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号:13333709510(微信同号) 13068761630 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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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天苍地茫 |
| 天空地白
一九六四年,茨林在敦煌中学上高中,梳着个马尾巴髻,无忧无虑,爱说爱笑,爱跑爱跳。暑假里,跟着她的父亲,著名医生、敦煌医院院长李瑶甫先生出诊,到莫高窟来玩。这个沙漠中的石窟寺群,她从没来过。父亲工作时,一个人到处跑到处看。在悬崖峭壁上四百多个洞子里上高下低钻来钻去。 我在洞中临摹古画,日日面壁,不见人影,都快变成达摩了。突然闯进一个美丽的少女,不由得眼睛一亮。她天真无邪,毫不认生。又好奇,问长问短。我给她一一讲解壁画的内容,又带她看了几个别的洞子。她从小受党的教育,鹿王本生,五百强盗成佛,舍身饲虎,割肉贸鸽……所有这些故事,都从没听过。来世,轮回,因果报应之类,更是闻所未闻。很爱听,但又困惑,问,是真的吗? 我教她不要太认真。别把神话和历史混为一谈,也别把艺术和科学混为一谈。她很感兴趣,要知道这里面的异同。话题一展开,就讲不完。已而悬岩的阴影,已落到脚手架上的反光镜上,洞子里黑得看不见了。她跟着我下山,要我讲给她听。一直跟到我屋里。说,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十几年学都白上了。我说也不是,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思想,使你学到的东西活起来。 她环顾四周,有些惊讶的样子。说这个太破了,干嘛不买个新的?那个用不得了,干嘛不买个新的?我说没钱。没钱是怎么回事,她好像不大明白。问她到过农村没,她说曾集体支农,到郊区摘棉花,没进过村。我说你到村子里住上几天,就会明白许多。我说这也是一种知识,“世事洞明皆学问”么。她没读过《红楼梦》,把这两句抄了去,说是很有启发。说这次遇见我,对她帮助太大了,真是幸运。 从她真纯的目光,我读到一种崇拜,很高兴。我没有被别人崇拜过,何况是被一位这么可爱的姑娘。也有一种幸运之感。但她走后,再没来过。有时进城听报告,遇见敦煌中学的老师,少不得问问她的情况。她在校不但成绩优异,是校篮球队代表,还当了个学生会主席。我真难以想象,她那个学生会主席,是怎么当的。 第二年,敦煌搞四清运动,查出她父亲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当过军医官,信基督教,给戴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她和她同届毕业的妹妹李茨恩两个,都因此不准报考大学,成了“待业青年”。天天在家没事,苦得不行。 我们研究所作为中央文化部的直属单位,没划入本地区四清运动的范围,好像没事。我托熟人带信,邀请她到莫高窟来玩。和第一次见面不同,她似乎长高了些,瘦了,沉静了,清纯的气质里,多了一份深沉。马尾髻也变成了一根粗长的辫子。她说她爸有了事,就像全家都有了事,亲戚朋友断了往来,连同学们路上见了,都不招呼。她说:真是奇了怪了,我们干了什么呀! 我告诉她这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故事,每个中国人都有可能遇到。我给她讲了我自己的遭遇,我所在的劳改农场里许许多多死者的,和他们的家里人的遭遇。还有我的一些大学同学的遭遇。我说这种事太多了。你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你没经历过。她说他们不是本地人,出了事很孤立,想回到河北老家里去,哪怕都种地,乡亲父老也有个照顾。但是不准许,只好算了。 我说全国一个样,家乡人更凶残,还是不去为好。我给她讲了我父亲被打成右派后怎样被家乡人折磨至死,我母亲和两个姐姐,还有我的许多小学和中学的老师们在家乡怎样被侮辱与伤害,都比流落在外的人们更惨。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故乡,也没有祖国。你也一样。别指望依靠外界的同情,唯一的出路,是自己站住脚,不要被困难打倒。只要你站住了,经历一下没有经历过的事,可以丰富人生经验,增强生存能力,学会从不同的角度看世界,这就等于把外在的苦难,转化成了内在的精神财富,坏事变成好事。 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唱高调。但是她很爱听,显然受到鼓舞,脸色渐渐开朗,终于有了笑容。说,上次回去后,一直想给你写信,不知道怎么写,所以一直没写。我说我也是。从此她常常来玩,我带她看洞子,爬山,找化石,采红叶,听她说说各种事情。学校里的,家里的,社会上的,心里面的。她那时二十岁,还像小孩子一样,有时很小的事情,说着就哭起来,一忽儿说到高兴的事,眼泪没干,又笑了。 我们决定结婚时,文革已经临近。一个是摘帽右派,一个是反革命的女儿,很引起注意。那时所长常书鸿不在家,他的夫人、副所长李承仙表示支持,并答应安排茨林到所里当讲解员,先临时后转正。 婚礼在一九六六年三月六日举行。所里派了一辆汽车去接她,车上装饰着绢花缎带,五彩缤纷,倒也喜气洋洋。上车时,她抱着一大卷半新的被褥。她母亲又把一篮子锅碗盆勺放在车上。我问这是干嘛,她说你们拿去,用得着的。我说你们呢,她说家里有。那天晚上,闹洞房,乌烟瘴气。美术组搞雕塑的孙纪元,一直坐在床上,不声不响。人散后才发现,被褥和枕头里都塞满了锐角碎石和尖利的刺草,扑不掉也拣不尽。我相信,这不是民俗,而是人心。 文革将临,空气里硝烟弥漫。人心诡谲,都像是海伊纳闻到了血腥,一个个伸长脖子,在窥测和等待。“家”成了唯一的避难所,那简陋的土墙木门分隔开了仇恨的世界和爱的世界。门一关就是别样的天地,有着纯净的空气。可以卸下沉重的铠甲和假面,做一阵子真实的自我。 每月领了工资,她先给我的母亲和姐姐寄去一份,婚前寄多少现在仍寄多少。同时给她的母亲和妹妹留下一份。剩下的,可以过一种简单的生活。我妹妹在四川省地质局工作,有一次进山找矿回到成都,房间被小偷洗劫一空。她闻讯后,把我在结婚时给她买的几件新衣全都寄去了。每个星期,我们要进城一趟,去看望她的母亲。荒凉沙洲,道路艰难,小站候车人寂寂,大漠走马月茫茫。斯情斯景,已不可再复,当时只道是寻常。 六月初,全所进城,听“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动员报告。那天回来,连夜把文稿笔记呼啦啦翻了一遍,挑出最要紧的,包在衣服里,让她带到娘家存放。要求她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到形势明朗了再回来。正好第二天有便车,她走了。房间和心,同时显得空落,只有她没带走的一些东西:桌上的一枚发卡啦,挂着的一条头巾啦……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温馨和忧伤。 紧接着狼群就扑上来了。揪斗,抄家,昏天黑地。几个月没联系,她突然来到。那天在中寺大院批斗常书鸿李承仙,我在陪斗。弯腰低头,双手后举。她先到家里,门开着没人。放下包裹,来看斗争会。正碰上美术组组长段文杰揪着李承仙花白的头发,一问一个耳光。还有人问,为什么把反革命分子的女儿李茨林拉进所里?散会回去看到她,很意外。她说她害怕得很,要来看看。她已怀孕,脸色憔悴。包裹里有一些食物,一些各地红卫兵自办的“小报”,还有一些纱布药棉白药红汞。 她告诉我,城里也很乱。茨恩害怕,趁她不在,把她带去的我的文稿笔记全部烧了。为此她同妹妹大哭大吵了一架,说那是我的命根子。妹说,他不要命我们还要,命都没了根子有啥用。妈怕外面听见,发怒把她们赶了出去,说你们有胆,到大街上吵去。说完这事她哭了,一叠连声说对不起。文稿没了,是我最大的失败。但既无可挽回,也只有劝她别想。讲了个“破瓮不顾”的故事给她听。她如释重负,又笑了。 “家”已不再是封闭的世界,随时都有人闯进来乱翻乱吼一气。甚至半夜三更踢门,叫我起来卸车。她怀着孩子,经不起这般吓,只有劝她回去。她在走以前,瞅着没人,给常、李也送去了一些食品药物和“小报”。考虑到后会不知何时,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高林,取父姓与母名,兼取来人诗意,以求吉祥。 这年十月,上面派来的文化革命工作组宣布了对我的处理:工资降三级。没再戴帽子,没开除,算是大好消息。为尽快告知她,我连夜赶进城去。在戈壁滩上抄近路,又迷失方向,走了一通夜。虽然疲累,能让她早点结束恐惧,也觉值得。她母亲曾经听说,那一带时有狼群出没,大家都后怕不已,更添加了一份庆幸。 但是很快地,这个处理又不算数了。所里的革命群众,分为敌对两派,都说是工作组保护了我们。变化比北京和内地慢了几拍,工作组早已撤走,无法揪回。被“保护”的一小撮,被打得更凶(说是要“打下十八层地狱,叫永世不得翻身”)。特别是常书鸿和李承仙,每次斗争会下来,都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一九六七年元月,女儿高林出生,我都没在她们身边。 翌年夏天,她带着不到两岁的孩子,到莫高窟看我。我的住房已经被查封,住在一间废弃的浴室中。浴室面积六平方公尺,墙壁斑驳剥落。空间有两个锈死了的莲蓬头,一块隔板。略微倾斜的水泥地面上有两条水沟。不过位置偏僻,门窗外风景极好,有一大片草地和几十株合抱的老树,也难得。我把隔板拆了做成一张大床,在门外用三块石头支起一个锅台,临时拾几根枯枝就可以做饭,也很方便。 更难得的是安静,没人再来打扰。所里斗争剧烈,又揪出来二十几个敌人,加上我们,已超过人数的一半。另一半除去跑龙套的,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已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作为“死老虎”被撇在一边,交给了一个管杂事的工人。他给我们分配劳动任务,别的不管。那时我每天扫洞子,回来除了参加牛鬼蛇神们吃饭前的“向毛主席请罪”仪式,和晚上的“学毛选”以外,没事就抱着孩子,和她在树林里走走。孩子还不大会说话,连蚂蚁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但是反应很快,表情十分丰富,是我们快乐的源泉。她仍然带着那本讲解词。我去劳动时,她一面带孩子,一面时不时拿出来背一背。她仍然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到莫高窟来当讲解员。 看来形势不坏,我很乐观。不知怎么的,气氛又变了,又要“清理阶级队伍”。九月下旬的一天,勒令全体牛鬼蛇神集中住宿,男的搬到上寺院外工程队留下的空屋,女的搬到老库房。要请完罪立即就搬,不得拖延。她一个人带高林睡了一夜,不得不走。几个月后,城里搞下放,她们祖孙五口,都被吊销了城市户口。她和高林两个,被送到一个叫作东方红公社向阳大队第四小队的地方,插队落户。我直到一九六九年初,收到她从那个地方寄来的信,才知道发生的一切。 紧接着,所革委会传达了上级革委会的通知,我的案子维持降三级的原判。算是第二次解放了,允许我搬回原宿舍居住。叫我马上收拾一下,立即出发,到酒泉去为农业学大寨展览作画。我坚持要求,先到农村去看看她们。只给了两天假。酒泉地区革委会还从我所抽调了何山、孙纪元等人,我得和他们一路。 搭了一小时便车,下来走了十几里地,遇见一个牧羊人。向他问路,不知东方红,也不知向阳。说这里叫红柳墩,过去是枣庄,再过去是郭家堡公社。到公社一问,才知道郭家堡已改名为东方红,向阳大队是原先的驻马店,驻马店再往北,就是沙漠了。沙漠边缘有十几户人家,一年前叫黄羊沟,现在叫向阳四队。 北国春迟,望中没有绿色。耙过的地里,罗列着一堆堆待扬的粪肥。愈走愈荒凉,到那里已经傍晚。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杂沓掀起团团黄埃。干畜粪煨炕的气味,辛、苦、重浊,一股子乡土的亲切。一个老婆婆,在井边汲水,告诉我地里的人还没收工。一面派孩子去叫茨林,一面领我到她家歇脚。屋里烟气弥漫,老汉就着油灯在烧烟锅。让上炕坐下,问长问短。 说起来才知道,这地方用水靠井。邮递员送信,只送到公社。支书队长去开会时捎带一下。寄出去的信,他们也给捎。灯油盐巴针线钮扣什么的,公社的供销社里都有得卖,就是太远了,不方便。小伤小病,可以找队长的丫头,她是赤脚医生,箱子里有点儿药,有时候也管用。要不,公社里还有个卫生所…… 说着茨林进来了。高林走在前面,包着头巾,穿着大棉衣,两袖过膝,像只企鹅。只露出一张小脸,仰着看我。我说,认得我么?她叫了一声爸爸,声音细小,羞怯而犹豫。我抱起她,不觉眼睛里有了泪水。茨林也包着头巾,满身土,已经像个农妇。笑容灿烂,看来身体挺好,放下心来。 回家路上,问她爸妈在哪里,她说也在这个公社,隔约三十来里,她妈还来看过她。我说我应该去看看他们,但是这次来不及了,下次吧。我告诉她维持原判到酒泉去的事,说我明天就得走,去了再想办法,把你们办出去。 高林要我一直抱着,进了门还不肯下地。她说你爸背那么重的包,走了一天路,你不叫他息息吗?孩子立即两腿一蹬,说要下去!我说这么听话呀?她说,哪里,你等着看就是了。屋里一股子烟熏味,是北方老屋特有的气味。点上灯,她就去煨炕。炕很大,占半个房间,但只有两个人睡觉,四分之三空在那里,裸露着土炕面,很难看。另半间屋有个旧锅台,两个人用太大,旁边又盘了个小锅台。大锅台没锅,张着黑嘴,更难看。我想把它打掉,她说别,我妈说给我找个案板,放在上面,正合适。 第二天,她抱着高林,送我到大路边。我走了很远,回头望去,她们还在那里挥手。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这次,她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酒泉的展览是综合性展览,筹办人员来自各个不同的单位。我利用工作之便,广为结交,安排好她到酒泉来生孩子。准备来了就不回去了,一同到五七干校劳动。这个不算非分的要求,已得到地区政委和革委会主任的批准。干校在郊区,和农科所相邻,农科所的朋友说,他们也要人。为求稳当,计划分两步走,下一步再看着办。 第二年春节前,请了两星期假,准备回去过了年,就接她们来。收到一份电报,是她妹妹李茨恩到敦煌城里拍来的:“姐病危速归”。连夜赶到酒泉城,搭汽车到安西,再在安西转车,到敦煌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午夜。找不到车,步行又迷了路,待天亮一路问去,只赶上看到她的遗体。 高林被茨恩带走,在那边由茨恩照顾。母亲守着茨林,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告诉我她是感冒变成肺炎,很普通的病。一开头照样出工,耽误了。一直在等我回来,才停止心跳不久。 村上的妇女们,做了一个白纸花圈送来,队里派了十几个人,帮助抬棺、送殡、挖坑。事毕排成一列,念起语录来:“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正在整理坟墓,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愤怒。 坟墓在农田和沙漠之间,一处长满芨芨草的坡地上。没有墓碑,叠石为记。临走前夕,深夜两点,抱着高林,裹着一件老羊皮大衣,到墓前石上,坐了很久。我想人死后如果还有灵魂,她一定会在此时此地,来同我们见面。 但是没有。 月照大漠,天地一片空白。 辛安亭先生 先生出生在山西吕梁山区一个贫寒的农家。自幼瘦小嬴弱,无力务农,到邻村读完初小,家里再无力供给,只好自学。当时的山西省长阎锡山在各地开办了七所贫民高小,学杂费用由政府供给。还自兼太原市晋山中学校长,拨款聘请名师,资助优秀学生。辛安亭读完贫民高小,负笈步行四天,到太原报考晋山。考生千人,发榜五次,最后录取了三十三名,他是第二名。老师邓初民把陈独秀、李大钊、鲁迅和胡适的书介绍给他。另一位老师马干符教他读古文,从先秦诸子教到晚清学术。毕业那年,他是全省唯一考上北京大学的一个。读的是历史系,想的是办教育。童年时代荒寒山村里自学的经历,刻骨铭心。他立志要把自己学到的一切,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告诉贫家的孩子。 沉默寡言,谦和木讷。不抽烟,不喝酒,不娱乐,不体育。一本接一本读书。读得最多的,还是教育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书。他回忆说,那时候,他喜欢杜威的《明日之学校》,波德的《教育哲学大意》,和梭罗的《爱弥儿》。毕业后几经周折,辗转回到山西。在太原师范教书,想从事启蒙教育。阎锡山怀疑他是共产党,把他抓进监狱,逼上梁山。出狱后突破封锁,到延安参加革命。从一九三八年起,他在延安十一年,一直在教育厅(厅长周扬)撰写和领导撰写中小学课本和通俗读物。正在编中国通史的范文澜,很欣赏他写的《中国历史讲话》。一九四七年国民党围攻边区,他随军撤离途中,发现许多偏僻农村的儿童,读的仍然是古老的《三字经》。内容虽陈旧落后,但形式易被接受。于是边走边想,做出一本《新三字经》。厚积薄发,凝练准确,更受群众欢迎专家称赞。解放后,书稿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展出。教育家吴伯萧看到,写信给他致敬。 心想着孩子,下笔自然不俗,这是辛安亭的一个优势,来自天性,别人学不到的。一九四九年到兰州,作为军代表接管兰州大学等全省高校,官衔显赫,他没兴趣,念念不忘的,仍然是教育。两年后重操旧业:到北京与叶圣陶一起,主持人民教育出版社,又是十一年。依然农民本色,谦和木讷。读书写作不辍。该社编辑张中行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到辛安亭时,说,“也许是看惯了官场的通行气派吧,推想他必是新分配到某室的小职员,管抄抄写写的,及至听说他是副社长,真是大吃一惊。”张说辛安亭的另一个特点,是心口如一,学不会说假话。(《流年碎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一九九七年版)吴小如先生读到张著,说,“这同我印象中的辛老完全吻合。”(《文汇读书周报》一九九八/二/十四)当然,也同我印象中的辛老完全吻合。 学不会说假话,也是天性。搞人民公社时,他说,这个办法恐怕不成。反右时,他说,这种事情咋能定额?《毛选》上白纸黑字:学校的根本任务是转变学生的思想,他说,还是说传授知识经验,提高全民族的素质好些……终于被调离北京。一回到兰州,他就着手创办教育学说。三年间从既无校舍又无师资,办到初具规模,文革就来了。一生没有整过人,但是人们整他,可是毫不手软。说过的话,都成了罪行。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了许多的脚。年轻时都干不了的重活,这时不得不干。熬过来,真不容易。 文革后降级使用,到兰州大学当副校长。实际上是个虚职。兰州的兰大,也和北京的北大、清华一样,是“反右”、“文革”的先锋,“笔杆子”和打手的仓库,批判组也有个“梁效”“石一歌”之类的名字,我忘了叫什么了。五十年代的校长陈时伟,六十年代的校长江隆基都被整死,不是偶然的。文革后学校一片凋零,但依然保持着“革命”传统。他到那里,什么事都做不成。当时兰大的另一位副校长,后来做了民政部长的崔乃夫先生谈到辛安亭时,说:“他跟我一些政治上非常平庸,教育一点儿也不懂,品质很差……的人共事,而那些人掌权,他有什么办法!”(《崔乃夫访谈录》,原载《钟情启蒙执着开拓》兰州大学出版社二〇〇四年版)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一九七八年,在兰州。那时我四十三岁。先生已年逾古稀。极瘦小,极清癯。蓝布衫,黑布鞋,平头。印象最深的,是他那清澈的目光。那时的人们,别说干部,就是一般成年人,大都目光浑浊,像遮着一块幕布,或者包着一层油。一个饱历沧桑的老人能保持那样清澈明净的目光,真像是奇迹。还有就是他那双鞋子。那种圆口的黑布鞋,是我父亲常穿的,见之特别亲切。很多年了,市场上早已绝迹。我猜,是他的家里人自己做的吧? 他早已与世无争,日日闭门读书。家里几个大房间,除了门窗全是书,从地板到天花板没空隙。沙发背靠落地窗,只为了读书方便。看着文弱瘦小,埋在深深的沙发里专心读书的他,很难想象,他曾为革命出生入死。所著六十多本书都是教育学著作和普及读物,很难想象,他涉猎的范围会如此渊博。经史子集,他如数家珍。《文心雕龙》很难懂,他只要几句话,就阐释得一清二楚。我的专业是美学,说到中国美学史,他知道得比我多得多。从彩陶甲骨铜器铭文,到王国维《人间词话》之得,袁子才《随园诗话》之失,再到蔡元培对美育的贡献,也如数家珍。读先生的作品,才发现深入以后的浅出,硬是和一般的浅不同。深入易,浅出难。能浅出,才是真深入。这不仅是一种本领,也是一种襟怀。“下笔清深不自持”者,如我辈,相形之下,只有自惭形秽。 我在兰大几年,他是我名符其实的老师。我不是他唯一的学生,许多文科教师,都常负笈登门。有学生知道而他不知道的问题,他就竭诚求教,问到完全明白为止。有些东西,不是有关专家,完全不用知道。比如汉魏间蛊道巫术的异同,纳西族七星披肩的由来等等。他都兴趣盎然。我问他知道了干嘛,他说只是想知道。这使我想起孔子的“学而”。不是上进的愿望,而是这种自为目的的求知欲,使他杂学旁收,成为通人,而又淡泊于人事,不求名利。校园里的派系斗争流言蜚语,一概都进不了他家的门:他不爱听。这也是天性,而不是嵇康式的世故。 他要是世故,我就进不了兰大。文革后期我在五七干校劳动,哲学系系主任韩学本想调我到兰大教书。因为我有“极右分子”劳动教养的案底,阻力很大。辛老本不管事,但这件事他却管了。参加校务会议,发言支持老韩。还亲自到省委的“归口办公室”去催办这事。那天学校没车,他竟步行而去。老弱瘦小平时很少出门的他,在大街小巷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老韩说,不可想象。 到校后,老韩陪我去看望他。他说他刚读了我的《中国山水画探源》(那时刚发表),觉得功夫下得不够。思路暂且不谈,你可以那样想。脉络清楚,构架稳固,也很好。但是脉络和构架,应该是历史的,而不是思路的。史归史,论归论。以论带史,变成了以论代史,这就不好了。你有这个嫌疑。我请他举个例子,他说那就太多了。比如你说佛教的盛行,推动了魏晋以来隐逸之风,论点不够,显得武断。事实上佛教东来之初,不过是祭祀方术的一种。这在《高僧传》中有大量的记载。说着掀掉膝上盖着的毯子,站起来到书架跟前,拿下一部线装的《高僧传》,翻给我看。我看了说,安世高、昙柯迦罗、康僧会,这些都是汉末人物。他说我是随便翻的,又翻到佛图澄,说,这是晋代和尚,你看怎么样!又说,当然浮图之祠,不同于谶纬之祠。但他们是在庙堂,而不是在山林,你说对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是皇都气象,不是山林气象,你说对吧? 我唯唯。他又说,当然后来有些和尚,把皈依当作了栖遁,买山而隐。青松当尘尾,纵横天地初,俨然名士清流。这也是时尚所致,你不能说是他们推动了时尚。玄学氛围中般若学的兴起,与当时经书译本的粗率、暖昧、不确切,以致可任意比附和发挥有关。名僧之变为清流,就是这么来的。我说当时译经,好像很认真。他说再认真也精确不到哪里去。鸠摩罗什兼通汉戎,但梵语音译,阐释纷繁,都能动多译,更难把握。依我看,说老庄就是道家,也是鸦鸦乌。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可以姑妄听之。但是真要研究,就马虎不得。 我唯唯,他又说,明清之际不求形似的美学,可以追溯到魏晋的言意有无之辨。但是这中间,横着许多不同的阶段,最近的是宋明理学。你得先理出个头绪来,才说得清楚,这是一。二是魏晋以来,文学以诗词为主导,书法以帖学为主导,二者都崇尚对称和优美。明末碑学、朴学、金石学的兴起,和文学中的曲子词小说家言的昌盛同时。尚奇,尚拙,风气之变,也其来有自。还有个地缘问题,不能不管。无所谓南顿北渐,山西也是个重镇。不单扬州八怪,顾炎武、朱彝尊、傅山都是先锋。明代遗民当清代先锋,这里面就有许多文章可做。你概不涉及,就说不清楚。 我唯唯。刚想问还有什么,老韩碰了我一下。于是住嘴,跟着老韩站起来。老韩说,打扰得太久了,辛老休息吧。我也说,辛老休息吧。他说还没说完呢。从此我常去他家,有时谈到吃饭时间,偶尔也跟着吃一顿。饭桌上几乎没有荤腥,稀饭小菜馒头而已。不是要节约,而是晋西北吕梁山区古老的习惯。他最爱吃的,老家里的传统食物,“黄儿”“合子饭”“钱钱饭”,已经没人会做了。馋起来,他就跑到在山西住过多年的历史系老教授赵丽生先生家中,谈谈它们,过把干瘾。 他有个好朋友,叫张毕来,是研究《红楼梦》的专家,在民盟中央当副主席。来甘肃视察,到他家看他。他让女儿小明来叫我,去陪同吃一顿晚饭。师母和小明掌厨,饭桌上就我们三个。我发现他不会应酬,只是叫客人吃这个吃那个。我想我是来陪客的,有责任活跃空气。但是想不出话来说。想了一阵,就问张毕来,你们民主党派中央,平时都干些什么?他说例行公事。我问什么例行公事。他说杂七杂八。我问什么杂七杂八,他说多了去了。我问是不是统战工作?他停了一会儿,一字一顿,说,就是统战工作。 这些问题,问得不好。我的几个好朋友,事后从辛老家人得知,没有不骂我的。有的说我粗野得像个酒鬼。有的说我丢了辛老的脸,让辛老下不了台。有的说人家正面回答,是看辛老的面子,要不然,几句官腔就打发了你……有的告诉我,辛老最看不得粗野,你这是出自己的丑……。但是辛老本人,从未提过这事。朋友们给他骂我,他也只是笑笑。以后见了面,还是和以往一样。我本想道个歉,看他那么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没道。但是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让我陪客。八三年“清污”期间,有人向他报告,说我指着新系主任的鼻子,骂人家卑鄙无耻。他问我有无此事,我说有。他一句话都没说,相对无言很久,才说了一句:某某某现在,也不到我这里来了。 他每天读书写作,都有定时。早上打一阵太极拳,傍晚散一阵子步,从不间断。散步时,偶尔也到我屋里转一下,站着翻翻书,从不久留。我住三楼,他上下不吃力,看来身体还好。想不到四年以后,八八年,我在成都,就得到他去世的消息。托老韩代献了一个花圈。用丈二白布,写了对挽联寄去: 沧桑易度,归来何处寻旧师? 经史难忘,化去料应着新书? 寄出以后,总觉得不够分量。我对辛老的尊敬、感激,和深深的思念,都在这两句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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