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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她这会儿在医院,已经生了,是个胖小子!你妈和你岳父母都在那儿呢。”老爹的心仍在那件大事上,“外星人的事……怎么样啦?”

姜元善当然不会透露,“爸你别急,这两天就会公布的。”

牛牛爸本来也没指望儿子会透露秘密,听儿子的口气似乎一切都好,他也放心了,便说:“你给晨晨打个电话吧。你妈带着手机。”

妈妈接到儿子电话后同样惊喜不迭,岳父岳母也凑过来同他寒暄问好,然后把手机递给女儿。

严小晨接过电话,甜蜜地说:“小东西这会儿睡了,要不让你听听他的哭声,嗓门儿可亮啦!何副主席来看望过,这会儿刚走。”

姜元善非常感激。副主席公务繁忙,尤其是在这样祸福未定的紧要关头,还在千头万绪的公务中抽时间专程来医院一趟,实在不容易。他说:“晨,这一段时间我不能回去,只能让几位老人多辛苦了。”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妈听见了这句话,在电话外笑道:“有啥辛苦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个人伺候一个宝贝疙瘩,只怕时间分不匀还要打架呢。”

“晨,你抓紧恢复身体,为儿子找一奶妈。你得尽早出来工作,孩子只能全撂给爹妈了。”

严小晨那边沉默了。她是何等敏锐的人,从这句话中足以嗅出战争的血雨腥风。孩子刚出生,他的脐带还连在妈妈的心尖上呢,实在难以离开他。但丈夫的决定是对的,这样的危急关口只有把母爱放到责任之后。她平静地说:“好的,我最多一星期就把这边安排妥当。”

姜元善稍稍犹豫,叹息着说:“一星期也太长了,三天吧。晨,原谅我的不通人情。”

“好的,三天。”

挂了这边的电话,姜元善马上联系了何副主席,先感谢老领导百忙之中还亲自去医院探望,又说自己这会儿在纽约,明天七位代表要开一个会,会后才能把情况向家里全面通报。“现在能透露的是,恩戈星侵略军将在三十年后到达,所以——横下心来,准备一场殊死的星际战争吧。”

电话那边长久地沉默着,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澎湃心潮。何副主席简短地说:“好的,我先给主席吹吹风。等你的进一步通知。”

姜元善关掉手机,断掉屋里的座机,他要静下心来思考。虽然今天遭遇的事情太突然,但从心理上说他还是可以接受的。这十几年来,先祖已经在梦境中透露了很多信息,虽然那时隔着梦境的虚幻,但只要挑破一层窗户纸,一切脉络都清晰了。先祖在梦中常常赋予他“上帝的视角”,带着他浏览了人类的十万年历史,看着早期智人踉踉跄跄地一天天长大,直到变成大写的“人”。整个人类史是以血色为基调的,充斥着暴力血腥残忍私欲。不过,尽管俯首细察历史断面时满目邪恶,但昂首远眺,会看到人类毕竟在向光明前进。有了这样的心路历程,他在一朝握有盖世权杖时就有足够的定力。

他该怎样“横下心来,准备这场殊死战争”?可以说先祖也在梦中教过他了:应该学中国的秦始皇而不能学印度的阿育王。生存是最高的种族道德。慈不掌兵。乱世用重典。用一切手段来实现高尚的目的。在外星入侵的特殊时刻,掌权者必须有全新的眼界、足够的果断,甚至是新的道德准则——新准则首先要保证种群的生存而不是所谓的个体价值。

从好的方面说,也许这场战争是一难得的契机,可以让人类精英们多年来翘首盼望的理想得以一朝实现。

2

执政团第一次会议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召开。按照联合国“凉水待客”的老规矩,工作人员在每人面前放了两瓶水,只是多了一些茶点。后者是秘书长关照的,他估计今天的会议要持续很长时间。然后工作人员退出,小心地关好门。会议不进行录音,秘书长亲自作记录。

“现在开会。”坐在主席位的姜元善说,“正式议程之前,恐怕得先说说这个执政团的合法性,昨天我听秘书长、赫斯多姆和小野一郎都表达了这种担心,因为——没人选举我们,也没有国家委托我们,我们得以执政只是因为一位外星上帝说了一句话。但我想,大难临头,社会不妨倒退到‘君权神授’的年代。事急从权。二战时,美国还曾违背宪法选了一个连任四届的总统呢。我们只有三十年时间,这点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没时间展开一场关于权力合法与否的矿日持久的讨论。只有努力说服各国接受我们。这要借助于秘书长的努力,必要时也借助于先祖的神迹。”

他说得很平静,但表达了强硬的决心——恰如昨天先祖的强硬。秘书长是列席人员,不参与发言,只是点头同意。赫斯多姆和小野一郎叹息道:“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在生死关头,关键问题并非执政团的合法与否,而是——能否相信那位外星人上帝。”他朝天上扬扬下颌,“也许他老人家此刻仍在监测我们的脑波?但即使如此,我们也得对此先做出一个内部结论,否则我们宁可解散,甚至宁可被他杀人灭口,也不能稀里糊涂地做下去。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他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我相信他。这首先是缘于我的直觉。我觉得,他身上的‘地球人习性’,他对我们类似父亲的那种情感,都是伪装不出来的;再从逻辑上说,如果他与人类为敌那就没必要演这场戏,只需保守住外星远征军的秘密就行了。各位是什么看法?请说一说。”

其他六人沉吟片刻,都依次说:“我相信他。”“我也相信。”

“那好,既然相信这位上帝,相信他的安排对地球人是善意的,那我们就痛痛快快接下他授予的权柄。从此刻起,咱们都进入角色吧。”他用目光扫视其他六人,六人都默默点头,“有一个口号在中国曾臭名昭著,但我想换一换概念正好适用于今天,那就是——攘外必先安内。为了更有效地对付外星强敌,恐怕这个杂乱无章、运转不良的地球得尽可能整理一下,当然是在不影响稳定的前提下。我昨晚理出以下几件事,我一件件说,大家补充和讨论。大家同意吗?”

六人表示同意。

“首先,执政团的领导不要颠覆各国现有的有效统治,要尽可能保持局势的稳定。各国保留国内征税权,但要缴纳百分之二十五给执政团统一管理,我把这称为‘天税’,天税要拿来建立一支统一的天军,即用以对付外星入侵者的军队。”

“百分之二十五,恐怕重了一点儿。”小野说。

“这是战时,只有让世人受点苦了。第二点,各国仍基本维持独立的军队,但要依上缴天税后的国力,把军力降低到适当的低水平,边防军则可以完全取消。因为下边我要说到的第三点是:弱化国界,首先是取消海关和关税。”

六个人,加上秘书长,目中都光彩闪烁。弱化国界,建立大同世界!这是人类精英多年来的梦想,梦想之长,长得已经没人相信它会实现。没想到一夜之间,它忽然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但这个决定过于重大,秘书长不管自己只是列席人员,插话道:“但这肯定会造成大动荡,先进国家的经济会在一夜之间冲垮落后国家的民族经济。”

“战时体制不能保护落后,我们没条件享受这样的奢侈。而且我想,短暂的阵痛后,发展中国家也会尝到实惠的。一会儿大家再仔细讨论吧,我先把自己的几点想法说完。第四点,国界弱化后,人员可以自由迁徙和居住。”姜元善把目光转向俄罗斯人,笑道,“瓦西里你同意吗?你是否舍得对外国人开放辽阔的西伯利亚?肯定舍不得吧。但我们为了对付强敌,必须利用地球上每一寸土地来积累财富。再说,有些陈腐观念我们该放弃了,也许在三十年后,‘国家’会变成历史名词。”

谢米尼兹认真想了想,“我同意。”他笑着说,“我当执政者是代表全人类的,这会儿我要努力忘记自己是俄罗斯人。”

“好的,你是我的榜样,我接下来就要向你学习了。第五点,各国保持语言现状,比如联合国尽可保持五种官方语言不变,但要把英语定为全世界唯一的工作语言,在各国强制推行。统一语言的好处就不用我说了吧,它能大大提高全人类的合作效率,增强人类的同质性。”姜对瓦西里说,“当然,这肯定会造成其他语言的逐渐衰落。一想到我那富有韵律美的母语会逐渐式微甚至消亡,我真是心如刀绞。但没办法啊,只能狠心舍弃。我要学习瓦西里,努力忘记自己的国别。”

其他六人沉吟了一会儿也都表示同意,以色列人说:“我也会狠下心舍弃我亲爱的希伯来语。《圣经》中人类建通天塔的壮举就是被上帝故意混杂语言才失败的,这次咱们必须成功。

“第六点,推行世界统一货币。”

这一点最少争议,一致通过。

“上边说了几点:弱化边界,平均人口密度,收取统一的天税,建立统一的天军,统一货币,统一语言。剩下不能统一的就是宗教了。不过应该也能找出一个通融的办法。我想可以这样:各种宗教都保持自己的信仰不变,但都把那位十万岁的老人家奉为各种最高神的肉身,使之成为各宗教共同的代言人。连无神论者也要对他顶礼膜拜——我们可以把他认做客观上帝的化身嘛。全人类有这么一个共同的偶像,将会非常有利于人类统一意志,对付外敌。”

七个人商量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可行的。那位外星老人家具备各种必要的硬件,完全够格做一个活的最高神:他来自于上天(外星),守护了人类十万年,又能随时显示必要的神迹,这与耶和华、安拉、释祖、梵天等有什么区别?毕竟任何宗教的信徒们自古以来都盼着能目睹神迹,这样一来他们会大喜过望的。

“以上七点,如果能在执政团中通过,就作为新世界的七条大政吧。可以宣称是那位上帝借我们之口来宣布的。相信这七点实施后,人类社会中会减少很多内耗,把全部精力和财富用到战争准备上。”

执政团用一天时间作了热烈的讨论,这七点政纲基本涵盖了要做的事情,所以讨论大致就在这些范围中,只是进步探讨如何操作、如何尽量减少社会动荡等问题。赫斯多姆提到了统一法律的问题,但大多数人认为眼下还不是时候,放到十年后或战后再说。班纳吉、加米斯和小野一郎共同对第二条提出了补充议案:虽然各国暂时保持独立的军队,但严禁对他国使用武力或武力威胁。一旦违规,立即由执政团实施惩处,彻底销毁违规国的军事力量。这条补充条款顺利通过。

中午他们吃了些茶点,没有休息,继续讨论。到晚上已经把大盘敲定。用姜元善的话,如此重大的变革,如果详细讨论的话,一百年时间也不够。现在只能建构一个粗线条的框架,定出前进的大方向,细节留到以后再完善。晚上八点,执政团对上述七条以举手方式进行逐项表决,均全票通过。

投票时,七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不参加投票的秘书长默默观察着七位年轻人,心潮同样激荡不已。当初“上帝”把盖世权柄交给这七位年轻人时,他虽然没反对,但难免有点不以为然。没错,这七人都是技术上的超级天才,但他们在政治场中不过是黄口小儿,他们真能在一夜之间接过世界的担子?现在他真正信服了上帝的决定。和平时代的政治家确实不适合继续领导这个世界了,至少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没有这样的眼界和魄力。如果人类有幸在这场战争中获胜,有幸在地球上继续生存下去,那么后代们将面对一个更合理的世界。人类精英们多年来难以实现的梦想,竟然因星际战争而有可能实现!

天道就是这样诡谲。

他将投票结果记录在案,起身同每个人依次握手,“祝贺你们,你们的第一步迈得很稳当——不,这个词不足以表达我的赞美。应该说你们第一步走得极出色。看来,那位十万岁的老人家确实睿智,没有选错人。”

姜元善一边同他握手,一边笑着摇头,“最后那五个字说得过早了,不过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你的褒奖。”

执政团决定在第五天召开联合国特别会议,请各国的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联袂参加,并同“全人类的共同上帝”(具体名字可以灵活翻译)直接会面。那天是先祖要来接布德里斯的日子,姜元善打算让先祖显示一点儿神迹——请他把那个超级格式塔再对各国首脑重新显示一遍,这比秘书长或执政团说一千遍都管用。

联合国秘书处一向被讥为效率低下的官僚机构,但这次的会议准备做得十分快捷。第四天的上午,姜元善等七人已经站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贵宾室,迎候接踵而来的各国首脑了。在此之前,姜元善代表执政团同五个常任理事国和十个本届非常任理事国通了电话。他并未奢望在电话中说服各国接受七人团的领导,只求说服各国最高层领导出席这次会议。后一个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因为,处于这种极为特殊的时刻(上帝忽然现身并召见了七位人类代表,还打算同各国首脑亲自会面),谁也不愿置身事外,各国都派出了最重量级的代表团。

中国国家主席和总理是晚上到的,那会儿,姜元善的嗓子已经有点嘶哑了。他同两位中国首脑紧紧握手,歉意地说:“我应该回国一趟向何副主席汇报的,但时间实在太紧迫了,请你们谅解。”

他使用了“汇报”这个敬语,这并非刻意谦让。在去见先祖之前,他是何副主席的直接下属,即使后来身份突变,至少他仍然是何副主席的下级。两位中国首脑互相看看,心照不宣。他们确实对姜元善未能回国一趟有些不满,现在姜元善既然为此道歉,而且想来他确实也抽不出时间——听听他的哑嗓子就知道了——二位也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握手时加大了手中的力量,“不必客气,我们完全谅解。现在是特殊的时刻。”

姜元善没有绕圈子,坦白地说:“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希望我的祖国能带头接受执政团的领导。当然,对于如此重大的问题,我不奢求你们马上就做出回答。现在请你们下榻瓦尔多尔夫-阿斯托里亚饭店,有关文件资料都在那儿,请你们阅读并深入考虑,到联大会义上做出决定。很抱歉,我要在这儿彻夜迎接来宾,明天大会之前不能见你们了。”

两位中国首脑同执政团其他六位代表一一握手,坐进礼宾车,前往下榻处。

此刻赶往纽约的不光是各国首脑,还包括一般民众。联合国秘书处在各种媒体上广泛宣传了“外星上帝将在五天后现身”的消息,鼓励各国民众前来“觐见”。纽约三个机场的航班已经饱和了,通往纽约的各条高速公路上汽车首尾相接。估计届时与会的普通民众将逾百万。这些民众大部分是基督徒或其他宗教信徒,他们企盼能亲眼见到“神的真身”,哪怕他是外星人也罢;也有不少无神论者,他们是把这位外星人当成斯宾诺莎的上帝。但大家还都不知道外星人入侵的消息,这个消息目前仅限于各大国最高层知道。所以,当先祖在次日公布这个消息时,人类社会几乎整体休克。

让百万民众会聚在联合国广场主要是姜元善的主意。没有哪个国家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七个年轻人的领导,这是可以想见的。他想在必要时通过民众来向各国首脑施压,尽量不去动用“上帝的神力”。这有点搞阴谋的味道,有欠光明,不过——干大事者不拘小节。

第五天上午,各国首脑齐聚于联合国大楼的底层会议厅。各国席次安排仍如惯例,十五个理事国坐在主席位置,旁边多了七把椅子,坐着尚未被认可的七位执政者。在外面,在联合国广场及附近,一百多万双眼睛盯着天空,等着“上帝”现身。姜元善曾考虑把联合国会议也移到广场中,那样更便于先祖进行脑波传送。他用脑波强化器征求了先祖意见,先祖说会议在室内进行并不妨碍他的脑波传送。姜元善便打消了那个主意。

九点钟,按照事先的约定,一个飞球在百万双眼睛的企盼中突然现身,银光闪烁,垂着淡蓝色的光流苏,漂亮而华贵。广场上掠过一阵惊叹,犹如微风掠过水面,然后转化为海啸般的欢呼。等欢呼声平息下来,上帝说话了,他的脑波直接送到百万人的脑中,然后自动转化为接收者熟悉的语言——英语、汉语、西班牙语、日语、俄语、乌尔都语,等等。

他说:“我的孩子们,我守护了十万年的孩子们,你们好。”

广场里鸦雀无声。这是缘于深深的敬畏。且不说虔诚的信徒们,即使是无神论者,也被这“神迹”所震慑。

“孩子们,我爱你们,我的爱不附带任何条件。我既爱你们的善良,也宽容你们的邪恶。”

听众热泪盈眶,他们深深感受到“天父”的慈爱。

“我知道你们今天来到这儿,是想见到我的真身。很抱歉,这个时刻最好推迟一下。至于原因我不妨直说,”每个人都感受到他的会心一笑,“我的尊容与你们期望的上帝法相有很大的距离,或者反过来说,人类绝非我按自己的模样创造出来的。所以,等你们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我再现身吧。”

他紧接着说:“何况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办。孩子们,人类已经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口了,我当然会尽力拯救我的子民,但我并非法力无边,你们想要被拯救,首先要自救。现在,我要把事情的缘起详细告诉你们,这些信息我以压缩包的形式传送。”

他把那天向七位代表传送的超级格式塔再次传送了一遍。为了照顾受众的接受能力(今天有很多知识水平较低的受众),他这次传送的是简化版,传送速度也比较慢。百万民众第一次听到这个惊天消息,都惊呆了。在会议厅里的政界首脑中,除了十五个理事国外,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同样受到强烈的震撼。上帝还通过电视向全世界作了同步的传送,九十亿人同时获知了这个消息。

七位执政者是第二次聆听了。格式塔的内容同上次基本一样,所不同的是今天的脑波中伴有在场听众的群体反应。现在,在联合国广场形成了一个强烈的感情场,当上帝讲到他从十万年前开始对人类的守护时,感情场中有强烈的感恩心理;当上帝讲到他对那些残杀同类的晚期智人使用“地狱火”时,感情场中沸腾着强烈的负罪感;当上帝讲到恩戈星即将入侵、并企图建立“高智力家畜”的社会时,感情场中充满熔岩般的怒火和仇恨。这个感情场自我激励,越来越强。它汇成滔天的洪流,掺杂到上帝传送的脑波中。在这道洪流面前,纵然有些小小的阻碍(比如也有人怀疑上帝的动机)也是阻挡不住的。

正如姜元善的预料,这道洪流把会议厅内的各国首脑也裹挟了。三天后,联合国大会顺利地做出了历史性的决议:

接受七人执政团的领导;

实施以“姜七点”为基本内容的世界性社会改革;

集全人类之力全面备战。

决议全票通过,包括五个常任理事国。姜元善原来就估计决议不至于被否决,但可能会有一些反对或弃权票,现在的情况超过他的最好预想。人类历史就如突然决堤的黄河,滔滔洪水再也不能回到原来的河床了。它找到了一条全新的河道,奔泻而下。

七人执政团正式接过了领导全人类的权柄。先祖乘飞球离开了,布德里斯随他而去。其余六位执政者在肯尼迪国际机场为各国首脑送行。与中国国家主席和总理话别时,那两位昔日的上级同姜元善紧紧握手,目光中既有沉重的忧思,也有深藏的怜悯——这副担子对七个年轻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年轻的姜执政长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了。但在这种场合下语言是多余的。他们只是简单地说:“保重。”

姜元善同两位拥别,也只简单说了一句:“谢谢。”

3

一年后,先祖把布德里斯送回来,接走了下一轮值班的班纳吉。姜元善没有让布德里斯休息,立即拉上他去各国巡视,第一站是中国。他们乘坐的是被媒体戏称为“空军零号”的执政长专机,它和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一样,也是一架波音747宽体客机,是五大国联合赠送的,那时执政团还没有自己的金库。在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中,姜元善向布德里斯详细介绍了这一年来的形势。实际上,布德里斯也一直掌握着这些进程,因为他不时陪先祖去各地空中巡视,大多是以隐身状态进行的。他对各国形势同样了如指掌。

姜元善说,一年来的进展非常迅速,也比较顺利,当时定下的七点大政都已经落实。各国解散了边防军,裁减了海军等军力,把百分之二十五的税收交给世界执政府。向人烟稀少地区的大移民在有序进行,相信这些地方在若干年后就会贡献出更多的税收。他也介绍了执政团内的分工。赫斯多姆负责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即整合各国的反隐形技术,把它最终定型。姜的妻子严小晨就是赫斯多姆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小野一郎负责做好反隐形装置的生产准备,这也不是一个轻松的任务,据计算要生产一万套才能覆盖全球。谢米尼兹负责筹建“天军”,据估计需要三十万军人。加米斯负责全球的征税和资金筹措。班纳吉负责全球的治安和宗教。班纳吉的工作看似最棘手,实际相对轻松,因为各地区的武力冲突和宗教战争在执政府下达的停火令生效之后已经基本停止。只有Y国和B国之间的武力延续到停火令之后。当时班纳吉代表执政团,已经征召了美、中、印、日、欧盟各国兵力,准备武力镇压,但实际没有用上。“这中间的情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姜元善笑着说。

“对,当时先祖是让我操作的脑波发射器。”布德里斯说。

那时,执政团下达的全球停火令将在三日后的零点生效。B国武装组织不愿浪费手中的火箭弹,便在这三日内把它们悉数倾泻到世仇夙敌的国土上。Y国当然也不会示弱,凭借他们强大的军力,在这三天内对B国进行了饱和轰炸。这三天内,B国成了人间地狱,Y国的边境地区也一片焦土。世人对双方同声谴责,但执政团在这三天内一声不吭。Y国的当政者非常聪明,到了停火生效日的零点,他们的轰炸戛然而止,作战飞机全部在零点前飞回本国;而B国对时间的把握就没那么精确了,零点之后还有少量的火箭弹飞过边境。执政团立即下达了讨伐令,在地中海和红海等候多时的各大国军队开始行动。但就在这时,B国的武装人员全都扔下武器,从掩体或地道中跑出来,他们抱着脑袋尖声嘶叫着,个个眼神疯狂,就像有烧红的铁棍在用力搅他们的脑浆。半个小时后,他们都在极端的疼痛中昏死过去。又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复原如初,疲惫地从地上爬起来,个个眼神茫然,乖乖地当了联合国军的俘虏。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同类间的残杀”舰么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布德里斯说:“其实我的操作非常简单,只是按下脑波发射器的开关钮。至于发出的强力脑波为什么只作用于B国的武装人员,而不作用于Y国正在返航的飞机驾驶员,这些我当时并不清楚,发射器参数是由先祖设定的。事后他向我讲了技术原理,无非是调谐和共振,一点也不复杂,难的是如何掌握所有人的脑波固有频率,掌握各民族之间的基因差异。”

他又补充了一句:“据我估计,这项技术超前于人类现有水平大概七八百年吧。它确实非常可怕。”

姜元善没有说话。布德里斯又补充道:“B国的地下掩体不能阻挡脑波的穿透。”

两人都长久沉默着,在脑中勾勒着二十多年后的战争场面:恩戈星远征军把隐形飞球停到世界各地,然后用最大功率发射脑波。当然,他们不会只发射半个小时,也不会把作用范围局限在某一族群。到那时,地球上九十亿人都会抱着脑袋尖叫,陷入癫狂和昏迷,等苏醒后,人们会发现自己的智力已经退化,变成了占领者的“高智力家畜”——如果那时他们还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

姜元善叹息一声,说:“先祖说得很对,我们的突袭必须一击而中。没有第二次机会。”

在北京机场,何副主席和严小晨在烈日下迎接空军零号。两人走下舷梯,何副主席同姜元善拥抱,再同布德里斯握手。姜元善为两人作了介绍。

何世杰说:“布德里斯先生,我十分敬佩你。你在人类的危急关头果断放弃了种族恩怨。”

布德里斯用锐利的目光看看他——对方这一番赞扬似乎话中有话——心平气和地说:“你说得不够准确,我并未放弃仇恨。我当时的承诺是:在与恩戈人的战争结束之前暂时放弃它。但我说话算话,绝不食言。所以,如果人类精英们对我有戒心,到战争结束后再拾起来也不迟。”

何世杰有些尴尬,笑着同他拥抱。说实话,他对这位“恶魔”竟然当上掌握人类命运的执政者确实有严重的疑虑。不过奇怪的是,今天受到布德里斯这番抢白,他反而放心了。

后边的严小晨看出了他的尴尬,赶忙抢过话头:“何副主席,麻烦你为我介绍一下前边这位先生,我觉得有点面熟,但是多日不见,想不起他是谁了。”

她指的不是布德里斯而是她的丈夫。何世杰笑着说:“小姜和小严啊,小两口之间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吧,我就不掺和了。”

姜元善把妻子紧紧拥在怀里,用亲吻堵住妻子的幽怨。

两位执政者在北京稍事停留,会见了中国国家主席和总理,然后由严小晨陪同,乘支线飞机去中原某地的野战训练场,赫斯多姆在这里等着他们。由他负责的整合了各国技术的新一代反隐形系统进展顺利,已经完成了三台样机,将在这儿接受严格测试。这个系统糅合了美国的“美杜莎之眼”和中国的“天眼”的长处,但用“天眼”作为正式名称。这是赫斯多姆的聪明决定,因为严小晨手下的研究人员以她的原班人马为主,保留“天眼”的名称让大伙心里很熨帖。

赫斯多姆和严小晨交替汇报了试验进展,研究小组成员列席,以美国人和中国人为主。中国人中包括朱郁非、庄敏、徐媛媛、林天羽、摆长有、孙可新、万玉民、刘涛、张如弓等姜元善的老伙伴。他们在汇报中说,试验中对“发现技术”的测试比较容易,因为现在有了原型飞球,可以直接对它进行测试了,先祖也一直在配合他们。难的是对“击毁效果”的测试,因为——先祖的飞球是不容做破坏性试验的。当然,使用电脑模拟技术可以做到相当准确,但再准确的电脑模拟也不能让人完全放心——在将来那次必须“一击而中”的突袭中,可容不得半点儿疏失!

姜元善考虑一会儿下了狠心,“你们的顾虑完全正确,为了万无一失,必须用先祖的原型飞球进行破坏性试验。再心疼也得下这个狠心。好在还有土不伦的那个飞球,它一直停泊在外太空,可以召回来作先祖的座驾。我去和先祖沟通这件事吧,你们先做好一切准备,把其他测试全部提前完成。估计破坏性试验是几年后的事了。”

严小晨很欣慰,“只要有一次实弹试验,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赫斯多姆说:“虽然飞球有完善的自动驾驶功能,但在做破坏性试验时我们打算由人来驾驶。我们认为,飞球的卓越性能再加上人的主动性,结果会更保险一些。这名驾驶员将是一个神风队员——为了不破坏飞球的隐形性能,根本无法在飞球上加装弹射逃生装置。驾驶员只能与飞球同归于尽。试验成功之日也是他的牺牲之日。”

“能否让我来?”布德里斯立即说,“我有一个最大优势:迄今为止,全人类中唯有我接触过隐形飞球的内部,而且在里面待了一年之久,我对它已经相当熟悉了。再说,”他平静地说,“我曾指使别人做肉弹,现在轮到我来表现自己的勇气了。”

姜元善与妻子和赫斯多姆互相看着,在目光中表达了对布德里斯的敬佩。不过他摇摇头,温和地拒绝了:“命运让我们几个当上执政者,只能放弃做肉弹的荣誉了。”

“可是,也许我更适合当一名神风队员,而不适合做执政者。”

“我也不适合啊,但命运注定如此,咱们只有勉为其难。”他笑着对赫斯多姆说,“只有你似乎天生是当元帅的料,领导起来游刃有余。你负责的是所有战争准备中最关键,最艰难的部分,但它进展神速,让我非常放心。告诉你吧,我妻子在私下评论你时,用尽了最高级的褒词。”

赫斯多姆笑着看看严小晨,对姜元善说:“那些褒辞我得分一多半返还给你妻子。她真是个完美的助手,甚至说她是这个项目组的真正灵魂也不为过。”

严小晨微笑着,“看,这就是赫斯多姆执政的领导艺术,一向以正面表扬为主,百试百灵的。”

“知道吗?我正是从姜执政长那儿学来的。姜,你妻子还让我读懂了一句中国诗的意境。”

“是哪一句?”

“恨不相逢未嫁时。我为什么没有早几年认识她呢?姜,我很嫉妒你的幸运。”

在场人员尤其是中方人员都转过目光看着他。赫斯多姆的这句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显然不得体。

严小晨一愣,随即放声大笑:“丹尼啊,这样的情话应该私下对我说的,怎么在这种场合给捅出来了?”

众人随之大笑,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会议结束,赫斯多姆与他们告别,让严小晨引导两人进行之后的参观。他刚刚离开,姜元善就跑到几个老伙伴那边,挨个拥抱,大呼小叫、拍肩捶背的。

徐媛媛笑着说:“姜执政长,从电视上看,你很有执政长的派头。”

“莫说了莫说了,摆那个谱让我烦死了,哪像过去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痛快!”

林天羽说:“你只要在电视上出现,我就先看你的脚。我发现你不再光脚了。”

众人都笑,刘涛说:“揭人莫揭短。”姜元善说:“这正是最让我厌烦的事情之一,你想想,穿皮鞋还必须穿袜子,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定的这条规矩!”

大家知道执政长的时间宝贵,老伙伴亲热了一阵儿之后,就告辞走了。严小晨领两人参观了野战训练场,又参观了地下指挥大厅。然后三个人乘电梯继续下行,姜元善告诉布德里斯,现在领他去的地方是位于地下更深的防核指挥部。他们每下降两层楼,高度就需要中转一次,走出原来的电梯,打开地板上一扇厚重的嵌铅的钢门,从钢门下去,再换乘另一部电梯。三次换乘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儿整个儿就是原来那个地下指挥大厅的复制品——只是小了一号。大厅内本来有指挥屏幕和各个工作位,不过眼下处于封存状态,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姜元善领布德里斯进入一个较小的房间,关上厚重的钢门。令布德里斯奇怪的是,同行的严小晨没有进来而是自动留在外面,显然姜元善事先已经有过吩咐。布德里斯一向机敏,立即悟到姜元善要和他有一场绝密谈话,这才是他这趟中国之行的真实目的。

姜元善请他坐下,说:“我们所处位置在地面之下三百米。这是一间绝密的会议室,多重复合墙壁,包括全封闭的金属墙和绝缘墙。我想,先祖的脑波探测能力不至于穿透到这儿吧。”他自己回答,“应该不会的,一年前在联合国开会时我探问过,他说可以让各国首脑在底层会议室开会,因为两三层墙壁不至于阻挡他发送的脑波。我想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如果在更深的地下,他的脑波就无法穿透了。”

“那时你就在为今天作准备?”

姜元善笑了,“不,那时这个想法只存在于潜意识中,否则恐怕已经被先祖探测到了。还有,他送我的脑波强化器也是一个侧面的证明,如果他的脑波探测具备无限能力,就不需要那个玩意儿了。你说呢?”

“在这一年值班时间中我探询过,先祖的脑波是一种类伽马波,穿透力很强,但它不是中微子,肯定达不到这么深的地下。根据先祖的工作习惯综合分析,我估计,在没有屏蔽的情况下,他能探测到一万米以内的某人的脑波;如果有屏蔽,大概能穿透二十米厚的混凝土掩体。”他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可以作为佐证,当年他通知我当人类代表时,是在潜艇浮到潜望镜高度时才找到我的。他当时说的原话是:‘我总算找到你了。’”

“也就是说,眼下咱们所处的地下肯定是他的盲区,对吧?”

“可以肯定。”

“那么,咱们就在这个能避开先祖的地方,坦率地私下交换一下意见。我早就盼着这一次深谈了。”

布德里斯点点头,“好的。”

“这场战争对人类来说极为危险。正如先祖所说,由于技术上的差距,我们只能采取突袭方式,而且必须一击而中,绝对没有第二次机会。这非常困难,但我想只要有先祖做内应,还是能够做到的。所以问题就变成我们对先祖能不能完全信任?”他解释道,“我在第一次执政会上就说过,我相信他对人类子民的善意。但这一点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儿闪失!毕竟他是恩戈人,又是葛纳吉皇族的直系先祖。他会不会,比如说,突然被负罪心理所控制,向恩戈星远征军透露秘密?会不会因年老昏聩而在通信过程中被对方察觉?只要出现任何一种可能,地球人就危险了。布德里斯,你与他朝夕相处了一年之久,这是非常宝贵的经历。我相信你的直觉和眼力,现在请你给出一个可信的判断。”

布德里斯深知这个问题的分量,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说说我的几点看法吧。第一,我认为先祖既爱他的恩戈星同胞,也爱他的人类子民;第二,他确实认为,以两个种族的心智水平而言,这场战争没有和解的可能,只能以一方的全胜和另一方的毁灭收场;第三,恩戈星远征军如果全军覆没,他肯定会有强烈的负罪感,但这个结局他已经非常清醒、非常理智地思考过了,所以不大会出现反复;第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并未因年迈而糊涂,他的思维非常清晰。”

姜元善专注地听着,在心中默默消化这些内容。

“我说的这四点都有观察事实作依据。我给你举几个例子。”

姜元善立即说:“请讲。我最看重的就是鲜活的实例。”

布德里斯微笑道:“先说我的一个印象,似乎先祖对中国人有偏爱。”

姜元善一愣,“怎么可能呢?虽然他是全人类共同的最高神,我也相信他对各个种族一视同仁,但毕竟他更接近于犹太教和基督教《圣经》中那位原型。如果有偏爱,他也应该偏爱闪族或印欧语族吧。”他笑着说,“你不会因为他偏爱中国食物就得出这个结论吧?”

布德里斯没有反驳,按自己的思路讲下去:“飞球上有一个‘与吾同在’电脑系统,其中有先祖的守护日记,是对守护者脑波的忠实记录,能够同步记录守护者的感情激荡,它是进行时态的,因而是最可信的。实际上,它也记录了人类十万年的历史。它的内容太浩瀚了,我只能挑一些片段阅读。阅读中我总结出一个小窍门,不妨提前介绍一个,等你值班时用得上的——知道我如何从浩瀚的内容中挑选出最重要的章节吗?我只拣那些先祖脑波最强也就是感情最激荡的部分,那基本就是人类文明之路上的重大转折点。”

“比如?”

“比如早期一次最强烈的感情激荡发生在九万年前,先祖发现某个部落利用他提升的语言能力组织吃人战争,那次,他在熊熊怒火中使用了‘地狱火’。”

姜元善立即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梦境,“我知道。先祖曾给我发送过同样的梦境。我能真切体会到他当时的狂怒和绝望。”

“另一次最强烈的感情激荡是在中国,公元1126年。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

姜元善迅速进行了心算,“你是说北宋靖康二年?那是金兵攻陷北宋都成东京的时间。”

“对,就是那个时刻。先祖对北宋王朝评价极高,认为它是人类文明的奇葩,是封建社会的顶峰。那时的中国人已进入高度文明时期,人文思想浓厚,技术发达,文学艺术极其繁荣,社会中已经出现了现代社会的萌芽。先祖认为,”布德里斯加重了语气,“如果现代社会能从中国北宋接续而来,人类文明的发展会提前近千年,而且肯定会少了很多血腥,像‘羊吃人’、鸦片战争、对新大陆的种族灭绝、劫掠黑奴等——如果幸而如此,我的母族还会存在,而这个世界也就少了一个被仇恨浸透的恐怖分子。可惜……”布德里斯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关于“由北宋直接发展到现代社会”这个假设,姜元善早就思考过。试想一下,如果北宋王朝统一了世界,像王安石、司马光、苏拭、宋仁宗、宋徽宗、宋钦宗这类文人政治家握着盖世权柄,怎么可能干出像后来白人移民时所干出的那些暴行?

“但是,正因为北宋王朝的善之花开得过早,过于诱人,注定了它必然灭亡的命运,因为它处在野蛮国家的包围中。汴京城破时,先祖一直在汴京城的上空逗留,悲怆地注视着人类文明的这次大倒退。他那时已经是垂暮老人,按说应该心如止水,但他几乎无法克制出手干涉的冲动……”

布德里斯突然中断了叙述,因为他在姜元善的目光中看到奇特的痛楚。姜元善低声说:“你不用说了,这个时刻我可以说是身临其境。”

他想起了青年时另一个怪梦,梦境异常清晰:

自己位于汴京城的上空,悲凉地俯瞰着尘世间的这场劫难。世界上最繁华的不夜城、高度文明的弦歌之地变成了血腥的屠场,多少建筑艺术和文学艺术的绝品被付之一炬!趾高气扬的金兵劫掠着如山的财富,踩着宋版书、官窑瓷的碎片,裹胁了数百万宋朝百姓向北面而去,洒下一路血泪。而那些蝼蚁般的被害者中,有宋徽宗、宋钦宗这样天才的书画大家,有技艺出众的各类工匠,有众多娇嫩如花、仙肌胜雪的女性……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的帐前铁杆上穿着两个女子,那是抗拒强暴的烈女张氏和曹氏,她们流血三日才痛苦地死去……那个向北行进的队列中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即中国古代最宏伟、最复杂的天文仪器“水运仪象台”,那也是当时世界科技的顶峰之作。这座高达十二米的仪器使用水力为动力,经变速、传动和控制系统,使浑仪、浑象和报时三部分仪器联动。其中浑仪上的望筒可对准并自动跟踪天体,而随望筒运动的三辰仪时圈则可指示出时间的变化。浑仪所在小室的屋顶可以启闭,这与现代天文台上的望远镜转仪钟及活动圆顶作用相同。报时部分也精巧绝伦。有木人二百五十四个,到了时辰可自动击鼓、敲钲、举牌。报时装置已经配备了“天衡”,即近代钟表的擒纵器。更难得的是,水运仪象台的制作者苏颂留下了《新仪象法要》一书,对其机械结构作了详细的记载,这部书可以说是现代制图法的先驱,本来现代制造业应该自它而始的……金人也知道这部仪器的珍贵,所以才不惮麻烦把它运往金都。但这一朵科学技术的奇葩,只能存活在适宜的土壤中。果然,它到金都后就不能运转了,也没人能修复,之后不知所终,消失在一条断流的历史河流中……

我的悲怆、痛楚和痛恨超越了种族,并非是汉人针对“胡虏”的,而是泛化的,它超越了被害者和施暴者,是痛惜文明被野蛮奸污,善被恶摧残。那时我还有一个想法——其实我有神力改变这一切。我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将残暴的金朝皇帝烧成焦炭,让东京恢复歌舞升平的日子。但冥冥之中,另有一种比神力更强的东西在限制着我,让我明白,我的神力无法改变人类历史上弱肉强食的客观规律。征服世界的绝不会是善良文弱的羊,而只可能是残暴剽悍的狼。这让我的悲怆更为深重……

布德里斯轻声唤:“姜?”

姜元善眼神闪烁了一下,从“上帝”的心境中走出来,但仍走不出痛楚。布德里斯完全理解此刻姜元善的心情,因为他也有过同样的梦境,同样的痛楚——在天上俯瞰塔斯马尼亚土著的灭绝。

姜元善沉默良久,努力平息了感情激荡:“你不必再举例了,你已经让我完全信服了——先祖的根已经深深扎在地球上,与地球人成了一体。”

“对,是这样。我们可以完全信任他。”

刚才那些画面击中了姜元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或者说是最坚硬的地方。现在,他对“上帝的大爱”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正因如此,他很难说出下面的话,那几乎是对上帝的背叛。不过——

“我还是得狠下心来说一句诛心之语:虽然我们相信先祖对人类的善意,但如果战争以恩戈人的胜利为结局,先祖会承认现实吗?”

布德里斯想了想,“我想——会的。”

“他会不会替已经灭绝的人类向恩戈人复仇?”

布德里斯立即回答:“当然不会,绝对不会。我说过,他在这场战斗中决定站到人类这边,是冷静思考的结果,是两难之中的理性选择。但如果他尽了力而未能得到预想的结果,他也会平静地接受它。”

姜元善冷静地说:“对,这就是他同我们的区别。所以,尽管他是人类的救世主,我们也并不能完全指望他,必须得作进一步的准备。”

“什么准备?”

“当然首先要力争人类的全胜;如果不行,则应当尽量为人类保留一些种子,保留地下抵抗力量,努力反败为胜;再不行,就与恩戈人同归于尽;如果连这点也做不到,至少要尽力多杀死一些侵略者。”他的表情变得狰狞,“用一句中国俗语: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那么——先祖最多在前两个目标中同我们一致。”

“是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布德里斯拍拍姜的肩膀,“说吧,打算让我干什么。”

“我打算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你。你将领导一支秘密别动军。你要考虑的是:如果我们的优先目标不能实现,该如何实现次级目标,直到最后一个目标——拉垫背的!你的任务是最高机密,只有我一人知道。而且你制订的具体计划可以不向我汇报,我会无条件地在人力和财力上支持你。”

布德里斯盯着对方的眼睛,“为什么选中我,因为我曾是恐怖分子?你不怕我的复仇指错了方向,借机报复人类?”

姜元善同样直视着对方,回答得非常坦白:“我选你做这件事有两个原因:第一,你说得不错,你曾是一个仇恨全人类的恐怖分子,但既然你肯为已经灭亡两百年的母族复仇,说明你有强烈的种族归属感。现在,在人类与外星人的生死之战成为主要矛盾时,我相信你会把对母族的归属感扩大到全人类。第二,据我一年来的观察,你有足够的狼性和坚韧。我看过一部纪录片,一只饿狼被狼夹子夹住一条后腿,为求生它竟然忍痛咬断了这条腿,拖着淋漓的鲜血逃生。布德里斯,在七位执政中我不敢断言其他人能不能做到,但至少你和我是有勇气咬断自己后腿的。我的看法对不对?”

布德里斯沉默了很久,“人生难得一知己。好吧,我干。”

“但你以后恐怕得躲着先祖,还要与其他六位执政者切断联系,以免先祖透过你的脑波或其他人的脑波探察到你的计划。”姜元善说,“你不必担心值班的事。各位执政者的工作都很繁重,不可能一直到飞球上值班。这一拨轮值之后,我想把它改成不定期、不定人的轮值,所以我有办法让你一直轮空。我也会告诉其他执政者,说你将作为执政长的全权代表专门处理一些秘密事务,以后将与我单线联系。”

“但是——你呢?你是了解真相的,但你无法避开与先祖的接触。那你如何躲开先祖的脑波探测?”

“我来想办法吧。一句话,我不大相信先祖的脑波探测技术是万能的,我能想办法骗过他。”

布德里斯不由得摇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不过,姜元善不会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儿戏,也许他已经有了成熟的办法。布德里斯没有多问,只是说:“那么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这件事比较难。”

“尽管讲。”

“在你值班时悄悄弄到先祖的一些身体细胞,不论是毛发或皮屑都行。不,应该要土不伦或阿托娜的,因为那两位才是现代恩戈人,毕竟先祖与他们有十万年的进化差距。”

不用多加解释,姜元善知道他是想用生物方法来设计一场血腥的终极复仇。他曾是一名优秀的生物学家,干这种事是轻车熟路。姜元善点点头说:“好吧,这件事确实比较难,但我一定想办法弄到。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的别动军是在二十九年后使用的,应该从娃娃们开始训练。等我家猛子再大几岁,我就托付给你了。”

两人没有再多说,站起来,默默地、紧紧地拥抱。然后姜元善打开门,喊上在门外等候的妻子,准备一同返回地面。在走进电梯前,布德里斯走近严小晨,突兀地来了一个大力的拥抱。严小晨有点愕然,在他肩头上看看丈夫的表情,然后机敏地猜到了原因——这两位刚才在绝密会议室里已经就某件事谈妥了,现在他俩已经是可以生死相托的至交了。于是她也笑着,对这位“昔日的恶魔”加大了拥抱力度。

电梯上行时她告诉丈夫,何副主席刚才来了电话,说如果姜执政长日程太紧无暇回家的话,他将派人把姜家父母及孩子送到机场见一面。复述这些话时她很平静,但姜元善已经很难为情了,连连说:“哪里话哪里话,现在可不是大禹时代了,交通这样便利,哪里会过家门而不入。咱们回家一趟,请你爸妈也到那儿聚齐,我想你同他们也很少见面吧。”他请布德里斯一同去家里作客,布德里斯笑着婉拒了,说我可不会这样不识趣。

乘支线飞机回到北京机场后,布德里斯直接去空军零号,就在那里坐等姜元善返回。姜氏夫妇则乘车前往他们在北京的家。姜宗周夫妇和严豪夫妇欢天喜地地迎接小两口儿。屋里还有一位胸脯丰满的奶妈。她是姜营来的亲戚,虽然年岁和姜元善差不多,但按辈分姜元善该喊六婶的。六婶曾笑言:给小猛子当奶妈,我这个六奶是降级使用啦。

当然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刚过周岁的小猛子。他已经能勉强走两步路了,这会儿深深钻在奶妈(六奶)的怀里,只敢偷偷向两个“陌生人”瞄一眼。妈妈嘛相对眼熟一些,毕竟她回来过两次,过了一小会儿小猛子就让她抱了,但爸爸不行,那完全是个陌生人。奶妈和四个老人一个劲儿劝:小猛子,这就是你爸爸,相片上你都认得的,让爸爸抱抱。但小猛子坚决不买账,在爸爸怀里使劲往外挣,还非常用力地向外推这个陌生人。严豪笑着损女婿:“你这个当爸的还不如外公吃香呢!”姜执政长只好向儿子的意志屈服,苦笑着把他还给奶妈。

他的日程很紧,只能同家人匆匆告别了。姚明芝向他许愿,下次回来小猛子一定会认爸爸的,不像这次一点儿都不给面子。姜元善同家人拥别,也同妻子拥抱。他从妻子身上微微的战栗感受到妻子的欲望,其实他何尝不是如此。他想了想,在妻子耳边小声说:“能不能到飞机上陪我一会儿?飞机上有我的单独卧室。”

妻子明白了他的用意,痛快地点了点头。她吻别儿子,同公婆爸妈告别,随丈夫去了机场。途中两人坐在后排,姜元善拥着妻子,情欲之波在两人的身体上撞击。

像往常一样,在他们抵达时,空军零号已经做好了起飞的准备。姜元善对机长匆匆交代一声:“推迟半个小时起飞。”布德里斯在机上客厅等他,看见严小晨进来,站起来打算寒暄。姜元善向他歉意地做个手势,拥着妻子直接进了卧室。两人关上房门,急急地脱了衣服,相拥着上了床。那两具身体已经绷紧如弓了。

半个小时的欢爱实在太短了。妻子搂着丈夫汗湿的身体,低声说:“真想再生一个女儿。但工作太忙,实在没时间啊。恐怕咱俩这辈子只能有这个独子了。”

姜元善想起自己对猛子的安排,心中隐隐作痛。小猛子很快就要同家人割断联系,生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了,而那个世界是以黑暗、仇恨和冷酷为基色的。对小猛子而言这是不公平的,因为这条路并非他自己选择而是父亲代他选择的。但没办法,人类走上这条路也不是自己选择的。小晨说得对,真该再生一个,最好是女孩,留在家中安慰那两对老人。但这只是奢望,妻子的工作确实太忙了。

他歉然地说:“只有这样了。没关系的,有猛子就足够了。”

两人匆匆穿好衣服,打开门。严小晨同布德里斯寒喧两句,下了飞机。空军零号随即呼啸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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