做是很正常的、自然的,人们可以接受。但在我们国家,至少现在不行。”
  --这段文字写的确实很精彩,唯一的缺陷是它的作者在当上总统后,就对他批判过的特权一样不少的享受起来。在两人的回忆录中,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相互攻击对方追求奢侈的物质享受,实际上,他们在这方面是乌龟对王八--旗鼓相当。不过,与戈尔巴乔夫在人代会上欲盖弥彰的声称自己没有任何私人别墅不同,叶利钦承认了自己享有的所有特权,他对此的解释只有一句话--“这是我为这个国家服务应该得到的报酬。”这种一半是道理,一半是无赖的解释倒还真封住了不少反对派的嘴。实事求是的讲,作为国家元首,如果叶利钦只享受明文规定的这些特权,没有再谋求更多的私利,倒也真不足为怪。如果谁都象咱们大清朝的道光皇帝一样天天穿着打补丁的龙袍上朝,那这个国家怕是真的没有多少气数了。
  尽管追求个人特权,叶利钦却不是那种容易被权力弄晕头脑的人,更不是那种为了保住一时的利益而畏缩不前的人。他时刻清醒的看着自己最大的敌人--苏共。苏共一天不垮,他就一天不能睡个安稳。戈尔巴乔夫最终失败,正是缺乏认准敌人,然后不知懈怠、毫不妥协的与之血战到底的气概。总统大权在握,在叶利钦看来,不过是为下一场豪赌赢得了足够的赌注。
  他要挑起一场最终决战。
  在这场决战中,胜出者将功垂史册,失败者将失去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七
  ……1950年7月,苏联全国大赦。
  无数犯人从监狱或集中营里被放了出来。他们没有回家的路费,于是纷纷爬上火车顶踏上了漫漫回乡路。他们中有不少是斯大林冤狱的受害者,但也有很多人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恶棍甚至杀人犯。
  在一辆由斯维尔德诺夫斯克开往喀山的列车顶上,犯人们发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同路人。他独自一人做在车厢的一头,不跟任何人说话,这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小家伙,你叫什么,为什么不到车厢里坐,难道你也是刚放出来的吗?”
  “我叫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我今年刚考上大学。我要到这个国家的各个地方去看一看,可是自己没有钱,所以只能坐车顶了。”
  这个回答引发了一阵哄笑,不过看到这个年轻人一脸的认真,他们很快就觉得其实没什么好笑的。
  “你这个小家伙还真有勇气。”一个犯人说道,“我们正在玩赌,你敢不敢来赌上几把。”
  “我从来不赌博,而且我也没有钱赌。”
  “你身上不是穿着衣服吗,敢不敢拿它来赌?”
  “有什么不敢的,赌就赌。”叶利钦把衣服脱下来往车顶上一扔,毫不犹豫的赌起来。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他不仅输掉了衣服,还有帽子、裤子、运动鞋、手表。最后只剩下一条裤衩了。而参与赌博的其他人都挣到了出狱后的第一份财产。他们笑嘻嘻的对他说:“现在,我们要赌你的脑袋。如果你赢了,我们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你,如果输了,我们就把你从火车上扔下去,而且要给你选择一个坚硬的着陆地点。你敢吗?”
  叶利钦把眼睛一瞪:“赌!”
  ……
  1991年7月20日,在刚刚宣誓就任俄罗斯总统之后十天,叶利钦就发布了“关于禁止政党和群众性社会运动的组织机构再俄罗斯联邦的国家机关、团体和组织中活动的命令。”即使在多党制国家,这个命令也违反了一般的政治活动自由的原则,也与叶利钦自己一直宣扬的民主自由理念相悖。
  不过,“大行不顾细谨”,只要能搞垮自己的死敌,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个命令看似针对所有政党,实则完全是冲着苏共来的,只有它才在各级军队和国家机构拥有各级委员会。这实际上是要把苏共从国家政治生活中排除出去。如果在最大的加盟共和国失去活动的舞台,苏共的力量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用再去斗争,它自己就会日渐萎缩,直至消亡。所以,这是逼着苏共发起绝地反击。
  叶利钦要的就是这个。
  苏共还是苏联第一大党,它还控制着军队、克格勃、内务部这样的强力部门,看起来仍然相当可怕,但叶利钦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它内部四分五裂、缺乏民意支持。
  他没有耐心一点一点的蚕食苏共,尽管那样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他要一举歼灭敌人,取得完胜--或者完败。
  它取胜的机会至少要比五十年前的那次赌博要大。
  这就够了。
  叶利钦的命令一发布,立刻在苏联引起轩然大波。苏共各级党组织和一些领导人纷纷发表声明的讲话,对命令加以谴责。这一次,他们不是站在执政党的角度颐气指使,而是从法制和民主的层面进行回击。讲话普遍指出:这一总统令不仅违反苏联宪法、俄罗斯宪法和苏联社会团体法中的有关规定,也不符合国际社会公认的关于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的准则。它剥夺了公民的宪法权利,破坏了社会组织活动的条件。莫斯科市委呼吁一切政党和团体结成统一阵线,反对正在降临的独裁和违法行为;俄共发表《告人民书》,呼吁各界认识组成爱国阵线,拯救祖国。
  在大多数中央委员的要求下,苏共七月全会通过了关于叶利钦非党化命令的声明,支持工会、社会团体、苏共各级委员会谴责叶利钦“反民主和违反宪法的方向,使国家走上独裁主义道路的企图”。并紧急建议苏联总统、苏联最高苏维埃、苏联宪法监督委员会刻不容缓的对俄罗斯总统的命令作出法律评价,捍卫民主成果。
  现在,戈尔巴乔夫的态度至关重要。苏共已经不能直接对国家机构下命令了,只有戈尔巴乔夫作为苏联总统能够颁布取消叶利钦命令的总统令,也只有他才有足够的权威来启动对叶利钦命令的宪法调查。作为苏共总书记,显然他不能对苏共最大的组成部分--俄共的灭顶之灾无动于衷。尽管因为改革在党内造成的争议影响了他的权威,但在这样的危险时刻,作为党的总书记,只要他站出来,全党都会团结到他周围战斗的。那样,叶利钦就非常危险了。
  戈尔巴乔夫迟迟没有表态。
  因为他在即将签订的新联盟条约的问题上需要叶利钦的支持--这一条约将把紧密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国家联盟”变为松散的“苏维埃主权国家联盟”。各共和国均享有独立的、完整的主权,有制定经济政策、支配本土资源的全权。联邦政府的职责包括国防、外交和协调各加盟共和国的经济关系,其中总统为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拥有最高行政命令权,领导国家安全机构,又是联盟武装力量最高统帅。此外,联盟还设有最高苏维埃和联盟内阁。联盟内阁由总统与各共和国首脑协商成立,受总统领导,对最高苏维埃负责。总之,戈尔巴乔夫和各加盟共和国都将得到他们满意的权力,而曾经统治一切的苏共则在新的联盟中完全没有位置。
  直到这时,苏共内部才有人开始明白过来:戈尔巴乔夫尽管还是苏共总书记,但实际上他跟叶利钦一样,已经抛弃了苏共。他跟叶利钦一样,看到了权力基础的转移,从88年政治改革开始,他就有步骤的拉开与苏共的距离,直接到民众中间去获得权力。他改革最高苏维埃,担任最高苏维埃主席,然后设立总统制,自己出任总统,现在,又要签署新联盟条约,都是出于此种目的--在全苏联忠心耿耿的党员们都还翘首以盼团结在戈尔巴乔夫周围战斗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的总书记已经把他们出卖给了叶利钦,以此作为俄罗斯支持新联盟的条件。
  是的,戈尔巴乔夫总统现在已经不关心苏共的存亡了,他只关心一件事--新联盟条约能否如期签署。
  1991年8月4日,叶利钦的非党化总统令正式生效。
  同一天,戈尔巴乔夫宣布去苏联疗养圣地--黑海岸边的克里米亚开始一年一度的休假。他相信,有了这次休假,到了8月20号,自己在和乌克兰、俄罗斯等九个加盟共和国签订《新联盟条约》时,一定会显得精力充沛。
  8月18日下午,黑海岸边的总统别墅一片宁静,戈尔巴乔夫总统正美美的躺在卧室里午休。只有两辆警车停靠在大门不远处执行警戒任务。他的秘书和助手们还在工作间里为即将签署的条约忙碌着。
  下午五时,一阵尖利的警笛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一队装甲车疾驶而来,冲进了别墅的大门。还没等警卫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大量士兵已经从装甲车中跳出,迅速占领了别墅的要害部位。他们切断了别墅和外界的所有联系,在高处架起机枪和望远镜,禁止任何人出入。苏联“第一女儿”被吓坏了,她哭着扑到父亲怀里问:“爸爸,他们会枪毙我们吗?”戈尔巴乔夫一言不发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出神的看着莫斯科的方向,对于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也完全不知道……
  八
  8月19日凌晨,莫斯科郊外的总统别墅,静悄悄。7点刚过,一个身影迅速冲进了叶利钦的卧室,拼命摇晃睡梦中的俄罗斯总统:“爸爸,爸爸,快醒醒,发生政变了!”叶利钦半醒半睡的答道:“噢,这是非法的。”说完翻了一个身,继续睡。
  塔尼娅更加用劲的摇起来:“爸爸,别睡了,亚纳耶夫已经宣布戈尔巴乔夫因病不能行驶权力,由他代行总统职权。还成了紧急状态委员会,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了!”
  “什么?”叶利钦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一瞪,“你说的都是真的?”
  “嗯。”塔尼娅有点委屈的点点头。
  就在此时,一队又一队的装甲车和坦克开始开进莫斯科。在几个小时里,莫斯科上空不停回荡着隆隆的车辆声。
  “战争开始了?”莫斯科的老太婆们用手捂着胸口问。
  “军事政变。”年轻人们这样回答。
  叶利钦已经穿好衣服,总统卫队长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他看起来气色极好,而且显得有些兴奋。战斗!战斗!那帮家伙终于被自己逼上了决战的战场,看来他们虽然思想保守,至少还保留了一点十月革命的血性。对手的阵容是强大的,包括苏联副总统亚纳耶夫、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国防部长亚佐夫、最高苏维埃主席卢基扬诺夫、苏联总理帕夫诺夫,内务部长普戈,国防会议第一副主席巴克纳诺夫(主席是戈尔巴乔夫)--几乎囊括了苏联的全部实权人物。他们控制了军队、克格勃、警察(归内务部管理)--这三股力量曾经是苏联最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苏共曾经用他们镇压了多少反对势力。但现在不同了,苏共自己成了叛乱者。在没有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被庞大的总统卫队包围着真是一种痛苦的享受!现在好了,又有危机可以处理了,而且是大危机!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起草《告俄罗斯人民书》,然后全家人一起通过电话、传真等方式把它向一切可能传出去的渠道发送。政变者原以为控制戈尔巴乔夫就可以控制局面,因此没有立即下令逮捕叶利钦。直到政变发动后一小时,世界各主要通讯社,俄国的大街小巷都开始谈论叶利钦的《告俄罗斯人民书》时,他们那生锈的脑袋才想起好像确实把某个人忽略了。
  但仅靠一份宣言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莫斯科正在发生政变,自己还能呆在市郊的总统别墅里无所事事吗?别墅外已经开来了好几辆装甲车,还有一些陌生人在活动,显然是派来监视自己的克格勃。树林里隐藏着狙击手吗?根据卫队长的报告很有可能。也许自己一露头就会被逮捕甚至枪杀。他们为什么不行动,一个5人的小分队就能把叶利钦逮捕,更何况还有坦克?政变领导人还在犹豫。犹豫什么?难道他们不知道让叶利钦这样的人物多自由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吗?是的,他们不敢宣布戈尔巴乔夫被软禁,而找来他生病这样幼稚的理由,同样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逮捕叶利钦,怕激起众怒。这帮懦夫,坦克都开进莫斯科了,还装什么遵纪守法?看来计划太仓促,他们还没有时间来认真分析局势。现在必须行动,也许《告俄罗斯人民书》已经让他们看到了危险,说不定再过五分钟他们就会下定决心了,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一分钟也不能多留。
  到哪里去?警卫队建议他乔装打扮,到农村去躲避。是的,在这种时刻警卫们首先考虑的当然是总统的人身安全。但总统不能这样,他必须从政治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白宫,到比这里更危险的地方去。自己参加人大代表选举时为什么不在斯维尔德诺夫斯克,而要选择竞争更加激烈的莫斯科?现在也是一样的理由。那里更危险,但也更安全,那里有更多的坦克和军队,但还有数不清的外国记者和莫斯科市民,至少他们无法悄悄的把叶利钦抓起来,然后声称他心脏病突发无法行使总统职权。是的,必须马上走!
  “科尔扎科夫,咱们走。”叶利钦突然站起来对他的卫队长说。
  “到哪?”他的妻子问道。
  “白宫!”
  “你疯了吗?那里全是坦克,他们不会让你过去的!”结婚近四十年来,奈娜头一次对他的丈夫这样说话。即使在1987年他陷于崩溃境地的时刻也没有。
  “嗯。”叶利钦的口气缓和了下来,他觉得不该在担心自己的妻子面前表现什么魄力,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的汽车上插着俄罗斯国旗,带着它我们就不会被阻拦。你放心好了。”
  看着丈夫温和但坚毅的神情,奈娜无奈的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叶利钦向她挥了挥手,突然想起56年前父亲被逮捕时的情形。他突然很想说:“照顾好自己,还有塔尼娅和娜依娜。我爱你。”但这不是最后道别,这样说只会让她更伤心,于是留给她一个笑容,转过身走了。
  九
  叶利钦走出大门,坐上汽车直奔白宫。在他的汽车上,有两样东西引人注目,一样是插在汽车前端的俄罗斯国旗,一样是总统卫队长科尔扎科夫闪闪发光的枪管。派来“看守”叶利钦的“阿尔法”小分队队长来之前先喝了小半斤伏尔加给自己壮胆。但当他看到叶利钦的汽车大摇大摆的开出别墅时,还是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一边向上头请示,一边下令密切监视叶利钦。当他发现叶利钦的行车路线不是试图逃跑,而是直奔早已布满坦克和军队的莫斯科时,他感到放心--终于不用自己对叶利钦动手了。
  叶利钦的专车在坦克和荷枪实弹的军队中穿行。大街上人头攒动,人们把坦克包围的水泄不通,部队根本无法自由行动。只是当插着俄罗斯国旗的总统专车开到时,人们才自发的让出一条通道,以惊诧的眼神目送它从身边开过。通过窗帘的小缝,叶利钦朝外看去,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打开坦克盖,从里面钻了出来。坦克的炮口被市民插上了长满绿叶的枝条,他想把它拔掉。但他一探出头,周围的人群马上轰闹起来,有人指着他大声斥责,还有一些人爬上坦克,给他递上香烟、食品,似乎想跟他套近乎了解些什么。这个年轻士兵一脸的尴尬,既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些递上来的东西。
  叶利钦拉上窗帘,满意的笑了。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没有被冰冷的装甲和炮口吓倒,他看到了使用这些武器的人也是一群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优点和弱点。他们对国家、对政治、对人民都有自己的看法,并非只是没有感情、没有头脑的国家暴力机器。政变者们希望象1968年出兵占领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1976年出兵占领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那样,用武力的威胁来迫使人民屈服,而不用发生真正的流血。但这一次他们错了,苏联的坦克可以让布拉格害怕,也可以使布达佩斯屈膝,但却无法让莫斯科低头。因为它是苏联的首都,苏联军队无法“占领”自己的首都,市民们也不会害怕“自己的”坦克,隔着铁甲的,都是苏联人,都是俄罗斯人。
  俄罗斯总统来到白宫的消息传出后,记者和市民们马上开始向白宫聚集,俄罗斯的内阁部长和最高苏维埃的委员们也开始从各地来到白宫,紧急状态委员会也马上派兵前来围攻--它迅速成为一切斗争的焦点。看到成千上万前来支持自己的莫斯科市民,叶利钦感动的得近乎要流出泪来。但他明白现在还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刻,如此混乱的自发组成的群众队伍是一柄双刃剑,这股无序的力量如果被极端分子煽动,可能会主动挑起与包围白宫的军队的武装冲突,也可能过了一段时间热情冷却,在威逼恐吓或巧言欺骗下逐渐散去。不论出现哪一种情况,都将是“白宫保卫战”的彻底失败。
  叶利钦马上组织成了“抵抗指挥部”。他命令军事改革委员会主席科别茨将军组织俄罗斯有限的武装力量,为白宫构筑防线,他们研究了白宫的平面构成,兵力分配,并制定了各种情况下的应急方案。鲁茨科伊将军负责协调保卫白宫的人群,他把总统卫队和差不多数量的警察,还有一些群众中的退役军人组织起来,对群众进行分区管理,构建人墙,设置路障,定时巡查,互通消息,还教授群众如何使用应对摧泪瓦斯的进攻。然后又在白宫成了专门接待新闻记者的办公室,对外发布各种宣言、新闻。另一方面,他命令外交部长科济列夫前往巴黎,争取国际支持,也准备好一旦白宫失陷即刻成立俄罗斯流亡政府。同时委派自己的亲信格诺夫潜回斯维尔德诺夫斯克,准备在政变成功以后领导俄罗斯民主抵抗运动。所有这些,都是在几个小时内迅速做出的--叶利钦天生就是处理危机的人才,如果天天都有这种危机的处理的话,相信他一定会觉得比当总统过瘾。
  现在一切都组织好了,但叶利钦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到底是还有什么没有做呢?他一边想一边在办公室踱步。他走到窗前,撩起帘子,看到窗外不远处停着一辆坦克。它早已被人群包围得动弹不得,坦克兵把顶盖掀开了一点点,有点好奇的向外张望。这跟自己早上在莫斯科大街上看到的一幕何其相似!
  对!还有这样一件事情需要做--到他们中间去。面前有坦克,人群中一定隐藏着特工,周围的高楼上有狙击手,那又怎么样,难道他们会开火吗?不可能。紧急委员会那帮蠢材一定不会想到需要制定一个俄罗斯总统突然走出白宫的应对方案。是的,前面的所有措施都是防御性质的,必须主动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叶利钦兴奋的转过身,走下楼梯,打开了白宫的大门,走了出去。
  叶利钦的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来。人群迟疑了一下,立刻开始激动无比的欢呼起来。他面无表情,径直向坦克走了过去,那个刚探出头的坦克兵惊讶得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年过六十的叶利钦来到坦克前,利索的爬了上去,一下站到坦克顶盖前。坦克兵又把头上的铁盖子往上顶了顶,以便使自己能近距离仰视俄罗斯总统一米九二的身躯。
  人群在欢呼,还有许多记者、电视摄影师和照相师在忙着记录下这个历史性的瞬间。当叶利钦从口袋里掏出《告俄罗斯公民书》时,一切安静下来。他开始激动的大声的宣读起来--叶利钦并不是希特勒式的演讲天才,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讲话都是拿着写好的稿子照本宣科,演讲技巧也很一般,这一次甚至是大段朗读已经公开发表过的文件,但由于他总是能选择最不可思议的时机出现在听众面前,所以仍然效果惊人。
  读完以后,叶利钦蹲下身去,和坦克兵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坦克里的士兵都出来了,叶利钦又挨个和他们讲话,然后他们又回到了坦克。叶利钦跳下坦克,示意警卫疏散坦克周的人群,给坦克移动的空间。
  坦克的履带开始轰隆隆的转动起来。只见它缓慢的转了半圈,把原来对准白宫的炮口调转过去,背对白宫,由进攻方变成了防卫方。
  人群轰动了。
  叶利钦心满意足的返回了白宫。他知道,这个象征性的举动会立即通过各种媒介迅速传向全国,被演绎成一个传奇,它对俄罗斯人民士气的鼓舞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这一回,他又赌赢了。
  一天的对峙过去了,紧急状态委员会还没有采取行动。
  他们原先的计划是一上来就将大量军队开进莫斯科,以造成恐怖气氛,使支持改革的民众不敢轻举妄动。再逐步的通过尽量合法的方式逮捕反对派领袖,进行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应该说,“不流血的政变”的主导思想是对的。斯大林可以用机枪对付广场上的示威者,但他们不行。时代变了,不再是个人专权和个人崇拜的时代,政变的领袖们没有一个人拥有如此大的权威,没有一个人对军队有这样的绝对控制力,可以放肆的向人民开枪。在现代化通讯条件下,一旦首都爆发流血冲突,消息马上会传遍全苏联和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鲜血会造成西方国家的制裁,也可能在国内激起革命的狂热。政变领袖们深知,暴力冲突的按钮一旦按下去,就没有人能控制局面的发展了,最后碾碎的也许就是他们自己。
  但这些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们忘了一点,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军事政变。他们想赢得整个帝国,却不敢投下足够的赌注。
  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迫使他们不得不使用武力,叶利钦在白宫的抵抗把所有计划都搅乱了。白宫多坚持一天,政变就多一分危险。他们原来给莫斯科卫戍部队下达的指令是“维持治安”,士兵没大多都是半夜被紧急叫醒糊里糊涂的来到了莫斯科,他们也被现在的情况搞的一头雾水,很多部队甚至根本没有带弹药。现在,他们不得不浪费一天的时间来重新部署兵力,制定进攻白宫的计划。
  这是极为宝贵的一天,它足够各种力量对政变做出反应。
  十
  8月20日
  哈萨克、爱沙尼亚、摩尔多瓦、格鲁吉亚等众多苏联加盟共和国纷纷发表声明,宣布紧急状态委员会颁布的法令在本国范围内无效;
  俄罗斯两个最主要的城市--莫斯科市和圣彼得堡市的市长发布命令,拒绝服从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命令,莫斯科市长波波夫还宣布对履行紧急状态委员会指令的人追究刑事责任;
  俄罗斯境内数十个城市爆发大规模罢工或示威游行;
  美国、加拿大、日本、法国、德国、丹麦等国纷纷发表声明,拒绝承认紧急状态委员会,支持叶利钦的《告俄罗斯公民书》,要求戈尔巴乔夫重新行使总统职权,并中止各种对苏援助;
  世界银行发言人彼得?里德尔博格宣布世界银行暂停向苏联提供技术援助的决定;
  ……
  政变领袖们和叶利钦都很清楚,双方的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变化,一场最后的决战迫在眉睫。
  8月20日晚,莫斯科卫戍司令加里宁上将宣布莫斯科时间23时至凌晨5时在莫斯科实行宵禁。
  根据紧急状态委员会的作战计划,首先用空降兵和内务部控制的特种摩托化步兵师大范围保卫白宫,切断通往白宫的所有道路。然后,特警分队和空降兵冲入保卫莫斯科的人群中,打开一条通往白宫的通道,数十名“阿尔法”特种部队沿此通道逼近白宫。“阿尔法”分队用火箭炸开大门,冲进白宫逮捕叶利钦,克格勃专业人员封锁大楼所有人口,。
  与此同时,克格勃“波浪”分队对莫斯科全境进行“扫荡”,逮捕一切包括俄罗斯全部领导人在内的抵抗分子;
  伪装成普通群众的数十名摄影师在白宫前面排下白宫开火还击的镜头,以此说明是白宫率先打响了第一枪;
  派三个坦克连在周围巡视,威吓保卫白宫的群众;
  空中还有武装直升机的支持……
  尽管不知道具体的行动计划,但白宫获得所有的情报都表明,军事进攻将在今晚发起。随着夜幕降临,白宫上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妇女和儿童被要求疏散,所有人都发了一个防毒面具。留下来的人手牵着手,构成了一道又一道人墙。叶利钦总统也被转移到白宫的地下室。
  九点过的时候,叶利钦正扒在桌子上小憩,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很小,很慢。
  叶利钦抬头一看,部长会议主席(相当于国家总理)伊万?斯捷潘诺维奇独自走了进来,他的神色极为糟糕。他几乎不敢正视总统,过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我今晚想回家,我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说完,他低下了头。
  叶利钦久久的看着斯捷潘诺维奇--他不敢正视总统的目光。叶利钦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斯捷潘诺维奇的决定,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和家人平安地呆在一起更让人眷恋呢?但这毕竟是一个领袖的临阵退缩,对那些留下来的人,将是一种怎样沉重的打击啊!他想对斯捷潘诺维奇说:“请你再考虑考虑,我们需要你。”但他觉得自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因为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甚至不愿意再和斯捷潘诺维奇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走吧。”
  看着斯捷潘诺维奇身后关上的铁门,叶利钦这才轻叹了一口气。他也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看着手边的电话,它随时都可能响起,那将是妻子的问候,还是女儿的安慰?如果白宫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一定会感到怯懦,回到她们身边。但现在有数万人在准备用血肉之躯来保卫他,他又怎能抛下他们?
  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慢慢的抽出一份文件。它已经完全变黄,破旧不堪,那是1934年审理喀山工地上工作的几个农民的《5644号案卷》,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叫尼古拉?伊格纳季耶维奇?叶利钦。这是他在出任政治局候补委员以后从托人从喀山调阅出来的。上面记录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富农”小集团阴谋反对苏维埃政权的案子。这在那个年代再常见不过了,仅仅是因为工地上分到了几个反革命的“名额”,工地的头头一想,叶利钦兄弟家里曾经是富农,虽然财产早已被没收,但肯定怀恨在心,所以就把他们报给了国家政治保安局。尼古拉?伊格纳季耶维奇?叶利钦始终没有认罪,但仍然在集中营了被关了三年。
  他永远不能忘记1934年4月在喀山工地的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他总是把这个案卷放在身边。每当翻开它的时候,叶利钦就知道,除了对最高权力的极度渴望外,还有一些更本质、更崇高的东西在驱使着自己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和他的敌人们战斗。
  不知不觉中,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半。
  白宫外面枪声大作--军事进攻开始了。
  卫队长走了进来,要求他立刻离开,前往美国大使馆。他拒绝了。他绝不会临阵逃脱,也不相信自己会输,因为19号上午在大街上见到的一切和下午在坦克上的演讲已经充分说明了人民的力量和军队的态度。
  果然,在出现意外的人员伤亡以后不久,枪炮声就逐渐低了下去。面对紧急状态委员会疯狂的最后一搏,将军们选择了服从命令。但他们知道,要想顺利突入白宫,就必须让军队手持冲锋枪冲进数万人手牵手组成了三道、四道、五道人墙,冲过绵延达一公里的人群。在军人的天职和人类的天性之间,他们十分矛盾。直到枪声响起,三个无辜的青年倒下的时候,他们才完全清醒过来,拒绝继续执行命令。军队开始逐渐从白宫周围撤退,退入了莫斯科茫茫的黑夜之中。
  这场战斗胜负已分。
  8月21日早晨,国防部长亚佐夫在将军们的压力下,宣布卫戍部队撤出莫斯科。
  8月21日晚上七点,装着政变领袖们的图-154客机向克里米亚飞去。在总统别墅里,戈尔巴乔夫对他们大声斥责。他们无言以对。站在总统面前的是一群政治上的自杀者队伍,所有人都明白,紧急状态委员会委员的职务将是他们政治生涯中最后的一页。
  当戈尔巴乔夫在莫斯科机场受到热烈欢迎回到克里姆林宫时,叶利钦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为戈尔巴乔夫准备好了两分文件。一份是他在“8?19”中间的各种命令和决定,其中有不少是超出俄罗斯总统职权范围,对整个联盟颁布的。他要求戈尔巴乔夫在上面签字,宣布所有的命令均合法有效。还有一份是关于取缔苏共的总统令。他以苏共深刻的介入了这场政变为由,要求戈尔巴乔夫辞去苏共总书记职务,并建议苏共自行解散。
  在戈尔巴乔夫签完字以后,叶利钦面无表情的说:“从今以后,你作出的所有重大决定,都必须征得我的同意。”
  直到这时,戈尔巴乔夫才从重新掌权的喜悦中清醒过来:这次政变的失败者似乎不仅仅是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委员们。
  十一
  “8?19”政变失败了,政变的领导者或者被捕,或者自杀。由于联盟中央中除了戈尔巴乔夫之外的所有实权人物都参加了政变,中央的权威--包括它维护统一的力量和道德优势全都丧失殆尽。如果说在此之前尚有相当一部分人民觉得联盟的继续存在可以保证国家的强大,尚有很多分裂分子碍于强大的苏联武装力量不敢贸然宣布独立的话,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在人民心中,这样一个掌握国家武装力量的联盟的存在可能随时威胁公民的自由和各加盟共和国的自主权力。在分裂分子看来,军队将会对这种斗争持中立观望的态度,这样,他们走向独立的最后一个疑虑也消灭了。
  1991年12月1日,乌克兰就共和国独立问题举行全面投票,结果90%的选票赞成共和国脱离苏联独立。至此,苏联的15个加盟共和国中,除了俄罗斯和哈萨克之外,已经全部宣布独立。苏联实际上已经土崩瓦解。
  1991年12月8日,俄罗斯总统叶利钦、白俄罗斯主席舒什科维奇、乌克兰总统克拉副丘克在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签订协定,宣布由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组成“独立国家联合体”,同时宣告“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和地缘政治现实已经不存在”。
  1991年12月21日,除了根本不愿再和苏联有任何牵连的波罗的海三国和格鲁吉亚外,苏联的11个加盟共和国首领齐聚哈萨克首府阿拉木图,正是宣布“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停止存在。”
  1991年12月25日晚上7点,戈尔巴乔夫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宣读了《告全国人民书》,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务。稍后,又宣布辞去苏联武装力量最高统帅的职务,并把核按钮交给了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十几分钟以后,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上空飘扬了69年的苏联国旗在阴沉的夜色中降下,俄罗斯的白蓝红三色旗徐徐升起。占世界版图六分之一的苏联从此成为了历史。
  对于叶利钦来讲,这个时刻他等待得太久了。他甚至等不到戈尔巴乔夫清理完办公桌,就急急忙忙的接管了克里姆林宫。坐在总统办公室里,他静静的体味着胜利的喜悦:这个横亘欧亚、世界领土面积最大的帝国,这个曾经涌现出彼得大帝、叶捷卡林娜大帝、普希金、托尔斯泰的国度,这个拥有全球第二核打击力量的国家,终于被完全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世界历史的名人殿堂,将会永远记住这个俄罗斯的开国总统、红色帝国的终结者。五十六年前,国家政治保安局以危害苏维埃政权的罪名将尼古拉?伊格纳季耶维奇?叶利钦逮捕。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冤枉他--他确实给苏联带来了巨大的危害。
  叶利钦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几个月前当选俄罗斯总统后回到家的情景--娜拉娜跑到他面前,垫起脚来,把手伸过他的头顶,用一种惊讶而又敬仰的语气说道:
  “爸爸呀,原来你已经升得这么高了。”
  普京:最后一位总理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诺维奇,我决定提名你担任政府总理。”
  --“您任命我做什么工作,我就做什么工作。”
  --“如果是最高职位呢?”
  --“……”
  --“你好好想想吧,我信任你。”
  背景:
  1991年苏联解体以后,叶利钦总统任命盖达尔为第一任内阁总理,推行激进的改革计划“休克疗法”,突然放开对经济的一切行政管制,希望在一夜之间实现私有化,向市场经济过渡。但这种激进的改革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动荡,人民生活水平急剧下跌。总统的威信受损,为此,叶利钦不得解除盖达尔的总理职务,任命主张稳健改革的切尔诺梅尔金为政府总理。俄罗斯议会在改革路线上一直与总统存在分歧,想趁此机会扩大自己的权限,遭到了叶利钦的强烈反对。最后,双方互相宣布对方为非法,叶利钦宣布动用紧急权力解散议会,议会则宣布弹劾总统,选举鲁茨科伊为临时总统。在关键时刻,军队宣布支持总统。于是,叶利钦调集坦克围攻俄罗斯议会大楼白宫--1991年的9?18政变中,他曾经在面对坦克的炮口誓死捍卫俄罗斯的独立和民主,现在,掌握大权以后,自己却用坦克来对付议会。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坦克不仅带足了弹药,而且真的开了炮,把白宫四层以上全部炸毁。
  在武力的威胁下,议会被迫解散。叶利钦趁势将新的宪法草案交付全民公决并得以通过。这就是沿用至今的俄罗斯1993年宪法。
  新宪法赋予了总统极大的权力。议会由原来一院制改为两院制,分为联邦委员会(上议院)和国家杜马(下议院)两个部分,以削弱议会的权力。联邦委员会由俄罗斯每个州、加盟共和国派出两名代表组成,国家杜马由人民直接选举产生,主要权力尤其是立法权集中在国家杜马。内务部、国家安全局、军队等强力部门由总统直接控制。总理由总统提名,经国家杜马过半数票通过。总统有权随时罢免总理职务。如果总理提名连续三次都未获杜马通过,那么总统还有一次机会解散国家杜马,重新选举杜马。当然,作为一部共和宪法,仍然对总统的权力做了一些限制,杜马和参议院同时以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票可以弹劾总统,在弹劾程序期间,总统无权解散杜马,但弹劾程序持续不得超过三个月。
  新宪法带来了政局的暂时稳定,但经济恶化的趋势仍然得不到缓解。在1996年的俄罗斯第二次大选中,叶利钦的生平死敌--俄共差一点获胜,俄共总书记久加诺夫仅仅以极为微弱的劣势败北。这次选举,与其说是人民仍然支持叶利钦,不如说是人民无论如何不愿回到苏俄时代,所以只能在久加诺夫和叶利钦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根据俄罗斯宪法,同一个总统任职不能超过两届,叶利钦本人的健康状况也日益恶化,因此,接班人问题,成了叶利钦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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