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号:13333709510(微信同号) 13068761630 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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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步在上帝的花园里 厉放 |
| (LNG亚太研究中心主任)
2003年复活节,我们全家预订好了从香港去坦斯马尼亚度假,并打算先在墨尔本停留几天,使我们有机会见见老同学、老朋友。我和小娟说好届时先去她家看望小凯,然后我请朋友们一起吃饭。对这次会面,我们一家三口各怀目的,但都充满了期待和盼望。 我儿子想跟Eddy玩,他们俩相差10个月,从小就享用过不少Eddy的衣服和玩具。我和丈夫当然很想看看小凯,他已是癌症晚期病人,但凭着无比的意志力战胜了几次劫数。据说当时正处于体力的恢复期。而此时我们全家远道而来,能够亲自向我的导师送上关怀和问候,我内心感到欣慰和难掩的激动。我还想跟以往一样与小娟闲话家常,这个不平凡的女人既要带三个孩子还要照顾一个重症病人,令我钦佩不已。 从进入莫纳什大学读书开始到博士毕业,我一直做小凯的学生,但有几件对我影响至深的“小事”,恐怕连小凯本人也不知道,却令我受用终身。 二十多年前的一天,那时中国的天空开始变得晴朗,一些右派和“反革命”分子纷纷从大牢里出来,知识分子们开始摘下“臭老九”的帽子,我父亲—厉以宁开始被人称为“尊敬的厉老师”,并收到群众来信。这天中午,父亲带回了一封信,一边进屋一边说:“这个青年人真了不起,在牢里十年,自学了英文和计量经济学,现在刚放出来,想来北京学习,要拜我为师。”因为生活环境的关系,我对“右派”和“反革命”的故事很感兴趣,他们生死离别的遭遇最能触动我心灵深处。父亲带回的这封信当然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我迫不及待地接过信仔细地读了起来。这封信很重,塞在一个普通的航空信封里,很费力才把它抽出来。写信人的字迹并不很“美”,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比较瘦长,但不潦草。这笔手书十几年后我再次看到,那是在墨尔本的冬天,我借阅他的《牛鬼蛇神录》手稿,一个晚上通读了一遍,看得我心里一阵一阵从里往外冒寒气。 在我读信的时候断断续续传来父亲的话外音:“他是湖南人……可怜,在牢里时,母亲自杀,这么有天分的年轻人……可惜我不搞计量经济……”我是多么希望能够见到这个“年轻人”,多么希望他能来到北京,更希望他能如愿以偿成为我父亲的学生。可惜我父亲不是计量经济学的专家,他决定把这封信转给北京的计量经济学教授,并郑重推荐这个学生。我由遗憾转为担心,由担心变为关切。他能找到合适的导师吗?在教授们收到的众多“群众来信”中,这封信该不会石沉大海吧?在当时老大学生开始考研究生、研究员,老三届开始考大学,一批批被压抑的人才破石而出的大环境下,这个“自学成才的年轻人”不会被人忽略吧?!是的,他不仅没有被忽略,被埋没,在往后的岁月里,他的声音在经济学界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分量,他—杨小凯—冲出了国界,成了国际经济学界一位令人瞩目的人物。 那封信的内容我已无法复述,但是字里行间流泻出的真诚和强烈的求知欲深深地打动了我。当时我一心想学世界历史或文学,对哲学和法律也喜欢,唯独没有想过学经济学,我觉得枯燥,没有意思。这封信使我开始思考“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愿望、这么大的动力要学经济学?每天有这么多人给我父亲写信探讨经济学知识,他们要克服多少困难才能如愿以偿?我有这么便利的好条件,怎么从来没有珍惜呢?我决定放弃一直以来对经济学的抵触,不带主观偏见地去学习这门科学。直到现在,经济学成了我赖以为生的专业,原始动力起因于二十多年前的那封信。小凯,你这样匆匆而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到了莫纳什以后,我给小凯做了一年的研究助理(Research Assistant),其中一段时间是整理编辑他的《牛鬼蛇神录》英文版“Captive Sprits”。当时这本书英文初稿刚完成,小凯要我一章一章打印出来,由他审阅修改,我在电脑上按照他的手写体再修改一遍,并统一格式,加章节标题、页码、注释等,一切编辑工作由我来完成。那时我们系的博士生没有专用电脑,大家都聚在系里的公共电脑房里(大概有五六台电脑),小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改,过一会送下来一章一节,或是我跑上去拿。当时我对Word不熟悉,每次转换一个功能或是删删改改时,都心慌手软,生怕哪个键按错了,把小凯的东西“按”丢了。只要电脑房里有中国学生,大家就是在看他的“故事”,我也觉得心里踏实,这样就可以随时“抓”一个顾问,帮我解决问题。 小凯对我的工作进度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他说:“你现在权当做博士论文的练习,把Word练熟了,到时就方便了。”真的,到我写论文时,Word对我来说已是驾轻就熟。当然,使我受益至深的还不是学会了用Word,而是他在经济学思想以外的深邃、精辟、尖锐的政治见解。 一次我去送编辑好的书稿,顺口对他说:“大家都说你的故事适合电视连续剧,一集接一集,很有看头。”“这不是故事!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显然,他被我刚才的话激怒了。我感到由衷的歉意和深深的沉痛感,像他这种经历了生死磨难的人,还有什么“故事”能够比他的生活更真实更感人呢! 又一天,小凯兴奋地告诉我,书被牛津大学出版社接受了,他们认为对“文革”的研究具有很高的历史和学术价值。在替他高兴之余,亦不禁泛起缕缕难以名状的伤感,这本书他曾付出了十年生命的代价!“你要送我一本啊。”“当然!”斗转星移,岁月悠悠,匆忙之间,我离开了澳洲,但总觉得小凯就在那里。可是,小凯你怎么可以匆匆而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你要书呢! 我在写论文初期,感到很困难,无论怎么写,主任导师就是不满意,我极苦恼地去找小凯。他说:“你应当高兴啊,现在你知道了问题在哪里,他不明白的地方,就是你应当去研究的地方。你要首先学会做Document(文献工作),这是很多人忽略的地方。这是基本功,以后学问才做的扎实、严谨。”他的点拨使我豁然开朗,我开始认真地做Document,这个研究方法亦使我受益终身。对小凯的指教,我曾在不同场合表达过深深谢意,每次他总是谦逊地笑笑。小凯你不要匆匆而去,我真希望这一次你还能够听到。 在我们心旌摇荡即将飞往澳洲的前夕,香港遭遇了史无前例的SARS(非典型肺炎),虽然没有被封锁为疫区,但似乎我们个个都是带菌者,令人避之不及。我开始犹豫是否应当去看望小凯一家。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小娟的回复,我已有心理准备,这个时候就是小娟拒绝了我们,也在情理之中。没想到当天就收到小娟的电邮,计划不变,他们全家为我们祈祷,几天以后澳洲见。我禁不住“喜出望外”,感到格外温暖。 去看望小凯的那天约定下午到他家,然后一起去吃晚饭。一早我们就离开了住处,不过想到他是病人,恐怕要睡午觉,我们就在克莱顿的小马路上闲逛,等到3点一过,直奔小凯家。 这里我们算是熟门熟路。做学生时不知道多少次在这吃过小娟做的饭,听过小凯的高谈阔论。而这一次当我去按门铃时,内心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我不忍见到这座曾经温暖快乐的大宅被忧虑和凄冷笼罩。可是随着应门声,小娟兴奋、快活的声音飘然而至:“你们可算来了!Eddy急死了,小凯一早就在问你们怎么还不来?”生活的焦虑没有改变小娟的开朗、热情,她的坚强和豁达是一服镇静剂,支撑着这个家。小凯慢慢地从楼上走了下来,神情含蓄,带着不多见的微笑,他的整个精神状态、神色比我一年多前见到时反而好了许多,真令人欣慰。还没来得及多谈,孩子们吵着要到院里去找“鸡蛋”。我们随着雀跃的孩子们,提了两个篮子一同来到院子里。 院子按照澳洲标准不算很大,被小娟打理的像个花园。虽是冬天,还是有不少草木,一缕冬日的阳光照得我们暖暖的。孩子们在草木丛中搜索,伴随着一阵一阵地激动,小凯背着手,饶有兴趣地跟在两个男孩后面,虽然一言未发,可以看出有一种兴味在里头。这时他对孩子久久注视的目光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怜。 孩子们满载而回,找到了二十几个复活节蛋,开心地跑开了。我们四个大人坐在院里的小圆桌旁,享受着冬日的阳光。小娟泡了一壶茶。茶香弥漫,客心安然。小凯坐在靠背椅上,身体稍稍后仰,手里拿着茶杯,我第一次看到小凯这样悠然的神态。 “你还在外面挣钱,还不赶快回来enjoy life(享受生活)。”如果在过去,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话会出自小凯之口。但是从他生病后的所见所闻,小凯的人生态度改变了很多,他不仅自己,而且号召我们大家都要enjoy life。接着,小凯充满憧憬地与我丈夫谈起了Sailing(帆船,我丈夫是Sailing发烧友),说我们两家可以租一条船,扬帆出海。小凯说起他最近的Sailing,神采飞扬,听得我丈夫蠢蠢欲动,我却心里一怵一怵地隐隐发痛。我真愿意相信这世界真有“奇迹”,小凯可以转危为安。真希望小凯的生命力可以战胜病魔,能等到我们下次回澳洲,我们一定去Sailing。小凯,不可以这样匆匆而去,我们已经备好了船,挂好了帆,等待你与我们一道航行在碧海蓝天。 下午茶后,我陪小凯去散步(丈夫去机场接人)。小凯戴了一顶草编的遮阳帽,开车直奔一个小山包。这是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坪,一条小径蜿蜒而下,沿着小径走下去,是片丛林。小凯停好车说:“这是我的后花园,这里多好,空气真新鲜。”他开始大口呼吸,径直朝前走去。我虽然是陪“病人”散步,但必须加紧步伐才能跟得上他。 “后花园”很大,人也不多,几个跑步的、遛狗的,澳洲人匆匆而去,互相打个招呼。如果他们每天都来,一定已经认识了小凯,但他们恐怕不知道,这个快步行走在丛林中毫无病态的中年人,是以怎样的意志力和对生命的热爱来到这里,汲取养分和力量,与病魔搏斗的。 跟在小凯的后面,我们时而交谈,时而只能听到刷刷的走步声。这是我离开学校以后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与小凯交谈,他谈到他的事业、生活和未来,使我看到了一个过去我并不完全了解的小凯。我愿意相信像他这样热爱生活的人是应当拥有生活的。 走出了丛林,我们来到绿草地上,我自然跳到小石头子路上走,小凯却对我说,“走到草上来,这样你才能感受草的气息”。这在过去我也不能相信,这个经济学家杨小凯原来对生命、对自然的感受这样真切。 从小山包远望过去,就是高楼林立的墨尔本,夕阳给远处的城市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我们在落日余晖下离开了小凯的“后花园”,晚风带着凉意掠过山头,我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绿茵茵的草地,体味到一般从未有过的伤感和美丽。 今天小凯真的走了,我知道他正漫步在上帝的花园里…… 2004年7月12日深夜于香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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