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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文学小说 > 老师好美 > 七
他在法庭上就呕吐起来。
   刚才法官宣读完判决之后,法庭寂静了 一刹那,顿时炸了锅。他听见自己母亲的号哭 和嘶喊,听见旁听者的热烈议论,还听见鬼怪 的一声“呕……”,然后他看见地上一摊黏稠 液体。他吐了。呕吐物清冽透明,因为他头天 晚上没有吃饭,太忐忑了,第二天就是他的审 判之日。不用谁告诉他,他仅有的那点儿法律 知识也让他明白,十八岁的生日前和生日后 作案,会在判决上有什么区别。
   他选择十八岁零一天来行凶是有意的。 但他不会把这一点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律 师。十八岁准许人做许多事,准许一个人选举 自己的领袖,也准许被选为领袖,允许参加军 队,拿起真正的杀戮武器,准许驾驶,准许一 个男孩儿撕碎“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襁褓,成 为男人,那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男子汉。十八 岁的男子汉杀人放火都由自己承担,而不去 连累父母和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不去连累他 的心儿。而从前的十八岁更好,应允人更宽泛 的权利,比如嫁娶。要是回到那时的十八岁, 他也许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求婚,他会跟她 说:嫁给我!让多嘴长舌的人们说去吧,年龄 差异和爱相比也算障碍?来吧,永远做我的心 儿。而他的十八岁缺失了这项最美的应允。
   但无论如何,十八岁该有些重大宣告。当 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晚自习尚未开始,他 在校园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箱啤酒,请全班同 学一块儿喝。男女同学都拿出饭盒饭碗盛酒, 女同学们也小小开戒。十八岁了,想喝酒就 喝,看谁敢拦着。喝酒本身就是权利的宣告。 同学们非常助兴,有人建议为六月初的高考 而干杯,但这提法立刻被反驳:为六月初大家 将结束复习的折磨而干杯。有人提议为丁老 师干杯,因为丁老师将作为大家的精神领袖 带领大家挺过高考的酷刑。十八岁的寿翁举 着啤酒瓶站上课桌,为十八岁所赋予的一切 权利干杯,十八岁可以参加选举,意味着可以 选举改革考试制度的教育部部长!同学们撒 野地吼起来。他们做了小半年的高考题都做 老了,做驼了,丰富而复杂的世界对于他们就 剩了^00四种选择,就剩了正确和错误的 答案。而那一刹那他们都恢复了十八岁,四十 多个人的青春就在那一刻杀了回来,报复性 反弹,于是显得更野。上面几届校友一完成高 考就把书撕碎,像是蚕蛹终于熬成蛾,急不可 待地咬破茧子,飞将出去。撕书的日子不远 了,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这天他们被那点儿 啤酒提前催成了蛾,却没有咬断苗丝的力量, 在茧子里无望地扑腾。
   邵天一在大家最热闹的时候站了起来。他 浑厚的男中音声音很克制,请大家不要把教室 弄成疯人院,他都听不见自己的默读和心算 了。没人理他,尤其十八岁的寿翁刘畅吵得更 凶,大声宣布十八岁可获得的一条条权利,每 一条权利都是一句祝酒词,让一个个冒泡的饭 碗、饭盒碰杯。邵天一没有再说什么,掏出一张 面巾纸,撕成两半,又搓成两个纸球,塞进耳 朵。大家从来拿他黄金般的沉默无奈。
   等到所有酒瓶快空的时候,邵天一拿起 书包站起来。他坐在最后一排,站起来的动作 把课桌猛然推动。他的课桌于是成了推土机, 轰隆隆地推移了前面一系列桌椅。冲击波波 及刘畅所站立的那张课桌,后者摇晃一下,扭 脸看着前者,然后慢慢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 秒钟,刘畅穿越过课桌的浮桥,向邵天一冲 去。要不是几个男同学拦得快,他会直接从桌 上朝邵天一跳下去,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增 加一个相扑节目。
   “判处……死刑……十天之内……提出 上诉……”法庭上的人们沸腾得像十八岁生 日的啤酒泡,一张张脸都是形成丰富泡沫,接 近炸裂。假如十八岁的生日晚会上邵天一没 有跟他作对,他会不会在第二天对他下手?他 不知道。
   最凄厉的哭声发自一个烫头发的女人。 烫头发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女人都会哭丧, 母亲为他提前哭丧:“畅畅!……妈对不起你丨 ……'陸妈呀丨……救救我的孩子丨……”
   人们目送他被法警押出侧门。
   囚车停在侧门口,大张开门,两双手把他 直接从法院侧门塞进车里。车厢两边各有一 排座位,已经坐满了荷枪实弹的法警,兵马俑 也比他们表情好些。锁在脚镣手铐里的他还 占用那么多兵力。他以为会让他坐在两排军 靴之间的地面上,传说那是囚犯该待的地方, 但最后一个上车的人把他摁在左侧位子上, 每边各有三个警察。最后上来的人大概是法 警当官的,兵马俑头目。他是他父母的同代 人,把他据在座位上的动作带有长辈的怒其 不争。对面坐着的两个警察之间有一孔小窗, 随着车缓慢地启动,小窗开始放映城市的天 空和树木。秋天的树和天空。“秋阴不散霜飞 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丁老师那么陶醉于这 两句诗,带着全班四十五颗心一块儿醺醺然, 当时不爱语文的他不醉也由不得他。他的眼 泪汪起来,丁老师醉心的秋天随着他的宣判 来了,美丽的秋天宣判了他,让他看不到下一 个春天了。
   他看^沸腾的人群从法院大门溢出来, 铺了一马路。不知有多少人目送他。不管人们 穿什么颜色衣服,挤成一大团时看去总是黑 的。他突然看见黑黑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高 大影子,微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高的肩膀 老挎着单肩背书包似的,尽管他改背双肩背 书包很久了,但他两个肩膀永远回不到一条 水平线上……

   畅儿,昨天是你听到宣判的头一个晚上, 你睡着了吗?我不能想象你怎么度过死囚牢 房的第一夜。你一定想了很多。你可想到过事 情在哪里就不可逆转了?在那次麦当劳的晚 餐?就是我、天一、你三人的唯一一次共进的 晚餐?
   那天我载着天一从军队医院回到市里。 正是黄昏深遼起来的时候,夕阳还没完全沉 暗。路灯光色在这时候显得暧昧,脏兮兮的。 路上的车拥塞得可怕,灰尘飞扬,路灯初上, 灯光和最后的天光在相互抵消,反倒增加了 晦暗。这一时分的城市有一点儿邪魅。当时面 朝右侧窗外凝视的天一叫了一声,只发出一 个短暂的“唉”,我扭头瞥了一眼,看见马路上 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是你,畅儿,你在等绿 灯。
   你认出了我的车,向车边跑来。天一降下 车窗玻璃,你突然又止步了。显然是看见副驾 驶座上的邵天一而惊讶止步的。我让你上车。 拥塞的车流开始动了。你没有马上上车,而是 问我们去哪里。天一催你快上车,因为塞在后 面的车都在摁喇叭。
   你拉开后面车门,眨眼巳经在后座上安 顿了自己。一看就是坐惯私家车的孩子。你来 学校的第一天,父亲开了一辆奥迪送你。车子 不干不净,一切都随意马虎。大部分开了多年 私家车的人都是这样,人早就不伺候车了。你 一上来就说我的车很香。我说刚换了空气清 新器,香不好吗?天一说肯定比臭好些。你接 着他的话说,你爸的车就臭。我们三个就都笑 起来。你又说你母亲的车跟丁老师一样,香喷 喷的,不过香得乱七八糟,混着你母亲身上的 香水和头上的发胶味儿,有点儿刺鼻子,好在 你一年坐不上几次母亲的车,你母亲忙死了, 才不给你当驾驶员。爸爸的车臭是臭点儿,不 过爸爸肯为你开车。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天一有些插不上 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因为我把话从车子 上岔开好久,东一句西一句讲学校的事情,讲 我们班级里的两极分化,成绩特好的和学困 生一样,成了两种自我边缘化人物,我以为话 题早就被弓丨出去老远了,而天一一开口,说的 还是汽车。他的汽车知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 的,从法拉利讲到劳斯莱斯银魅,再讲到福特 家族的趣事。你不时提问一句,为了把一个细 节搞得更清晰些。他对汽车的一肚子学问什 么时候积累的? 一个长辈无望拥有私家车的 孩子,在积累这些知识时,什么心情?会痛苦 吗?就像平常对待所有名品牌一样,简直可以 做一本活的“大全”,介绍起来既客观又醉心。
   你问天一他家是什么车。
   不知为什么,我为天一把心提到了嗓子 眼儿。
   天一却让你的提问擦边而过,继续他的 汽车趣谈。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儿可以 是个好谈手呢。
   最后,没有容你再追问,他先发制人了。 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等我 有钱了,我就买一辆凌志。凌志车的机械设计 是最精确完美的。”
   你的回答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 妈原来的车就是凌志。去年给她公司当公用 车了,就因为凌志不爱出麻烦。”
   天一又回到了他那黄金的沉默中去了。 你接下去说五年前你父母就买什么车给母亲 当座驾,争了好久,在网上找了好多汽车资 料,最后不知道谁说服了谁,妥协在凌志上。 那一段时间你父母常常火热交谈,火热得跟 小两口一样。买下了车子,小两口又成了老两 口,一星期谈不了三句话。
   “我也没觉得它有多完美啊! ”你指的是 凌志。
   “那你肯定是没有开过。”
   “你开过吗? ”
   “开过啊。”
   我对自己说,此刻千万别侧脸,别去看天
^ 0
   “你们家的车也是凌志啊? ”你问道。
   从后视镜里看你,路灯正好照亮你的脸, 畅儿,那一刻你两撇浓黑的翅眉毛都展翅欲 飞了。
   天一真是的,他的话等于给了你刘畅一 杆鞭子,让你把话往那个方向赶。
   “不是。我开过别人的凌志。特别好开! ” 天一'说。
   我为他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喘出来。
   这倒可能是真的。有次学校开家长会,停 车场挤得很,我倒不好车,天一突然冒出来, 说他来帮我一把。果然是一把就把车倒到位 了。他父亲下岗后给建筑工地开过大卡车,或 许给了他不错的基本功训练。
   “那你们家是什么车? ”你还是追问。 “唉,你们两个,谈点儿什么有意思的 嘛! ”我说。
   “我爸原来开丰田皇冠。后来换成别克 了。”天一说,“别克没有丰田好开,就是坐起 来舒服。”
   我的心一落千丈:完了。我本想救天一 的,让他从自己撒谎的潜在危险旁边绕行。
   对于你和全班同学来说,邵天一的家境 是个秘密。我们学校跟邵天一父母合作,把天 一也瞒得很紧,他丝毫不知道自己是学校的 救济对象。他也以为,对于他家境的了解,全 部人,包括我丁老师都蒙在鼓里。他那个关于 私家车的弥天大谎于是就撒了出来。你稍微 愣了一下,说真的吗,你还不知道别克不好 开,因为好多人买别克。我还在替天一发慌, 以后他怎么撑持一个谎言世界。家长会常常 举行,戳穿谎言的机遇对你刘畅来说是太多 了。我突然对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孩有些反感, 虽然反感伴随怜爱。我当时一言不发。车流开 始松动了,店家的灯火和广告璀璨起来。什么 无耻的文化传统?多糟糕的文化污点^笑 贫不笑娼?……
   “别克气派还可以。”你好像毫不怀疑天 一的谎言。你这个过惯了好日子的男孩儿,和 天一比较,显得幼稚多了。
   路过一家麦当劳,你说你快饿死了,请大 家包涵,陪你吃一顿巨无霸。街边停满了车, 我必须去找地方停车,所以让你们两个男孩 子先去占座位。天一却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说 车他去停,外面凉了,丁老师和刘畅先进去 吧。他厚厚的嗓音总给人一种错觉,这件事已 经决定了,没商量。你看到他从我手里拿车钥 匙的随便,你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与我 要密切得多,一种敏感出现在你眼睛里。刚才 你俩在车上车下暗里角逐,竟然就是为了一 个三十六岁的女班主任!我马上对你说,天一 停车技术一流,停下车之后,谁都别想在两辆 车之间插下一根手指头。你没有再说什么。但 我感到你心里的嘀咕。
   我和你进了麦当劳,排在了队伍里,同时 仰头看菜谱。我发现你看得特别认真,嘴唇一 动一动,小娃娃看图识字一样。我问你是不是 巨无霸的粉丝。你笑了,露出虎牙,说你小时 候是粉丝,所以吃倒了胃口了。你小时候母亲 的生意刚火起来,父亲还在她公司做副总,两 口子整天累呀累呀地活着,累得顾不上你的 饮食,奶奶爷爷天天给你吃巨无霸,老人家认 为能吃得起巨无霸的孩子是优越的。我告诉 你,全班同学里有二十三个是跟着外婆外公 或爷爷奶奶长大的。二十三个?!对,二十三 个。怎么算得这么准确? 一个老班主任嘛,做 这点儿统计调查还做不准确?
   你问我是不是常常以麦当劳食品果腹。 我说我不经常来,跟我的工资水平比较,麦当 劳不算便宜。我只是请女儿来吃,或者偶尔请 学生们来吃。
   轮到我们了。我替你们两个小伙子各点 了一份巨无霸套餐,自己点了一份苹果派。我 说我拿自己没办法,爱吃甜食,英文叫长了 “撕邮100出”。我的钱包沉到了杂乱的皮包底 部,上面压着几个笔记本和围巾、手套等等。 等我把钱包打携上来,你已经买了单。
   我急得踩脚,说你不该将我这一军,哪有 学生请老师吃饭的?成了我受贿了!
   或许你看穿了我点苹果派是为了省钱。 你假装为自己的豪爽阔绰抱歉,笑得很 得意。我的脸发烧,藏都藏不住的窘。我俩端 着托盘往店堂里面走的时候,我说下次绝对 不许你干这种事情,让我做了回毫无面子的 成年人。你说难道就不能给一个年轻人面子? 我说,面子,面子,传统中国文化中另一个污 点。你问,那其他污点是什么?我说太多了,举 不胜举。我没有把在车上想到的“笑贫不笑 娼,,告诉你。
   你以你那带小虎牙的笑容保证,下回吃 巨无霸一定给我面子。
   当时我的心情你怎么会懂?我其实是有 些愧怍的。本来那天晚上我的晚餐计划并不 包括你;我只想跟邵天一私下吃一顿简餐。当 时我和你端着托盘在楼下店堂里找座位,而 楼下一个空位都没了,我们便上了二楼。楼上 几乎全是中学生。有一张两人小桌被一对少 年情侣腾出来,我们就在那里坐下来。正值麦 当劳的高峰期,似乎所有繁忙父母的子女此 刻都在全城各个麦当劳里。我说希望邵天一
停了车进来,窗前那张四人桌会被腾空。
   你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呃”,又闭上嘴。 什么话给你吞咽下去,并自以为很狡猾地笑
着。
   “晓得我怎么转到二中的吗? ”你问。
   我答你爸跟我说,你妈跟我们学校一 个副校长是同学。我们学校有十几个副校长, 哪一个是你妈的同学? ”我撕下半张餐纸,把 那对少年情人洒下的几滴橙汁擦掉。我突发 奇想:假如我早生几年,都有可能做你母亲的 同学。在你和你母亲两辈人之间,我更接近你 母亲那一辈,不管她怎么富有,都会有我们共 同的毛病或说美德,比如把一张餐纸撕成两 半,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你在我擦桌子时说,上次开家长会,那个 副校长告诉了你父亲,这个学校对人才非常 重视,高二一班那个大个子理科过人,还会写 诗,篮球也打得好,就是家境特别贫困,属于 特困生,所以学校一直是救济的。这时候你突 然凑到我跟前,嘴巴对准我耳朵,一个热乎乎 的消息进人了我的听觉我当时就知道我们 班哪三个是特困生。那天我爸带我开车回家 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三个特困生里有个‘特特 困的’,家里吃低保,全家收人每月才几百元, 他得到的就是学校最高的救济金。”
   你的语调是调皮的。我耳边的头发都让 你的叽叽咕咕弄湿了。见天一从楼梯口上来 的时候,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后一靠,人 顺着椅子下滑,两脚抵住桌腿,身体和地面成 了四十五度夹角,舒服散漫,把这里变成了你 的海滨浴场。一场场考试在全班同学身上留 下的都是病容倦态,只有你潇洒如故,坐着站 着走着,都在自己不无小乐的白日梦里。
   那天晚上,直到我回了家,才完全悟出你 想告诉我的是什么。我把我悟到的写成短信 息,从手机上发给了你。我不记得信息的原文 了,大意是这样的吧?你刘畅是个厚道孩子, 早就知道邵天一是特困生,但不仅从来没有 提起过,在天一今晚吹牛说他家有私家车时, 都没有当面戳穿。
   你的回复我是记得的:“这就算厚道吗? 不揭短不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品德吗? ”
   那晚你和我通了好几条短信。你有一条 短信说,你刚转到髙二一班来就感觉到邵天 一的独特,你跟他做朋友是因为你觉得他独 特,而独特的人都会有毛病,所以丁老师不必 交代你为天一的家境保密。你还请我放一万 个心,你对谁家里怎么样无所谓,独特是你看 重的,邵天一就凭这点吊起你和他交往的胃
   正在我们用手机交谈的时候,叮咚的短 信插进来,说寄宿学校门卫告诉她,刚才来了 个男的,自我介绍是叮咚的父亲,还带了大包 小包的礼物,要求在学校大门口见女儿一面。 这是个怪异的消息。我前夫最后见叮咚是她 五岁那年。最后一次跟我邂逅也是一年多前, 而且是不欢而散的。
   “妈妈我现在能见他吗? ”我正在发蒙,女 儿追来一条短信。
   “今天不行,太晚了。”我回复叮咚。
   “他说就看看我,十分钟就走。”
   “明天再说。”
   “明天他就回欧洲了。”
   消失了几年,一现身就要操纵女儿,操纵 局势。
   “那就先请他回欧洲吧。”
   那晚我和女儿的短信来往大致就是那 样。我知道叮咚多失望。她父亲的礼物一定讨 了她欢心。再说,谁会对自己的父亲不好奇 呢?我从来没有告诉7略她父亲是怎么个人, 怎么从我们的生活里由局的。就在我心疼我 苦命的女儿时,畅儿你又乘了一条短信。 “邵天一是不是爱上你了? ”
   我顾不上回复你。我还在想我前夫这个 人。叮咚刚满一岁的一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东 欧做生意,不久便消失了。一年后回来,把一 张存折往桌面上一按,上面有八千元,似乎那 就是他消失在东欧一年的所有交代。我当晚 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从一件外衣的口袋里掏 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婴,看得出是混血 儿,黑头发,棕色眼睛。我把湿了水的照片放 在玻璃板上晾干,他看到后脸色微妙地变了 一下。畅儿,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直觉好 得可怕。我的直觉马上捕捉到了他的微妙惊 恐,微妙的自我悔恨一不是悔恨对我的不 忠,是悔恨自己没有更好地掩藏那不忠,出了 个低级纰漏让不忠的证据落入我手里。那张 照片就是证据。照片还没晾干我就把什么都 搞清7。我问他的混血女儿现在多大了。他听 到我口气家常的问话时,心里一定经历了一 场八级地震。他的回答当然是谎话,骂我有 病,说照片上不过是他朋友的女儿。我只催问 女孩儿多大,他说就照片上那么大,大概六七 个月吧。我说眼下这个小姑娘应该是快三岁 了,比叮咚大一岁多一点儿。他还想否认,我 把相机留下的日期指给他看。我接下去开始 推理:他在一次去北京出差时认识了一个东 欧女人,也许是被北京某个夜总会招进去跳 艳舞的,他让她怀上了这个女孩儿,然后跟着 怀孕的女人回东欧去了。他问我是怎么知道 的。我回答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一个礼拜后, 我们办妥离婚手续。叮咚的父亲就那样消失 了。他没有问问女儿,允许不允许他那么彻底 地消失,就像这天下午,不问问女儿是否允许 他突然再现,他就自顾自地再现了。
   正在我为这位前夫闷声发怒时,你又追 来一条短信。
   “对不‘,我可能问得太多了。别生气啊! 530〖我想你〉! ”
   我在感情上是苦命的。我离婚的事是瞒 着人的。连我的父母都是好几年后才知道的。 我太要强,最怕在人前做弃妇和怨妇,也最怕 那些热情的媒婆们。很多年后同事和朋友才 渐渐知道我一直在做单亲妈妈。而这天他想 出现就出现了,连条短信都没有,连商量都不 商量。跟你和天一相比,也跟我班里所有的学 生相比,这位前夫对我的不尊重那么赤裸裸 地彰显出来。八九年过去,我和女儿的岁月在 明里流逝,他的却在暗地,那些我们看不见的 岁月流过哪样的地域,汇入过哪样的人群,夹 带了多少污浊和毒素,我们无法得知……可 他突然就冒出地面……我不由得想到你,想 到天一,跟你们相比,那位前夫是多么的不 洁。我爱你们那种洁净。无论你和天一在心里 把我模拟成谁,都从未让我感到那种不洁。
   大概出于这种对比,我向你大胆放飞了 我的回应:“130”^也想你。
   你最后向天一举刀的动作,霹雳一般地 动作,是由巨大的积蓄能量引发的,我那条信 息应该是误给你第一盎司能量。我的犯罪开 始了。
   我不知道你接到我这条信息时的心情。 后来你说是“顿时烂醉如泥”。我对你们这些 少年人的夸张已经习以为常。你还告诉我,你 因为我“也想你”而开了一瓶父亲的啤酒。不 过你醉在喝酒之前。你就是在那天晚上开始 染上喝啤酒的习惯的。
   现在想来我给你发那条“也想你”的短信 还有个下意识动机,就是想要你挡住我的前 夫。他在叮咚的学校现身给我不良预感:他也 可能在我家门口现身。我需要心理上的庇护, 你和天一似乎都能给我那种无形的庇护。你 们的纯洁能抵消多少丑陋和污浊,我有你们 的纯洁,便能抵挡那个在生意场和男女间混 得浑身油腻遍体不洁的男人。如今看来,我的 自私不可饶恕。

   他听着囚车的笛声沉寂。人群也慢慢散 开。人们给予年轻死囚的同情多过半年前给 予他的,那时他刚离开人间。他和刘畅原先同 年同月生,因为他的成长在半年前截止,他的 年岁不再增加一秒钟,所以他比刘畅就年轻 了半岁。他的感知有无尽的自由度,这种自由 只有他自己知道。
   市区在囚车后面渐渐静下来。
   他看到自己年迈的父母,他们相互搀扶, 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两个年轻人挤到动作 呆钝的父母前面,占到了座位。他们也是今天 法庭判决的旁听者,认出这对老夫妇是被害 人的父母,慌着让出位子。母亲坐在了靠窗口 的座位,搭在窗口的手腕上带着一只廉价玉 镯。她盲人一般地看着窗外。实际上她在朝灼 己的内心看,这样她就能看见儿子活着时的 最后模样。
   他倒在血泊里抽搐之前,一个个细节拼 接成他活着的最后一日。那一天始于父母早 早出门,去医院挂专家门诊,截止到他浴着自 己的热血,瞪着眼睛停止抽搐。那是他生命中 最短的一天。到傍晚五点半,一天对他来说就 结束了。之前一个个细节跟法庭上检察官的 陈述不尽相同。律师的辩护也偏离真相不少。 应该说真相的唯一版本只存放在他这里,版 权归他一人独有。那天下午刘畅从学校出来 的时候他是看见的。这个阔绰的男孩儿在校
   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躬身问车窗里的司机: “二〇六医院去不去? ”司机的回答是肯定的, 他就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听班长杨晴说, 刘畅的爷爷在陆军二〇六医院住院。
   对二〇六医院他太熟悉了,每次去二 〇六陆军医院,都被他看成他和心儿的恋爱 远征。对针灸的效果,他早就不再抱希望,但 坐在飞度里和丁老师单独出行,对他始终发 生奇特的疗效。
   坐在驾驶座上的丁老师,就不再是教室 里的丁老师,而只是一个叫丁佳心的可爱女 子,步子快快的,笑起来咯咯咯的。他连她穿 过的好看衣服都记得。高三开学后的第一个 礼拜四,她带他去二〇六医院针灸那天,她穿 得最让他难忘:淡天蓝的棉布外衣,没有领 子,领子和前襟接连下来,由白色镂空刺绣连 接的。头发简单地夹在脑后,垂荡下几绺,看 上去是早晨睡过了头,随手收拾了一把,忽略 了的就忽略了。从陆军医院的停车场往主楼 走的时候,她的步子更快,带着小跑,他总喜 欢落在她一步之后。从侧后方看,丁老师就只 剩二十几岁,紧凑的五官,发达的胸脯,瘦小 的腰身,一个少女和一个妇人就这样合成一 个丁老师。
   他觉得他看到的是谁也没有看到的丁老 师,好美!
   丁老师跟她父母在一块儿时,跟她女儿 叮咚在一块儿时,他都见过,但都跟和他单独 在一起时的她不一样。穿淡蓝绣花外衣的丁 佳心站起来,他刚刚结束针灸治疗走出治疗
室。
   她瞪着眼,似乎自语:“完蛋了,忘了接叮 咚!叮咚的寄读学校明天全体教职工开大会, 通知所有家长今晚把孩子接回家! ”
   一瞬间他内疚至极。为了他谎称的针灸 奇效,她对自己母亲的责任玩忽职守。从医院 回城,是他开的车。他开着飞度,追杀每一辆 驶在他前面的车,希望帮她补过。丁老师坐在 他旁边,一路给他看的,就是她的腮和下巴形 成的年轻线条。她对着窗外,自己罚自己:做 母亲做得这样不像话。一路上她一动都没动 过,挨自己的罚而不能动似的。自信自如的丁 老师被自己罚成了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儿。谁 来为她求情?他是最没有资格为她求情的人。 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到叮咚的学校,叮咚早已 被接走。是孩子的外婆来接的。传达室老头儿 传达道。他说走吧,丁老师。可她就那样站着, 罚自己站着。他几乎要跟她说真话:再也别带 他去针灸了,那根本就是骗局,医师织的“皇 帝新装”,他一直光着腚配合走秀。但他忍住 了。没有每一次跟丁老师的单独出行,他怎么 度过一周的剩下六天?
   有一次,他们还骑车去过二〇六医院,因 为飞度在厂里大修。他本来主张取消那周的 治疗,丁老师却不同意。万一失眠又犯怎么 办?高三了,好睡眠无价!他答应她,自己骑车 去,其实心里巳经取消了那次治疗。没有丁老 师同行,他骑两小时车去挨针?!她把他的鬼 心眼儿摸了个透,下午下课后给他发了条短 信,说她在去往医院的路口等他。
   他的自行车是父亲的,比父亲的身体还 老化松跨,骑上去人和它一样累。她果然在路 口等他。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好,天是好天,头 夜一场细雨,路上几乎没有尘沙。他们的旅途 不断停歇,因为丁老师收到了短信。她读短信 的时候不下车,但读完总说:“对不起,天一, 要回一下信。”
   一路走走停停,到医院那个针灸医师都 要下班了。等到治疗完毕,两人准备往回赶 路,他走在丁老师身后,发现她深灰色裤子臀 部一团深棕色,还是湿的。早在初中就知道女 生这些生理秘密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 自己憋红了脸,步子挪不动了。她发现了他落 后好几步,脸色失常,先就为他担忧起来,问 针灸的针法是不是换了,让他感到不舒服还 是怎样。他只好告诉了她。她却没有他想得那 么窘,大方地说她去趟厕所就来,好在天黑 了,混到家没问题。他羞臊地抱歉,这种时候 还拖累她骑二十里路自行车。她一边从她的 皮包里拿出个小东西,顺手把皮包交给他,一 边笑着说自己皮实得很,别说骑车,游泳都游 过。
   那怎么游?他看着她跑去的背影想着,浑 身一下子燥热起来,想到了一种女性卫生栓 塞,结了婚的女人都可以用。他浑身燥热是因 为联想到运用那东西的动作和感觉……他觉 得自己很脏,脏得要不得,而就在那当口手机 短信的铃声打断了他的犯罪感。也许是下意 识的,也许是有意识的,他将丁老师的手机从 她皮包里拿出来,发信者的手机号他是有些 印象的。刘畅转学过来之后,丁老师为了使新 生和老同学尽快熟悉,让班里外文较弱的同 学给刘畅写英文邮件,发英文短信。同时也让 他带刘畅到学校的各种课外活动小组参观, 所以他记得刘畅的手机号中有三个相连的 “6”。他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指导他的行为, 手指已经按了小键钮,点开短信:“心儿,刚才 没收到你的回信。今晚九点我在操场等你。双 杠旁边。5366(^^^^)1x501^1115 631^^1x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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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月色美好的夜晚。温暖的拥抱。V’
   他的心被一只脚狠踹了几下似的闷痛。 一条短信用了三种语言。拥抱,还是温暖的。 月夜,还非得美好。用什么使它美好?用热烈 温暖的拥抱吗?想聊聊,聊什么?拥抱着聊吗?
   不假思索地,他把那一条短信删去了。他 再去摁已读信息摁键,看见竖着的一溜儿全 发自同一个手机号。原来骑车来医院的路上, 就是这小子在捣乱,让他们走走停停,二十公 里的路程,走得比四十公里还要长。原来她停 车就是为了给这小子回短信,难怪她“对不 起”他。就在那一路上,她和刘畅发展得不错, 发展到夜晚到学校操场上幽会去了!美好的 月夜,温暖的拥抱……
   按说他应该住校的,首先他怕给父母增 添一份经济负担,其次他的失眠让他对睡眠 环境非常挑剔,八个人上下铺的条件只会使 他失眠恶化。刘畅家离学校并不远,根本不用 住校,他却在集体宿舍交一份租金,租了个双 人房间的床位,说是用来睡午觉,抑或晚自习 上到太晚时偶尔住一住的。反正他家有的是 钱,别说租床位,租整间房也不在话下。这一 刻他明白了,那张铺位租下来是专门为了这 类美好月夜的,为了温暖拥抱的。拥抱之后 呢?顺其自然地就是接吻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 话,她的提问来了,他也是模棱两可地“嗯”一 声或“啊”一下。比如:今天针灸的感觉怎样? 还好?……嗯。在治疗过程中有睡意吧?…… 啊。一路上没人再给她发短信,不用发短信 了,短信那一头等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一 身八出也5,绝对货真价实,从来不冒牌。这回 轮着他磨蹭了,一会儿停车,掉链条了,一会 儿又停车,腿抽筋了。眼看过了八点半,骑得 再快,九点钟也来不及赶到学校操场了。进人 市区之后,他看见一家脏兮兮的小吃店就声 称饿坏了。他说让他请丁老师吃顿晚饭吧,总 是吃丁老师的,今晚破个例。北方人来此地做 的肉夹馍,适合打工仔和打工妹的消费水平, 他请得起。她跟着他停下车,正要锁车,她偷 偷指着掌柜旁边的三岁女孩,正蹲在案子边 上小解。液体从源头流出,在案子下分成若干 支流,九曲十八弯地要来灌溉掌柜的脚。她笑 着拉了他一把,打头推车朝马路上走去。  别的修士全停止了进餐,屋里一片寂静。
  菲利普的刀子停在鱼上,抬起头来等着下文。
  那个巡察说:“有规定,迟到者不得进餐。”
  菲利普叹息一声。看来今天他简直一无是处了。他把餐刀放下,把那份面包和鱼还给用人,低下头去听诵读经文。
  午饭之后余下的时间,菲利普到厨房下面的贮藏室,和司务白头卡思伯特谈话。那贮藏室是个又大又暗的洞穴,支柱短粗,窗户窄小。室内空气干燥,充满贮藏食品的气味:蛇麻子①和蜂蜜,陈苹果和干香料,乳酪和食醋。
  ①hop,蛇麻草籽,其作用相当于啤酒花。
  通常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卡思伯特兄弟,因为他的工作很忙,没多少时间去做祈祷,这倒遂了他的心意,他是个机灵又实在的人,对精神生活没多少兴趣。司务是与司铎相对应的负责物质的人:卡思伯特得为所有的修士提供实际生活所需的一切,收修道院农场和田庄的收获,到市场去购买修士和雇工不能自己提供的东西。这项工作需要仔细的预估和计算。卡思伯特并非单独完成这一切:司厨米利乌斯负责准备伙食,还有一个管理人负责修士的服装。这两个人听命于卡思伯特,还有另外三名人员通常由他控制但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客房长、在单独一处房子中照顾年老和生病修士的疗养所长和司赈。尽管有几位助手,卡思伯特的任务仍很艰巨;然而他却把一切都装在他的脑子里,说浪费羊皮纸和墨水可耻。菲利普怀疑卡思伯特没学好读书写字。卡思伯特从年轻时起就是白头发,于是就有了白头这个别名,但他现在巳年过六十,只有耳毛和彝毛又浓又白,似乎要补偿一丝不剩的秃头。由于菲利普本人在他的第一个修道院中曾经当过司务,他了解卡思伯特的问题,同情他的牢骚。结果,卡思伯特很喜欢菲利普。这时,他得知菲利普没有吃成午饭,就从一个木桶里拣出六个梨。梨已经有点干瘪,但很可口,菲利普一边很感激地吃梨,一边听卡思伯特唠叨修道院的财政问题。
  “我真不明白修道院怎么会欠债,”菲利普嘴里含着梨说。
  “不应该啊,”卡思伯特说,“比起从前,修道院有更多的土地,从更多的教区教堂收取什一税。”
  “那么我们怎么不富呢?”
  “你知道我们这儿的这套制度——修道院的财产大部分都分给管事的人了。司铎有他的土地,我也有我的,而且对见习修士导师、客房长、疗养所长和司赈都有一小份捐赠,剩下的才属于修道院。每—个人都用他自己产业上的收入去报恩还情。”
  “这有什么弊病呢?”
  “嗯,所有这些财产都应该照管好。比如说,假如我们有些土地,我们收取货币租金。我们不该只把它租给出价最高的人,然后只管收钱,我们得留意找一个好佃户,并且要监督他,确保他好好耕种;不然的话,牧场就会绝水,土壤就会用乏。佃户交不出租金,最后他把土地交还给我们时已经贫瘠了。再举田庄的例子,是由雇工耕种而由修士管理的,如果除了收缴产品而无人光顾的话,修士就会变得懒散腐败,雇工就会偷庄稼,田庄的产品就会一年比一年少。连教堂也需要悉心照料,我们不能只顾一味收取什一税。我们应该派去懂得拉丁文、能够指导宗教活动的好教士。不然的话,人们就会堕落到不虔敬神袛,结婚、生育和死亡都不要教会祝福,还在缴纳什一税时采取欺骗手段。”
  “管事人总该认真经管他们的财产吧,”菲利普说着,吃完了最后一个梨.
  卡思伯特从一个木桶里舀了一杯酒。“他们是应该这样,可是他们的脑子里还有别的事情。是啊,见习修士导师懂得什么农田的事?一个疗养所长干吗要做个能干的地产经理人呢?当然啦,一个强有力的副院长会强迫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开源节流。但是我们十三年来只有一位软弱无能的副院长。如今我们没钱修复大教堂,我们一星期吃六次咸鱼,学校里几乎空荡荡的没有见习修士,客房也没人来住。”
  菲利普沉默地嘬着酒。他发现很难冷静地思考这样骇人地糟蹋上帝财富的现象。他恨不得抓住负责的人,摇晃他,直到他清醒为止。但就王桥修道院来说,那位负责人已经躺在了祭坛后面的棺材里。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位新的副院长了,”菲利普说,“他会把事情理顺的。,’
  卡思伯特奇怪地看着他。“雷米吉乌斯?他能把事情理顺?”
  菲利普不大清楚卡思伯特的意思。“雷米吉乌斯不会当新副院长吧,嗯?”
  “可能会吧。”
  菲利普灰心了。“他可不比詹姆斯副院长强!兄弟们为什么要选他呢?”
  “唉,他们信不过陌生人,所以不会选他们不认识的人。这就是说,只能从我们当中选出一个。而雷米吉乌斯是副院长助理,是这里最高级的修士。”
  “但是并没有规定说我们必须选最高级的修士,”菲利普辩解说,“可以从管事人中另找一个。可以是你嘛。”
  卡思伯特点点头。“已经问过我了。我拒绝了,
  “为什么呢?”
  “我老啦,菲利普。我现在管的这摊事就会把我累垮的,只不过我已经驾轻就熟,可以自然地做事罢了。再多的责任就受不了啦。我当然没有那种精力来接管一个松松垮垮的修道院加以改革。到最后我不会比雷米吉乌斯强到哪儿去的。”
  菲利普还是无法相信。“还有别人嘛——司铎、巡察、见习修士导师……”
  “见习修士导师年纪老了,比我还累。客房长是个贪吃的酒鬼。而司铎和巡察宣誓要选雷米吉乌斯。为什么?我不清楚,不过我可以推测。我猜想雷米吉乌斯已经答应提拔司铎担任副院长助理,把巡察提成司铎,作为他们支持他的报答。”
  菲利普颓然坐到他当做座位的面粉口袋上。
  “你是说雷米吉乌斯已经独占选举了?”
  卡思伯特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贮藏室的另一头,他在那儿摆了一排东西:一个盛满活鳗鱼的木缸,一个贮清水的水桶,一个存了三分之一盐水的木桶。“来帮我一把,”他说。他取出一把刀,从木缸里挑出一条鳗鱼,在石头地面上摔它的头,然后用刀剖开它。他把还在无力地扭动的鳗鱼递给菲利普。“在清水桶里洗一洗,然后扔到盐水桶里,”他说,“这玩意儿在四旬斋期间可以压制我们的胃口。”
  菲利普仔仔细细地在水桶里漂洗半死的鳗鱼,然后把它扔到盐水桶里。
  卡思伯特一边剖开另一条鳗鱼一边说:“还有一种可能:另有一个候选人,他将是一名出色的推行改革的副院长,而他的地位虽然低于那位副院长助理,但要和司铎和司务相同。”
  菲利普把第二条几鱼浸进清水中。“谁?”
  “你。”
  “我!”菲利普大吃一惊,把竣鱼掉在了地上。理论上他确实相当于大修道院的管事人,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已和司铎等等平起平坐,因为他们都比他年长得多。“我太年轻——”
  “想想看嘛,”卡思伯特说,“你已经在修道院里过了半辈子了。你在二十一岁就当了司务,你已在一个小修道院当了四五年院长了——而且你把那里改革了。谁都清楚,上帝之手落在了你头上。”菲利普抓回了那条溜掉的鳗鱼,把它扔进了盐水桶。“上帝之手落在我们大家的头上,”他不偏不倚地说。他被卡思伯特的建议惊得有点不知所措了。他想有一个精力充沛的新副院长来管理王桥,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去担任那职务。“说实在的,我当副院长会比雷米吉乌斯强,”他若有所思地说。
  卡思伯特看上去很满意。“如果你出了岔子,菲利普,那也是无心的。”
  菲利普并没想过自己无心出岔子。“你的意思是什么?”
  “你看不到小人之心。我们多数人都有小人之心。比如说,整个修道院都在议论纷纷,说你是一个候选人,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拉选票。”
  菲利普气恼了。“他们这么说有什么凭据?”
  “设想一下一个疑神疑鬼的脑袋会怎么看你的表现的吧。詹姆斯副院长刚死几天你就来了,好像这儿有人给你及时通风报信了。”
  “可是他们怎么会想象我策划了这件事?”
  “他们并不知道~但他们相信你比他们聪明。”卡思伯特又剖起鳗鱼,“再看看你今天的表现。你走来就吩咐马夫清理粪尿。然后你又处理了重大弥撒时的胡闹。你和年轻的威廉.博威斯谈话,要把他调到另一处修道院,而人人都晓得,调动一个修士是副院长才有的权力。你拿了一块热石头给桥上的保罗兄弟送去,这隐含着对雷米吉乌斯的批评。你还把美味的乳酪送给厨房,我们每个人饭后都分到了一小份——虽说没人讲过乳酪来自何处,但我们谁也不会弄错,那种味道的乳酪只能来自林中的圣约翰修道院。”
  菲利普十分困窘地想道,他的一系列行动竟然受到如此曲解。“这类事谁都可以做出来的。”
  “任何高级修士都可能会做出一件事。可没人能做出所有这些事。你走进来就担起了责任!你巳经开始改革这里了。而且,不用说,雷米吉乌斯的亲信们已经加以反击了。这就是司铎安德鲁在回廊里训斥你的原因。”
  “原来如此!我原不明白他干吗火气那么大。”菲利普一边洗鳗鱼一边想着,“现在我明白了,我想巡察不让我吃午饭也是出于同一原因。”
  “一点不错。让你在众人面前出丑。但我觉得两件事都造成了适得其反的效果,两次责备你都不公平,但你却有风度地接受了。事实上你让自己看起来相当圣洁。”
  “我不是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才那样做的。”
  “连圣徒也会遭人误解的。第九时祈祷的钟声响了。你还是把这鳗鱼留给我吧。祈祷之后是学习时间,允许在回廊里讨论。好多兄弟想和你谈谈呢。”
  “别急!”菲利普连忙说只是因为人们猜测我想当副院长,并不等于说我就要竞选。”他被竞选的前景吓住了,而且他一点也不确定是否想抛弃他管理良好的林中小修道院,去担当棘手的王桥修道院的职务。“我需要考虑的时间,”他恳求说。
  “我知道,”卡思伯特直起腰来,直视着菲利普的眼睛,“在你考虑的时候,请记住这一点:过分骄傲是常见的罪,但一个人过分谦虚也同样会轻易地妨碍上帝的旨意。”
  菲利普点点头。“我会记着的。谢谢你。”
  他离开贮藏室,急步赶向回廊。他汇合其他修士,列队进人教堂时,脑海里搅作一团。他意识到他为成为王桥副院长的前景无比激动。他对修道院管理不善已经憋了几年气了,如今他有了机会亲手来理顺这一切。突然间他对自己能否办成没把握了。这可不是看出来什么该做,再下达命令要求怎么样做的问题。人们需要说服,财产需要管理,财源需要寻找。这工作是为聪明的头脑准备的。这责任可是够重大的。
  如同以往一样,教堂使他平静了下来。经过上午的那场哄闹,修士们都安静和正经了。他听着那熟悉的祈祷文,嘴里按多年的习惯低声应和着,他觉得又能清醒地思考了。
  我想当王桥的副院长吗?他自问,立即有了答案:是的!对这座倾圮的教堂负起责来,将其修葺一新,让其中充满上百名修士的歌声和上千名敬神者的声音,说一声吾主——单为这一点,他就想要这个职位。然后,还有修道院的财产,需要重新管理令其复苏,成为生财和生产之道。他想看见一群小男孩在回廊的角落里学习读书写字。他想要客房里充满光明和温暖,吸引贵族和主教们来访,临行前把贵重的礼物捐赠给修道院。他想要在旁边专门建一座图书馆,存满智慧与美好的书籍。对,他想当王桥的副院长。
  还有别的原因吗?他问。当我把自己描绘成副院长,为了上帝的荣光作这些改进时,我心中有没有什么骄傲呢?
  噢,有的。
  在这阴冷神圣的教堂的气氛中,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的目标是为上帝增光,但菲利普的光荣也使他高兴。他喜欢发号施令,别人唯命是从。他看到自己做决定,主持正义,提出忠告和鼓励,发布惩罚和宽宥的指令,一切都以他的看法为准。他想象着人们说是圭内斯的菲利普改革了这地方。在他接管以前一直混乱不堪,可是瞧瞧现在这样子!”
  我会干好的,他想。上帝赋予我管理财产的头脑和领导别人的能力。作为圭内斯修道院的司务和林中圣约翰修道院的院长,我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管理一个地方时,修士们是高兴的。在我的修道院里,老人没有生冻疮,年轻人没有因无所事事而灰心。我关心大家。
  另一方面,圭内斯和林中圣约翰比起王桥大修道院要好办。圭内斯一向管理得很好。林中小修道院在他接管时问题不少,但那里很小,而且易于控制。王桥的改革是个终身的挑战。仅仅找出根源何在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共有多少土地,都在什么地方,上边都种的什么,到底是森林、是牧场还是麦田。把分散的产业控制好,把毛病找出来并加以克服,把各个部分连缀成繁荣的整体,将是若干年的工作。菲利普在林中小修道院无非是让十来个年轻人在地里好好工作,在教堂里庄严地祈祷。
  是啊,他承认,我的动机不纯,我的能力值得怀疑。也许我应该拒绝接受。至少我应该确保避免骄傲之罪。可是卡思伯特是怎么说的?“但一个人过分谦虚也同样会轻易地妨碍上帝的旨意。”
  上帝想要什么呢?他最后这样问自己。他想要雷米吉乌斯吗?雷米吉乌斯的能力不如我,而他的动机恐怕并不更纯。还有别的候选人吗?目前还没有。在上帝揭示第三种可能性之前,我们应该假定要在我和雷米吉乌斯之间决定取舍。显然,雷米吉乌斯会按照詹姆斯副院长生病期间他的那套办法管理修道院,也就是说,他终日闲散,熟视无睹,而且会听任这种衰退继续下去。而我呢?我充满自豪,但我的天才还未经证实---但我要努力改革这座修道院,如果上帝给我力量,我会成功的。
  那好吧,祈祷快结束时他这样对上帝说:好吧,我准备接受提名,而且我准备全力以赴在选举中获胜;而如果你不想要我,出于某种你决定不向我揭示的原因,那么,你就以你所能的任何方式制止我吧。
  虽然菲利普已经在修道院中度过了二十二个春秋,但他一直在长寿的院长手下,因此他从来不知选举是怎么回事。在修道院生活中,这是一件独特的事,因为兄弟们在投票时不必服从——突然之间他们全都平等了。
  如果传说属实的话,从前修士本来是处处平等的。一群男人决定离开肉欲的世界,在旷野建起一座圣殿,以便他们在其中过敬奉上帝和自我克制的生活;他们占据一块荒地,清理树木,排掉积水,耕种土地并共同建起教堂。那时候,他们确实如兄弟一般。院长,如其本意所示,不过是平等者中的第一人,大家宣誓遵守圣本笃的戒律,而无须服从修道院的负责人。但如今,从那种原始的民主中遗留下来的只剩下院长的选举一项了。
  ①院长的英文“Prior”有“第一”的含义?
  有些修士对于自己的这一权力觉得不自在。他们想让人指点怎么选举,或者还建议由高级修士组成一个委员会来决定算了。另一些人却滥用这一特权,一时忘乎所以,或者还要求对他们的支持回报以好处。而大多数人则一心思虑着如何做出正确的抉择。
  那天下午在回廊里,菲利普和多数人谈了话,有的个别谈,有的集体谈,他对他们直言相告,说他想做这件工作,他觉得能比雷米吉乌斯做得出色,尽管他年龄不大。他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大多是关于饮食的份额的。每次谈话结束,他都要说:“如果我们大家都能认真思考,虔诚地做出决定,上帝一定会祝福我们的选举结果的。”这话说得很谨慎,但他是相信的。
  第二天早晨,当菲利普和米利乌斯吃着粗面包和小啤酒当早点,厨子们正在烧火时,那位司厨对他说:“我们正在取胜。”
  菲利普咬了一口又粗又黑的面包,喝了一口啤酒来泡软它。米利乌斯是个头脑敏锐、性格奔放的年轻人,是卡思伯特的被保护人和菲利普的崇拜者。他有一头又黑又直的头发和一张五官端正的小脸盘。他和卡思伯特一样,乐于用具体的方式为上帝服务,而耽误了大部分祈祷活动。菲利普对他的乐观估计表示怀疑。“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不相信地问。
  “修道院里卡思伯特一边的所有人都支持你——总管、疗养所长、见习修士导师,我本人——因为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出色的供应人,在目前的制度下,供应可是个大问题。大多数普通修士愿意投你的票也是出于同一原因,他们认为你会把修道院的财富经管得更好,那就保证了更舒适的生活和更好的食物。”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愿意把谁引人歧途。我的首要工作是修复教堂和做好祈祷。那要放在食物之先的。”
  “是这样,而且他们明白这一点,”米利乌斯有点匆忙地说,“所以客房长和另外一两个人才仍要投雷米吉乌斯的票嘛——他们喜欢制度松懈,生活宁静。剩下的支持他的人都是他的亲信,他们在他负责的时候享有特权——司铎、巡察、司库等等这号人。领唱人是司铎的朋友,但我认为他可以被争取到我们这边来,尤其是如果你答应指定一个图书管理人。”
  菲利普点点头。领唱人负责音乐,他觉得他不应该在他的所有职责之上再负责书籍。“不管怎样,这是个好主意,”菲利普说,“我们需要一个图书管理人收藏我们的书籍。”
  米利乌斯从他的凳子上下来,开始磨一把厨刀。菲利普断定,他精力过剩,两手老是闲不住。“一共有四十四个修士有权投票,”米利乌斯说。本来有四十五个的,当然,一个已经死了,“我最好的估计是十八票属于我们,十票属于雷米吉乌斯,剩下十六票还决定不下来。我们得有二十三票才过半数。这就是说,你还得争取五个游离的过来,
  “照你这么说,这事似乎很容易,”菲利普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说不准。兄弟们巴不得快点,但如果我们选得太早,主教也许会拒不认可我们的选择。但如果我们拖得太久,他能命令我们快选。他也有权指定一个候选人。目前,他甚至可能还没听说老副院长已经去世。”
  “那么说,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
  “是的。只要我们一有把握得到多数票,你就该回你的修道院去,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回来。”
  菲利普被他这个建议搅糊涂了。“为什么呢?”
  “亲密无间会导致轻视的。”米利乌斯热情地挥着磨好的刀,“如果我这话听着不够尊重,请你原谅,可是你刚刚已经问了。这会儿你名声在外,你是个遥远而又圣洁的人物,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年轻修士的心目中,更是如此。你在那座小修道院创造了奇迹,改革之后能够自给自足了。你严格执行纪律,但你让你的修士们很满意。你是个天生的领导者,但你可以像最年轻的见习修士一样,低下头接受斥责。你熟读《圣经》,你做出了全国最好的乳酪。”
  “你夸大其词。”
  “算不上。”
  “我无法想象人们会这样看我——不自然。”
  “确实如此,”米利乌斯又稍稍耸了耸肩表示同意,“不过,一旦他们跟你熟了,这种看法就不会持续下去了。如果你待在这儿,你就会失去那种名声。他们会看到你剔牙、搔屁股,他们会听到你打鼾、放屁,他们会发现你发脾气或伤了自尊或者头疼时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想要他们这样。让他们一天天盯着雷米吉乌斯笨手笨脚、错误不断,而你的形象在他们的脑海里则保持着光辉和完美。”
  “我不喜欢这样,”菲利普困惑地说,“这里边有点欺骗的意味。”“这没有一点不真诚的地方,”米利乌斯争辩说,“这是你如何认真为上帝——如果你是副院长——为修道院工作,而雷米吉乌斯管理得有多糟糕的真实反映。”
  菲利普摇摇头。“我拒绝装扮成天使。好吧,我不待在这儿——我反正得回到森林中去。但我们对兄弟们得直来直去。我们要求他们选一个会犯错误、并不完美的人,他需要他们的协助和他们的祈祷,
  “告诉他们这个!”米利乌斯热情地说,“太棒了——他们会喜欢的。”
  他实在难缠,菲利普想。他换了个话题。“你对那些游离的人——那些还没做决定的兄弟们有什么印象?”
  “他们保守,”米利乌斯毫不迟疑地说,“他们把雷米吉乌斯看做比较年长的人,不会作很多更动,一个可以判断的人,一个目前正在实际负责的人。”
  菲利普点头表示同意。“而他们却忧心地看着我,犹如可能咬人的生狗。”
  例行会议的钟声响了。米利乌斯咽下了他剩下的啤酒。“现在会对你进行某种攻击,菲利普。我没法预估会采取什么形式,但他们会试图把你贬低,说什么年轻啦,缺乏经验啦,有自己的一套啦,不可靠啦。你应该表现出平静、谨慎和明智,而由我和卡思伯特来为你辩护。”
  菲利普开始觉得理解了。这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权衡他的每一个行动,并且估算别人会怎样解释和判断他的行动。他说话时,一种轻微的不赞成的腔调溜进了他的声腔通常,我只考虑上帝会怎样看待我的所作所为。”
  “我知道,我知道,”米利乌斯不耐烦地说,“但是,要那些头脑比较简单的人不误解你的行为并非是罪过。”
  菲利普皱起眉头。米利乌斯的利嘴伶牙真让人无可奈何。
  他们离开厨房,走过食堂,来到回廊。菲利普忧心忡忡。攻击?是什么意思,一次进攻吗?他们会说他的谎话吗?他该做出什么反应?要是有人说他的谎话,他会生气的。为了表现冷静、克制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他要压下他的怒气吗?但如果他那样做,兄弟们会不会把谎话当真呢?他打算一如既往,他就是他,他这样决定了;或许稍稍多一点高雅和稳重。
  例行会议的会议室是与回廊的东走道相连的一个小型圆建筑。里边的条凳都向着中央围成圈。屋里没有火,从厨房到这里,让人感到很冷。光线来自齐眼高的窗子,屋里除了团团坐着的修士外,没有什么可看的。
  菲利普只是四下望了一眼。几乎全修道院的人都到齐了。他们的年龄从十七到七十岁不等;有高有矮,有黑有白;清一色地穿着粗纺的原色毛织长袍,脚下是皮便鞋。客房长坐在那里,他的圆肚皮和红鼻头暴露了他的恶习——菲利普想,如果他有过客人的话,他的恶习还是可以原谅的。还有那位总管,他曾强迫修士们在圣诞节和圣灵降临节更换衣袍和刮脸(同时还建议沐浴,但不强制)。最远处靠着墙的是年纪最大的一位兄弟,他是一个瘦削、慎思、镇定的人,头发仍然灰而不白;他虽很少开口但说话很起作用;若不是他那么不喜欢抛头露面,可能早就当上副院长了。还有西蒙兄弟,目光诡秘,两手不安,他不时忏悔不纯洁的罪行(米利乌斯悄悄在菲利普耳边说),简直像是他从忏悔而不是那罪行中得到了乐趣。还有威廉.博威斯,规规矩矩地坐着;保罗兄弟已经不大瘸了;白头卡思伯特,一副沉着的样子;小个子约翰,那个身材小巧的司库;以及巡察皮埃尔,那个昨天不让菲利普吃午饭的信口开河的人。菲利普四下张望时,他意识到他们都在看他,他窘迫地垂下了眼睛。
  雷米吉乌斯由司铎安德鲁陪着走进来,他们坐在小个子约翰和皮埃尔中间。菲利普想,看来,他们并不打算装作不是一个团体。
  会议开始时先读了一篇关于柱头修士西门①的祷文,因为那天是那位圣徒的节日。他是个大半生在柱头上度过的隐士,他的自我克制能力是无疑的,但菲利普始终暗中怀疑他这种行为的真正价值。人们蜂拥前来看他,但他们究竟在精神上提升了,还是来看一种怪诞的行为呢?
  祈祷之后,又诵读了圣本笃书的一章。正是由于每日一章的诵读,这种例会和开这种例会的小建筑物才有了这个名字①。雷米吉乌斯站起身来诵读,当他拿着书稍停时,菲利普盯着看他的侧影,第一次通过对手的眼睛来观察他。雷米吉乌斯的言谈举止有一种生动活泼的意味,使他具备一种能胜任一切的神气,这和他的真实性格是大相径庭的。缜密的观察就揭示了表象之下真面目的线索:他那双相当引人注目的蓝眼睛焦虑地飞快转个不停,他那样子柔弱的嘴巴在说话之前会迟疑地动上两三下,而他的两只手反复地攥紧又松开,其实全身并没有移动。从他对下属的那种傲慢、无礼和专横态度来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上司啊。
  ①SimeonStylites(约390-459〉,古罗马基督教修上,传说他开创了在高柱顶端冥想苦修的先例。
  ①例行会议的会议室在英文中叫“chapter”,该词的原意即为“章”。
  
  菲利普想不出他为什么决定亲自来读那一章。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谦卑的第一表现是立即服从,’”雷米吉乌斯读道。他事先挑了第五章,是关于服从的,以提醒大家他是上级,他们是下属。这是一种恫吓的策略。雷米吉乌斯确实非常狡猾。“‘他们活着并非遵照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服从的也并非他们自己的欲望和乐趣;而是要遵从另一个人的命令和指导,住在修道院中,他们的欲望则由院长来统辖,’”他读道,“‘毫无疑问,如此方能贯彻吾主的箴言,我来此并非出于我愿,而是出于派我来此的上帝的意旨。’”雷米吉乌斯以预期的方式拉开了战线:在这一场争夺中,他要代表既定的领袖。
  诵读之后就是讣告,今天当然全部都是为詹姆斯副院长祈祷。例会最活跃的部分安排在最后:讨论公务,忏悔错误和谴责不端的行为。
  雷米吉乌斯作了开场白:“昨天的重大弥撒期间发生了骚乱。”
  菲利普几乎感到松了口气。现在他知道要怎么攻击他了。他不敢说他昨天的做法一定妥当,但他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并随时准备为自己辩护。
  雷米吉乌斯接着说:“我本人没有在场——我待在副院长的住所,处理紧急公务——但司铎已经告诉了我所发生的一切。”
  他被白头卡思伯特打断了。“不要为这事责备你自己,雷米吉乌斯兄弟,”他用一种安慰的口吻说,“我们都清楚,在原则上,修道院的公务是不得优先于重大弥撒的,但我们了解,我们敬爱的副院长的去世,意味着你得处理许多超越你正常权限的事情。我敢说,我们都同意这是不必补赎的。”
  这只狡猾的老狐狸,菲利普想。不用说,雷米吉乌斯本来毫无忏悔过错的意图。然而,卡思伯特却宽恕了他,这就使得大家觉得确实承认有一个过错。如今,即使菲利普一定要承认有错,无非是和雷米吉乌斯站到了同一水平线上。再者,卡思伯特已经埋下暗示:雷米吉乌斯在处理副院长的职责时是有困难的。卡思伯特只用了几个动听的字眼,就彻底瓦解了雷米吉乌斯的权威。雷米吉乌斯面露愠怒。菲利普感到胜利的激动在喉头扣紧了。
  司铎安德鲁用责备的目光瞪了卡思伯特一眼。“我敢说,我们没有一个人会愿意批评我们尊敬的副院长助理,”他说,“所说的骚乱是由菲利普兄弟造成的,他是从林中的圣约翰小修道院来拜访我们的。菲利普把年轻的威廉.博威斯从他的位子上拉出去,拖到南通道,对他加以惩戒,而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主持弥撒。”
  雷米吉乌斯的脸上扮出一副难过的谴责的表情。“我们可能都同意,菲利普本应等到祈祷结束再说的。”
  菲利普观察着其他修士的表情。他们对刚才那番话既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他们关注着进展的神情,如同看比赛的观众,他们的兴趣不在谁是谁非,而在谁胜谁负。
  菲利普想分辩:如果我当时等着,胡闹会继续下去,直到祈祷结束,但他记起了米利乌斯的忠告,于是没有做声;这时米利乌斯开始替他说话了:“我也错过了重大的弥撒,这是我常有的不幸,因为重大的弥撒刚好在饭前;因此,安德鲁兄弟,你或许能告诉我,在菲利普兄弟采取行动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呢?”
  “年轻人当中有些烦躁,”那位司铎气呼呼地说,“我想以后再跟他们说这件事的。”
  “可以了解,你对细节不大清楚——你的脑子正集中在祈祷上,”米利乌斯宽容地说,“所幸,我们有一位巡察,其专门职责就是注意我们中间的不端行为。告诉我们,皮埃尔兄弟,你看到什么了。”
  那位巡察敌对地说:“就是司铎已经告诉你的。”
  米利乌斯说:“看来,我们只好问菲利普兄弟本人有关的详情了。”
  米利乌斯实在机灵,菲利普想。他已经表明:无论司铎还是巡察都没有看见祈祷期间年轻修士的所作所为。不过,菲利普虽然佩服米利乌斯的辩论技巧,他可不情愿玩这套把戏。选择副院长并不是智力竞赛,而是一个求索上帝意旨的问题。他迟疑了。米利乌斯用眼色示意他:现在你的机会到了!但是菲利普有一股牛脾气,当有人试图把他推进一个道德上可疑的处境时,这一点表现得最为明显.他直视着米利乌斯的眼睛,说:“就像我的兄弟们所描述的。”
  米利乌斯的脸拉长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菲利普。他张开了嘴,但看得出他不知说什么才好。菲利普因为让他下不了台感到很内疚。我事后再向他解释,他想,除非他太生气了。
  雷米吉乌斯刚要强制控告,这时另外一个声音说:“我要忏悔。”大家都看过去。原来是威廉.博威斯,那个带头的肇事者,他满脸羞惭地站了起来。“我向见习修士导师弹泥丸,还哈哈大笑,”他用低沉清晰的声音说,“菲利普兄弟让我感到羞愧。我请求上帝的宽恕,要求兄弟们给我补赎。”他突然坐下了。
  雷米吉乌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另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我也要忏悔。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我要求补赎。”他重新坐下去。这种突发的接二连三的负罪良知传染下去,第三个修士忏悔了,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事实说清了,菲利普尽管有顾虑,却不能不感到高兴。他看到米利乌斯在竭力压下胜利的微笑。这些忏悔无疑证实了:就在司铎和巡察的鼻子底下进行过一场胡闹。
  犯错的人被满心不痛快的雷米吉乌斯判决了一周沉默:他们不许说话,别人也不许和他们说话。这一惩罚比听起来还要严厉。菲利普小时候曾经受过这种惩罚。哪怕只有一天,这种隔离也极其压抑,而为时一周,完全是活受罪。
  但雷米吉乌斯只不过因为自己输了一筹而发泄他的愤怒。他们既巳忏悔,他别无选择,只能惩罚他们,虽说这样做是以他承认菲利普是对的为前提的。他对菲利普的攻击已经大错特错,菲利普彻底胜利了。尽管有一种罪恶感的刺痛,菲利普仍然喜欢这一时刻,然而对雷米吉乌斯的羞辱并未到此结束。
  卡思伯特又讲话了。“还有一件骚乱我们得讨论。这次发生在回廊上,就在重大弥撒刚刚结束之后。”菲利普真不晓得下一步到底会有什么事。“安德鲁兄弟遇上了菲利普兄弟,责备他行为不端。”他当然这么做了,菲利普在想:谁都知道这一点。卡思伯特接着说:“现在,我们全都清楚,这种指责的时间和地点应该在此时此地,在例会时间。而我们的先辈这样规定是有很好的理由的。火气经过一夜就消下去了,不痛快的事可以到第二天上午在一种平静和温和的气氛中再讨论;大家还可以用集体的智慧过问这个问题。然而,我十分遗憾地说,安德鲁却藐视这一规定,在回廊里摆开了架势,打扰了所有的人,说了过激的话。把这种不正当的举止放过去,对那些因行为不端而受到惩罚的年轻兄弟们是不公正的。”
  太不留情面了,不过实在高明,菲利普高兴地想。菲利普在祈祷时把威廉揪出屋是否正确实际上始终没有讨论。每次刚要提出这个问题,就给转移到追究提问人的举止上去。说来本该如此,因为安德鲁对菲利普的指控是不可信的。卡思伯特和米利乌斯这时已经让雷米吉乌斯和他的两个主要同盟安德鲁和皮埃尔出乖露丑了。
  安德鲁平时就红红的脸气得发紫,而雷米吉乌斯的样子简直是惊慌失措。菲利普很痛快——他们活该如此。但现在他担心对他们的羞辱有过分的危险。“让下级兄弟讨论他们上级的惩罚是不适当的,”他说,“让副院长助理私下去处理这件事吧。”他四下打量,看到修士们赞成他的宽宏大量,于是他意识到,虽然并非有意,却又赢得了一分。
  看来一切都结束了。会议的情绪是支持菲利普的,他觉得可以肯定,他已经把大部分游离的人争取回来了。这时雷米吉乌斯说:“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出来。”
  菲利普打量着副院长助理的面孔。他看上去孤注一掷了。菲利普瞥了一眼司铎安德鲁和巡察皮埃尔,看到他俩都露出惊奇的样子。那么,这是事先没有计划过的事了。也许,雷米吉乌斯打算为那个职位说些什么吧?
  “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主教有权为我们考虑来提名候选人,”雷米吉乌斯开始说,“他也可以拒绝认可我们的选择。这样分权会导致主教和修道院之间的争吵,有些年长的兄弟就亲身经历过。终归,主教不能强制我们接受他的候选人,而我们也不能坚持我们的;在发生这种冲突的地方,就得靠谈判来解决。在这种情况下,其最终结果在很大程度il取决于兄弟们的决心和一致——特别是他们的一致。”菲利普对此有一种不妙的预感。雷米吉乌斯已经压下去了他的怒火,又变得平静和高贵了。菲利普仍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但他的胜利感化做乌有了。
  “我今天提及这一切的原因是:两个重要的消息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雷米吉乌斯接着说下去,“第一个是我们今天在座的诸位当中可能有不止一个候选人的提名。”这一点不会使谁吃惊,菲利普想。“第二个是主教也将提名一个候选人。”
  有很长一段停顿。这对双方都是坏消息。有人说你知道主教想要谁吗?”
  “我知道,”雷米吉乌斯说,菲利普立刻感到这人一定在撒谎。“主教的选择是纽伯里的奥斯伯特兄弟。”
  有一两个修士叹了一口气。他们全都吓坏了。他们知道奥斯伯特,因为他曾一度担任王桥的巡察。他是主教的私生子,在他的心目中,教会不过是他过着闲散和优越生活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认真受自己誓言的约束,而是披着半透明的伪装,依靠他的父亲摆脱他的困境。即使对雷米吉乌斯的朋友来说,奥斯伯特可能担任副院长的前景也实在太可怕了。只有客房长和他那一两个不可救药的堕落的亲信可能喜欢奥斯伯特,因为他们巴望着会有松弛纪律和纵情欢乐的环境。
  雷米吉乌斯继续发挥。“如果我们提名两个候选人,兄弟们,主教就可以说,我们分裂了,没有统一的全体决定,因此他要为我们做决定,而我们应该接受他的选择。如果我们想顶住不要奥斯伯特,我们就得好好地只提一个候选人;而且,或许我该补充一点,我们应该有把握,我们的候选人可不能让人找碴挑剔,比如说年纪轻、没经验之类的口实。”
  人们赞同地低声议论起来。菲利普泄气了。刚才他还胜利在握,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胜利从手中溜掉了。此刻全体修士都站到了雷米吉乌斯一边,把他看做保险的候选人,一致同意的候选人,能够击败奥斯伯特的候选人。菲利普觉得雷米吉乌斯在奥斯伯特这件事上一定撒了谎,但是真是假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了。修士们此刻都被吓住了,他们会支持雷米吉乌斯;这就意味着王桥修道院还要走好多年的下坡路。
  不等有人发表什么评论,雷米吉乌斯又说:“我们现在就散会,在今天我们敬神的时候,都要对这件事思考和祈祷。”他站起身走了出去,后面跟着安德鲁、皮埃尔和小个子约翰,这三个人样子茫然,但又有胜利感。
  他们一走,大家立刻议论纷纷。米利乌斯对菲利普说:“我从来没想到雷米吉乌斯还怀着这么个鬼主意,耍了这么一招。”
  “他在撒谎,”菲利普痛苦地说,“我敢肯定。”
  卡思伯特凑了过来,听到了菲利普的话。“他是不是在撒谎无关紧要,对吧?”他说,“这种威胁就足够了。”
  “真相终归会揭出来的,”菲利普说。
  “不一定,”米利乌斯回答说,“假定主教没有提名奥斯伯特。雷米吉乌斯还会说,主教看到与一个团结--致的修道院发生冲突的前景,因此屈从了。”
  “我可不打算屈服,”菲利普固执地说。
  米利乌斯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弄清真情实况,”菲利普说。
  “我们弄不清,”米利乌斯说。
  菲利普绞尽脑汁。这一挫折使他恼火。“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打听一下呢?”
  “打听?你是什么意思?”
  “问一下主教,他的意图是什么。”
  “怎么问?”
  “我们可以派一个信使到主教的宫殿中去,行不行?”菲利普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看着卡思伯特。
  卡思伯特动着脑筋。“不错。我经常派出信使。我可以派一个到主教那儿去。”
  米利乌斯抱着怀疑的态度说:“去问主教他有什么意图吗?”菲利普皱起了眉头。这倒是个问题。
  卡思伯特同意米利乌斯的看法。“主教不会告诉我们的。”他说。菲利普突然灵机一动。他的眉头舒展了,在他看到出路时手掌用力一挥。“的确,”他说,“主教不会告诉我们。但他的副手会的。”
  那天夜里,菲利普梦见了乔纳森,那个弃婴。梦中,孩子在林中圣约翰的祈祷室的前廊里,菲利普则在室内诵晨祷的经文,一只狼鬼鬼祟祟地从林子里溜出来,像蛇一样地滑过田野,朝婴儿奔来,菲利普不敢动,因为怕搅扰祈祷,遭到在场的雷米吉乌斯和安德鲁的指责(虽说事实上他俩都从未到过那小修道院)。他打算喊一声,但却干使劲出不木声,这是梦中常有的。最后他总算憋足了劲喊了出来,自己却醒了。他躺在黑暗中直抖,同时听着周围熟睡着的修士们的呼吸声,渐渐明白过来,那狼不是真的。
  自从到达王桥以来,他很少想到那婴儿。他不知道,如果当真成了副院长,他该怎么安置那孩子。到那时候一切就都不同了。一个婴儿在一个隐蔽在林中的小修道院中没什么关系,哪怕非同寻常。但在王桥修道院可就要惹起一场轩然大波了。另一方面,那又有什么不对呢?这并不是任人说长道短的罪孽。他要就任副院长,所以他可以随意行事,他可以把八便士约尼带到王桥来照顾婴儿。这主意让他异乎寻常地高兴。我就要这么办,他想。跟着,他才想起,他有可能根本当不上副院长。
  他在不耐烦的激动中一直醒到天亮。如今他在向目标推进上已经无能为力。和修士们谈话巳经没用,因为他们被奥斯伯特的威胁左右了。有几个人甚至到菲利普这儿来告诉他,他们为他的失败难过,似乎选举已经结束。他不愿把他们看成失信的胆小鬼。他只是微笑着对他们说,他们还可能会吃惊的。其实他本人的信念也不坚定。沃尔伦副主教也许不在主教的宫殿;或者他人虽在,但出于某种原因不想告诉菲利普主教的计划;或者——根据副主教的性格分析,这最有可能——他大概还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
  菲利普和别的修士在清晨一起起床,到教堂做晨祷,一天中的第一次祈祷。之后,他往食堂走去,打算和别人一起进早餐,但米利乌斯截住了他,诡秘地示意他到厨房去。菲利普跟着他,神经绷得紧紧的。信使一定回来了,够快的。他大概一到那儿就得到了回答,昨天下午就启程返回了。即使这样他也够快的了。菲利普知道,修道院的马厩里还没有一匹马有那么快的脚程。而答复会是什么呢?
  等在厨房里的不是信使,而是副主教本人,沃尔伦.比戈德。
  菲利普奇怪地瞪着他。副主教的穿着黑斗篷的身影停歇在一个方凳上,宛如乌鸦栖在树桩上。他的鹰勾鼻头冻得发红。他那双骨瘦如柴的白手正捧着一杯热酒焐着。
  “你来了太好啦!’’菲利普脱口而出。
  “我很高兴你给我写信,”沃尔伦冷冷地说。
  “是真的吗?”菲利普等不及地问,“主教要提名奥斯伯特?”
  沃尔伦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我会谈到那儿的。卡思伯特正在这儿告诉我昨天的事。”
  菲利普不把失望流露出来。这不是直截了当的回答。他研究着沃尔伦的表情,想看出他的内心。沃尔伦确实有他自己的一套打算,但菲利普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卡思伯特——菲利普开头没注意到他,坐在火边,把粗面包在啤酒里泡软,让他那口老年人的牙齿好嚼些——把昨天例会的情况简述了一遍。菲利普坐立不安,一心想猜出沃尔伦来这儿的目的。他咬了一口面包,但紧张得忘了下咽。他喝了些啤酒,不过是给手找点事干。
  “这样嘛,”卡思伯特最后说,“看来我们只有尽量证实主教的意图了;所幸,菲利普觉得可以指望与你的一面之交;所以我们就给你送信去了。”
  菲利普迫不及待地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想了解的情况了吧?”
  “是的,我来告诉你。”沃尔伦放下了他还没喝的酒,“主教想要他的JL子当王桥的副院长。”
  菲利普的心沉下去了。“那么说,雷米吉乌斯说的是实话。”沃尔伦接着说:“不过嘛,主教并不愿冒和修士争吵的风险。”菲利普皱起了眉头。这也是雷米吉乌斯多少已料到的——不过有些情况不大对劲。菲利普对沃尔伦说.?“你跑这么远的路,不会只为了告诉我们这一点吧。”
  沃尔伦对菲利普很尊敬地看了看,菲利普知道他猜对了。“不错,”沃尔伦说,“主教要我来测测修道院的情绪。他还赋予我以他的名义提名的权力。事实上,我随身带来了主教的印信,所以我可以写一封提名信,让这一提名很正式,具有约束力。你们明白吧,我拥有他的全部权威。”
  菲利普把这件事思考了一会儿。沃尔伦被授予提名的权力并可加盖主教的印信,这意味着主教已经把这事全权交给沃尔伦来掌握。他如今是以主教的权威讲话的。
  菲利普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同意不同意卡思伯特告诉你的情况——如果奥斯伯特获得提名,就会造成主教想避免的争吵?”
  “是的,我了解这一点,”沃尔伦说。
  “那么说,你不会提名奥斯伯特了。”
  “不会的。”
  菲利普觉得弦已经绷紧得快要断了。修士们巴不得躲掉奥斯伯特的威胁,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对沃尔伦提名的任何人投票的。
  沃尔伦如今有权选择新的副院长了。
  菲利普说:“那你打算提名谁呢?”
  沃尔伦说你……或者雷米吉乌斯。”
  “雷米吉乌斯治理这修道院的能力——”
  “我了解他的能力,也了解你的能力,”沃尔伦又举起一只又瘦又白的手,制止了菲利普,“我知道你们俩中间谁更能胜任副院长的职务。”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情况。”
  现在还能再有什么?菲利普纳闷了。除去谁能胜任之外,还有什么得考虑的呢?米利乌斯也同样不解,但老卡思伯特微微笑着,好像知道下文。
  沃尔伦说我和你一样,急切地想把教会中的那些重要的位置交给精力充沛又有能力的人,不去顾及年龄,不要当做报答去奉送给那些为教会出力多年、其圣洁超过管理能力的德高望重的人。”
  “当然啦,”菲利普连忙说。他并没有看出这番话的深意。
  “我们应该一起朝这个目标努力——你们三个人,和我。”
  米利乌斯说:“我不知道你要说明什么。”
  “我明白,”卡思伯特说。
  沃尔伦朝卡思伯特淡淡地一笑,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向菲利普。“让我把话说明白一点,”他说,“主教本人已经老了。他总有一天会死的,到那时我们就需要一个新主教,就像我们今天需要一个新副院长一样,王桥的修士们有权选举新主教,因为王桥的主教同时也是这座修道院的院长。”
  菲利普皱起了眉头。这不是扯得太远了嘛。他们要选的是副院长,而不是主教。
  但沃尔伦还在继续说着。“当然,修士们在挑选他们喜欢的人当主教上并不是完全自由的,因为红衣主教和国王会有他们的看法;但最终是由修士们使任命合法化。到那时候,你们三位将对决定有有力的影响。”
  卡思伯特在点头,似乎他的猜测证明是对的,而菲利普此时也对接下来的事略知一二了。
  沃尔伦结束他的话说你想让我帮你当上王桥的副院长。我想让你帮我当主教。”
  原来如此!
  菲利普默默地瞪着沃尔伦。事情很简单。副主教是想做一笔交易。
  菲利普震惊了。这和收买和出卖一个圣职所谓的买卖圣职罪的情况不完全一样;但其中仍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商业交易的感觉。
  他努力客观地思考这一建议。这就是说,菲利普可以当上副院长。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他不想为把他扶上副院长留下任何口实。
  这还意味着沃尔伦到时可能成为主教。他会成为一名好主教吗?他当然胜任,他看来没有严重的缺点。他在敬神上相当世俗和实际,但菲利普不也是一样嘛。菲利普感到沃尔伦有他所不具备的毕露的锋芒,但他也感到这是基于维护和加强教会利益的真诚决心。
  当主教最终去世时,还有谁能成为候选人呢?可能是奥斯伯特。宗教职务上的父传子续并非罕见,尽管官方要求神职人员要禁欲和独身。显然,奥斯伯特对教会来说,当主教比当副院长的可能性还要大。为了排除奥斯伯特,哪怕支持一个比沃尔伦糟得多的主教候选人都是值得的。
  还有谁会参与竞争呢?不可能猜测了。到主教死可能还有许多年呢。
  卡思伯特对沃尔伦说:“我们不能保证你当选。”
  “我知道,”沃尔伦说,“我只要求你们提名。确切地说,这也正是我所能够回报给你们的-----个提名
  卡思伯特点点头。“我同意了,”他庄严地说。
  “我也同意了,”米利乌斯说。
  副主教和两位修士看着菲利普。他踌躇,他心乱。挑选一位主教可不是靠这种方式,他知道;但修道院在他的掌握之中。用一个圣职交换另一个圣职,像马贩子似的,那可不对一但如果他拒绝,其结果将是雷米吉乌斯当上副院长,奥斯伯特成了主教!
  然而,理性的论据此时看似学究气了。要当副院长的欲望在他内心犹如不可阻遏的力量,而且他也不能不顾正反两方面的论点一味拒绝。他忆起他昨天所做的祈祷,他告诉上帝说他要为这一职位而战。他这时抬起眼睛,又做了另一个祈祷:如果你不想让这件事发生,那就请弄值我的舌头,麻木我的嘴唇,并停止我喉头的呼吸,别让我说话吧。
  然后他望着沃尔伦,说:“我接受。”
  副院长的床硕大无比,比菲利普以往睡过的床要宽三倍。木头床底座足有半人高,上面铺的是羽毛垫。四周都挂着幔帐挡风,上面有由一位虔诚妇女的耐心的双手所绣的圣经故事场面。菲利普心怀不安地检查着床铺。在他看来,副院长独占一间卧室已经够奢侈的了——菲利普此生还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卧室,今天夜里是他头一次独宿一室。这张床太过分了。他想到从修士寝室搬来一床草垫,把这床搬进医务室,让生病的老修士的筋骨舒适一下。不过这张床可不光是给菲利普的。当修道院有主教、爵爷甚或国王这样的贵客来访时,就要住在这里,而副院长则要搬到他能找到的别的地方去睡。因此,菲利普实际上不能摆脱这张床。
  “今天晚上你可以熟睡一夜了,”沃尔伦.比戈德说,不无嫉羡地暗示。
  “我想我会吧,”菲利普含糊其辞地说。
  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沃尔伦就在厨房,当场写了一封给修道院的信,命令修士们马上选举,并提名菲利普为候选人。他在信上签了主教的名字,并加盖了主教的印信。然后他们四人走进了会议室。
  雷米吉乌斯一看见他们进来,就知道战斗巳经绪束了。沃尔伦读了信,读到菲利普的名字时,修士们欢呼起来。雷米吉乌斯明智地免除了投票的形式,承认了失败。
  菲利普成了副院长。
  他有点晕眩地主持了后来的会议,然后就走过草地来到副院长的住所——在修道院围墙内的东南角,准备住下来。
  当他看到那张床时,他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他变得不同而特殊,和别的修士们分开了。他有权力和特权,而且他也有责任。他自己得确保这小小的四十五个人的整体生存下去,繁荣起来。他们如果挨了饿,就是他的过错;他们如果堕落了,就要归咎于他;他们如果对上帝的教会不敬,上帝会认为他失职。他曾追求这一重担,他提醒自己:如今他要肩负这一重担。
  作为副院长,他的第一项职责将是率领全体修士到教堂,去做重大弥撒。今天是主显节,是圣诞后的第十二天,也是个节日。所有的村民都要来望弥撒,还会有周围一带的更多的人来。一座好的大教堂、一群坚定的修士和为教众祈祷的声誉能吸引一千多人。连沉闷的王桥都会吸引大多数乡绅,因为这一祈祷也是一次社交机会,人们可以在这里同邻居会面,谈论生意。
  但在祈祷之前,菲利普还有些别的事要和沃尔伦商谈,现在他们终于单独在一起了。“我告诉你的情报,”他开始说,“关于夏陵伯爵的……”
  沃尔伦点点头。“我没忘——事实上,那比谁当副院长或主教的问题更重要。巴塞洛缪伯爵已经抵达英格兰。他们预计他明天到夏陵。”
  “你打算怎么办?”菲利普忧虑地说。
  “我打算利用一下珀西?汉姆雷爵士。说实在的,我希望他今天能到会。”
  “我听说过他,但我从来没见过他菲利普说。
  “注意找一位胖胖的爵爷,带着一个丑妻子和一个漂亮儿子。你不会看不见那位夫人的——她丑得刺眼。”
  “你怎么会认为他们会站在斯蒂芬国王的一边反对巴塞洛缪伯爵呢?”
  “他们对伯爵有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
  “他家的儿子威廉本已和伯爵的郡主订了婚,但她不喜欢他,这婚姻也就作罢了,这可是汉姆雷家的奇耻大辱。他们仍因此而痛苦,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跳出来回敬巴塞洛缪的。”
  菲利普满意地点点头。他很高兴卸掉这份责任,他的任务已经满了。王桥修道院本身就足够他管理的。沃尔伦能把外界的事都担起来。
  他们离开副院长的住所,走回回廊。修士们都在恭候。菲利普站到排头,队伍出发了。
  他步人教堂,后面尾随着歌唱着的修士们,那可是个好时光。他比预期的还要喜欢这一时刻。他告诫自己,他的新地位象征着他现在有权去做善举,正因此他才这样深深地激动。他希望彼得院长能从圭内斯看到他——那位长者将会无比骄傲。
  他率领着众修士进入了预备室。一个像这样的重大祈祷通常要由主教主持。今天则由他的副手、副主教沃尔伦负责。沃尔伦开始讲话后,菲利普的目光掠过会场,寻找沃尔伦描述的那一家子。中殿里站着有一百五十多人,有钱的穿着厚实的防寒的大衣和皮靴,农人则穿着粗糖的上衣、毡靴或木底鞋。菲利普没费事就认出了汉姆雷一家。他们靠近祭坛,就在前几排。他先看到了那女人,沃尔伦并没有夸大一她不堪人目。她穿着件斗篷,但大部分脸还露在外面,他看得见她皮肤上满是难看的疖子,她不停地神经质地去触摸。她身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大胖子,准是珀西了。他的服饰表明他是一个有相当财富和权势的人,但还没有高到男爵和伯爵的地位。那儿子靠在中殿的一根大柱子上。他是身材漂亮的男人,头发非常黄,眼睛细长而高傲。与伯爵家联姻会使汉姆雷家跨越乡绅和王公贵族之间的界线,难怪他们对取消婚礼会气愤不已了。
  菲利番把思绪转回到祈祷上来。对菲利普来讲,沃尔伦进行得太快了。他又怀疑起来,他同意等现任主教死时,提名沃尔伦做主教是否正确。沃尔伦是个富有献身精神的人,但他看来低估了敬奉神只的重要性。说到底,教会的繁荣和权力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最终的目标是拯救灵魂。菲利普决定,他不该对沃尔伦操心太多。如今,事情已经办完了;何况,主教可能还会再活上二十年来挫败沃尔伦的野心。
  集会非常喧闹。当然,没人知道祈祷的应答;除去最熟悉的祷告和阿门,只有指望教士和修士开口。一些到会的人虔敬而沉默地看着,但另一些人东张西望,互相打着招呼和聊天。他们都是些简单的人,菲利普想:你得做点什么来保持他们注意力集中。
  祈祷快结束了,沃尔伦副主教在对大家讲话。“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敬爱的王桥副院长已经去世。他的遗体,现在就躺在我们这个教堂里,将在今天午饭后安息在修道院的墓地里。主教和修士们已经选定了圭内斯的菲利普兄弟做他的继承人,今天上午带领我们进人教堂的就是他。”
  他停住了,菲利普站起身,准备领着队伍出去。这时沃尔伦说:“我还有另外一个伤心的消息。”
  菲利普被惊住了。他赶紧重新坐下。“我刚刚接到了一个消息,”沃尔伦说。
  他没有接到任何消息,菲利普知道。他们这一上午都在一起。这个滑头的副主教这会儿又有什么招数了?
  “这消息告诉了我一个噩耗,将让我们全体都深切悲痛。”他又顿了一下。
  有人死了?是谁呢?沃尔伦在他来以前就巳经知道了,但他一直秘而不宣,还要装做刚刚才听到这消息。为什么呢?
  菲利普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如果菲利普的猜疑不错,沃尔伦就比菲利普所想象的还要野心勃勃和厚颜无耻。他当真欺骗和耍弄了他们大家吗?菲利普在沃尔伦的棋局中是否只是一个走卒呢?沃尔伦最后的一句话证实了他的想法。“最亲切而敬爱的,”他肃穆地说,“王桥的主教已经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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