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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

   声音是检察官的。壮年的中低音,陈述过人类太多的悲欢离合,自相残杀,因而过 于成熟,因而提前衰老。就是这个男中音把被告席上的少年情杀者的壮烈故事讲得平 铺直叙,无关痛痒,以致少年瞪着两只榆树叶形的大眼睛,似乎在听一堂他不感兴趣 却至关重要的物理课。
   声音在大厅里丝毫激不起回音,满场旁听者的肉体成了最好的吸音设备。
   “被告闯入受害人的家门,拔出预先准备 的西式厨刀,向受害人脊背猛刺。受害人受到 背后攻击转过身来,本能地伸手挡护脸部和 头部,而被告却误以为是对方欲与其夺刀,更 进一步丧失理智,向被害人腹部和胸部连刺三刀……
   听到此处,大厅的空气激灵了一下。人们 看了被告席上的少年一眼:那细细的脖子,细 细的手腕,臂力和腕力足够屠杀一个生命?需 要多饱满的激情,多彻底的无情,才够把那一 系列凶狠的动作发射出去?
少年瞪着眼,似乎无奈地陪着众人把检 察官的陈述听下去。事件中的主角不叫刘畅, 叫被告,所以刘畅站在这里和大家一块儿听 那个被告的凶杀故事。一个妇人越来越响的 呜咽都不能使他的知觉凝聚。妇人为什么呜 咽他也不想知道。死静的场子被她哭活了,有 人向妇人移动,递给她纸巾和安慰。妇人竟然 从旁听席踉跑出来,站在过道,她要干什么刘 畅也不想知道。只见她朝着法官踉跄而去,被 两个警察摁住后便顺势跪倒在地。妇人褴褛 的嗓音混在呜咽中:“请……法官……一定要 为我儿子……”下面的话空下的词句全被呜 咽填满,“我家天一死得冤啊……”旁听席里 许多妇人的鼻息都粗重了,一个接一个地擤 鼻涕。她们不是现在的母亲就是将来的母亲。
   被告席上的少年眨了眨眼。天一姓邵,同 学们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邵天一。有时不怀 好意地连他的爱好一块儿叫:诗人邵天一。这 一点刘畅似乎是记得的。呜咽的妇人是邵天 一的母亲无疑了。
   邵家大妈被拖回她原来的席位,大厅里 唏嘘和耳语形成的气流还在浮动。刘畅身边 的辩护律师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妇人陪着邵 天一母亲哭丧,对贏下这个案子,赢下他客户 的小命可能不利。检察官陈述完毕,最后一段 话用来做结论被告人是有预谋、有准备地 故意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这段无 数次出现在谋杀案公诉报告中的语言说完 后,检察官静下来。
   刘畅的思绪在“故意杀人、手段残忍、情 节恶劣”三个词组上飘游。高三的语文课学的 全是高考题,整天招架的就是主语、谓语、状 语……但这三个词组是什么呢?况且被那中 年的、不为所动的嗓音平铺直叙出来,什么意 思呢?……中年的男声突然高了半个调门,刚 才长长的停顿后他或许深吸一 口气,调门是 被一股气顶上去的在此,我不得不提到一 个女教师在这个不幸事件中的角色和责任, 这个女教师的名字叫丁佳心。”
   “丁佳心”三个字使刘畅的心刺痛了一 下。什么是心? 丁老师在她获奖的教学论文中 曾经写道:心,并不指心脏,心是一个生命除 了肉体存在的一切存在。那个存在不跟你要 吃的,要喝的,但它要除了吃喝之外的一切, 连你的梦它都要。因此它是生命的生命。那就 是心。心的疼痛便是生命的生命在疼痛。过去 的一年,丁佳心老师就是被告刘畅肉体存在 之外的一切存在,是他生命的生命。
   少年落泪了。
   你可感觉到另一个人陪你站在被告席 上?这是我,畅儿,你的丁老师就站在法庭大 门对面的水泥电线杆后面,看着法院森严的 铁门。一点儿不错,我不敢露面,我必须用电 线杆做掩体,因为我怕人们。我拦不住人们把 我们三人的关系理解得污秽不堪,他们有足 够的理由得出那种结论。我们三人的关系是 否污秽,我不知道。事情早就乱了。在你第一 次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就开始乱了。也许更早, 混乱从你父亲把你带到我面前,催你叫我一 声“丁老师”那一刻就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肯 好好叫一声老师,一定要父亲催三催四,最后 被催红了脸才开口呢?当时和事后我都没当 回事,但不久你跟我解释:见到我的第一眼你 想到你们小区一个女孩儿的妈妈,十二岁那 年的暑假,她常带你和她女儿去游泳。
   之后发生了没收手机事件。那是你到我 5」王里来的第三周吧?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是 杨晴,她左边挂着市里评选的“先进班级”的 锦旗,金黄色的流苏侧下方,就是你那颗毛茸 茸的脑袋。只要我看见你那一头浓发中心的 旋涡,就知道你不在规矩地上课了。这类时间 你不是读通俗英文小说就是在玩手机。
   我走到你的课桌前,要你把手机交出来。 你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畅儿?你的眼神那么 疲惫,那么痛苦。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共 感:做一个少年人的痛苦。我们这个考试大省 的秘诀,就是从高二开始做高考试题。中国几 千年的语文艺术,多么美妙,到此就剩下主 语、谓语、宾语的对错,剩下某道题得三分或 某道题失两分的算计。这样功利的课程,别说 你们这些十七岁的孩子满心寡味,连我这个 教学十多年的语文教师,一整堂课都找不到 一个兴奋点。你的眼睛那么透明,什么也不掩 藏,痛苦就盛在那里面。我相信班里绝大部分 同学都在经历同样的痛苦,所幸他们不如你 敏感,不如你娇气,或者他们把悬梁剌股的古 老书呆子精神太当真,当作读书人的传统美 德,总之没人把痛苦像你那样摊晒出来。因此 你眼神中的痛苦是全班的,是全年级的,你替 不敢痛苦的同学痛苦。
   我向你伸出的手在你的眼前软了,失去 了原先的理直气壮。我小声说,按学校规定, 上课必须关掉手机。你收回目光,眼睛看着打 开的书页上某个句型,要恶补刚才玩丢的时 间似的。全班同学静得怪异,想看看丁老师怎 么修理这个新来的狂妄同学。你后来知道,班 级里四十四个人从没想到过像你这样挑衅丁 老师的权威。我收回手,微笑着说但愿我猜错 了,刘畅同学刚才没玩手机。就在我刚转身往 讲台走的时候,手机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你缴械了。
   全班同学都振奋起来。丁老师是他们的 人,缴获了你的手机,四十四个人站在丁老师 一边,打败了你。你感到了四十四个同学那无 声的欢呼雀跃。因此你那习惯宠爱的一半仍 然不屈,轻声咕哝一句老师还穿假?010! ” 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因为他们没听懂,只有我 一个人是懂的,你是指我的毛衣,看出它是假 名牌。送我毛衣的杜老师一开始就向我抱歉 了,说毛衣不是真的?010品牌,是仿造的,不 过样式颜色适合我,她买下来做我的生日礼 物了。
   我拿起你的手机,它还是温热的。下课 前,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又放回你的桌上,眼 睛却不看你,怕再看到你的眼神而不免联想 到丁老师就是把痛苦强加给你的人。
   那天下课之后,一群女同学围上来问作 文竞赛的结果。我从七八个戴眼镜的姑娘缝 隙中看到邵天一'向你走去,脸色不太好。他后 来告诉我,他是问你讨还数学课堂笔记。天一 是个内向的人,以讨还笔记,收回对你的援助 来惩罚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原来天一也听懂 你的嘟哝了。天一对?0)0和其他品牌服装的 兴趣,完全出乎我意料。从那次之后我才明白 他对所有品牌倒背如流。这方面的知识,按说 我们全班同学数下来,也不该数到邵天一。那 时你还不知道,我和天一的那层特殊关系。全 班可能只有班长杨晴知道。我虽然在跟女同 学们对话,却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你和天一 身上。你告诉天一,你借他的笔记本没有带在 书包里。天一抱怨起来,说笔记本怎么能不随 身带呢?是人家的东西,人家随时会跟你要的 嘛!你感到天一在借题发挥,有些羞恼,说谁 让你主动借的呢?没人跟你借啊!
   谁会想到,那一刻其实已经埋藏了一个 定局:邵天一在一年后注定死在你的刀下。那 天下课后,我说了天一,一个数学课代表不应 该带领全班孤立新同学。第二天他跟你和解 了,一段时间你们俩好成了莫逆,但定局没 变;定局就是此刻:天一成了一捧灰炮,你站 在被告席上生死未卜。
   不久你在手机短信里开始叫我“心儿”。 当时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早该意识到被 你这样的男孩子叫作“心儿”意味着什么。我 好糊涂。不,不止糊涂,是罪过。我误了你,误 了天一,也误了我自己和女儿。虽然我好多次 抗议,让你到你的同龄人中去找属于你的“心 儿”,可又想到你们这个岁数的少年人爱夸 张,都夸张得有些动漫感了,所以我就姑息 了。我让自己不去细想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关 系是多么经不起细想,我最清楚。你的高中生 活需要一个模拟的“心儿”,我就暂时提供你 这份需要。
   没想到在收缴你手机的当天晚上,你发 来一条那么长的信息。
   “千万别以为今天我是有意跟您怄气。我 觉得全班同学都是可笑的应试虫,没有思想 没有感情没有个性。但我不该跟您挑衅,尤其 是当众羞辱您。请原谅我的不懂事。还在生我 的气吗? ”最后的落款是“畅”。我一时想不起 谁的名字中带有“畅”字,便以为这是一封错 发的信息,控着两只正在洗菜的湿手,回到厨 房去了。一个星期有两天,我会给叮终做两个 她爱吃的菜,送到她的寄宿学校去。等我炒好 菜,将菜装进饭盒,打算随便扒几口饭就去叮 咚学校,又听见手机接到一条短信。原来我在 炒菜的时候,一共有三条短信进来,都是来自 同一个手机号。都是来自你的手机号。我这才 想到叫刘畅的新同学。
   “您真的生我气了? ”
   “请告诉我,怎样做您才能原谅我? ” “看来今晚我是得不到您的原谅了。但愿 您由于我引起的坏心情明天会好转,那明天 将是我转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你三条信息的内容大致是这样吧?
   我赶紧抓起手机,在键上按出一个句子: “我有那么小心眼儿吗?你转学以来最快乐的 一天可以早些开始。睡个好觉吧。”
   等我把鞋子穿好,铃起装饭盒的布包,你 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说丁老师的理解让你 好感动。还说从父亲刚把你带到丁老师面前 你就觉得这是个很酷的老师,现在知道是真 的很酷。我没有回复你这条信息。等坐到我的 “飞度”的方向盘前面,又觉得不回复你不妥, 在我收缴你手机之后,同学们把你孤立成了 四十四比一。我的回复很简单,就是“晚安! ” 两个字。我用这两个字来给我们那晚的信息 往来关机。几秒钟之后,又一条短信来了。你 回手机短信的速度太惊人了。我已经启动汽 车,只好随它去了。从叮咚的学校回到家,我 看见你的最后一条短信说,你转学后最快乐 的一天提前来到了,并祝我做个甜美的梦。
   于是我联想到你转学以来一直是不快乐 的。从高二下半学期到高三,你们这些孩子们 都是不快乐的,只是其他人忙得顾不上不快 乐。想想看,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少年怎么 会有时间来在乎自己是否快乐?但你是在乎 的。从那以后,我发现你早就留神到自己的成 长环境,那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奇缺快乐。那 是一个住着大房子坐着豪华车的家庭养出的 不快乐。你转学后的第一个月,我去你家家 访,你父亲因为堵车还没到家,保姆不声不响 地给我倒了杯茶,我似乎能感到你有理由不 快乐。那样的大房子,豪华的设施和家具,好 比一台昂贵而功能极强的电脑,里面却没装 软件。等待你父亲的时间里,你给我弹了一会 儿钢琴,你告诉我是肖邦的《小狗圆舞曲》,弹 到第五个乐句总是断裂,一断你就对我做鬼 脸苦笑。我明白那是在没有父母关注下硬逼 出来的琴技,你的苦笑和鬼脸似乎在说:他们 可以逼我弹琴,但不能逼我热爱音乐。
   你用一首首没头没尾的钢琴曲招待我, 等待你迟到的父亲。那时我还没见过你的母 亲,据说她是个让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 企业家,你们那个富足家庭的缔造者,因此你 和你父亲都习惯了见不到她,习惯她爱你们 的方式。她的爱是六十英寸的彩电,是德国进 口的床具,是意大利进口的沙发,是你对真正 品牌服装的鉴赏眼力。当时我说,能集中精力 把一首曲子弹完吗?你突然一脸淘气,请我坐 到长沙发上去,舒舒服服听一首完整的《小狗 圆舞曲》。我于是坐#了离钢琴三米远的沙发 上,倾听圆舞曲完美地流淌出来。我惊异于眨 眼间变成了大演奏家的你,有着炉火纯青的 琴技和乐感。我不禁从沙发上站起,你却让我 继续坐好,千万别过去,你弹奏只能听不能 看,有人看你就弹不好。我说这完全是一个大 师的演奏水平啊丨你说当然是大师!我看到你 脸上的顽皮变成了诡异。不久我听出了踐晓, 琴声有一点儿假,似乎夹带一股极细的电流。 我两步跨到琴边,看出你的手指和琴键的起 伏有些脱节,再仔细看,发现你的手指并没有 触碰琴键,原来你那架钢琴可以自己弹奏。某 著名钢琴师的完美的演奏被电脑复制、播放, 而你是在模拟那个演奏家。这是个什么都能 模拟的时代。你哈哈大笑起来,嘲笑你土头土 脑的丁老师,生活中一定缺乏太多的模拟,而 模拟多么美妙!你这代人什么都可以模拟,在 电脑和游戏机上,甚至手机上,模拟战争、爱 情、杀戮、生死……到终了,游戏和现实,不知 谁模拟了谁。现在你站在被告席上,一切都真 真切切,模拟结束了。在你背着藏有二十八厘 米的锋利长厨刀的书包来到邵家大门口时, 模拟世界就离你远去。你趁天一转身向厨房 走去时抽刀刺向他脊背,此刻模拟杀手和现 实杀手合二为一。可怜天一的血流了一地,你 活生生的同学在你眼前变成一具尸体,模拟 世界对你严实地关上了门,你回不去了。
   事发第三周,假如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 怎么也不会想到,你那双傻呵呵的大手能抄起 刀来,将刀锋刺进你同班同学的胸膛。当你看 见天一的鲜血喷溉而出的时候,该明白那不再 是游戏机上“恶魔猎人”的模拟杀戮了吧?
   刚听见你的供认时,我脑子断了会儿电, 什么都成了漆黑的,静止的,也许那是一种心 理休克。经过那阵短暂黑暗,你的声音在我耳 边再次响起来,由弱渐强,词句慢慢连缀成意 义,我第一个反应是拒绝相信。当时我坐在床 上,你坐在矮凳子上,我叫你别胡说,这种事 情是胡说不得的。你说你没胡说,邵天一是你 亲手杀死的。我还是不相信,从哪一点看,你 那还没长足的身体里也无法藏卧一个杀手。 你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坐在矮凳上。天黑下 去,我们都静默在黑暗里,谁都没想到去开 灯。黑暗能让人胆怯,也能让人大胆,往往在 青天白日下不敢承认的情感和罪恶,会被黑 暗催生出来。你再一次说,杀害邵天一的凶手 就是你,因为我是你的心儿,因为你爱心儿。 你叫了我一年多的“心儿”,每回看到你短信 上“心儿”两字,我都心惊肉跳。这就是我一直 以来冥冥中怕的,这“心儿”,这被默认的“心 儿”,危险原来全都在于此。
   我就那样脊背抵墙坐了一夜,你什么时 候走的我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早,我才知道你 一夜都没走,因为担心我,你陪我坐在隔壁叮 咚的小房间里。那一夜怎么过去的,一点儿知 觉都没有,心理休克了八个多小时。四肢也都 休克了,我使唤不了它们,直到你上来拉我。 你说,我好怕,我好怕……你的意思不是很明 确,是怕肇事的后果,还是怕我当时的样子。 因为你说怕,我猛一下子醒了。有我这个成年 人在,让你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人怕,多可 耻!我用休克的腿走进厨房,往脸上浇了两捧 凉水,把水淋淋的脸使劲在衣服的肩部一蹭, 蹭得生疼。然后我开始为你做早饭。你一夜未 归,家里人没有一个受惊扰,可见你一直以来 怎样野生荒长,你是在怎样的孤独中爱我,爱 我们之间这种不伦不类的感情,爱到绝望和 凶残的地步。
   在我做饭的时候,我对你说,洗脸刷牙 吧,马上吃早饭了,吃了饭还要上学呢。我尽 量把这个早晨装扮得正常,专心操作锅里的 煎蛋,关于昨晚你对我的供认,我一字不提。 在我想好怎么帮你之前,我什么都不愿提。早 饭我们都没有胃口,但两人都在努力吃着。煎 蛋在那天早上令我作呕,因为每一口咀嚼都 让我想到,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份胃口,少了一 个需要早餐的人。少了天一,而我还在咀嚼, 这是多么恶心,多么不公平的事丨从此缺少的 又是怎样一个人?风华正茂,集父母、祖父母 以及十几位亲戚宠爱于一身的邵天一!当他 当电工的父亲看着一个八斤九两的男婴出世 时,忘掉了读过大学的表弟起的一连串名字, 脱口而出地给出天一的名字:天下第一。你拿 着刀站在天一的血泊边喘息时,那对贫穷温 良的夫妇就从此没了他们的天下第一,不仅 如此,他们的天下也没了第二、第三、第四、第 五……直到无穷无尽的一串零。而我还在这 里喝牛奶。一 口恶心没压住,我起身向卫生间 走去。你紧跟上来,我却赶紧在身后关上门。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你看出我吐过,也哭过。 你转身往餐桌边走,跟我再次先后落座。你拿 起模子,想去夹一片榨菜,但一根模子掉在地 上。我知道你的手指在颤抖。巳经是罪人的手 了,而一年前它们还给我弹过琴。
   也许在你捡起落地的筷子那一刻,你发 现很多事是不可逆转的。比如邵天一的生命, 比如你杀戮他生命的那一系列动作,都是不 可逆转的。正如那根模子由高而下的坠落也 是不可逆转的。一切的一切,在你父亲把你领 到我面前,催你叫我一声丁老师的时候,就是 坠落的开始。现在,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被 告席上,我呢,在马路边陪伴你,冰冷的水泥 电线杆是我的耻辱柱一所有事物的运行早 就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坠落,只不过用了一年 多时间才看到它坠落到地。
   我为你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就在你接 过筷子的瞬间,我决定了怎么帮你。
   “必须去自首,我陪你去。我们一块儿 去0 ’’
   你点点头。但我看出来,你并不完全信服
我。
   “自首了,他们一定会念你年轻,从轻处 罚的。吃了早饭我们就去。”
   见我拿起手机,你一下握住我的手腕。你 的样子好可怕,像是杀一个还没杀够。
   “你要举报我?! ”
   “不是!我给学校打电话请假,让徐主任 安排代课老师,我陪你去公安局。”
   我的手腕还在你手里。那劲道可以掐断 一根喉管。
   你瞪着我,突然又瞪着自己的手,然后坐 回椅子。
   “再给我一天,让我做点儿准备。总要跟 我爸妈告一下别……”
   我答应了。生离死别,总要准备准备。没 容你准备,警察已经监视了学校。下午两点你 被叫进教务处办公室,我就知道你回不来了。
   场子里现在是法官的声音。声音有五六 十岁,从增生了小节或息肉的喉咙里出来,出 得不容易。听得也不容易。但他听出那声带增 生的嗓音里有一丝慈爱。原来法官在问他,被 告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现在是他说话的 时候。
   他能说什么?从头说起?哪里是头?
   他从实验中学转到二中的高二一班。大 概在第二个礼拜,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了 个固定靶心,就是班主任丁老师。丁老师三十 六岁,乌发披肩,眼大脸小,课堂上说话总是 由慢到快,越来越快,最激动的时候,又停住 了,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毛病,不好意思地笑一 下。他认定自己喜欢上丁老师是十月下旬的 一个清晨,小区的流浪猫把他闹醒了。自古至 今,多少个少年为成年女性神魂颠倒过?就在 那天清晨,他惊讶地发现,自从进人了 丁老师 的班级,自己居然没去街机厅打游戏!几个星 期来,他常在校园网站上寻找丁佳心老师的 信息。网上有不少对丁老师的评价和形容,其 中一条说:“有了烦心的事,谁也不想讲,只想 跟丁老师讲。丁老师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还 有一条说有时候觉得跟丁老师交心,就是 跟自己谈心,谈着谈着就懂得自己了。”一个 人居然八卦说:“有谁知道丁老师到底为什么 离婚的吗? ”好几个人攻击他(她关你屁 事! ”“八卦精! ” “因为她嫁错了人,明白了吧, 5呻如” “打听这个,动机不纯洁)了吧?” “2丁!〖变态!广……还发现了一条报道式的 文字童鞋们,有一次在琵琶街口看到丁老 师和一个男的吵架,男的非要塞给丁什么东 西,丁用力抽手,东西被打落在地,包装散开, 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等两人都走了之后,本 人上前一看,原来地上滚的全是邵店板栗。看 来可爱的丁老师发起脾气来也挺……”此人 不往下说了,另一个人接跟着八卦一句也 挺夜叉的,是不是? ”“据说此人是丁老师错嫁 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马马虎虎 ……”“据说丁老师嫁错人之前是个美女? ”
   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小照片,是 从一张合影中裁下来的,解说为刚分配到 二中的丁佳心老师,二十三岁,迷死你吧? ”
   那张小照片他从来没见过,丁老师的微博 里有几张照片,但从没出现过这一张。影像不 太清晰,但从轮廓看应是乳臭未干的丁老师, 蓬松的短发下一张瘦小的脸,两只大眼相距颇 开,显小的鼻子和嘴却离得很近,看上去确有 种猫科动物的好奇和警觉。而现在她依然小脸 一张,依然让人想到猫的五官排列,但那时候 简直就是令人担忧是否能成活的小猫崽0这么 一个孩子王,十五年来不知怎么招架一班一班 的学生。他把照片下载到自己手机上。夜晚变 成了深夜,他躺在床上打量着手机上的小小的 丁老师,这样的丁老师完全可以是自己的女朋 友。可他突然又想到,他绝对舍不得用三十六 岁的丁老师去换二十三岁的丁老师,她消耗的 青春都在那些一笑就欢游的鱼尾纹里,都在她 吃过感情苦果的嘴角,不经意间便显出苦的回 味。他可不愿意丁老师再回到二十三岁;他宁 可要这个三十六岁的熟透的丁老师。这个丁老 师是他的心儿。心儿是他的心上人。
   他不承认那是一场三角恋。心儿是不容 分享,不容肆虐的。当他发现居然有人肆虐她 时,他便起了杀心。
   他起杀心是在―一^一'年四月,迷上丁 老师一年零五个月之后。当时他身边一个人 都没有,只有四罐百威啤酒。他坐在厨房吧台 的高凳子上,斜对面的电视机播放着《动物世 界》,耳朵里插着#04耳机,一个个自然界的 血腥场面被泽旺多吉的歌声解说,而血淋淋 的物竞天择景象又为他捧着的《英语高考模 拟试卷汇编》图解一一
忒’5 1:110 过 11 亡 1101:’5 & 10奴1:116
^^10& 0丨 ^^0110^111^ 0注5400,,?(又4于艮
着你的激情走”作者是以下哪一种态度?〉 八模棱两可。
0^811^1)0111^6(赞成〉丨 0x301 丨 0115〔谨慎 X
   0’出砰|51~0乂 土!I#不赞成、‘
   图解和诠释都是错位。他在笔记本写出: “邵天一,你死去吧!让你出血!让你去死! ……带上刀,到他家……假如他不同意5100 113^55111^:卜乂停止纠缠她〉,就杀了他!刀要 事先磨一下,以防到时拖泥带水,让他反手就 讨厌了,他个头高出八公分!……下刀时鼓足 勇气和力气,要猝不及防,稳准狠,绝不给他 反击余地……他家隔壁邻居有条大狗,跟他 很好,可以带一根火腿肠,把狗的嘴堵住…… 记伴不能留下指纹^”
   殳亲出现在‘面前时,他几乎不认识这 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是谁。
   父亲讲的话他也听不懂。现在对于这些 中年人的话,他不愿听懂就可以不懂。他们早 就被自己一代人的语言系统淘汰了。
   父亲一脸教训,拿起吧台上的空啤酒罐, 从他视觉里消失了。他发现自己胳膊压在笔 记本上,纸张被压得微湿。小臂也会出冷汗。 他撕下那张记录了他谋杀心电图的笔记本纸 张,然后撕碎纸,团了个纸团,扔进不远的垃 圾桶。
   不过是一场纸上厮杀。纸上厮杀并不能 完全释放他的杀气。所以……
   他最终是稳准狠地出击了,刀也很给力。 高大的对手倒在了他的刀下才使那股杀气有 所消退。灰色水泥地面一点儿渗透功能都没 有,高大的牺牲抽动着,每次抽动就推出一个 红色的潮汐,红色潮水不断上涨,迅速向他淹 没而来,眼看要淹没他的鞋。他得迅速后退, 最后毫无退路了,看着红色的潮水漫过鞋底。 不可能不湿鞋的差事。银发恶魔提着剑,踩着 血迹从如山的尸体上跨越。他跨越到一张桌 子前,用刀尖撬开那把老式的笨拙的锁,再用 衣襟包住手指,拉开抽屉,把所有内容倾倒出 来,户口本、失效的工作证、老病历卡、X光片 ……当时他无暇去想,这些垃圾也要防盗?谁 会去盗窃别人的X光胸片?全是破烂,包括锁 住破烂的锁。后来他回忆起来,那抽屉里有一 件东西是极有价值的:邵天一的出生证,上面 是初生儿摁下的血脚印。他也是在回忆时明 白自己把那个穷困潦倒的家翻得底朝天的动 机:造出抢劫凶杀的假现场。那把刀可真好用 啊,轻而易举就撬开了所有的锁……
   他离开现场的时候没人注意他。隔壁的新 星小区在迎接下班归来、放学归来的人,而这 里没什么人下班却也跟着躁动,从菜场捡了便 宜菜回来的人,收了小生意回来的人,打牌下 棋暂时散伙的人^人太多了,每个门户里进 出着端盆的,捧筐的,骂老婆的,咒孩子的,吆 喝老人的,没人顾上注意一个少年人鬼祟地从 邵家离开,鞋底的边沿上还沾有一线血~他 用邵家某成员的洗脸毛巾擦过鞋底,以为擦净 了,但到了外面,天光比室内光线好很多,他发 现还是把邵天一的血带出来了。
   那时天快黑了,他看见某家的窗台上晾 晒着一双洗刷过的布鞋,一顺手就抄入怀里。 同样没人注意他。他往更深的黄昏中走去,在 马路边脱下沾血的鞋,换上那双圆口布鞋,鞋 又大又松,黑布鞋面旧得发白,鞋膛内的衬布 已经完全烂没了,简直就是制鞋业的文物。要 是平常有人逼他穿这双鞋,他就死给他看;宁 可赤脚也不穿这种丑毙了的鞋。原来这个居 民点儿的人还在穿三四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 的鞋。这个居民点儿可以整个地搬进博物馆, 作为人类进化一个停滞点来展览。
   他想把自己作案的凶器和鞋子一块儿埋 在河底齡泥里。四月底的天气,河水已经转 暖,齡泥却仍然冰冷扎手。挖泥很难,但没关 系,他有一把好刀。每憋一口气潜水,只能挖 四五下;刚挖出一个一尺左右深的洞,河水很 快将浮动的泥沙填进去。他听见哪里在嗒嗒 嗒地响,良久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上下牙可以 发出如此清脆的5盍碰声。母亲打牌的声音。一 嘴牙成了一副袖珍麻将,寒冷和恐惧给它们 洗牌。他开始恐惧了吗?就在他试图埋藏罪证 的时候,被杀害的少年的脸出现了,黑暗的河 面是罪人的脑海和记忆,一波一波推出的都 是那双大睁的眼睛。从来没人告诉他,瞳孔散 开后的眼睛是那样的,有一丝惊耗,剩下的就 是与世无争,或者可以说,死者在最后一刹那 惊诧自己的与世无争,似乎突然就想开了,所 谓撒手人寰,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吧?撒手的 太多了,太多人间认为要死死抓住不放的,包 括情,包括爱。
   就在他挖掘河泥一次次失败的时候,被 他杀害的死者渐渐变回来,变成了叫邵天一 的男孩儿,和他同年同月生,比他小十几天。 他杀害了自己的同学?!谁说的?!喂,醒醒!从 此再也没有了那个叫邵天一的十八岁男孩 了?这件事真的被干下了?!
   他终于把鞋子埋在浅浅的淤泥坑里,河 面亮起来,斜斜的一道月光照过来。他感觉自 己是地球上的第一'个人,又是最后一'个人。
   他穿上放在河边的衣服,听见远处“唰唰” 的声响。他远远不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高 速公路上像以往每一天那样奔跑着车辆,车里 坐着离犯罪很远的人。他开始羡慕那些人。或 许其中一辆车可以把他从这里载走。然后,一 辆辆陌生的车把他越载越远,最终到了一个被 人们称为天涯海角的地方,在那里他是地球上 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他可以掰下一 根肋骨,做成夏娃,不,做成丁佳^。
   所以他是不能走的,他的生命是在此地 抛下锚的,是拴在心儿上的。离开心儿,生命 就是一副皮囊。他变成刽子手,就是为了保全 自己抛锚的港湾,保全它的宁静和美丽,它的 唯一性,它的不受肆虐和分享。
   思绪自己变奏着,跳跃着,伴他回到诞生 他的城市。他回到了空荡荡的家,父母仍然以 儿子的幸福为名义在外繁忙。
   他想给心儿发一条短信,刚拿出手机,发 现心儿的若干条短信已经在等他。第一条短 信说邵天一出事了!我正在往他家赶。” 出事了?不是死,是出事了……也许邵天 一没有被杀死?也许他以为他死了,因为他并 不懂什么叫作死,没见识过死,以为那样血流 满地、两眼散光就是死?他感到一丝侥幸,假 如他谋杀失手,让邵天一幸存下来,一切都可 以重来。他突然不想杀他了。他的气消了,模 拟游戏可以从头玩起。
   他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满心都在爬蚂蚁。 假如心儿再给他发一条短信,一定是告诉他 邵受了伤,但经过抢救会脱险的。
   第二条短信来了。它说:“天哪,天一被抢 劫的歹徒杀害了! ”
   所有在神经上忙忙叨叨爬行的蚂蚁一下 死光。记忆把那双散光的眼睛推近,再推近, 推成了大特写。它们那么淡然。那它们干吗睁 得那么大?是因为灵魂要从那里出去吗?灵魂 出去之后,什么也就都看淡了。常常骂人没有 灵魂,原来灵魂是什么都要的,要情,要爱,要 考高分上名校,要成功买房买车娶漂亮老婆。 全是灵魂的过错。灵魂走了他多恬淡啊!从未 见过那么无欲则刚的眼神,就因为看着自己 的灵魂走了,那个令他什么都想要的灵魂,令 他想要私家轿车要不成就撒谎的灵魂。灵魂 一走,全撒开了,全洒脱了。那眼睛里还有什 么?有一种拒绝:我拒绝任何诱惑。什么还能 诱惑他?情也好,爱也好,状元榜眼探花也好, 都统统去他妈的。那种拒绝是把世界关在了 门外:我不存在,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心儿的第三条短信说:“警方告诉我,他 们怀疑作案者是他们住宅区的熟人。因为天 一母亲很少出门,所以家里总是有人,今天例 外出门陪天一父亲看病……”
   他看着那一条条短信,感觉很奇怪,就像 得知一条闻所未闻的消息一样。他好像活在 别人的躯壳里,借别人的眼睛来看这一条条 消息,似乎他会跟所有人一样步步跟进警方 的调查,看到案情每时每刻的新发展,剥茧抽 丝剥到最后,看到赤裸裸的真实,那时他将和 所有人一块儿咏叹:原来是这样!太可惜了 ! 天一那孩子要满十八了,是个很好的孩子,马 上要参加高考了,他的志向是要考人北京上 海的名校呢!
   他想回一条短信,手指几次抬起,又放 下。没有谱子的演奏,手指不知该去哪里。过 了一会儿,班长杨晴也发来一条短信天一 死了,这可能是真的吗? ”
   也许这是群发的。
   他回复说什么?!怎么死的?! ” 他真的可以分裂为二,那一半的自己跟其 他人一样局外,一样震彳京。班里的同学都知道 杨晴对邵天一的钟情,邵天一也并不明着拒绝 她。他想杨晴现在一定在哭。杨晴这个女干部 大概只有哭的时候才会完全像个女的。平常她 不是个女的,只是个女干部。虽然她不难看,但 她是个天生的女干部,在娘胎里就是个胎」I干 部,一路成长上去,就是一系列的女干部。这话 是谁说的?是邵天一说的。要是杨晴不那么女 干部气十足,她赢得邵天一还是有希望的,那 么邵天一活下去,考上大学,再活完一生也都 是有希望的。大有希望。偏偏就是大家都没希 望了。要是邵天一跟杨晴成了小两口,不再纠 II心儿,那个歹徒不就饶他一命了吗?
   “天一到底怎么死的? ”他的短信问杨晴。 杨晴在晚上十一点回复他说:“警察说, 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歹徒闯进了天一家,杀 死了天一。简直是噩梦! ”
   所有同学都在用手机短信交流消息,学 了文言文的他们在此刻都在“呜呼哀哉” ! 一夜间四十四个同学的邮件和短信流长 飞短,奔走相告,都不相信邵天一真的死了。 连致死邵天一的他都不相信,那么健壮高大 好端端一个小伙子,会那么轻易被杀害。
   直到第二天上学,看见邵天一的座位上的 空缺,看见了杨晴和丁老师红肿的眼睛,大家 才认下了事实。座位不完全是空的,上面放着 邵天一的一套校服,是他交给学校缝纫组去加 长裤腿和衣摆的。桌面更不空,一束花插在一 个茶缸里。二中这一天的操场上,校旗下了半 旗。早操队列里少了高三一班的学生,班主任 丁老师带领他们在教室为邵天一布觀堂。
   警察是中午来到学校的。校长和党委书 记把他们请进了教师会议室。先是班主任丁 老师被叫进会议室,十分钟左右出来,把班里 一个个同学挨个儿叫进去。还没进去的同学 问出来的同学,警察都问些什么?无非是最 后一次看到邵天一同学是几点几分? ”“邵天 一同学最近有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最近邵 天一在班里,在学校里跟谁发生过冲突吗? ” 全班同学成了传送带上的货物,十分钟 进去一个,十分钟又进去一个。询问是从邵天 一座位的前一排开始的,轮到他巳经是一个 小时之后。
   他被叫进会议室是下午四点十分。太阳 在被污染的大气层后面竟然血红血红的。一 进去就见两个警察坐在会议桌两边。一个三 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都是此地男人的黑黄 脸,年轻的那个有点儿娘娘腔。走近了,他看 见年岁大的那个警察下巴上的胡子很难看, 像插得乱七八糟的秧田。他不喜欢拔胡子的 中年男人。拔胡子就像挖鼻孔抠脚丫一样是 闲出来的毛病,贱毛病。中年警察开口了,他
差点儿错过他的问题。
   “你和邵天一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
   肯定是前面进来的同学主动提供了情
报。
   “还好。”他听到自己回答。
   “还好? ”警察们相互看一眼。年轻警察埋 下头开始笔录。中年警察把录音笔向桌子边 挪一下。“还好是什么意思? ”
   他不做声。警察们耐不住了,正要再问, 他说昨天我跟他差点儿打起来。他看不惯 我,我也看不惯他。”
   “为什么打? ”
   “因为他差点儿把我从桌上掀下去。”
   警察和录音机都等着他进一步展开话
题。
   “我过生日,买了一箱子啤酒,请同学喝, 他不知哪儿来的邪火,搁在平常就过去了,我 不会跟他计较的,喝了点儿酒,我就反应比较 夸张。就这样。”
   中年警察问:“平常你们俩交流得多不 多? ”
   “不多。”
   “为什么? ”
   “人跟人不是都能合得来。我跟他合不 来。他也跟我合不来。”
   “你还跟谁合不来? ”
   他想了想,说反正我跟那种整天一本 正经的人合不来。”
   “什么叫一本正经? ”
   “……就说穿衣服吧。学校每周五准许自 由着装,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除了短裤汗 衫迷你裙之类的衣服,其他都可以穿。一到周 五他就穿西装。我叫他乡镇企业家。第一次他 跟我发狠,就因为那句话。其实我们男生里开 玩笑比那过火的有的是。”
   他心里跟自己说,好了,别再多说了,言 多必失,但他控制不住。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矛盾,我 知道他学习好,本质也挺好的,就是有点儿虚 荣。谁又没点儿虚荣呢? ”
   中年警察叫他举例,说明邵的虚荣。他巳 经后悔自己说多了,可是又不能不举例。
   “他说他家有私家车,其实他是特困生, 他爸早就下岗了。”
   警察抬起脸,准确说是把黑眼珠从白眼 珠上翻起,目光就这样定在他脸上。突如其来 地,他关了录音笔,对他说:“好了,你可以回 教室了。”
   他走出会议室,腿都软了。警察清楚他和 邵的一切情况。两人的不合全班有目共睹,个 别人怀疑他俩冲突升级是因为班主任丁老 师。这会不会让警察的思路从抢劫凶杀案上 另辟蹊径?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他每天夜里都 在想,今晚是不是他在自己床上睡的最后一 觉,要么被抓进公安局,搬到拘留所去睡,要 么他连夜逃走,从此风餐露宿。从此也逃过了 高考。但四天过去,他还睡在自己的进口席梦 思床上。
   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看见了那个苗条的长 发女孩儿。她总是一身乳白色风衣,一条鲜红 的丝绸围巾从脖子直围到眼睛下面。校园网上 说这个女孩儿叫石竹,三年前也是二中的学 生。石竹在班里学习成绩中游,但她的中游保 持得很吃力,想升为上游就基本不可能。但她 是个不甘中游的女孩儿,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好 东西,好衣服好鞋子好皮包,包括好大学。高考 的第三场考试她被监考带出了考场。石竹作弊 的耳机也是好东西,跟一颗珍珠那么小,藏在 耳朵眼里再用头发盖一盖,监考一点儿都看不 见,差点儿让她混进好大学。丑闻爆出之后石 竹精神失常了。两年后她出现在二中门口,没 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水里刚捞出来一样干净, 浑身素白,但谁也猜不出她为什么总是用手捂 住鼻子和嘴。过了一阵,一条丝巾代替了她的 双手,她成了某个穿越剧里的半蒙面的神秘女 角。他发现石竹跟上来,他回过头,见她两只露 在外的眼睛弯了弯,那被丝巾切掉一半的笑容 似乎在说:放心,我没有告密。
   见到女疯子的第二天,学校又来了警察。 这次来的是不同的警察,都有着重案组的彪 桿和冷血,眉宇间浮动着浓重的疑云。他们来 到刚刚下了语文课的高三一班教室外,拦住 了班主任丁老师,又喊上杨晴,带着她俩到楼 下去了。学生们从楼上看,丁老师的背影像以 往任何时刻那样从容。他也路身在同学们当 中,想着: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下晚自习之后,他发现重案组一个英俊 的警察还晃悠在楼下。他给心儿发了条短信:
“我晚上去你家,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心儿回复说我正和叮咚在父母家。一 会儿送叮咚回校。出什么事了吗? ”
   他只说一定要等着我。”
   同学们都离开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下 楼的。刚走出楼门,英俊年轻的重案组警察拦 住他,说要问他几句话。警察伸出手,跟他握 了握,自我介绍“姓常”。常替察单刀直入地进 人询问。
   第一句: '你在邵天一被谋杀前三周一直 在书包里放若刀? ”
   第二句:“在邵天一被杀的头一天晚上你 在家里写过彳1么吗? ”
   第三句:“你那天应该去医院看你祖父 的,你爸还让你买成人纸尿布。你为什么没有 去?,’
   他针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刀早就被 扔了。丁老师不让带,就扔了。”
   针对第二个问题,他说我那天晚上喝 了啤酒,喝得迷迷糊糊,作业写了一半,后来 的事记不清了。”
   接下去一个回答是我爷爷得过中风, 半身不遂,老住院,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想 把作业做完再去。再说医院小卖部里有的是 纸尿布,干吗要我在超市买了送过去? ” “那你爸爸为什么让你在超市买? ”常警 察问。
   他耸耸肩。常警察还瞪眼等着呢,耸耸肩 不是他等的回答。
   “他和我妈老嫌医院小卖部的东西贵,一 包纸尿布比超市贵好几毛钱,所以尽量不在 那儿买东西。”
   “你们家那么有钱,还怕贵? ”常警察问。 他说到“有钱”二字时腔调有点儿怪,好像调 侃,又好像有点儿诋毁。新的阶级斗争正在形 成。
   “他们想不开啊,老说挣钱不容易,存钱 更不容易。”
   常警察静下来。他够对答如流了吧?回答 得句句合逻辑吧?可以放他走了吧?常警察果 然说:“谢谢你啊。你可以回家了。这就是例行 询问。以后需要你帮助的时候,希望你继续合 作0 ”
   “那是应该的。”
   总算都通过了。学校门口静了,晚自习的 学生都走光了,住校的也都该睡了。出了校门 他就向右拐,去心儿家。但身后一声呼叫:“刘 畅同学! ”
   谁?!
   回过头一看,还是那个常警察。这么一小 会儿工夫,新的一次合作又要开始了?他瞪着 常警察从后面赶上来。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谢谢。路不远,我习惯自己回家了。”
   “这么晚了,还是送你吧。听说你们下礼 拜一就要高考了,帮你节省体力。”
   “谢谢! ”
   “怎么这么客气啊? ”常警察的腔调有些 古怪。好像说,别装模作样了,什么事你都干 得出来,嘴上君子免了吧。
   常警察开的是公家的车,就是说,营救或 逮人或追逃犯,他都开它,只不过此刻警笛是 哑的。
   他在车上给心儿发了短信,说今天不能 去她家了,有事给耽误了。
   车到他家楼下,常警察停下车。他又道了 一声谢,准备拉开门,常警察叫住他。
――^ ”
   他心里忽悠一下。他的直觉很好。事情转 折了。等他从车门方向转过身,车里的灯亮 了,常警察在警服口袋里掏什么。纸张的窸窣 停止后,他看见面前是一张撕碎又拼对上的 笔记本纸。
   “这是你写的吗? ”
   否认是愚蠢的。他让自己不要慌,动作要 真切。他尽可能真切地把常警察手里的纸接 过来,朝上面的字迹瞪着眼。醉汉就是这样瞪 着镜子里的人,辨认那是不是自己。
   “是你写的吗? ”
   他放慢动作的动机是要拖延时间,拖延 到想好怎么回答。可是他拖延了那么长时间 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这就是个没法回答 的题目。死题。怎么答都是死。警察们已经到 他家里丢过,搜查过。可是父母怎么没有告诉 他?也许他们串通了他家的保洁女工,让她把 厨房的垃圾桶拿出去给他们翻检。也许他们 埋伏在小区的垃圾站旁边,保洁女工倒出的 垃圾都要经过他们检查。也许……
   “你认出你的字迹来了? ”
   他慢慢地,懵懂地点点头。懵懂的表情有 点儿过。那张纸撕得够碎,拼接得有技巧,有 耐心,还有对怀疑的大方向肯定。他们早就怀 疑他了。在他躺在席梦思床上想着逃还是不 逃的时候,想着一天天侥幸相加就是真正的 侥幸的时候,在他还来得及逃的时候,或者在 他还来得及自首的时候,警察们就在拼七巧 板了,同时怀疑的箭头已经准准地指向他。不 过是让他多睡几天高档席梦思罢了。
   “那天我喝醉了……”
   常警察绝对相信他的话,眼神都能看出 他的信赖。他一面点头,一面将纸张拿回去。 怕他再撕一次,那又要麻烦他们再做一次七 巧板游戏。
   “行了,你可以回家了。”常警察说,“不要 胡思乱想,你还年轻,相信你干不出那么残忍 的事来。”
   他心里又来一个忽悠,假如说早先忽悠 到高处,悬吊在空气里,现在忽悠下来,回到 心窝里了。
   但他躺在床上觉得不会那么简单。逻辑 不太正确。假如说警察把全班四十四个同学 家的垃圾桶都海检一遍,偶然发现他家的垃 圾桶扔着一堆撕烂的笔记本纸,又是无意中 发现了“杀”字,才拼起七巧板来,那他们怎么 可能一上来就怀疑到高三一班呢?连怀疑到 二中都没有任何理由。假如怀疑到二中学生, 怎么也应该在全部排除了邵家那个贫民窟所 有邻居之后。不,怎么也该在排除全市的农民 工、打工仔、绝大部分居民之后,才该轮到二 中学生成为怀疑对象。那么就是说,警察的怀 疑对象中最初就有他,因此他们才直奔他家 的垃圾桶。也许他们巳经进入过他的家,警察 进出谁家比风还不留痕迹。
   他必须跟一个人交底,讨论他下一步该 怎么办。这个人只能是他的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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