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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文学小说 > 老师好美 > 五
他现在作为同学和老师们口中念叨的名 字活着:邵天一。他还作为报纸上网络上热议 的巳故人物,那场师生三角恋的男主角之一 而活着。同时,他也作为那些没有被删除的手 机信息,那些巳被存档的邮件活着。比如,他 被杀害的前一天,给学校文学小组发了一篇 散文,计划在周五的诗歌散文会上朗读,那篇 散文由于他物质生命的死灭将会作为他的精 神生命活下去,活很久。因为他的死,他那些 莫名其妙的诗歌散文变得不那么莫名其妙 了,至少不会引起哄堂大笑了。当人们得知他 死在一场师生三角恋的情杀中,都懂得了一 点点他那大红大绿的情感。
   当然,他是以现代人们不承认的形式活 着。他活着却不能向人们证实他活着罢了。他 的感知到处都是,此刻的法庭大厅里飘的就 有。被告席上的少年人在检察官一声呐喊时 战栗起来。检察官喊道被告,请你回头看看 被害人的父母! ”被告不自禁地转过他年轻的 脸,看着一对由于劳累和贫困而比他们实际 年岁显得更老的男女,过多的泪把两张脸容 泡发了,泡化了,几乎看不出肯定的眉目,检 察官又说:“他们痛失爱子,怎样度过余生,你 想过没有?……”眼泪从被告那孩子气未脱的 脸上流下来。
   被告的眼泪让在座的旁听者再次唏嘘。
   原来他和刘畅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现 在一个叫被害人,一个叫被告人。一个活着, 一个被法医鉴定为“刀尖割破双侧肺叶而死 亡”,他们如此生死对立,为了一个他们共同 爱恋的女人,他们的女教师。而他邵天一恋上 丁老师的时候,刘畅在哪里呢?那时无论丁老 师还是邵天一都不知道天底下存在着一个叫 刘畅的男孩儿。刘畅第一次出现在邵天一视 野里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的么出也5,头上一 顶棒球帽,帽檐俏皮地微微上斜。他感觉他和 这个叫刘畅的新同学会合得来。谁会想到一 年后刘畅会变成杀他的凶手?他感到背上受 的重重一击时,以为刘畅只是从背后偷袭了 他一拳。他回过头,瞥见那把沾血的刀,都没 把血和自己受的一击联系起来。紧接着他感 到背上一阵滚烫,又迅速变成一摊冰凉。他这 才惊呼:你干什么?!此刻他和持刀男孩儿成 了面对面,他本能地伸手去挡住自己的头和 胸,也许对方认为他要夺刀,便把吃奶的力气
使出来挥刀了……冰冷的刀尖从肋骨缝插进 身体,竟然那么干脆利落,他巳经不会动了, 刘畅好像还余兴未尽,站在一边看着他…… 提着血淋淋的刀大喘特喘的刘畅,是他 邵天一凝视的最后一个人类成员形象。
   人们不知道他还作为抹不去的一缕生命 记忆活着。他的肉体生命化成了灰烬,而记忆 是不会就此被删除的。就像电脑储存的信息, 删除到哪里都不会完全消失,那记忆里保留 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物、情景。比如那个他爱 上丁老师的下午,是他人生中被复习无数遍 而存人永恒的一页。别想删掉它。那天刚放 学,他给丁老师发了条手机短信,问她放学后 做什么,假如她能跟他讲解一下她在他诗歌 上的评语,那就太感谢了。她马上发出回应, 说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室摆了八张办公桌,她作为市里的 优秀教师享有一点儿特权,就是以高大的档 案柜隔出一方小割据来。丁老师侧面有一扇 窗,窗外黄昏,夜色已经潜入夹竹桃的粉红油 绿。办公桌上搁着十七英寸的电脑显示器,还 有一张十一岁的女儿的八乘五的照片。全班 不少女同学知道丁老师是单亲妈妈,在女儿 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但他是不知道的。丁老 师带着女儿到班里来过,女同学们偷偷议论 说小姑娘一定长得像父亲,所以没有丁老师 漂亮。他是那天下午在那个小办公室里突然 发现的:丁老师真的好美。丁老师有张很小的 脸,有点儿像猫咪的脸形,短短的,敏锐的,眼 睛很大,但有点儿无神,那么大的眼睛太有神 会显得凶,真就成了猫类了。他在近处看丁老 师,发现丁老师比在讲台上瘦小。那淡蓝衬衫 的领口是打开的,他看见了“侧成峰”般的两 块锁骨,以及它们形成的两片凹陷,不知怎么 的,他觉得那都比脸更漂亮,而那漂亮只有他 自己一个人是懂得的,他看得微微晕眩,错过 了丁老师最初的开场白。
   “……似乎、仿佛、宛若、如……一般,这 类词句尽量少用。天一,我在你诗歌上的评语 是这样写的吧? ”
   “嗯。,’
   她看着他,意思是那么这评语你哪点 还不懂呢? ”
   他也看着她。他从来没这样看过她,微微
眼晕。
   丁老师开始跟他解释自己的评语:“太多 的4似乎、宛若’容易使行文花哨,你不觉得 吗,天一?……”
   他是男同学里个子最高的,一米八,却谢 绝了学校篮球队的热烈征召,挤进了文学朗 诵小组。与其他小组成员不同的是,他从来不 朗诵苏东坡、李后主、辛弃疾,或者闻一多、徐 志摩、舒婦,他只朗诵他自己的诗歌。第一次 上台,一句咏叹刚吐出口,几百个学生的大笑 便喷薄而出。接下去是第二句,台下又笑倒一 片。他倒是毫不动容,岿然地等待少见多怪的 观众安静下来。他下了台之后,马上有人问 他,朗诵的是谁的作品,怎么这么垃圾?他说 他不认为垃圾。更多的人抱成团,都说垃圾垃 圾。他抽身便走,迈着他威猛的松垮大步,老 虎不和兔子一般见识地走开了。走到后台出 口,他想起什么,回过头说,他怎么会服从集 体的审判呢?因为他就是那首诗歌的创作者。 他对面的集体成了一堵墙壁,上面是一模一 样大睁的眼睛、合不拢的嘴巴。对他们语言系 统最无知的人,也会懂得他们辞典上“无语” 这个词。
   她还在跟他举例说明少用“似乎、仿佛” 的好处。从《史记X〈红楼梦》《李商隐诗集》里 找出例句。
   “天一,你可以反驳我呀丨”她笑嘻嘻地提 醒他。
   他摇摇头。
   他从来不反驳谁,但他坚持自己。学校文 学小组举办的所有朗诵会,他都朗诵自己的 作品,谁爱笑就笑去。一场大地震后,他写了 三首长诗,在台上引喉抒怀,动情处声泪俱 下。台下没人再敢笑,也没人敢嫌他占着舞台 不下去。他结束朗读后,一双单薄的巴掌先拍 起来,因此率领起一片巴掌。他朝那个率先鼓 掌的方位看去,寻找到丁佳心老师的脸。等他 来到礼堂侧门口,丁老师已经跟上来,问他能 不能把刚才朗诵的诗歌再让她拜读一下。他 从胳膊下架着的塑料文件夹里拿出两页纸 张,递出去,说丁老师给几句批语吧。丁老师 笑着说,批多了不要哭哦!
   第二天丁老师把他的两页诗歌还给了 他,上面添了些红笔批注。他坐在丁老师的办 公桌边,听丁老师轻声朗读他写的诗句,丁老 师的南方普通话给了他的诗句一股阴柔,她 洁净的手指尖指着一行行字,终于停在一行 上,抬起头看着他你看,上一行刚用了个 ‘仿佛’,这里又出现一个‘似乎’,干脆都去 掉,就是‘松涛呜咽,高山服丧’,所有景物都 人格化,不是更有力量吗? ”
   丁老师两眼圆圆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同 意。他避开她的目光,眼睛看着桌面。他不在 看她的时候也能看她,在心里看她。在心里看 她,他可以看得更自由,更大胆,近乎放肆。他 点点头,向丁老师告别,拿起桌上那两页布满 殷红批注的诗歌。
   怎么可能不用“似乎”“宛若”“仿佛”呢? 从那之后再见到丁老师,他总是满心诗意,又 无法付诸语言,他对她的一连串无法命名的 感觉不就是一连串的“似乎……”“宛若……” “仿佛……,’?
   暮夏转为秋天。仿佛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雾天雾地,操场边上的竹子从每片竹叶上向 下滴水。丁老师的车是到校的第一辆车。他看 见她啃着一个面包下车,左肩一个包,右肩一 个包。离他三尺远时才看到他,同时巳经把一 个面包递过来。才出炉的,吃吧。吃过了。吃 过了也吃,吃着玩。他接过她的一个包,大的 那个。她问他为什么到校这么早。不为什么 呀,天天都来得早。早上在校园里看书感觉 好?不是的。那为什么?因为失眠。……失眠? 太可怜了 !听说髙三的人四分之一都失眠,想 不到高二也有失眠的,千万别吃安眠药啊!不 吃没法睡觉。
   她痛心地看着他高二就失眠,怎么得 了哇?!,’
   丁老师那一刻的忧愁跟母亲的一样。母 亲也这样说,怎么得了哇?也像是自问自答。
   丁老师接下去说,还是她的时代好,考得 上考不上大学,不是像他们这样不活即死的。 这年头做孩子都做成了这样……她用摇头来 为她或缺的准确表达填空。这也像母亲了。母 亲对现代社会和他的学习生活大部分是缺乏 表达的,只是爱莫能助地摇头。然后丁老师 说,她盼望自己的女儿永远别长大,与高考保 持远距离,让叮终永远把高考当成发生在别 人世界里的恐怖故事。
   他问:“丁老师的女儿叫什么? ”
   “叮咚。连名带姓,就叫丁叮咚。”
   “真好玩! ”
   “好玩吧? ”
   “那她跟您姓? ”
   “对呀。”
   问答不该停在这里,假如停在这里他会 很不甘心。
   “我和叮咚的父亲离了,叮略从两岁起就 跟着我的。所以就跟我姓。”
   他不知怎么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几乎 是如愿以偿。是因为丁老师给了他特权,让他 了解了她私生活的底牌?还是因为他也如天 下所有雄性一样,巴望可爱的女性尚无归属? 似乎是这,又仿佛是那,他心里宛若……啊,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心里就是充满这么多无 可命名、似似乎乎的感情和冲动啊!
   那个浓雾的早晨,雾在十一点多才散去。 午饭时丁老师发了一则短信息给他,说教务 处王主任认识一位扎耳针的军队中医师,开 了个失眠专科诊所,只是比较远,在西郊一个 军队医院,不过她可以开车带他去。反正她走 到哪里都是备课或批改作业,等候的时候也 可以做这两桩事情。她问他有没有兴趣去让 那个军医试试。他对军医没有兴趣;他对丁老 师陪同他一块儿去看军医有兴趣。去一次也 好,那将是他和丁老师的一次短期度假。他去 了银行,从自己的账户取出一百元。账户里的 存款是他一岁开始从父亲的师弟、徒弟那里, 从亲戚们那里收到的压岁钱。母亲的妹妹没 有男孩儿,每年春节给他两三百元的压岁钱, 渐渐凑出一个颇有规模的数字。那笔钱母亲 和父亲视作神圣,因而他们得任何病,都是靠 天医,靠自己慢慢拖。
   在中医给他扎针时,丁老师在外面等候。 他竟然在扎针的床上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 时! 丁老师比他还激动,一口一声“我们得救 了!我们得救了! ”
   接下去的一回,针就对他失去了魔力。丁 老师看着他故作迷糊的脸,巨大的眼睛立刻 弯下来。他的戏不错,把她蒙住了,以为他又 在针灸床上美眠一次。她把一大摞作业本带 到候诊室来批改,改得两眼发黑,但一见他从 走廊对面的针灸室晃出来,便迎来了个好太 阳那样朝他站起,一边伸了个懒腰。下一次, 银针仍然没有奏效。下下一次同样毫无效果。 每一夜,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等待针灸的效 力突然发生,却等来火车叫,风穿树枝,野猫 交配的嘶喊,什么都等来了,除了针灸的效力 ……焦灼把他都要烧着了,他大汗淋漓地躺 着,觉得对丁老师太辜负了,为什么就不能争 口气把觉给睡着呢? 丁老师要是知道他每次 在针灸床上装睡,还不失望死?假如她知道他 不惜糟蹋她珍贵的时间和汽油费,给她忙里 添忙,就为榨取她两三个小时的额外关爱,单 独陪伴,她更要失望死。假如所有给他压岁钱 的穷亲戚们知道他拿了钱到某个江湖郎中那 里去假寐,他们也该失望死。所以他也为一岁 到十七岁的压岁钱在涓涓流失而出汗。
   终于有一天,从诊室到停车场的路上,他 跟丁老师提出,他不想继续针灸了。
   “为什么? ”
“太远了。^
   “效果不是不错吗? ”
   “是不错……”
   真话他说不出口。她陪他来了这么多次, 路途连接起来差不多能到西安了吧,也许到 宝鸡了。季节从深秋到初春,她的期望值比他 还要高,比母亲还要高,一旦告诉了她实情, 她将会怎样?所以他把实话吞回去了,继续躺 在针灸床上,把自己两只耳朵莫名其妙地交 给那个庸才军医,任他用大小针头在上面千 缝百衲,任账户里浅浅的存储在继续流去,心 里只有一个信念:不让丁老师失望,让丁老师 减轻由他而发的心痛。他五大三粗不假,心有 多纤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丁老师的短信息来了。她说她一定要陪 他针灸到高考。他回复她说,他已经彻底康 复,不需要再去了。
   “真的? ”
   “真白勺。”
   丁老师将信将疑地作罢了。他们不再去 遥远的军队医院。过了三个礼拜,一次模拟考 试之前,丁老师和他又在清晨的校园碰见。那 个时间,校园里尽是鸟,尽是歌唱的鸟。他想 躲开,丁老师的目光已经逮住他。她叫一声他 的名字,去掉了姓。那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天一。在他听来,就是亲爱的,或者心肝儿。丁
老师那双穿透人八辈子的大眼睛看着他。
   “又在失眠了? ”
   不知为什么,他点点头。
“你看嘛,就是没有巩固住嘛! ”
   他犹豫一下,又点点头。他的眼睛此刻看 着地面。丁老师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一抬,原 先只是怀疑他眼里有眼泪,现在证实了。
   她说下午下了自习等着他,她带他去军 队医院。
   “你这个孩子,不听老人言! ”她笑着。在 早晨的光线里看,她过分细腻的皮肤质感真 好,皱纹也好,让他想到绢绸,那种太细太薄 而轻易起皱的絹绸。
   上自习的时候,他给她发了短信息,告诉 她他已经决定不再去针灸。下了自习,抬头一 看,丁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指上玩着“飞度”的车钥匙说走 吧? ”
   “不去了。”
   “跟医生都约好了。”
   “……不去。”
   “为什么?……就算要坚持到明年高考, 也没有多久了嘛。还有一年。一年有觉睡,大 不一样啊! ”
   他只好跟着她走。走到楼下,她看他又是 有口难言的样子,轻声告诉他:“别担心钱,钱 不是问题,我来付诊费就是了。”
   “那怎么行? ”他急得脸都烫了。
   “将来挣大钱了再还给丁老师嘛! ”她笑 起来,“丁老师现在是投资哦,不准我投资 呀? ”她笑得鱼尾纹欢游。她有时是个不成熟 的丁老师,比如此刻。那种不成熟让他好舒 服。
   没错,赚大钱。比他更高大魁伟的父亲一 辈子赚小钱,这是他无法跟父亲有一句共同 语言的原始理由。如今父亲连小钱都赚不上 了,高高大大地坐在麻将桌边,英雄人物一样 神气活现,几毛钱输几毛钱赢,就是他的悲与 喜。他跟着丁老师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心里恶 狠狠地想着赚大钱。赚大钱,是为了丁老师的 预言成真,为了她对他的高期望值不落空。还 为了什么?还为了让自己够格爱丁老师,或 者,够格被丁老师爱。
   太奇妙了丨那一次针灸,他认定反正是无 效,却又大睡一场,还大梦一场。梦到丁老师 就在他床边,保卫他的睡眠。他在梦里对自己 说,假装的酣睡千万不要被丁老师识破呀,否 则她该多提不起劲儿,保卫了 一场虚假睡眠。
   然后就又恢复了每周一次的治疗。丁老 师每周三或周四开车带他旅游二十多公里, 度一次他们两人的假期。他们两人的蜜月。治 疗结束,他们总是一块儿吃晚饭,往往到丁老 师父母家去吃,偶尔也在餐馆里吃。当然他们 选的都是比学校食堂贵不了多少的快餐。有 时候丁老师让他点菜。他点完菜,她就乜斜 眼,瞅着他,明白他为她抠门。而在丁老师父 母家,他会自在些,毕竟没让丁老师破费太 多。他喜欢丁老师的父母,像楼里的邻居那样 把丁老师的父亲叫成老丁老师,这样来区别 丁佳心这个“小丁老师”。
   那晚他回到家里,父亲在简易平房最把 头的一家打牌,他经过那里时听见父亲粗话 满口地跟人笑闹。他家在那排简易平房的中 间,前面围出一小圈铁栅栏,算是个前院,院 子里种满蔬菜。铁栅栏是父亲把工厂的铁围 栏用电焊割下来,给自家安装的,工厂关了 门,几天内就被全厂下岗工人拆整为零。推开 铁栅栏的门,就从窗口看到母亲坐在十四英 寸的电视机前,脸几乎凑到屏幕上。他跟母亲 说了多少次,音量开大开小不会影响电费多 少的。他一推开门就跟母亲嚷嚷说愚昧啊愚 昧,不省电尽费耳朵了!但母亲以她的信念坚 持把电视音量开到最低,笑着说即便不省电 也省电视机,电视机的喇叭也跟人一样,扯起 喉咙喊早晚喊破。他无话好说,懒散地把手一 摆,走开了。随便吧,爱怎么怎么吧。母亲是父 亲从农村老家娶来的,父亲下岗之前在厂里 做过临时工。她读过村里的小学,只读到二年 级,对她来说,高中生儿子的学问已经多得一 家人都受用不尽。他们住房旁边,就是一个高 档小区,里面有四个保姆介绍所,她常常到介 绍所去找一份事由,看护瘫子,带狗遛弯,或 者照顾痴呆老人。干到老人死了,或瘫子把她 累坏了,抑或狗的雇主太不把她当人骂了,她 就会辞工回家歇着,直到儿子再次因为看上 一个新手机,或者一套新衣,或者学校组织一 次旅游,她再去高档小区的介绍所,再去申请 一份同样的苦差事。
   等他进了自己的小屋,母亲走进来,脚步 轻轻的,带一种知趣。母亲进城十九年了,仍 然有种乡下人的自觉,进的是城里人的城嘛。 母亲在叫他了。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对母亲 他是爱的,但不知怎么去爱。他也深知母亲爱 他,也是越来越不知该怎样爱。两人都越爱越 风马牛不相及。他对父亲就是另一回事了,他 可怜、鄙夷父亲。假如说他对父亲的爱里一半 是正面一半是负面,那么正面的一半就是怜 悯,负面的一半即是鄙夷。母亲问他吃过饭没 有,给他留的晚饭还在锅里。他家的燃料是前 几个时代的沿袭,仍然是自制煤块。他说吃过 了。母亲问他真吃过了?他说真吃过了。母亲 又问,吃饱了没有?他说吃饱了。母亲等了一 会儿说,没吃饱再给你热点儿吃。他爆发地 说,吃饱了!这一连串关于吃饭的话可以翻译 成:儿子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非常非常爱 你。她不会说:你天不亮就出门上学去了,天 黑尽才回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告诉我学校发 生了什么,你离家十几个小时过得如何?…… 所有的疼和爱,一整天的挂念,最后就被三句 关于吃饭的句子凝练提纯了。儿子把书包重 重地搁在书桌上,这屋小得书桌只允许长两 条腿,另外两条腿是借床的,桌面直接被钉在 床栏侧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又一本 书,母亲知道这是在催她离开。她总得说点儿 什么,心里那么多疼爱总得给个出路。
   “你那天跟我说,班里好多同学都请辅 导,家长给请的,我听你说,英文要有人给辅 导一下就好了……”她用一个动作结束了话 语。那动作将一沓大小不等的钞票放在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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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要。”他说,把仍然温热的钞票向旁 边一推,“课外辅导老师一小时多少钱你知道 吗? ”
   “人家能请,妈也能给你请! ”
   他知道母亲又去隔壁的高档小区挣辛苦 屈辱钱去了。小区的富女人好不容易熬到可 以欺负穷女人的份儿上,一点儿优势都不肯 浪费。
   “我真不要! ”
   母亲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需要辅导老师。英文我能自己补, 找辅导老师干什么?不需要! ”
   母亲看着脾气上来的儿子。因为他们的 穷日子里常常短缺这个短缺那个,所以她绝 不能让儿子发生任何短缺。似乎请家庭课外 辅导也是一种奢侈,别人家孩子能奢侈得起, 她咬牙也要让自己儿子奢侈。
   “你不要担心钱。这点儿钱我是偷偷存 的,你爸不知道……”
   “我没有担心钱! ”他当然担心钱。 母亲没法了,从那卷钞票上剥皮一样剥 下一张来,私密地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买 双鞋,你那双运动鞋都穿乌了,刷不出来了。” 他不拿钱母亲是不会走的。似乎是给母 亲很大面子,他把钱拿过来,塞进书包。母亲 马上又急了 : “放好!不要丢了 ! ”她亲自动手, 把那张一百元放进书包的内袋。
   母亲出去半天了,他捧着书,一页也没 翻。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他突然不知 道什么是丁老师了,丁老师是个什么概念?是 个什么意义? 丁老师就是个样样对劲,爱得对 劲,关怀得对劲的人,一个女人。为什么其他 人爱也好,关怀也好,都那么不对劲呢?连母 亲的爱都令他尴尬,连杨晴的关怀都让他挑 三拣四地接受:要其中一部分,又可以把其余 部分退还给她。要是没有丁老师做对比,杨晴 那份感觉是温暖的,可心的,可以向爱情转化 的,一有了丁老师,不,有了这个叫丁佳心的 三十六岁女人,杨晴的关爱也显得太毛躁,可 取的少,可舍的多。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 ……那敞幵的领口里一边一个髙高耸起的锁 骨,下面那一双深洼……一张猫类的短脸,鼓 额下一个小鼻子,相距颇远的大眼,肤色发 黄,永远的马尾辫,南北交接地的女子特色, 都在丁老师那儿强调了。那样的美谁能像他 一样领略?
   手机在桌面上吱吱叫,像只大甲虫,被弄 翻了个儿,脊背着地肚子朝天,吱吱地挣扎想 翻过身来。一则短消息降临在大甲虫身上。手 机号他烂熟于心。丁老师的短信让手机都活 了。
   “今晚感觉怎样?针灸效果如何?但愿你 睡得像只小猪! ”
   这一会儿她在做什么?换上睡衣了吗?睡 衣什么样子? 一定不像邻居们穿着倒尿罐,或 到路口买早点那些,无型无态,被无型无态的 主人们穿成衣服里的老油条。她的睡衣是什 么样的?她穿睡衣的样子一定更美。
   他拿起手机,按下三个数字“530”。他们 的手机语言我想你”。
   没有回复。他刷了牙,洗了脸,又洗了脚, 换上他睡觉穿的旧球衣,母亲在上面缝补过 多次。他动作磨蹭,而心情焦急,就像在等一 辆该来却老不来的火车。他发出那样的信息, 分明是把今夜的睡眠发到对方那端了,他能 不能有一点儿安眠的希望,要看对方怎样回 复。万一那三个数字的信息一去不返,他这一 夜就将“数声和月到帘栊”。手机却躺在只有 两条腿的桌上,比他的主人先进入了睡眠。他 睁着两只眼。失眠让他不止一次感觉,人的一 辈子真长。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来了,说对不起, 一直在备课。乖乖睡,明天还有外语课呢。”
   她知道英文是他的弱项,因而提前替他 ―拳擦氣
   这不-他等的回复,不完全是。他又按下 几个数字:880。手机语言抱抱你”。一秒钟 都不敢犹豫,靠的就是不假思索,听从激情, 一旦犹豫他就有可能失去激情带来的惯性。 信息的关键成分是动词,而那个动作本身是 激情和冲动的。他将信息发射出去。他自己也 被那条信息吓坏了。
   过了一年多了,他已经经过了火葬的熔 炉,那不可熔的一部分生命化作青烟,飘荡在 大气中。一年多前的一条条激情信息仍在飘 游,无所归依,仍在寻找最对应、最贴切的回 复。它们不会消失,就像现在永远十八岁的他 一样,只是进人了另一种存活形式。空中飘游 的信息密密麻麻,谁都找不到完全对应的回 复。难道人间的爱不亦如此?从来找不到一份 完全对等的,对等的深,对等的美,爱和爱总 是有些错位地存在,施予者和收受者从来感 受的不是完全相同的爱。
   他还感知到无数新的信息从人间诞生,飞 舞相撞,活泼如无形的小咬、蠓虫,他们今夜尤 其密集,奔走相告着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真的被判处了死刑,我的畅儿!
   报纸和网络上出现了“死刑”二字,我才 真的相信在法院大门外听到的。网民们已经 开始热心探讨死刑的方式:绞刑、枪毙、注射 ……似乎一个世纪之前,赶着去北京菜市口 看砍人头的热闹。我瞪着报纸头版照片上的 你,瞪着那两个字:“死刑”。从你犯罪的当晚, 一直到三个星期后你被警车带走,这两个字 在我心里从没闪现过。一闪都没闪过。在那之 前,死离你和天一多么遥远!
   你和天一到底发生过怎样的冲突,以至 于非用刀来解决争端?
   早在出事的一个月前,就有同学向我报 告,称的书包里藏了一把刀,新买的,好品质 的西式厨刀。据说你们的高级公寓楼发生过 一起盗窃杀人案,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成了 那起案子的牺牲品,因此你这个父母常外出 的少年人必须充当自我保卫者。我批评了你, 说我班级里的学生可是不允许带刀到校的。 你不服气地答应我,会把刀留在家里。那天你 到我家来补课,一进门我就向你伸手:可以看 看你的书包吗?你阴沉地把书包交给我,里面 仍然藏有那把雪亮的刀。我正缺一把切菜刀 呢,送给我吧。我当时逗你说。你说可以,拿去 吧,我再去买一把。我火了,说要是我的四十 五个学生一人带一把刀来上课,我还当什么 班主任丨你愣怔地看着我,你从没见过我发那 么大的火。那天晚上我对你好冷淡,帮你补课 的态度就像任何一位家教,尽责而已。临走时 我送你到门口,你抱住我,比以往抱得更成 年,更野性。这样的抱,我是不该接受的。可是 我居然也感到了渴望。难道我一直不了解自 己怀有那秘密的罪过的渴望?难道非得一个 意外动作发生,一份意外的自我解密才会跟 上?!或许根本无法解密,多少人类行为停留 在无法破解的黑暗里?我和你僵持了一晚,你 赢了,带着那把刀走了。
   当时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多好。
   正是那把刀,把你自己也杀了,在杀死天 一之后。即便上诉成功一一我现在把自己生 命许给上苍,以换取你的上诉成功一一即便 法律赦免你死,你生命的一大半也已经被那 把刀杀害了,设想一下多年后吧,走出监狱的 将是一个心灰意懒的中年刘畅,背着沉重的 档案,劳改犯可以被释放,而劳改释放犯是你
永远的称号。真是那样,但愿我已长辞人世。
   庭审照片上的你是四分之三的侧面,比 我们俩合影上的你要胖,也许因为你那一头 浓发被剃短的缘故。你憔悴而呆滞,半年时间 长了十年岁数。记者报道说,你的母亲在听到 法官宣判你死刑时,人从座位上触电一样弹 起来,随后马上又瘫软下去。这位董事长母亲 被记者们形容成一位“气质华贵,身穿黑色 ‘0丨01'’连衣裙,面戴‘0丨01'’墨镜的女老总 ……”“被秘书和随从搀扶起来,架出法庭。她 走在法庭的台阶上,终于全面崩溃,大滴的眼 泪从墨镜下流出来,接着便干脆号啕大哭,边 哭边喊:‘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他才 十八岁半啊!……’”
   畅儿,我在你的母亲面前是个罪人。尽管 她不是个理想的母亲,但从所有的报道看起 来,她是爱你的。她以为把你要的一股脑儿给 你,就是爱,以为你什么也不缺,什么都过剩 就是爱。
   其实昨天我是看见你母亲被众记者围 着从法院大铁门里出来的。那时我已经藏进 了法院对面的小吃店,从污垢斑斑的窗子里 看到了那个场面。当她的黑色奔驰从停车场 开来时,正好邵天一的父母也从大铁门里出 来。你的母亲突然挣脱人们的搀扶,向邵家 夫妇冲去。所有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跟 上去阻拦。她也像天一母亲在法庭上那样下 跪了。跪下的同时,她还是喊着同样的话: “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
   天一的母亲本来木木呆呆,此刻又大哭 起来,许是想到因为这女人的儿子,自己没了 儿子,也许是自己已经没了儿子,却并不能阻 挡这个女人也失去儿子。畅儿,你不知道,你 母亲伤心到什么程度,脸面尊严都不顾了。当 你父亲上来抱她,拉她的时候,她却一把揪住 天一的母亲,仿佛她的一切希望都在这个面 善的、质朴的女人手里,可以求她为她做主。 法院门口乱成一团,马路上的车子不断停下 来,最不该塞车的地段出现了严重的交通梗 阻。
   我不知怎么已经穿过马路,站在围观的 人群外,看见天一的母亲把你母亲推倒。谁都 听见了她那凄厉的咆哮:“救你儿子? !……你 先还我儿子!……”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哭成那 样。我不敢打听,听人们嗡嗡着“死刑,死刑 二…”我根本不信。直到今早的报纸摆在我面
   当时我看不下去了,向法院后门绕去,也 许载你的囚车会从那里出来。
   后门也拥堵着人。附近居民渐渐加人了 人群,两个老太太东问西问地走过来,都拎着 塞满蔬菜的塑料袋。警察开始喝退人们,后门 震动一下,里面的锁打开。人们一下子静了, 朝着门翘首以待。我不能站在他们的群落里, 跟他们一起翘首以待。我向马路另一边走,此 刻囚车拉响警笛。我从小就害怕警笛,这种不 知谁发明的音调总是通报人间灾难,而当时 的警笛声格外刺耳钻心。
   从法院到我父母家,六公里左右的距离,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拖着僵死的身体,左脚拽 右脚地挪了六公里。到了地方,我才意到我 到了父母家,而不是我自己家。我快三十七岁 了,可是在心里最不得过的时刻,还是会来找 父母。站在父母家楼下,看着三楼第五个窗户 里被灯光映照的两盆兰花,突然想到母亲的 子宫是个多好的地方,能让人不犯错误,不干 不可逆转的事。那是个最安全最温暖的小屋, 能让我回到那里该有多好。
   我围着那座老式的教职工宿舍楼转了一 圈又一圈。天慢慢黑尽了,从晚到夜。我看见 母亲的卧室也亮起灯来。
   你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看望他们吗?邻 居们看见我就叫:小丁老师来啦?老丁老师刚 从外面回来!你笑了,笑“小丁老师”和“老丁 老师”的称呼。我走在最后,你跟着叮咚,叮咚 最先跑进楼道,一跺脚,楼梯上的灯亮了。我 掏出钥匙,母亲却在门内把门打开了,似乎她 一直在等待我。你一进门老太太就说:“哎哟, 这么个小帅哥,电视剧里来的吧? ”我有个开 朗爱逗的母亲,让每个人都自在。你嘿嘿地笑 了起来,摘下你的棒球帽,挂在门边的衣帽架 上。你已经不认生了。我介绍说你是我们班的 新学生,因为父母不在家而跟我回来吃周五 的团圆晚饭。我父亲此刻从书房出来,威我们 浅浅寒暄。做了几十年数学教师的老丁老师 比较含蓄拘谨,那天晚上好像比你还认生。各 种好夫妻都是这样性格相左地搭配,俗话有
说法,叫一肥搭一瘦。
   晚饭时我母亲把你的全家都问了。你在 国外有一个舅舅,在北京有个姑姑,爷爷得过 中风,所以让奶奶老是忙不过来,没有工夫管 你这个孙子。加上你母亲跟婆婆的关系从你 婴孩时期就开始紧张,因为她看不惯奶奶喂 你吃饭的方式:把一口饭先放在自己嘴里含 —含,等到不烫了才送进你嘴里。你嘻嘻笑着 说,可不是吗?确实恶心,一口饭在装了假牙 的嘴里过一遍!……然后你龇牙咧嘴,叮咚也 跟着龇牙咧嘴,突然问她外婆,是不是也在她 婴孩时期对她干过同样的恶心事,我母亲轻 轻拍了叮略一巴掌说:“打你这小没良心的!”
   我父亲也笑起来,低声附和一句,指望现 在的孩子有良心啊?
   我母亲问我为什么不把天一带来,你一 下子抬起头。我注意到你的神情突变。老太太 提到邵天一的亲热随意口吻几乎是家人式 的。下面几分钟,你心思跑了,闷头吃白饭,我 母亲给你夹菜,你先是一惊,然后扫视一圈, 似乎把餐桌周围几个人又重新认了一遍,主 要是把我重新认识一遍。
   我早该知道,事情就在那时开始乱的。
   饭后叮咚看电视,你拿出书本,问我哪里 可以自习。我把你带到父亲的卧室兼书房,笑 着跟你解释,老两口巳经不能同时作息了,因 此他们一共两间屋,两间都是他们的多功能 室。你说对不起,因为即临的模拟考让你没把 握,只能抓紧时间,尽量准备得充分些。你眼 睛太透明了,沉到心底的心事都能让我看到。 你眼睛在诘问: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心儿”吗? 难道除了老丁老师和老丁师母,还有一个人 叫你“心儿”?并且是插在我前面叫……我笑 了一下说,快去复习吧,我要去帮我妈洗碗收 拾厨房了。你明白我明白了什么。我也知道, 我的明白没有偏差。我们俩离得那么近,生物 电的交流都能感觉到。你进了我父亲的卧室, 我替你关上了门。叮咚小声问我,大哥哥怎么 了。我有个跟我一样直觉特好的女儿。我的女 儿很宽容,几乎完全把我让给了我的学生,自 己去上寄宿学校。她懂得压力:学校和年级的 升学压力,家长们给予班主任的压力,一旦带 不出升学率高的班级,她的母亲会被压成什 么样;班里哪个学生不健康不快乐不能顺畅 地走完高三的非人岁月,会对她母亲意味着 什么。我摆摆手,让叮咚别作声,让你在门内 安静地复习。
   你那时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你先前的学 校调访过。你从初中到高二的上学期一直在 实验中学就读。那是一所比我们学校升学率 更高的学校,在高二下学期突然转学,这做法 不合情理,有点儿釜底抽薪的意思,所以我认 为你转学的背后一定有事,一定不像你父亲 一笔带过的“学校太远”。事情很快清楚了:你 在实验中学中考时得了考试综合征。医生对 你的“综合征”记录是这样浑身发冷,以至 于五月天穿防寒服参考,在考场高烧,呕吐, 满身冷汗……”你撑着考完数学,第二天考语 文时竟然昏厥在考场。所有人以为你不是打 摆子就是重流感,但你的每项检查结果都正 常。假如不是你考英文时的表现,校医不会茅 塞顿开。英文考试夹在语文和政治之间,进英 文考场前你完全康复,脱掉了防寒服,还吃了 一个肉包子,但考政治前你又打起摆子来。校 医这才意识到你患的是什么病。这两年来流 行的怪病还少吗? 、禽流感,还包括学生
们得的“考试综合征”。
   你心里远不如你的表面潇洒。就像你的 衣着打扮,刻意造成的随意,修饰出来的不加 修饰。表面你对很多事满不在乎,包括考试, 包括成绩的名次。你不像天一,一看就知道, 他活得沉重,过早老成。你给人的感觉是任何 东西都不值得去吃苦获得,因此你也不会为 学习和考试吃苦。你不屑于吃苦。其实你一直 是暗暗地吃苦,应该说你吃的是额外的苦头, 那份额外的苦头是用来掩饰你真正的吃苦。 天一和你太不同了,除了写诗,他几乎戒掉了 一切娱乐,一切喜好,苦巴巴地把所有精力和 时间用在学习和考试上。你呢,所有娱乐都有 你的份儿,足球队、网球队、剧社你都参与,用 你的话说是玩玩球,玩玩写戏、演戏,想向人 证明什么都可以玩,你是玩大的,玩毕业的, 玩进名牌大学。实际上这是你的虚荣,你宁愿 以天资聪颖来击败天一那样的死用功。就是 我带你去我父母家那次,我更看清你那扮出 的潇洒,妒忌轻易就让你挂彩了。
   我从法院走到父母家,进了门连叫一声 “爸妈”都省略了。老两口还什么都不知道。母 亲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问我是不是太累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或者是否做了任何 回答。母亲在收拾厨房,让我把洗好的筷子放 回抽屉。我照办了,可是没等自己把手从抽屉 里抽回,另一只手就去关抽屉,把自己的手指 头挤出了血。
   我在厨房听到我的手机响起来。那一刻 我不愿意接听任何人的电话。父亲恰巧在客 厅,将手机拿进厨房,见我和母亲的手都被占 着,就按了答话键。
   “记者?……请问,哪里的记者?……” 我抢先一步,把手机拿过来,关了机。我 拿着手机走出厨房的时候,知道父母担忧的 眼睛在给我的脊背追光。他们知道一定出事 了。不小的事。
   一晚上的多半时间,我都是陪母亲坐在 电视机前。记得母亲在为她一直跟进观看的 电视剧流泪,我说要是我像她(故事中人 物)那样死了,你和爸要帮我照顾叮咚啊。” 母亲一个激灵掉过头。
   “要是让叮咚落到她爸手里就惨了。” 我自言自语。还好,眼泪没有流下来。 母亲不止一次见过我过不下去的时候。 一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一个不胜重压的女 教师不在母亲面前表现“过不下去了”,又在 哪里表现?所以母亲拿起我的手,搁在她的膝 头上,轻轻拍打。她的巴掌那么软。她就是这 样把童年的我拍打进睡梦,拍打上我不敢攀 爬的滑梯,拍向我不愿去和解的小朋友。
   我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差点 儿要把你的事,我们的事倾诉给母亲,再大的 噩耗丑闻,父母从我嘴里听说,比从任何其他 途径听来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我突然觉得不 用了,母亲会理解接受一切的;母亲是“无条 件之爱”的代词。
   现在他们‘该猜出来了。清早读报是老 两口的习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了你的照片, 一定惊讶得血压和心脏都出现刹那的失常。 当他们看到记者不提姓名地写到一个近三十 七岁的女教师,他们会意识到,那就是我。
   全城人都知道你被判处死刑。而今天还 是大晴天,楼下的退休老人们还是照常跳舞,
着他们八十年代的情歌:“你说过两天来看我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打开手机。我 知道此刻多少记者拥挤在手机那一端,比高 峰期的汽车门还挤,各个录音机就绪,提问就 绪,我的回答将为当下最大的丑闻逐一填空 补缺。拨开窗帘往窗下看,狩猎我这个丑闻女 主角的人有十几个呢,背着相机,拿着录音 笔,端着笔记本电脑。一个个邻居被他们拦 住,有的指指我的窗子,有的摇摇头。几个记 者进了楼门,脚步声先响在楼梯上,然后到达 了我的门口。门被敲了几下。我盯着门。门这 边是我和叮略最后的堡垒,也留着你种的大 丽菊、玫瑰和芫荽,以及天一油漆的墙壁、门 窗。所以我就那么盯着被敲响的门。随他们去 敲门,我是不会开的。
   畅儿,你为什么选择过十八岁生日的第 二天去杀人?你是想在成年的第二天,就做个 成年人来对自己一切行为的后果负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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