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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欧美经典 > 沙士比亚全集 > 第五幕
第五幕
序曲
  致辞者上。
  致辞者
  请容许我为没有读过这段史实的看客讲这么几句提头话;熟悉历史的诸君呢,我祈求他们顾念到时间既这么长,人物这么多,头绪又这么繁杂,难以原原本本、丝毫不爽地搬到舞台上来。这会儿我们正载着皇上向卡莱奔赴。假定他到达了那儿,在那儿让人看到了他;再又展开你那思想的翅膀,护送他横渡海洋。看哪,这儿就是英格兰的海滩——跟海洋划分界限,沙滩上密密层层排列着男女老少,他们的欢呼和掌声压倒了海洋的吼声;但见那海洋吐着白浪,像是给国王开路的仪仗队。让他登陆吧,我们看到他浩浩荡荡地向伦敦进发。好矫捷啊,思想的步伐——就在这会儿,你不妨想像他已来到了黑荒原(28);一到那儿,众大臣向他请求,让他们把他那打瘪了的头盔和打弯了的刀子在他面前抬着,穿过那城市。他不答应;他没有虚荣,没有那目空一切的骄傲;他放弃了那耀武扬威的凯旋,把光荣归给了上帝。可是看哪,这当儿,在活跃的思想工场中,我们只见伦敦吐出了人山人海的臣民!市长和他全体的僚属穿上了盛服,就像古罗马的元老走出城外(黑压压的平民跟随在他们的后面),来迎接得胜回国的凯撒——再举个具体而微、盛况却谅必一般无二的例子,那就是我们圣明的女王的将军(29)去把爱尔兰征讨,看来不消多少周折,就能用剑挑着被制服的“叛乱”回到京城;那时将会有多少人离开那安宁的城市来欢迎他!眼前他们欢迎这位亨利,情况更为热烈,也有着更值得欢欣鼓舞的理由。现在,就把他在伦敦安置;因为是法兰西的叹息让英格兰的国王安居在国内;现在,德意志皇帝,站在法兰西一边,来到英格兰替两国把争端调停——这一切事件,不问大小,全都一笔带过;直到亨利重又回到了法兰西(30)。我们必须在那儿跟他见面;我这番话就算对过去种种作了个交代。请原谅这许多的删节,让你的眼光跟随着思想,重又落到法兰西的疆场。(下。)
  第一场 法国。英军阵地
  弗鲁爱林及高厄上。
  高厄
  可不,说得很对。可是你头上今天还插着韭菜,那为什么呀?圣大卫的日子已经过啦。
  弗鲁爱林
  一切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而不是那样,都有一个道理和缘故在内。我把你看做朋友,高厄上尉,让我来对你说了吧。这个卑鄙无耻、贼骨头、虫子一样的、说大话的奴才毕斯托尔——他这个人呀,你,以至你本人,以至全世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比一个——你听着——一个一无可取的家伙好不了多少。昨天,他赶到我这儿来,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抓了把盐,你说怎么着,他拿这两样东西来要我把那韭菜吃下肚去。偏那时候周围人多,吵闹起来也是不便;我就暂时不跟他计较——可是我绝不是怕他,我要公然把韭菜插在我的帽子上,不碰见他决不拿下来——到那时候,我可对他不住,要送几句话过去请他受用受用了。
  高厄
  啊,他正从那儿来啦,大摇大摆的,活像一头火鸡。
  弗鲁爱林
  他大摇大摆也罢,他像头火鸡也罢,咱们才不管这些。
  毕斯托尔上。
  弗鲁爱林
  上帝保佑你,毕斯托尔旗官!你这个像虫子般叫人恶心的流氓,上帝保佑你!
  毕斯托尔
  哈!你疯了吗?你这个下贱的外国蛮子,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要我做命运之神,把你的生命之线一刀切断吗?滚开些!我闻到那股韭菜的臭味儿就作呕。
  弗鲁爱林
  我是一片好心来劝告你——你这个像虫子般叫人厌恶的流氓——听我的话,依我的请求,接受了我的建议吧,你呀,把这几根韭菜给我吃下去。为的是,你听着,韭菜你不爱吃;为的是,你的鼻子、你的口味、你的肠胃跟它不对劲;可我就要你给我把它吃下去。
  毕斯托尔
  哪怕把当初威尔士王国的山羊都送给我也办不到。
  弗鲁爱林
  这儿是送给你的一头山羊。(打他一棍)不识抬举的流氓,这下子你能不能给我好好地把韭菜吃下去?
  毕斯托尔
  下贱的外国蛮子,你难逃一死!
  弗鲁爱林
  你说得很对,你这不识好歹的流氓,有一天上帝会把我叫去的。可是眼前我要你给我活着,把韭菜吃下去。来吧,这儿替你加些酱油。(又是一棍)昨天你管我叫“山里的绅士”,今天我就请你做一个“矮人儿绅士”吧。(一棍把他打倒)我请求你别客气吧。你居然能够取笑韭菜,那你也能够把韭菜一口吃掉。
  高厄
  够了,上尉。你已经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了。
  弗鲁爱林
  我说,我一定要他把这韭菜吃一些下去,要不然我就把他的头皮打个四天也不歇手;咬一口,我请求你。这对你皮肉上的乌青,对你那流血的狗头都大有好处。
  毕斯托尔
  我非咬一口不可吗?
  弗鲁爱林
  是的,非咬不可,毫不含糊,用不到疑惑,而且是没有还价的。
  毕斯托尔
  我拿着韭菜赌咒,我一定要狠狠地报这个仇!……我吃,我吃,我起誓——
  弗鲁爱林
  快吃吧,我求求你。你还要我替你给韭菜加上点儿酱油?这儿没有那么多韭菜好让你起誓。(又是几棍子。)
  毕斯托尔
  放下你的棍子吧!你看我在吃了。
  弗鲁爱林
  这对你大有好处,真的,你这臭贼。不,请你一点儿也不要抛掉。它的外皮对你那开了口的狗头是有好处的。以后你碰巧又看到韭菜时,务请你再嘲笑嘲笑它吧。这就是了。
  毕斯托尔
  很好。
  弗鲁爱林
  啊,韭菜是很好呀。拿着,这儿是四个铜子,拿去医你的头颅吧。
  毕斯托尔
  拿四个铜子给我!
  弗鲁爱林
  是的,一点也不假,就是要你拿这四个铜子;要不然,我口袋里还有一根韭菜,请你替我吃下去。
  毕斯托尔
  我拿你这四个铜子——算是将来报仇的定钱。
  弗鲁爱林
  要是我还短欠你什么,让我用棍子来偿还你吧。你只配做一个木材商,跟我打交道,除了棍子,什么都得不到!上帝跟你同在,保佑你,还替你把头颅医好。(下。)
  毕斯托尔
  今天真要神哭鬼嚎了!
  高厄
  走吧,走吧。你是个装腔作势、胆小如鼠的奴才。你以后还要取笑古老的习俗吗?当初人家只为尊敬英勇的祖先,把韭菜插在头上,当作胜利的纪念,理由完全正当。偏是你要取笑人家——可又只会嘴上逞强,挺不起腰来。我眼看你几次三番嘲笑这位军爷。你看见他不能说一口道地的英国话,就认为他不会使用一根英国棍子啦?结果发觉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让一个威尔士人来给你纠正一下,改好了英格兰人的性子吧。再会了。(下。)
  毕斯托尔
  难道说,命运这个婊子,如今跟我翻脸无情了吗?我得到消息,说是我的耐儿得了花柳病死在医院里了;这一来,我的老根也给挖去啦。我年纪老啦;可怜我手麻腿软,挨不得这几下棍子,站不住脚、抬不起头啦。好吧,我就改行,去开窑子吧,不做扒手,也做个近乎这一类的人物吧。我要偷偷地溜回英格兰,偷偷地去;那许多棒伤我要用布扎起来,好发誓对人说:这全是我在法兰西战场上挂的彩!(下。)
  第二场 特洛华行宫
  亨利王及大臣等从一方上。法王及王后、公主,勃艮第、大臣及侍从、侍女等从另一方上。
  亨利王
  愿和平降临于我们今天的和会上!愿我们的法兰西大哥和大姊安康又如意,愿快乐和美好的希望都属于我们那最尊贵又娇艳无比的凯瑟琳妹妹。还有您,宗室的后裔,当今王朝的至亲,多亏你的斡旋,今天才得举行了这庄严的盟会,我们衷心向您——勃艮第的公爵——致敬。还有,法兰西的王亲、贵族们,愿你们全都福体安康!
  法王
  最可敬的英格兰兄弟,我们喜气洋洋,见了您的面;今天的会见是多么荣幸。同样荣幸地会见了你们——每一位英格兰的王亲。
  伊莎贝尔王后
  英格兰兄弟,既然在这个吉日里,大家欢聚一堂,但愿结果美满吧!我们多么高兴瞻见了您的容颜——您那双眼睛,一向是像杀人利器的两尊巨炮,炮膛里藏的是对准迫近的法国兵而发射的两颗威猛的炮弹——这杀气腾腾的眼色,我们有理由希望已改变了本性;一切的怨愤、争执,在今天全都变成了一片友爱。
  亨利王
  阿门!我们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表示友好的诚意。
  伊莎贝尔王后
  各位英格兰王亲,我这儿有礼了。
  勃艮第
  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两位伟大的国王!我本着对你们双方的职责,和两份相等的忠诚,竭尽自己的心智,不遗余力,更不辞艰苦,把你们两位至尊无上的元首拉拢在一个君王亲临的盟会上,这一切,想必两位陛下双方面都能明察。我的使命,既然获得了初步的成就,你们俩已面对面、眼对眼,相互问好,那么但愿这也不算是出言无礼,假使当着莅会的君主与皇上,我这样问一问:为什么那可怜的和平女神,这个保佑人丁兴旺、丰衣足食和艺术的亲爱的保姆,要一丝不挂,任人宰割,为什么她不该在这世界上最美好的花园里——我们的肥沃的法兰西——抬起她可爱的脸蛋来?这儿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还是有什么难以如愿的地方?唉,可怜她多少年来,给驱逐在法兰西境外!那儿的庄稼,眼看那样丰饶,全都成堆成堆地烂掉。最能鼓舞人心的紫葡萄(31),也没人照料,就这样死了;那树篱,向来修剪得齐齐整整,现在可就像披头散发的囚犯,只顾把枝桠乱长;在那休耕地上,只见毒麦、苦芹、蔓延的廷胡索站住了脚、扎下了根——那本该用来铲除这些恶草的锄头,却生了锈!那平坦的牧场,当初有多么美好,缀满着满脸雀斑的牵牛花、地榆和绿油油的金花菜,就因为缺乏管理、缺少镰刀的整顿,变得荒芜了,像一个懒婆娘怀了一胎懒孕,没什么好生养,只能拿可恶的羊蹄草、粗糙的蓟、毒胡萝卜、牛蒡当儿女——她原来的风韵给破坏了;她的富饶已成陈迹。就这样,我们所有这许多葡萄园、休耕地、牧场、树篱,不再对人类有任何贡献,全变成了荒草、苦艾的地盘。跟这个一样,家家户户——我们自己和自己的亲子女,只因为再没有那一份悠闲的时光,眼看着荒废了学艺、失去了教养——也就是我们国家丧失了文化、她体面的装满——人类长得像蛮子一样!人们就跟当兵的那样,除了喝血,什么都不想;瞪着双眼,开口就咒人,身上的衣衫不周全,形形色色,全都不成个体统!为了召回当年的风光,你们才会聚在一堂;我刚才说这一番话,目的也是想知道,到底有哪些障碍不能让美好的和平解除这重重苦难,拿她原来的恩惠来祝福我们。
  亨利王
  勃艮第公爵,假如你们需要和平,失去了她,就招来了像您所说的种种祸害,那么你们必须全部接受我们的公平合理的要求来把和平交换;我们的照会,扼要地载明了这些要求的精神和细节,已交在您手中。
  勃艮第
  皇上已听取了照会的内容,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作出答复。
  亨利王
  那么方才你这样呼吁的和平,就得看他怎样答复了。
  法王
  我只是约略地把条文浏览了一遍;请陛下从您的大臣中指定几位,立即再一次跟我同桌而坐,更郑重地把条文再研究一遍,那我们很快就可以作出结论性的肯定的答复。
  亨利王
  王兄,我们照办。去吧,爱克塞特王叔、克拉兰斯王弟,还有你,葛罗斯特王弟、华列克和亨丁顿——跟法王去吧;你们可以全权处理,或者通过、或者增补、或者修订,凭你们的明智卓见,认为怎样更符合于王国的尊严,我们的要求就不妨有所出入,而我也可以随即同意。好王嫂,您愿意跟王公们一起去呢,还是跟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伊莎贝尔王后
  我的高贵的兄弟,我想跟着他们走;或许逢到有一条款项彼此斤斤较量、争执不下的当口,一个妇女的说话,也能够起些作用。
  亨利王
  可是得留下我们的凯瑟琳妹妹跟我呆在一起。她,是我们要求中首先的着眼点,包含在我们提出的款项的第一条里。
  伊莎贝尔王后
  她完全得到我的同意。(众下;亨利王、凯瑟琳、艾丽丝留下。)
  亨利王
  美丽的凯瑟琳,绝世的美人儿!你可愿意指点一个当兵的,该怎样说话,他的话才能够进入小姐的耳中,他的献爱求情才能打动她的芳心?
  凯瑟琳
  (讲英国话)陛下——将要——取笑我。我不会讲——你们英格兰——话。
  亨利王
  啊,美丽的凯瑟琳!要是你那颗法兰西的心,为我唱着优美的爱情的歌曲,那我就高高兴兴、听着你用你那英格兰话,零零碎碎地把爱情吐露。你喜欢我、想我吗,凯蒂?
  凯瑟琳
  (半句法语,半句英语)请不要见怪,我不知道什么叫——“想我”。
  亨利王
  天上的安琪儿就“像你”,凯蒂,你就“像”天上的安琪儿。
  凯瑟琳
  (用法语问身边的艾丽丝)他说的什么?说我赛过天上的仙女?
  艾丽丝
  (法语)是,回禀公主,一点也不错,他正是这样说。
  亨利王
  我的确这样说,亲爱的凯瑟琳,我决不能红着脸儿来承认自己这句话。
  凯瑟琳
  (法语)啊唷,老天爷!男人嘴里的话,哪儿能相信呀。
  亨利王
  (问艾丽丝)她怎么说,好人儿?说男人的一张嘴多么不可靠?
  艾丽丝
  (法国式的英语)对,说这个男人的——这张嘴是——多么靠不住。(辞不达意)公主就是这个样子。
  亨利王
  公主比英国女人更高明。说真心话,凯蒂,我这求爱的话你听着刚好懂。我高兴的就是你只懂得这点儿英语;因为,要是你的英语一高明,那你就会看出,原来我是那么一个平凡的国王,你还道我是卖掉了庄稼才买来了我头上的王冠。谈到爱情,我只会直截痛快地说:“我爱你!”此外就再不懂得还有什么旁的花招。那你就要盘问我了:“你这是说的真心话吗?”——只怕是你还要问得道地些,那我这个情人就给逼倒了。给我一个答复吧;当真的,答复我吧!这样,大家就拍一记手掌成了交——你怎么说,公主?
  凯瑟琳
  请不要见怪,(英语)我——懂得很。
  亨利王
  嗳,要是你要我为你做诗、跳舞,凯蒂啊,那你就把我难住了。因为我一来不懂诗韵音律,二来又缺乏跳舞的本领——虽然比起武来,我的本领可还不错。要是我能凭着跳背戏或者是凭着身穿盔甲跳上马背的功夫博得女人的欢心,那我准会一跳两跳,给自己跳来了一个老婆——这话如果是在吹牛,那就听凭处罚好了。或者是,我可以凭斗拳来表示我的爱情,靠叫马直跳起来的本领讨她的欢心;那么我可以像屠夫那样发狠,像猴子那样稳坐着,怎么也不会掉下来。可是,上帝在上,凯蒂,我就不会忸忸怩怩,不会张着嘴滔滔不绝,也没有那山盟海誓把心迹表明的才能;只会干脆发个誓——我非到不得已就决不发誓,发了誓,怎么不得已也决不反悔。要是你能爱上这样一种性子的男人,凯蒂——他那张脸就叫太阳晒黑了,也没什么可惜,他自己也从不顾影自怜——要是你能爱上他,那么就请你的眼睛包涵一下吧。我就像一个当兵的老粗那样跟你说话;要是你能够为了这点而爱我,那就接受我的爱吧;要是你不能够,那么我对你说:我将会死去,这句话倒是真的——可是为了你的爱而死去,凭老天爷起誓,那我是不会的——然而我还是真心爱着你。亲爱的凯蒂,就在你的生命里收容一个心直口拙、不会把“永不变心”背得滚瓜烂熟的人吧;他怎么也委屈不了你,因为他没有再到别人跟前去求爱献媚的本领。那些舌尖上用功夫的家伙,凭着花言巧语,博得了女人的欢心;可是他们也会推三托四,把自己的无情撇得一干二净。什么!一个会说话的人,他无非是个会瞎扯的人;一套娓娓动听的话只是一首山歌。一条好腿会倒下去;一个挺直的背会弯下去;一丛黑胡子会变白;满头鬈发会变秃;一张漂亮的脸蛋会干瘪;一对圆圆的眼睛会陷落下去——可是一颗真诚的心哪,凯蒂,是太阳,是月亮——或者还不如说,是太阳,不是那月亮;因为太阳光明灿烂,从没有盈亏圆缺的变化,而是始终如一,守住它的黄道。要是你欢喜这样的人,那就答应我吧;答应了我,那就是答应了一个当兵的;答应了一个当兵的,那就是答应了一个做国王的——你对我的爱情怎么说呀?请好好地说吧,我的好人儿,我恳求你。
  凯瑟琳
  (英语)我——可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吗?
  亨利王
  不,这不可能,你不能爱法兰西的敌人,凯蒂——可是你爱了我,你就是爱上了法兰西的朋友;因为我爱法兰西爱得那么深,我不愿意舍弃她的一个村子,我要叫她整个儿都属于我。凯蒂,当法兰西属于我了,而我属于你了,那么,属于你的是法兰西,而你是属于我的了。
  凯瑟琳
  我——不懂得——那些话是——什么话。
  亨利王
  不懂吗,凯蒂?那我就用法国话跟你说吧;我敢说,我要讲的法国话粘在我的舌尖上,就像一个新娘子吊在她丈夫的脖子上,怎么使劲也摔不下来!(法语)当法兰西归我所有,我归你所有——(英语)让我想一想,底下该怎么说呢?圣丹尼斯(32),快帮个忙吧!——(法语)那么法兰西——就是你的了,你就是我的——人了——(英语)凯蒂,叫我征服一个王国倒还容易些,叫我一下子讲这么些法国话,可真是难!我是永远没法用法国话来打动你的,除非是惹得你笑一场。
  凯瑟琳
  (法语)请陛下不要见怪,你讲法国话讲得很好,我讲英国话,才真是不行。
  亨利王
  不,凭良心说,没有这话,凯蒂。不过咱们俩,你讲着我的话,我讲着你的话,讲得最真诚,却又最心口不一,只能说是半斤八两罢了。可是,凯蒂,这句英国话你懂不懂:你能爱我吗?
  凯瑟琳
  我——说不出来。
  亨利王
  你的伴侣中间,有谁能替你说出来吗,凯蒂?我去问他们。得啦,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到了晚上,你回到自己的房中,你就要向这位奶奶问起我;我还知道,凯蒂,你会对她指摘我的短处,而在你的心里呢,这些却正是你最中意的地方;可是,好凯蒂,请你在取笑我的时候,存几分怜悯的心吧——别的不说,温柔的公主,但看我爱你爱得这样狠!如果你终于属于了我,凯蒂——我内心里有一个救苦救难的信念在对我说,你会属于我的——我是凭着真刀真枪才获得了你,所以你也必须证明你自个儿是一个生育军人的好手。我跟你俩,在圣丹尼斯和圣乔治的撮合之下,生出一个半法兰西、半英格兰血统的男孩子来,有一天他会闯到君士坦丁去扯土耳其人的胡子——咱们会不会养出这么一个孩子来?你怎么说,我那朵美丽的百合花(33)?
  凯瑟琳
  我——不明白。
  亨利王
  不,明白是以后的事儿,眼前只要你答应。现在就答应了吧,凯蒂,你会尽你法兰西那一边的力来生育这么一个儿子;至于属于英格兰这方面的责任,那请相信一个国王和单身汉的话好了。你怎么回答?(法语)天底下——顶顶——标致的凯瑟琳呀,我的——亲亲热热——神圣的——天仙呀。
  凯瑟琳
  (英语、法语凑在一起)陛下的法国话——实在瞎缠,就连脑子——顶清楚的法国小姐,也要——给你弄得——昏头昏脑了。
  亨利王
  嗳,我那些胡说八道的法国话,全都去他的吧!凭我的荣誉,我拿规规矩矩的英国话向你宣誓:我爱你,凯蒂;我不敢凭我的荣誉起誓,你爱我;可是我的热血在奉承我,你是爱我的——尽管我生着那么一张粗制滥造、那么不中看的脸。嗳,该诅咒的是我那老头子,不知他怀着什么野心!他在撒下我这种子的时候,心里正盘算着一场内战;害得我生就一副凶相,相貌像铁石一样粗硬,到小姐们跟前去求爱总是吓坏了她们。可是,说真心话,凯蒂,我年纪越大,我就越中看。我的安慰是:越是漂亮的脸蛋,越是经不起岁月的摧残;可是逢到像我这样一张脸,年龄也无能为力了。你认了我做亲人——要是你认了我——那你就是从最糟糕的一方面接受了我。好比我是一件料子,让你穿上了,那你就会把我越穿越贴身;所以告诉我吧,最美丽的凯瑟琳,你愿意认我作最亲的人吗?别脸红了,别管你们女孩儿家的羞涩吧;用女王似的眼色来表明你温柔的心思吧;拿起我的手,说吧:“英格兰的亨利,我就是你的人!”你一旦拿这句话祝福了我的耳朵,我马上高声对你宣称:“英格兰是属于你的了,爱尔兰是属于你的了,法兰西是属于你的了,亨利·普兰塔琪纳特是属于你的了!”(指自己)这个人,我不怕当着他的面说,要是算不得最好的国王,也必定是好人中的王。来吧,拿你的断断续续的音乐来回答吧!因为你的声音像音乐,你的英国话呢,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凯瑟琳,万众的皇后,拿你那吞吞吐吐的英国话来吐露你的情意吧。你愿意认我做最亲的人吗?
  凯瑟琳
  那是要由——我的父王——做主的。
  亨利王
  他会答应的,凯蒂;他一定会答应的,凯蒂。
  凯瑟琳
  那么——我——也同意了。
  亨利王
  既然这样,那我就吻你的手,称你做我的王后。
  凯瑟琳
  (法语)放手,陛下,放手,放手吧!哎哟,哪能让你降低了您尊贵的身分来亲您的小丫头的手呢;不要为难我吧,我求求您,我的威严的君王。
  亨利王
  那我就要亲你的嘴,凯蒂。
  凯瑟琳
  (法语)法国的大小姐是不作兴还没有结亲,就让人家先香面孔的。
  亨利王
  替我做翻译的奶奶,她这是说的什么呀?
  艾丽丝
  (又是英语,又是法语)她说,法国的小姐是不可以还没结亲,就——我不晓得英国话里“香面孔”叫啥。
  亨利王
  亲嘴!
  艾丽丝
  陛下心里比我还——有数。
  亨利王
  法国的姑娘在结婚之前,照规矩是不能跟人亲嘴的,她是不是这样说?
  艾丽丝
  是,一点也不错。
  亨利王
  啊,凯蒂,那忸忸怩怩的风俗习惯,碰见了伟大的君王就该退避三舍!亲爱的凯蒂,你跟我俩是不能让一国的风俗——那脆弱的绳子——来束缚住的。我们就是礼节的创造者呀,凯蒂;凭着我们的身分和特有的自由,就堵住了那班吹毛求疵的人的嘴——看我现在就要堵住你的嘴啦,因为你依从了你们国家里忸忸怩怩的风俗,不肯给我一个吻。那么乖乖儿的吧,一动也别动吧。(吻她)你的嘴唇上有魔力啊,凯蒂。一接触到这蜜糖似的嘴唇,只觉得法兰西枢密院里滔滔不绝的议论都不能那样打动人的心;只觉得这比各国君王联名的呈请,更具有说服英王亨利的力量。你的爸爸来啦。
  法兰西皇室和英格兰大臣等重上。
  勃艮第
  上帝保佑陛下!王兄可是在教我们的公主学讲英国话?
  亨利王
  好兄弟,我是想要她懂得:我爱她爱得多么真诚——这该是一句很好的英国话。
  勃艮第
  她没有一学就会吗?
  亨利王
  我的舌头是生硬的,兄弟,我的性子又缺少温柔;我既没有那甜蜜的声气,也没有一颗善于讨好的心,因此就没法唤起她心里头的爱——叫“爱情”露一露本来的面目。
  勃艮第
  原谅我口快吧——我太高兴了;我来回答您:您想要唤起她的爱情,就首先要下功夫画一个圆圈儿(34);您要叫“爱情”显露本相,那它一定是一丝不挂的、盲目的。那您还能怪得了她吗?——她还是个怕羞的姑娘,脸上飞着处女的红云,怎么肯让一个瞎眼儿的男孩子一丝不挂,面对着她本人——一个一丝不挂、然而睁着双眼的姑娘呢?我的皇上,这也要叫一个姑娘答应,岂不太难了吗?
  亨利王
  爱情原本又盲目又霸道;可一个姑娘也可以半睁半闭着眼睛、半推半就的呀。
  勃艮第
  那就不能怪她们了,皇上,因为她们并没看到自个儿在干些什么。
  亨利王
  那么好公爵,指点你的堂妹答应把眼睛闭起来吧。
  勃艮第
  我会向她眯着一只眼睛求她答应皇上,只要您肯指点她领会我的眼色。姑娘们只消到了盛夏,浑身感到暖烘烘的,就像八月底的苍蝇,虽然长着眼睛,可一无所见;因此,本来她们叫人多看一下,就会感到害羞,现在却听凭你来摆布了。
  亨利王
  照这样说,我就势必要等到大热天了,我将要在夏末的时候捉住那只苍蝇——就是你的堂妹,而她也一定是盲目的。
  勃艮第什么,四个?你刚才说只有两个。
  福斯塔夫
  四个,哈尔,我对你说四个。
  波因斯
  嗯,嗯,他是说四个。
  福斯塔夫
  这四个人迎头跑来,向我全力进攻。我不费吹灰之力,把我的盾牌这么一挡,他们七个剑头便一齐钉住在盾牌上了。
  亲王
  七个?咦,刚才还只有四个哩。
  福斯塔夫
  都是穿麻衣的。
  波因斯
  嗯,四个穿麻衣的人。
  福斯塔夫
  凭着这些剑柄起誓,他们一共有七个,否则我就是个坏人。
  亲王
  让他去吧;等一会儿我们还要听到更多的人数哩。
  福斯塔夫
  你在听我吗,哈尔?
  亲王
  嗯,杰克,我正在全神贯注,洗耳恭听。
  福斯塔夫
  很好,因为这是值得一听的。我刚才告诉你的这九个穿麻衣的人——
  亲王
  好,又添了两个了。
  福斯塔夫
  他们的剑头已经折断——
  波因斯
  裤子就掉下来了。
  福斯塔夫
  开始向后退却;可是我紧紧跟着他们,拳脚交加,一下子这十一个人中间就有七个人倒在地上。
  亲王
  嗳哟,奇事奇事!两个穿麻衣的人,摇身一变就变成十一个了。
  福斯塔夫
  可是偏偏魔鬼跟我捣蛋,三个穿草绿色衣服(w'ww'.'F'v'a'L'.'c'n'福'娃'小'说'下'载'站')的杂种从我的背后跑了过来,向我举刀猛刺;那时候天是这样的黑,哈尔,简直瞧不见你自己的手。
  亲王
  这些荒唐怪诞的谎话,正像只手掩不住一座大山一样,谁也骗不了的。嘿,你这头脑里塞满泥土的胖家伙,你这糊涂的傻瓜,你这下流龌龊、脂油蒙住了心窍的东西——
  福斯塔夫
  什么,你疯了吗?你疯了吗?事实不就是事实吗?
  亲王
  嘿,既然天色黑得瞧不见你自己的手,你怎么知道这些人穿的衣服(w'ww'.'F'v'a'L'.'c'n'福'娃'小'说'下'载'站')是草绿色的?来,告诉我们你的理由。你还有什么话说?
  波因斯
  来,你的理由,杰克,你的理由。
  福斯塔夫
  什么,这是可以强迫的吗?他妈的!即使你们把我双手反绑吊起来,或是用全世界所有的刑具拷问我,你们也不能从我的嘴里逼出一个理由来。强迫我给你们一个理由!即使理由多得像乌莓子一样,我也不愿在人家的强迫之下给他一个理由。
  亲王
  我不愿再负这蒙蔽事实的罪名了;这满脸红光的懦夫,这睡破床垫、坐断马背的家伙,这庞大的肉山——
  福斯塔夫
  他妈的!你这饿鬼,你这小妖精的皮,你这干牛舌,你这干了的公牛鸡巴,你这干瘪的腌鱼!啊!我简直说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你这裁缝的码尺,你这刀鞘,你这弓袋,你这倒插的锈剑——
  亲王
  好,休息一会儿再说下去吧;等你搬完了这些下贱的比喻以后,听我说这么几句话。
  波因斯
  听着,杰克。
  亲王
  我们两人看见你们四人袭击四个旅客,看见你们把他们捆了,夺下他们的银钱。现在听着,几句简单的话,就可以把你驳倒。那时我们两人就向你们攻击,不消一声吆喝,你们早已吓得抛下了赃物,让我们把它拿去;原赃就在这屋子里,尽可当面验明。福斯塔夫,你抱着你的大肚子跑得才快呢,你还高呼饶命,边走边叫,听着就像一条小公牛似的。好一个不要脸的奴才,自己把剑砍了几个缺口,却说是跟人家激战砍坏了的!现在你还有什么鬼话,什么巧计,什么藏身的地窟,可以替你遮盖这场公开的羞辱吗?
  波因斯
  来,让我们听听吧,杰克;你现在还有什么鬼话?
  福斯塔夫
  上帝在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们。嗨,你们听着,列位朋友们,我是什么人,胆敢杀死当今的亲王?难道我可以向金枝玉叶的亲王行刺吗?嘿,你知道我是像赫刺克勒斯一般勇敢的;可是本能可以摧毁一个人的勇气;狮子无论怎样凶狠,也不敢碰伤一个堂堂的亲王。本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是因为激于本能而成为一个懦夫的。我将要把这一回事情终身引为自豪,并且因此而格外看重你;我是一头勇敢的狮子,你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王子。可是,上帝在上,孩子们,我很高兴钱在你们的手里。喂,老板娘,好生看守门户;今晚不要睡觉,明天一早祈祷。好人儿们,孩子们,哥儿们,心如金石的兄弟们,愿你们被人称誉为世间最有义气的朋友!怎样?咱们要不要乐一乐?要不要串演一出即景的戏剧?
  亲王
  很好,就把你的逃走作为主题吧。
  福斯塔夫
  啊!哈尔,要是你爱我的话,别提起那件事了!
  快嘴桂嫂上。
  桂嫂
  耶稣啊!我的亲王爷!
  亲王
  啊,我的店主太太!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桂嫂
  呃,我的爷,有一位宫里来的老爷等在门口,要见您说话;他说是您的父王叫他来的。
  亲王
  你就尊他一声老太爷,叫他回到我的娘亲那儿去吧。
  福斯塔夫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桂嫂
  一个老头儿。
  福斯塔夫
  老人家半夜里从床上爬起来干么呢?要不要我去回答他?
  亲王
  谢谢你,杰克,你去吧。
  福斯塔夫
  我要叫他滚回去。(下。)
  亲王
  列位,凭着圣母起誓,你们打得很好;你也打得不错,皮多;你也打得不错,巴道夫。你们全都是狮子,因为本能的冲动而逃走;你们是不愿意碰伤一位堂堂的王子的。呸!呸!
  巴道夫
  不瞒您说,我因为看见别人逃走,所以也跟着逃走了。
  亲王
  现在老实告诉我,福斯塔夫的剑怎么会有这许多缺口?
  皮多
  他用他的刀子把它砍成这个样儿;他说他要发漫天的大誓,把真理撵出英国,非得让您相信它是在激战中砍坏了的不可;他还劝我们学他的样子哩。
  巴道夫
  是的,他又叫我们用尖叶草把我们的鼻子擦出血来,涂在我们的衣服(w'ww'.'F'v'a'L'.'c'n'福'娃'小'说'下'载'站')上,发誓说那是勇士的热血。我已经七年没有干这种把戏了;听见他这套鬼花样,我的脸也红啦。
  亲王
  啊,混蛋!你在十八年前偷了一杯酒喝,被人当场捉住,从此以后,你的脸就一直是红的。你又有火性又有剑,可是你却临阵逃走,这是为了哪一种本能?
  巴道夫
  (指己脸)殿下,您看见这些流星似的火点儿吗?
  亲王
  我看见。
  巴道夫
  您想它们表示着什么?
  亲王
  热辣辣的情欲,冷冰冰的钱袋。
  巴道夫
  殿下,照理说来,它应该表示一副躁急的脾气。
  亲王
  不,照理说来,它应该表示一条绞刑的绳索。
  福斯塔夫重上。
  亲王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杰克来了——啊,我的亲爱的法螺博士!杰克,你已经有多少时候看不见你自己的膝盖了?
  福斯塔夫
  我自己的膝盖!我在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哈尔,我的腰身还没有鹰爪那么粗;我可以钻进套在无论哪一个县佐的大拇指上的指环里去。都是那些该死的叹息忧伤,把一个人吹得像气泡似的膨胀起来!外边消息不大好;刚才来的是约翰·勃莱西爵士,奉着你父亲的命令,叫你明天早上进宫去。那北方的疯子潘西,还有那个曾经用手杖敲过亚迈蒙④的足胫、和路锡福的妻子通奸、凭着一柄弯斧叫魔鬼向他宣誓尽忠的威尔士人——该死的,你们叫他什么名字?
  波因斯
  奥温·葛兰道厄。
  福斯塔夫
  奥温,奥温,正是他;还有他的女婿摩提默和诺森伯兰那老头儿;还有那个能够骑马奔上悬崖、矫健的苏格兰英雄魁首道格拉斯。
  亲王
  他能够在跃马疾奔的时候,用他的手枪打死一只飞着的麻雀。
  福斯塔夫
  你说得正是。
  亲王
  可是那麻雀并没有被他打中。
  福斯塔夫
  哦,那家伙有种;他不会见了敌人奔走。
  亲王
  咦,那么你为什么刚才还称赞他奔走的本领了不得呢?
  福斯塔夫
  我说的是他骑在马上的时候,你这呆鸟!可是下了马他就会站住了一步也不动。
  亲王
  不然,杰克,他也得看本能。
  福斯塔夫
  我承认:他也得看本能。好,他也在那里,还有一个叫做摩代克的,和一千个其余的蓝帽骑士。华斯特已经在今晚溜走!你父亲听见这消息,急得胡须都白了。现在你可以收买土地,像买一条臭青鱼一般便宜。
  亲王
  啊,那么今年要是有一个炎热的六月,而且这场内战还要继续下去的话,看来我们可以把处女的贞操整百地收买过来,像人家买钉子一般了。
  福斯塔夫
  真的,孩子,你说得对;咱们在那方面倒可以做一笔很好的生意,可是告诉我,哈尔,你是不是怕得厉害呢?你是当今的亲王,这世上还能有像那煞神道格拉斯、恶鬼潘西和妖魔葛兰道厄那样的三个敌人吗?你是不是怕得厉害,听了这样的消息,你的全身的血都会跳动起来呢?
  亲王
  一点不,真的;我没有像你那样的本能。
  福斯塔夫
  好,你明儿见了你父亲,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要是你爱我的话,还是练习练习怎样回答吧。
  亲王
  你就权充我的父亲,向我查问我的生活情形。
  福斯塔夫
  我充你的父亲?很好。这一张椅子算是我的宝座,这一把剑算是我的御杖,这一个垫子算是我的王冠。
  亲王
  你的宝座是一张折凳,你的黄金的御杖是一柄铅剑,你的富丽的王冠是一个寒伧的秃顶!
  福斯塔夫
  好,要是你还有几分天良的话,现在你将要被感动了。给我一杯酒,让我的眼睛红红的,人家看了会以为我流过眼泪;因为我讲话的时候必须充满情感。(饮酒)我就用《坎拜西斯王》的那种腔调。
  亲王
  好,我在这儿下跪了。(行礼。)
  福斯塔夫
  听我的话。各位贵爵,站在一旁。
  桂嫂
  耶稣啊!这才好玩呢!
  福斯塔夫
  不要哭,亲爱的王后,因为流泪是徒然的。
  桂嫂
  天父啊!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
  福斯塔夫
  为了上帝的缘故,各位贤卿,请把我的悲哀的王后护送回宫,因为眼泪已经遮住她的眼睛的水门了。
  桂嫂
  耶稣啊!他扮演得活像那些走江湖的戏子。
  福斯塔夫
  别闹,好酒壶儿!别闹,老白干!哈利,我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消磨你的光阴,更不知道有些什么人跟你作伴。虽然紫菀草越被人践踏越长得快,可是青春越是浪费,越容易消失。你是我的儿子,这不但你的母亲这么说,我也这么相信;可是最重要的证据,却是你眼睛里有一股狡狯的神气,还有你那垂着下唇的那股傻样子。既然你是我的儿子,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你做了我的儿子,却要受人家这样指摘?天上光明的太阳会不会变成一个游手好闲之徒,吃起乌莓子来?这是一个不必问的问题。英格兰的亲王会不会做贼,偷起人家的钱袋来?这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有一件东西,哈利,是你常常听到的,说起来大家都知道,它的名字叫做沥青;这沥青据古代著作家们说,一沾上身就会留下揩不掉的污点;你所来往的那帮朋友也是这样。哈利,现在我对你说话,不是喝醉了酒,而是流着眼泪,不是抱着快乐的情绪,而是怀着满腹的悲哀,不是口头的空言,而是内心的忧愁的流露。可是我常常注意到在你的伴侣之中,有一个很有德行的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亲王
  请问陛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福斯塔夫
  这人长得仪表堂堂,体格魁梧,是个胖胖的汉子;他有一副愉快的容貌,一双有趣的眼睛和一种非常高贵的神采;我想他的年纪约摸有五十来岁,或许快要近六十了;现在我记起来啦,他的名字叫做福斯塔夫。要是那个人也会干那些荒淫放荡的事,那除非是我看错了人,因为,哈利,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德之人。是什么树就会结什么果子,我可以断然说一句,那福斯塔夫是有德行的,你应该跟他多多来往,不要再跟其余的人在一起胡闹。现在告诉我,你这不肖的奴才,告诉我,这一个月来你在什么地方?
  亲王
  你说得像一个国王吗?现在你来代表我,让我扮演我的父亲吧。
  福斯塔夫
  你要把我废黜吗?要是你在言语之间,能够及得上我一半的庄重严肃,我愿意让你把我像一只兔子般倒挂起来。
  亲王
  好,我在这儿坐下了。
  福斯塔夫
  我在这儿站着。各位,请你们评判评判。
  亲王
  喂,哈利!你从什么地方来?
  福斯塔夫
  启禀父王,我从依斯特溪泊来。
  亲王
  我听到许多人对你啧啧不满的怨言。
  福斯塔夫
  他妈的!陛下,他们都是胡说八道。嘿,我扮演年轻的亲王准保叫你拍手称好!
  亲王
  你开口就骂人吗,没有礼貌的孩子?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见我的面。你全然野得不成样子啦;一个魔鬼扮成一个胖老头儿的样子迷住了你;一只人形的大酒桶做了你的伴侣。为什么你要结交那个充满着怪癖的箱子,那个塞满着兽性的柜子,那个水肿的脓包,那个庞大的酒囊,那个堆叠着脏腑的衣袋,那头肚子里填着腊肠的烤牛,那个道貌岸然的恶徒,那个须发苍苍的罪人,那个无赖的老头儿,那个空口说白话的老家伙?他除了辨别酒味和喝酒以外,还有什么擅长的本领?除了用刀子割鸡、把它塞进嘴里去以外,还会干什么精明灵巧的事情?除了奸谋诡计以外,他有些什么聪明?除了为非作歹以外,他有些什么计谋?他干的哪一件不是坏事?哪一件会是好事?
  福斯塔夫
  我希望陛下让我知道您的意思;陛下说的是什么人?
  亲王
  那邪恶而可憎的诱惑青年的福斯塔夫,那白须的老撒旦。
  福斯塔夫
  陛下,这个人我认识。
  亲王
  我知道你认识。
  福斯塔夫
  可是要是说他比我自己有更多的坏处,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他老了,这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他的白发可以为他证明,可是恕我这么说,谁要是说他是个放荡的淫棍,那我是要全然否认的。如其喝几杯搀糖的甜酒算是一件过失,愿上帝拯救罪人!如其老年人寻欢作乐是一件罪恶,那么我所认识的许多老人家都要下地狱了;如其胖子是应该被人憎恶的,那么法老王的瘦牛才是应该被人喜爱的了。不,我的好陛下;撵走皮多,撵走巴道夫,撵走波因斯;可是讲到可爱的杰克·福斯塔夫,善良的杰克·福斯塔夫,忠实的杰克·福斯塔夫,勇敢的杰克·福斯塔夫,老当益壮的杰克·福斯塔夫,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哈利的身边;撵走了肥胖的杰克,就是撵走了整个的世界。
  亲王
  我偏要撵走他。(敲门声。桂嫂、弗兰西斯、巴道夫同下。)
  巴道夫疾奔堂上。
  巴道夫
  啊!殿下,殿下,郡吏带着一队恶狠狠的警士到了门口了。
  福斯塔夫
  滚出去,你这混蛋!把咱们的戏演下去;我还有许多替那福斯塔夫辩护的话要说哩。
  快嘴桂嫂重上。
  桂嫂
  耶稣啊!我的爷,我的爷!
  亲王
  嗨,嗨!魔鬼腾空而来。什么事情?
  桂嫂
  郡吏和全队警士都在门口,他们要到这屋子里来搜查。我要不要让他们进来?
  福斯塔夫
  你听见吗,哈尔?再不要把一块真金叫做赝物。你根本是个疯子,虽然外表上瞧不出来。
  亲王
  你就是没有本能,也是个天生的懦夫。
  福斯塔夫
  我否认你的论点。要是你愿意拒绝那郡吏,很好;不然的话,就让他进来吧。要是我坐在囚车里,比不上别人神气,那我就是白活了这一辈子。我希望早一点让一根绳子把我绞死,不要落在别人后面才好。
  亲王
  去,躲在那帏幕的背后;其余的人都到楼上去。现在,我的朋友们,装出一副正直的面孔和一颗无罪的良心来。
  福斯塔夫
  这两件东西我本来都有;可是它们现在已经寿终正寝了,所以我只好躲藏一下。(除亲王及皮多外均下。)
  亲王
  叫郡吏进来。
  郡吏及脚夫上。
  亲王
  啊,郡吏先生,你有什么赐教?
  郡吏
  殿下,我先要请您原谅。外边有一群人追捕逃犯,看见他们走进这家酒店。
  亲王
  你们要捉些什么人?
  郡吏
  回殿下的话,其中有一个人是大家熟悉的,一个大胖子。
  脚夫
  肥得像一块牛油。
  亲王
  我可以确实告诉你,这个人不在这儿,因为我自己刚才叫他干一件事情去了。郡吏先生,我愿意向你担保,明天午餐的时候,我一定叫他来见你或是无论什么人,答复人家控告他的罪名。现在我要请你离开这屋子。
  郡吏
  是,殿下。有两位绅士在这件盗案里失去三百个马克。
  亲王
  也许有这样的事。要是他果然抢劫了这些人的钱,当然要依法惩办的。再见。
  郡吏
  晚安,殿下。
  亲王
  我想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是不是?
  郡吏
  真的,殿下,我想现在有两点钟了。(郡吏及脚夫下。)
  亲王
  这老滑头就跟圣保罗大教堂一样,没有人不知道。去,叫他出来。
  皮多
  福斯塔夫!嗳哟!他在帏幕后面睡熟了,像一匹马一般打着鼾呢。
  亲王
  听,他的呼吸多么沉重。搜搜他衣袋里有些什么东西。(皮多搜福斯塔夫衣袋,得若干纸片)你找到些什么?
  皮多
  只有一些纸片,殿下。
  亲王
  让我看看上面写些什么话。你读给我听。
  皮多
  付阉鸡一只    二先令二便士
  付酱油         四便士
  付白葡萄酒二加仑 五先令八便士
  付晚餐后鱼、酒  二先令六便士
  付面包         半便士
  亲王
  啊,该死!只有半便士的面包,却要灌下这许多的酒!其余的你替他保藏起来,我们有机会再读吧。让他就在那儿睡到天亮。我一早就要到宫里去。我们大家都要参加战争,你将要得到一个很光荣的地位。这胖家伙我要设法叫他带领一队步兵;我知道二百几十哩路程的行军,准会把他累死的。这笔钱将要加利归还原主。明天早一点来见我;现在再会吧,皮多。
  皮多
  再会,我的好殿下。(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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