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号:13333709510(微信同号) 13068761630 张老师
|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入口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时间 成人高考考试时间 首页 > 文学小说 > 与吾同在 > 第一章2 |
| 第一章2 |
| 姜元善一直没认出她,连起码的印象也没有。看来老家传出来的消息是真的——自从摔伤头部,可能还要加一次精神打击,牛牛哥对受伤前的生活完全失忆。所以,这位头上罩着光环的金奖得主,这位神采飞扬的福将,这位连主席和何所长都看重的年轻天才,这个看起来乐天随和的阳光男孩,其实是很不幸的。六岁半之前的经历对他而言是完全的空白。他没有一个可资回味的温馨童年,人生和人格都是残缺的。
所以,小晨既关注他——带着童年友谊的余温,也带着女性的柔情;又下意识地躲着他——躲着逝去的噩梦,躲着曾经的邪恶。 那场在家乡河边发生的灾难……真是不堪回首啊。 3 姜宗周夫妇的诊所在宛市城乡结合部,依托着一个国营大厂。开业十年来,诊所已经初具规模,租了三间铺面,匾额上仍是在姜营用的老字号“济世堂”。诊所里有西药柜台和中药柜台,屏风后边有五张床位和八个座位,可以同时给十三个病人输液。除了夫妇两人,另外雇了三名护士,负责司药和输液。这些年济世堂已经在附近闯出名声,每天病人络绎不绝,有农村的,也有不少工厂职工。以这间诊所的规模,当然不可能具备“医保定点医院”资格,也就是说,在这儿看病是不能报销的。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工厂职工来这儿看病,因为这儿医生的医术和医德好,药价便宜。 现在是盛夏,屋里两台挂式空调都开着,但仍不能赶走暑热,所有吊扇、落地扇也全都开着。姜先儿正给一个五六岁的小病人把脉,妈妈叙述着孩子的病情。 长椅上有七八个病号在排队,一个熟病号问柜台后的姚明芝:“嫂子,听说你家牛牛,大名叫姜元善的,最近可风光啦,得了什么国际大奖,市长都请你们吃饭了,是不是?” 一提到儿子,姚明芝就满脸放光。虽然很自豪,但回答得还是比较低调:“对,得了个国际物理工程赛的金奖。除了他,咱们国家这次还得了两个铜奖。市长是请俺俩吃过一次饭,可惜牛牛没在家。” “牛牛是在北大吧,几年级?” “过了暑假就大二了。不过这会儿不在学校。几个得奖孩子一回国,就有人组织一个免费的军事夏令营,让他们到航空母舰上参观,已经去十几天了。”她被勾起心事,低声嘟囔着,“十几天没来电话,打他的手机也不接。这个鳖犊子!” 正在把脉的丈夫回头插一句:“瞎操心!你忘啦?牛牛走前就说过,出海后不能用手机,除非你是卫星手机。” 熟人笑着说:“你俩有福气啊,以后就等着吃香的喝辣的,跷着二郎腿当老太爷老太奶吧。干吗还在这儿辛苦啊?” “嗨,俺俩生就是干活的命。甭说还得给牛牛挣学费,就是他真的有出息了,俺们也不会当太爷太奶,吃饱坐饿等着死,那多没劲儿。”牛牛妈说。 “那倒是。再说你们也不能走,俺们离不开你们的济世堂哩。” 电话响了,姚明芝拿起电话,“谁?牛牛!”她喜出望外,“你个鳖犊子!十几天也不来个电话,想把你妈急死呀!啥?你参军了?别诓妈,你才上大一,参的哪门子军哪!啥?你说啥?”她把话筒拿开,茫然地对丈夫说,“牛牛说他不是骗我,真的参军了。那个军事夏令营的十一个伙伴同时参军了。” 姜宗周皱着眉头,“你听他往下说。” 电话中又说了一会儿,姚明芝扭头对丈夫说:“牛牛说,参军后纪律很严,他短时间内不能回来探亲。领导特别批准,让各人的爹妈轮流去那儿住一个星期,吃住和路费都由部队管。咱家排第一位。” 满屋人都很新奇,三个护士姑娘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牛牛参军,肯定是去研究最尖端武器,太空鱼雷或者空天飞机什么的!” 当妈的却有些惶然,她倒不是反对儿子参军,但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来得太突然了,那小兔崽子,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她问丈夫:“你说咋办?” “那还有啥可说的。”姜宗周倒是相当平静,“参军是好事嘛。咱们就依部队的安排马上去看他。部队驻地在哪儿?” “他说是北京。” “咱们赶紧收拾收拾,今晚就坐火车走。济世堂歇业十天。至于你们仨丫头,趁机会出去旅游吧,我给你们每人补助1000元路费。”三个姑娘一起欢呼,“明芝你问问牛牛,需要给他带啥东西。” 牛牛那边说:“啥也不用带,从头到脚用的东西部队全发了。妈你千万不要带!你就是带了,部队也不让用。要不,你带十几个辣椒茄子包子吧,我最爱吃妈做的包子。噢对了,你们坐飞机来,别坐火车,火车时间太长,包子都捂坏了。” 挂了电话,姜宗周先把诊所的门关上,打发一个姑娘去联系机票,他紧赶着把屋里几个病人看完。然后夫妻俩回家,收拾行李、买菜、发面、蒸包子。包子蒸好已经是凌晨六点。新出锅的包子摆在案板上,腾腾地冒着热气,要晾一阵子才能装到行李箱中,免得捂馊了。夫妻俩整整一夜没合眼,虽然忙,但忙碌得高兴。天亮了,预订的出租车也快来了,两人干脆不睡了,并肩坐在门口等着。丈夫握着妻子的手,望着天边刚刚绽出的朝霞,听妻子絮絮说着有关牛牛的话题。 “牛牛真幸运,有一个天才的脑袋瓜儿,他的前途就如这朝霞一样灿烂。咱小慧要是活着,也会为弟弟高兴,可惜她……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件伤心事。儿子这么一参军,就不用爹妈再供养了,将来连房子什么的也不用操心,可以说咱两口子已经提前熬出头,修成正果了。可惜牛牛的爷奶走得早,要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特别是牛牛爷,为这个小孙子受了多大憋屈……” 姚明芝突然住口。她今天太亢奋,话到嘴边就溜了出来,触到了夫妻俩一直避开的雷区。她小心地看看丈夫,丈夫沉默着,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丈夫说:“我有一个感觉,牛牛可能要被国家重用了,还不是一般的重用。” 说这话时,丈夫的语气没什么异常,可姚明芝突然感到一阵砭骨的寒意。十年前,牛牛惹出那场灾祸之后,夫妻俩非常震惊。一个平素心地良善、只有六岁半的孩子,怎么会突然做出那样邪恶的事?他把姜家人几辈子的名声全毁了!那一阵子,没脸出门的夫妻俩躲在屋里,对牛牛的将来有过很多讨论,甚至包括要尽量限制他的发展,“这辈子不能让他干大事。平安是福。事业干大了,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这样狠心的话绝对不是作为爹妈应该说的,想都不该想,但在那段令人窒息的日子里,他们确实认真讨论过。 非常幸运的是,牛牛在灾祸之后患上失忆症,完全忘了那段阴暗的日子。为了让“新牛牛”有一个全新的环境,他们舍弃了老家世代相传的济世堂,带牛牛来到城里。在新环境中长大的牛牛又变回了那个心地良善的好孩子——在夫妇俩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牛牛,那个做坏事的牛牛只是一时被邪魔附体。长大的牛牛绝对是个好孩子,极富正义感和社会责任感,这不奇怪,单说这十年来,他们(包括牛牛爷)为牛牛讲了多少忠臣义士、子孝弟悌的历史故事啊,老辈人的苦心终于有了回报。 十年下来,夫妇俩已经快把那个噩梦忘却了。 当然,实际上不可能全忘。在那之后,牛牛有一个小小的怪癖让爹妈不安。这孩子夜里常常做梦,有时也把梦境说给爹妈听。梦的内容倒也不怪,往往是把爹妈讲的某个历史故事搬到梦中重演一遍。问题是一他的梦常常相当阴暗。当然,真实历史中确实有太多血淋淋的东西,虽然当爹妈的讲故事时注意回避,但牛牛长大了,看书就像吃书,又每天上网,什么事能瞒得住他?比如牛牛爹讲过家乡一位历史名人、唐朝名将张巡的故事。这位忠烈英雄成了牛牛心目中的完人。但牛牛很快从网上知道了张巡人生中那极为阴暗的一面,而且当晚就把它编织到一个梦境中。不用说,那个梦令人窒息。 当妈的常常对丈夫絮叨,牛牛咋老做这样阴气森森的梦呢?但没办法,你不能把这些阴暗的梦从他脑海里抠出来,再把“光明”的梦硬塞进去——那不是爹妈所能控制的。也许牛牛对童年灾难并没有完全忘记,有一个恶鬼还藏在牛牛的心灵深处? 这会儿丈夫说“牛牛可能被国家重用”,他是什么意思?牛牛妈心中颇为不安,但她不想把这个问题说出口。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出租车来了。 4 去北京机场接机的部队专车把姜宗周夫妻俩拉到京城西郊一座军营。在他俩的想象中,军营里条件一定非常艰苦,但他们完全想错了。牛牛和伙伴们住在一个漂亮的花园式大院里,每人一套单元房,虽然面积不大,但有卧室、卫生间、书房和漂亮的大阳台,电器一应俱全,包括一台电脑。电脑显示器很古怪,后来才知道那是先进的发光二极管式屏幕。这幢大楼的一楼附有一个公共活动室,二百多平米。活动室是金字塔造型,玻璃屋顶,阳光直射入屋。屋里养有各种观赏植物,叶厚茎壮,苍翠欲滴,一株巨大的紫藤一直爬到高高的房顶。活动大厅里配有大液晶电视、皮沙发和棋桌。小区内还有专门的健身房、游泳池和球场,大院内一尘不染,鲜花似锦,路旁的黄杨树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孩子上班非常方便,研究所就在隔壁大院内,与这边有便门直接连通,便门口有军人昼夜值班。 夫妻俩看得眼花缭乱,心想天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当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进门时检查很严,他们带的那袋包子被卡住,不让带进去。好说歹说,警卫用内线电话请示了某位领导后才放行。再一个不便是——虽然手机让带进去,但院内信号被屏蔽,手机成了摆设。 牛牛和伙伴们每天上午仍要按时上课(包括恶补历史课),就像仍在上大学。得知爹妈已经到了,牛牛从教室里一路疾跑回家,先抱着爹妈转悠一阵,然后立刻用微波炉加热了两个包子,大口大口吃完,连说还是妈蒸的包子好吃。姚明芝有点心疼,问:“食堂里饭菜不对口味?” 姜元善笑着说:“妈你别冤枉食堂里的大师傅。这儿的营养餐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没看这十几天我已经长肉了?我就是馋妈的素馅包子。生就的穷命!” 他已经穿上军装,是军官装,只是没有肩章。军装非常合身,但穿在他还没有长足的瘦弱身体上,还是有点宽大。姚明芝扳着儿子的肩膀,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没等爹妈问有关详情,姜元善先把口子堵住了,“爹,妈,你们知道部队有保密纪律,有关工作的事你们就别问了。只看这儿一切都好,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俩人都说,好,好,真的一切都好,俺俩放心。 中午,何所长亲自为二老接风,就在大院食堂的小雅间。食堂里饭菜琳琅满目,人们把卡一刷,再在液晶屏幕上点几下,要的饭菜就点好了,方便得很。小雅间里的女服务员穿着红色上装,白色绣花裙,高挑漂亮,笑容可人,精致得像瓷娃娃。当妈的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多漂亮女孩,牛牛找对象不用爹妈操心了。因为是中午,按纪律不准喝酒,何所长以果汁代替,非常热情地敬两位客人,“代表部队感谢二老,为我们培养了这么好的苗子。” 姚明芝看着儿子笑开了花,“哪里哪里,俺们才该感谢你们哪。孩子交给部队,俺俩就放心啦。” “我是不随便夸人的,”何所长笑着说,“不过你儿子确实很出色。具体情况我不细说,反正你儿子在参军之前已经做出了一项很出色的贡献。”他扭过头对小姜说,“小姜,这句话我是对你爸妈说的,你这会儿应该是聋子,可别翘尾巴。” 姜元善一本正经,“你们说啥?我真的没听见。再说我好像没尾巴吧,可能一生下来,尾巴就被我爹割掉了。” “没听见,你咋知道我说你翘尾巴?” 一桌人都笑了,身后伫立不动的女服务员也忍俊不禁。席间何所长一再说,这儿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二老多提意见。夫妇俩都说,没有,没有。这儿一切都好,安排得非常周到。筵席结束时,何所长再次敬酒,说他工作忙,二老走时他就不来饯行了,然后把二老送到食堂门口。下午牛牛没有陪爹妈,仍照常去研究所上班,看来他的工作安排确实非常紧。晚饭后牛牛才有了空闲时间,带爹妈来到公共活动室。其他孩子也都聚在这儿,小胖墩孙可新、文静的庄敏、性格外向的徐媛媛和刘涛、大眼睛的严小晨、戴高度近视镜的朱郁非、肩宽体壮的张如弓等。今天是周末,他们都换上了便装,女孩子更是打扮得花团锦簇。虽然姜氏夫妇与这些孩子是第一次见面,但其实是很熟悉的,只要一报名字,他们就知道这孩子是哪届大奖得主,是金奖、银奖还是铜奖,是国内奖还是国际奖。这些年来,因为牛牛的缘故,他俩对有关物理工程大赛的事儿可是太熟悉了。 姜元善把爹妈带来的包子用微波炉加热,每人分一个。大伙儿虽然夸着包子好吃,但显然没有姜元善所期望的那种热烈,尤其是不大吃面食的南方籍孩子,赞美只是礼节性的。姜元善看出来了,大为不平,说:“我做出了多大牺牲,才狠心把这些包子拿出来共产,没想到你们是牛嚼大麦!可惜了可惜了。”严小晨笑着说:“别把我划到他们中间,我是真觉得好吃。你还有没有?我还没过瘾呢。”姜元善说:“好歹碰到一个知音。我还有三个,明早再给你分一个半。” 谈话氛围很和谐,只是基于保密的缘故,姜宗周不敢随便扯起话题——也许孩子们的家庭、父母、住址都属于保密范围呢。所以他多半时间是笑着当听众,由着孩子们海侃。姚明芝好像有点心事,虽然与四个女孩聊得很热络,但时不时会下意识地停住话头,悄悄盯严小晨一眼,而严小晨也含笑回望。过了一会儿,严小晨说:“姚阿姨,到我屋里坐一会儿吧,我正好有件事要找大人请教。”回头对姜元善说,“你们别跟来,是女孩儿的问题,对男生保密。” 徐媛媛笑着说:“我去行不行?” 严小晨略一迟疑,笑着说:“行啊行啊,不对你保密。来吧。” 徐媛媛笑着摆摆手,等两人走后,她不为人觉察地撇撇嘴。从参加夏令营开始,相处一个月来,她已经悄悄盯上姜元善了,据她看来严小晨也是如此。这中间难免有一点竞争,有一点嫉妒。这会儿媛媛想,还是严小晨最聪明啊,知道曲线进攻,先同未来的婆母拉上关系。 两人来到严小晨的房间,小晨关好门,让阿姨在沙发上坐好,含笑看着她。姚明芝问:“你是姜家晨晨?” “是我,姚阿姨。我看姜叔叔没认出我。” “男人都眼拙。再说女大十八变,十年没见你,你的模样变多了。这些年你爸妈没有回过老家,我和他们也断了联系。我记得你原来随你妈的姓。” “对,原来叫姜晨,我爸让我改了。”严小晨不想让姚明芝悟出改名的真实原因,笑着解释,“我爸是超级大赖皮!当年我妈生我时,他为了哄外婆照顾我妈,谎说要倒插门,让我随妈的姓。等我长大后他就耍赖,要我转回头姓严。我妈懒得和他理论,就随他了。” “我早知道国际物理工程大赛得奖者中有一个严小晨,北京人,还是唯一的国内国际双料奖,没想到是你。你真了不起。” “牛牛哥是金奖,他才了不起呢。”严小晨直视着阿姨的眼睛,平静地说,“姚阿姨,刚到夏令营我就吃了一惊,原来得国际金奖的姜元善就是当年的牛牛哥!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他没认出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知道他患有失忆症,童年的事都忘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瞒着牛牛哥,为了避免尴尬,她立即把话题扯开,兴致勃勃地回忆往事。她说小时候,在姜营住的那三四年,和牛牛哥玩得最好。牛牛虽然只比她大几分钟,但把哥哥的样子做得很足,凡事都让着她,还带她去逮蝴蝶,捉蚰蜒。“阿姨你记得不?有次我俩到枣园里玩,不知咋的惹着蜜蜂了,一只蜜蜂钻到我的头发里,我吓得扯着嗓子哭。牛牛哥帮我赶蜜蜂,结果自己挨了蜇,疼得直龇牙,还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 “我记得。你那时也很惦记他。知道他爱吃巧克力,从北京回来总要带一大包,瑞士进口的。后来他问我,为啥晨晨给的巧克力比你买的好吃?他不知道两种巧克力价钱差老远啦。”姚明芝说。 “现在还爱吃不?” “不吃了。失忆之后,他似乎把这个癖好忘了。” 两人都顿住了,心里发苦。这些童年花絮,哪怕是很甜蜜的,回忆起来也带着很重的苦味。牛牛永远失去了童年记忆,他的一生注定是残缺的。 她们在谈话中一直小心避开不愉快的话题,但那件事终究是避不开的。姚明芝叹息一声,准备把话说透,“晨晨……” 严小晨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截断:“阿姨,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有些事别看得太重,一个人很小时偶然干一件错事,并不代表他天性就坏,更不能让他和他的家人一辈子为此赎罪——那就太过分了。其实严格说来,那件坏事我也参与了,我也有份啊。阿姨,牛牛哥患失忆症,其实是件好事,可以避开心理上的阴影。至于我,肯定不会告诉牛牛这些事,也不会告诉他我过去认识他。更不会对别人提,一辈子都不会。我建议你们也瞒着他。” 姚明芝眼睛湿了,严小晨这样成熟,简直出乎她的意料,她和牛牛同岁同生日,此刻还不足十七岁呢。也许天才孩子都早熟吧,又或者是童年的挫折让她早熟了。“晨晨,谢谢你的苦心。你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听你的。”她又说,“有你在这儿阿姨就放心了。麻烦你多操心,凡事关照他。如果牛牛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及时通知我和你叔叔。”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互相关照。不过不会有什么事的。牛牛哥非常、非常出色,我这话绝非夸大。说句自我吹嘘的话吧,凡能得到国际物理工程奖的个个都不是笨蛋,但牛牛哥还是比我们高一个数量级。他又天生有领袖气质,可以说是我们十一个人的核心,大伙儿都挺佩服他。而且据我观察,连何所长甚至国家主席都很欣赏他。我敢说,他的前途无可限量。” 她给出了这样高的评价,但姚阿姨并没有为此而兴奋,只是摇摇头,声音低沉地说:“你姜叔叔说过,这辈子不指望牛牛能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就行。” 严小晨笑着,“但他一定会有出息的,你们想挡也挡不住。不管咋说,咱们可……千万不能……”严小晨谨慎地斟酌着用词,“往他心里硬塞进去一块阴影。”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晨晨。” 两人怕别人多心,没在屋里多停留,返回了活动室。徐媛媛飞快地扫了两人一眼,猜度她们刚才谈了什么,但两人表情平和,看不出什么端倪。活动室里正进行着每周一次的沙龙玄谈,大家谈兴正浓。今天的主题是姜元善提的,要把“人类历史上的著名古迹分类”,看有多少是“本质良善”的,有多少是“本质邪恶”的,有多少是“中性”的。 姜元善正说道:“……依我看,历史名胜的建造动机绝大部分是‘恶’的。比如中国的大运河,虽然建成后有助于社会经济特别是南方漕运,但隋炀帝开掘运河的初衷却是为了享乐,为了南下巡幸;比如著名的长城,虽然站在华夏民族的角度来说是为了防御,是正义的,但站在全人类的高度来说,只能说它是同类相残的产物,更不用说它的墙基下堆了太多修城苦力的尸骨;秦皇陵、兵马俑、汉唐陵、明十三陵等,都是为了帝王的私欲,活着时穷奢极欲,死了,一堆臭肉还要占用那么大的空间;龙门石窟、云冈石窟,顶多只能算是中性的吧,云冈的佛母像和龙门的卢舍那佛,分别是依照当时权倾天下的北魏冯太后和唐朝武则天的样貌而造的,光看这一点,修建动机就不用说了。外国也是一样啊,埃及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巴格达空中花园、印度泰姬陵,等等,几乎很难举出反例。不妨算一算,如果把‘本质邪恶’的古迹都删掉,整个人类历史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这个结论让人心里不舒服,不过很难驳倒。姜元善接着说:“这就是历史的悖论。正因为有了这些榨尽民力、穷奢极欲的帝王,人类历史上才留下这么多让后人骄傲的名胜;可是,究其动机却充盈着‘恶’念。所以,我提出一个观点——人类历史的车轮是由‘恶’来推动的。” “我来举一个反例,都江堰。李冰建造它的初衷是完全无私的。”朱郁非说,“你们参观过没有?太伟大了。那时没有炸药,甚至没有铁制工具,凿山开河用的是很笨的办法:先架火烧,再用水激,石头被激裂后再用青铜凿子凿掉。难以想象,用这种方法竟能把一座山劈开!参观之后,我对李冰父子还有秦国先民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这算一个反例。还有没有反例?” 严小晨说:“阿育王塔应该也算吧。”她估计在场的姜叔叔姚阿姨不一定了解这段史实,主动加了解释,“阿育王是印度孔雀王朝第三任国王,他的一生可以截然分成两个部分:黑阿育王和白阿育王。早年的黑阿育王杀戮无度,据说父王病重时,他为争夺王位杀了九十九个兄弟。这虽是传说,但手段之血腥可见一斑。他夺得王位后仍凶狠嗜杀,发动了一系列对外战争。规模最大的一次大概是在公元前261年,他率大军远征孟加拉沿海的国家。这次战争基本统一了印度,武功达到顶峰,但征战中十万人被杀,十五万人被掳,伏尸成山、血流成河!连铁石心肠的阿育王也被战争的惨烈震撼,恻隐之心被唤醒,于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黑阿育王从此变成白阿育王了。”庄敏说。 “没错,而且转变得很彻底,从此不再发动战争,而是提倡仁爱慈悲,众生平等,对百姓非常宽厚;又大力推广佛教,向周边国家派遣了很多佛教使团,赠送如佛骨舍利、佛牙舍利之类的和平信物,还出资在各国大建佛塔,即后世称作阿育王塔的,像斯里兰卡啦、缅甸啦、叙利亚啦、埃及啦,都有。中国共有十九座之多。陕西扶风法门寺的原名就是阿育王寺,原建的塔是一座木塔,叫阿育王塔。1987年,法门寺地宫被发掘,发现了阿育王赠送的佛骨舍利,发掘那天是四月初八,可巧是佛诞节,当时轰动了全世界。” 姜元善承认:“对,小晨说得没错,阿育王塔的建造动机确实是无私的。阿育王可以说是帝王之中的异数,由凶狠残暴到真心向善,完全是基于内心感召,基于仁爱天性的复归,并非受到任何外界的压力,确实难得!不过,小晨你还没说他的身后事呢。” “他的身后事倒是令人扼腕。因为向各国广遣使团,大大消耗了国力;再加上提倡仁爱和平,社会不再尚武,军事实力也下降了。他死后十五年,孔雀王朝就分崩离析,再没有统一。印度和中国不一样,中国历史上,尤其是秦始皇一统天下、车同轨书同文之后,国家基本是统一的,即使是非汉族政权也同样遵奉中华大一统思想。印度历史上则是分多合少,即便是统一时代也不彻底,有很多半独立的王公。后来的印巴分治虽然是英国殖民者作的孽,但根子是历史上种下的。” “好,现在你说说,是残暴嗜杀的秦始皇对中国的贡献大呢,还是立地成佛的阿育王对印度的贡献大。你说的印度羯陵伽之战杀死十万人,这对秦始皇来说是小菜一碟,单是长平一战就坑杀四十万赵军!” 严小晨先纠正他:“长平之战是在秦昭王时代,不过,各代秦王的残暴倒是一脉相承的。”她想了想,不大情愿地说,“以历史的观点看,恐怕秦始皇比阿育王的贡献大。” “所以嘛,”姜元善笑嘻嘻地说,“你举的这个反例其实支持我的观点。”他对大伙儿说,“你们计算反方人数时别把小晨计算在内。她是我安插到反方的卧底。” 众人都笑了,严小晨机敏地反诘:“你这是偷换概念,辩的是名胜古迹的建造动机,咋突然转到帝王对历史的贡献了?再说,你举的都是古代的例子,近代的呢?像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英法海底隧道、日本对马大桥、埃及阿斯旺大坝、中国南水北调,等等,太多太多,其初衷都是基于良善动机。” 姜元善思索片刻,“你说的那两条运河我有异议。它们的客观效果是一回事,但修建时不把工人当人,死了多少苦力啊——尤其是中国苦力,单凭这一点,我也无法认可它是‘本质良善’的。不过其他例子我没异议,也许某些工程的客观效果值得商榷,比如阿斯旺大坝对生态的负面影响,但主观动机确实善良无私。小晨你说得对,那么我的观点应该修正为:人类文明史是由‘恶’作为第一推动力的,不过随着文明的进步,‘恶’会逐步让位于‘善’,这两个趋势的强弱消长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是哪个圣人一教化,社会立马就改恶从善了。我说得对不对?” 严小晨想了想,认为这段话确实比较全面,就笑着点点头,其他人也大致认可。姜元善马上又补充道:“不过,善恶消长不一定是平滑曲线,也许在某个特殊的时刻,邪恶会突然来个大反弹?真的很难说,毕竟恶是人类的第一本性。不妨作个假设:几百年后,人类在太阳系之外发现新大陆,那儿一片蛮荒,在那儿生活像蒙昧土著。到那时候,文明的地球人会怎么做?说不定就像那些‘文明的’欧洲移民,到达新大陆后,兽性在一夜之间便复活了。” 严小晨用力地摇头,“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 “不,我是个清醒的达观主义者。” 他们侃得热火朝天,但这个议题对两位长辈来说过于玄虚,他们没法参加,只是笑着旁听。小晨一向细心,见两个老人被晾到一边,便说:“时间不早了,咱们今天早点散了吧,探亲假总共才七天,让小姜和爹妈多亲热亲热。小姜,你只顾神侃,把爹妈都晾一边了,快回去吧。”大伙儿听话地散了,姜元善和爹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每个人的房间只有一张床,部队给客人安排了客房,但夫妻俩想和儿子多亲热,就挤在一起住,他俩睡床上,牛牛睡沙发。自打牛牛十一岁起住进全封闭的物理大赛培训班后,一家人就聚少离多,所以格外珍惜在一块儿的时间。三口人先挤到一张床上聊了很久,天南海北地聊。不过按照惯例,夫妇俩没有提及牛牛在六岁半之前的事,牛牛也不会问及。他只知道自己在六岁半时受过一次严重的脑外伤,对此前的事完全失忆了。而且只要一提及在那之前的事,父母就会很伤心很痛苦,所以他已经习惯了避开它,把那段日子从人生中彻底剪掉。 闲聊中,牛牛爹随便问道:“牛牛你在研究《圣经》?我在床头柜里发现一本,你画了好多横线。” 那本《圣经》中画的横线比比皆是,好多页面有折角,被折了页的《圣经》几乎厚了十分之一,说明牛牛读得非常认真。 牛牛妈笑着问:“牛牛你是不是信教了?家乡有不少人信基督,信得都痴迷了,得病也不看医生,说一切听主安排。后来多亏你爸想了个歪理,才把他们劝服了。” “我爸咋劝的?说给我听听。”姜元善很有兴趣。 “你爸说,上帝为啥在尘世上既造出病毒细菌又造出药草?因为上帝有意让万物相生相克,有疟疾就有奎宁和青蒿,有毒蛇就有七叶一枝花。所以嘛,人活一辈子绝不会不生病,这是主的旨意;生病后就要找医生来治,这也是主的旨意,是主借医生的手来救你,要不药草不是白造了!别说,这个道理真把信徒们说服了,以后有病也来看病了。” “行啊,没看出来我爹还有这个本事。老爹,你干医生亏材料了,应该去做传教士,要不然去搞传销。” 姜宗周笑着没有接腔,不过表情挺得意的。 “不过,你俩别怕我迷上基督教天主教,我是想信也信不了,从小的无神论教育让我早早就免疫了。八九岁时我第一次看《圣经》时心里就很奇怪,在《圣经》中,尤其是《旧约》的前半部,字里行间怎么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儿?如果《圣经》是教人向善,那这种教育方法真是太奇怪了。我也想不通,崇尚博爱的信徒们每天拜读《圣经》,怎么就嗅不出字里行间的血腥味儿,难道他们都患了选择性鼻炎?前不久我又认真重读了一次。”他从床头柜中取出那本《圣经》,笑着说,“你俩可能没认真看我折页或画横线的地方,那是我在给上帝捣蛋呢:凡有标注的,都是耶和华教唆杀人、屠城、灭族或有其他邪恶内容的章节。” 牛牛爸怀疑地看看儿子,接过书来翻翻。果真如儿子所说!比如: 《创世纪》第六章 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创世纪》第十九章 天使奉耶和华之命要毁灭所多玛与蛾摩拉:“我们要毁灭这地方,因为城内罪恶的声音在耶和华面前甚大。”天使只救出了义人罗得一家,而他的所谓“义举”,是在暴徒们围攻天使时,为保护天使而把女儿交出去让暴徒轮奸!“我有两个女儿,还是处女,容我领出来任凭你们的心愿而行。”后来,“天使将硫黄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那地方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 《约书亚记》第十一章 耶和华对约书亚说:“你不要因他们而惧怕,明日这时,我必将他们交付以色列人全然杀了。你要砍断他们马的蹄筋,用火焚烧他们的车辆。” 还有耶利哥(第六章)、以及艾城(第六章)、玛基大(第十章)、立拿(第十章)、希伯崙(第十章)、底壁(第十章)……各城的下场都一样,以色列人在耶和华的怂恿和护佑下,“用刀击杀城中的人口,将他们尽行杀灭,凡有气息的没有留下一个。” 姜宗周不信教,也没认真读过《圣经》。这会儿读着儿子选过的“浓缩本”,确实满目血腥和邪恶,怎么也不像一本教人向善的宗教书!他很是震惊,但儿子平和地说:“老爹,其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这次认真读过后,对《圣经》的印象反而大大改善了。知道是为啥吗?说来话长,你俩如果有兴趣听,我就说说。” “你说吧,你妈有没兴趣我不知道,反正我有。” “说吧,我也听着哩。”牛牛妈说。 “那我就细说了啊。” 牛牛说,他这次阅读后有了顿悟:《圣经》,尤其是《旧约》前半部,其实不是福音书,而是以色列国家的真实编年史,是以色列先民的生存史。这些历史被笼罩在神话的雾霭中,有很大的变形,但不管怎么变形,历史的主干仍是真实的,就像你在哈哈镜中也能认出镜中那个面相狞恶的家伙不是别人,恰恰是你自己! 所以,在《圣经》这面镜子中照出的并不是上帝的形象,而是我们人类自己,是我们在先民时代的残忍和血腥。但那时是黑暗时代,遵循的是动物世界的丛林法则——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一个民族要生存,只能这么杀来杀去,杀出一条血路。生存是种族的最高群体道德,为了生存(群体的生存),什么罪恶都可以原谅。以色列人和所有幸存至今的民族一样,都是在血与火中闯出来的。不过,它比其他民族高明的是,率先发明一个人格化的最高神,用上帝圣谕来使“我”的杀戮合法化,把人的残忍赖到耶和华头上。从《旧约》尤其是其前半部可以清楚地看到,耶和华绝不是全人类的上帝,而是专属以色列人的,他对以色列人极为偏袒。 “我这次读《圣经》后,决定和他老人家开个小玩笑,就弄了这些批注。不过,其实最后结果相当令人欣慰。《圣经》中虽有这么多血腥邪恶,但大多是在《旧约》中,而且是在前半部。后边不是没有,但少多了。你们看看这本《圣经》的折页就能看出来。”牛牛爹举起那本《圣经》来看,确实,折页大都在前边。“可别小看这一点了,这就是人类的进步!我用这种最简单的统计办法就为几千年人类进步提供了可靠证据,你们说我的成就大不大?这是我新开创的‘统计历史学’,足以傲视司马迁、修昔底德和希罗多德了。” 牛牛爹笑着损他:“你最大的成就是会吹牛!别叫牛牛,改叫牛皮得了。” 不过,他们既然知道儿子没信教——信教没关系,只要不像家乡那些信徒一样信得痴迷——也就放心了。这会儿已经十一点了,姚明芝赶儿子去睡觉,说明天还要上班呢。姜元善听话地走了。不过他并没有睡,先去楼下活动室打了一路太极拳,回来后到书房,看书,上网查资料。当妈的催了两次,他只是答应着“就睡就睡”,还是一直在工作。 其实牛牛爹妈也没睡着,两人压低声音聊着,话题当然全是儿子。牛牛偎在他们身边时仍像个大孩子,但在那群孩子中间俨然是个小领袖,讲起话来旁征博引,非常自信。夫妇俩有一个强烈的感觉:牛牛已经跨到另一个世界了。爹妈已经影响不了他,甚至无法理解他了。黄口幼雏已经长出硬羽毛,飞到巢外的大天地去了。 书房里的牛牛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才回小客厅的沙发上睡觉。卧室里的老两口也不再说话,悄悄睡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姜元善说,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每星期只歇半天。我陪爹妈到市里转转吧。爹妈都摇头,说有这时间咱们多聊聊,逛北京我们嘛自己去。 姜元善没有坚持,“这样也好。我们现在出门也不容易,是按正军级的安全级别,身后总要跟几个便衣,玩儿也玩儿不痛快。” 吃过早饭,他还像昨天那样偎在爹妈身边闲聊,今天他主动谈到了自己的工作,“因为有保密规定,不能对父母讲我的具体工作,但肯定是研究武器,这点你们猜也猜得到吧。” “对,俺们猜到了,连济世堂的护士们都猜到了,小兰说你肯定是研究最尖端的武器。” “现在好多同龄人不愿干这个职业,有些是嫌部队纪律严,不自由;有些是信奉和平主义,‘不愿研究杀人工具’。其实我原先并没这个志愿,是机缘凑巧赶上了。既然赶上,我也会尽心尽意干一辈子。现在是21世纪,文明世界了,媒体每天谈的都是自由、博爱、人权、和平、反战、睦邻、世界大同……这些当然是好东西,但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其实,国与国之间,在骨子里,在最深的层面,遵奉的仍然是丛林法则。大家都耸起颈毛互相提防,把最高的种族智慧用于发展杀人武器,力争占据对手的上风,至少也得保证能与侵略者同归于尽!再善良的领导人也无法跳出这个怪圈,因为,只要你无法确认所有国家都是善良的,那么你不发展武器就是渎职,就是对国家民族犯罪!特别是现在的高科技武器,比如基因武器、太空武器、生化武器、纳米武器、微型士兵等等,能杀人于无形,太可怕了。闭门家中坐,横祸就能从天上来。” “行啊,咱家牛牛长大了,说起道理来成串成串的。” 姜元善笑着说:“这些道理大半是何所长和主席讲的,不过我打心眼里信服。想来爹妈肯定支持我。爹妈给我讲过那么多忠臣义士的历史故事,我知道你们是深明大义的长辈。”又说,“你说我长大了,那也不假。自从进了军队,俺们十一人都像一下子长了十岁。” 明芝说:“俺们当然不反对。你在部队好好干,别为家里操心。” “只是以后回家更难了,几年不见得能回家一次,比那时封闭训练还要严。” “国事为重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空闲时尽量多打几个电话,只要不违反你们的保密规定。时间不早了,牛牛快睡吧,今晚别熬夜啦。” 牛牛笑着答应,转身又去书房了。姚明芝很心疼儿子。白天他在研究所里工作有多紧张,当妈的不清楚。但回这边以后,除了吃饭和陪爹妈聊一会儿,余下时间或是趴在电脑前工作,或是看大部头的书,或是躺在床上思考。每天睡眠时间也就三四个小时。夜里她催儿子睡,儿子总是笑着说,我有特异功能,每天睡四个小时就足够啦!只要儿子那里没睡,当爹妈的也睡不着,忍不住想过去催儿子睡觉,又怕干扰他,老是左右为难。 牛牛爹也有点不对劲儿,才来营房那两天他非常高兴,看不够瞅不够似的,但这两天好像逐渐积累了心事。儿子上班后,夫妻两人相对,他的话不多,与刚来那两天明显不同。这会儿,儿子在书房对着电脑,丈夫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久久地望着天花板,一直不说话。姚明芝也不去问。凭妻子和母亲的直觉,她知道丈夫的沉默中隐藏着危险的雷区。但她无法劝服男人不要想那些东西。既然这样,那就躲开它,能躲一时是一时吧。 凌晨四点,牛牛妈醒了,到小客厅看看儿子。儿子已经睡了,睡得很熟,毛巾被蹬落在地,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做梦。她捡起毛巾被,小心地盖好,然后回到自己床上。 5 ……那是个光明普照、激情飞扬的时代。阿育王发出圣谕,要派遣数目众多的亲善使者到各个星球,为文明种族送去友谊,为蒙昧种族送去智慧,让大善之光和理性之光照耀到宇宙最偏僻的角落。十六岁的我报名参加了第一批使团,是四百名团员中最年轻的一位。吾王为了向尽可能多的星球传播福音,每颗星球只能派驻一名使者。而且由于星际距离的遥远,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旅程有去无回。所以,早在报名时我就很清楚,终其一生,我将孤独地守护在一颗陌生的蛮荒星球,与母星和亲人永世隔绝。我深知这个任务的艰巨,深知这种人生的艰辛,但像其他团员一样,我无怨无悔,愿为吾王的伟大事业奉献一生。 四百只飞球排成20×20的方阵,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璀璨动人。它们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点火。团员们将乘各自的飞球升空,脱离母星引力,进入等候在那里的母船。然后,母船启动强大的主引擎,以十分之一光速向宇宙深处进发。一旦遇到有生命的星球,就让一名团员乘飞球脱离母船,降落在该星球上。 每只飞球上配有如下标准设备: 一台冬眠装置,它能把使者一百多年的自然生命延长到十万年; 一台可以制造食物和空气的维生机; 一台脑波发射器,可以用来提升外星动物的智力,尤其是帮它们进化出语言; 一台威力强大的自卫武器,人们习惯称它为“地狱火”(吾王说,但愿你们每一位终生都不会用到它!); 一台名为“上帝与吾同在”的智能系统,里面储存着吾王圣谕和各种有用的知识,也可以用来记录这颗新星球的历史。 飞球能够全波段隐形,以便使者在观察被提升种族时,包括不得不出手干涉时,都能做到不露行迹…… 姜元善在梦中醒了,知道自己又在做怪梦。他一直有这种奇特的习性——或者说能力:在梦中,他能分为两个独立的人格,其中一个人做梦,另一个人清醒地评点着前者的梦,而且这种旁观式的评点不会中断前者的梦境。比如刚才,他在梦中也能分析出今天梦境的由来——肯定来自睡前那场关于阿育王的讨论,再掺上点《圣经》故事。只是梦境涂上了科幻色彩,印度阿育王变成了外星之王。但这些改动无关宏旨,做梦人真正关心和切切瞩目的,恐怕是那个玩意儿——隐形飞球。自打参军以来,它已经占据了姜元善的全部意识,即使在睡梦里也念念不忘。这样最好,如果在梦中能继续白天的思考,也许他能得到某种宝贵的启示? 那就听任梦境自由飞翔吧,尽情地放飞想象力,放飞灵感,放飞潜意识,一直飞向那个高悬天空、银光灿灿的未解之谜。 ……阿育王驾临了,他要为所有远行的使者施福。他戴着白金法冠,穿着白色法衣,跪伏在蒲团上。法衣的五根条状衣裾散落在地上,宛如一条条腕足。深陷在皱纹中的一双小眼睛无比锐利,能穿透每个人的内心,但此刻,吾王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慈和的父爱。传教团的四百名团员排成长队,跪行着依次走过他面前。无比的崇敬之情汇成强烈的情感场,震颤着每个人的心灵和肉体。吾王与觐见者额头相触,为每个人送去真诚的祝福: “愿大善永世与你同在; 愿你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被施福者虔诚地重复: “愿大善永世与我同在; 愿吾王助我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轮到我了,传教团的长老含笑介绍:“吾王,他是这批团员中最年轻的一位,只有十六岁。” 吾王慈爱地看着我,“孩子,我劝你暂时留下。等你在母星上过了十八岁成人礼,再随下一批团员出发吧。” 我坚决地说:“我的王,我已经成人了。你将要给的祝福就是我的成人礼。” 吾王没有再勉强,“好吧孩子,我成全你的心愿。但你临行前必须在母星上留下种子。你留下了吗?” “留下了。” 吾王还不放心,扭头询问一句,使团的随行医官匆匆赶来,向吾王行了礼,“我的王,我已经确认过了,这位最年轻的传教士确实留下了种子,而且种子已经发芽。是一个男性胎儿。” 吾王非常欣喜,对侍从官吩咐:“孩子出生后接到皇宫,纳入皇族教育。你负责办好这件事。”回头对我说,“你放心去吧,勇敢的孩子,祝你旅途顺利。” 我感激涕零,跪行上前,亲吻吾王的衣裾。阿育王用目光爱抚着我,为我完成施福。两人的额头相触时,我感受到了吾王的思维场,它平淡柔和、弥天漫地,把我的思维整个包裹其中。这个思维场竟然有颜色——是世上最高贵的白色,像乳汁一样纯洁而芬芳。那是大爱和至善的结晶。吾王用他的思维场轻柔地抚摸着我的思想,探问着我头脑中最隐秘的部位。就在那个瞬间,他也同时向我敞开了他所有的秘密,我吃惊地看到了吾王的前生,那儿是一片黑暗,堆积着残暴、血腥和邪恶。奇怪的是,正是这些东西发酵后,才渗出了大爱和至善的芬芳乳汁。 看见这些,我才真正理解了吾王的祝福。我再次重复了传教团的誓言: “愿大善永世与我同在; 愿吾王助我终生远离邪恶的引诱。” 团员的亲属们列在后排,我听到父母和妻子在呼唤我。我从小就进入传教使团接受封闭训练,同父母相聚甚少。此刻,父亲沉默着与我拥抱,母亲含泪为我奉上家乡的美食,还奉上口味绵远的图瓦汀酒为我壮行。我像其他团员一样,贪婪地吃光了美食,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这是最后一次品尝家乡的美味了,此次生离即为死别。父母虽然心痛如绞,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为我致了临别前的祝福:“国事为重,莫要辜负吾王的重托。你去和妻子告别吧。” 和我同岁的妻子扑过来紧紧搂住我。按说我还不到结婚生育的年龄,但永别在即,执法官破了例,为我匹配了一个年龄相当的伴侣。我们是三个月前结婚的,但我一直忙于训练,两人仅仅共同生活了三天。现在我俩就要永别了。我贪婪地看着她,想把她的姣好面容永远铭刻于心。她凄婉的微笑是那样动人,一双大眼像秋水一般幽深。但我突然间发现,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这怎么可能呢?但我想啊想啊,仍然想不起来。这会儿我该怎么办?我无法向她或者父母去询问她的名字,那样太失礼了。但若这样一走了之,我就再没有机会知道她的名字,从而抱憾终生。我左右为难,心中像刀剜一样苦痛。 妻子不知道我内心的苦楚,同我紧紧拥吻。她悄悄告诉我:“你播下的种子已经发芽了,是个男孩。” “我知道,医官刚刚告诉我了。可惜我看不到他的模样了。” 妻子泪光闪烁,但她用笑容遮盖了哀伤,“一定长得像你。我会对他每天念诵你的名字。” 升空的信号已经发出,我只好放弃打探她名字的想法,同她最后一次吻别。使团的团员们俯身在地,向故土之神作最后一次叩拜。永别了,我的母星!你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永别了,我的亲人,你们永远是远行者心中的锚绳。 四百只飞球同时升空,淡蓝色的尾焰虽然很薄,但四百束尾焰合起来,仍然把巨大的发射场完全淹没在蓝光中。蓝光摇曳上升,顶部浮着一层璀璨的银球。在同步轨道上,巨大的母船大开舱门,把四百只银球依次吞入腹中。然后,母船的主推进器启动了,船体猛烈地震颤…… ……梦中的姜元善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震颤,既是身体上的,也是情感上的。怎么搞的,那个年仅十六岁的大眼睛妻子,明明是严小晨的相貌嘛。这太荒唐了,怎么把严小晨弄到外星去了?当然,这是自己的潜意识在作怪,潜意识中他对严小晨有非分之想,于是把她扯进梦中——还让她怀上自己的“种子”!这样的绮念让他在梦中都有点儿脸红。但这毕竟是梦境,梦境中不可能有完全清晰的思维脉络。比如说,如果妻子是严小晨,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太可笑了。 他对梦境的荒唐付之一笑,让自己继续沉浸在梦境中。 ……传教团的值日长老把我唤醒,说我已经冬眠了一千二百年。他欣喜地说:刚刚发现了一颗非常适合生命繁衍的蓝色星球!这颗星球距母星一百零二光年,表面的百分之七十被水覆盖。星球上已经进化出蓬勃的生命,有种类繁多的绿色植物和动物。虽然还未进化出有语言能力的智慧生物,但现有物种已经逼近进化的临界点,稍加提升即可。最难得的是:这儿与母星非常相似,环境相容性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生物相容性超过百分之九十。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派驻该星球的使者可以直接生活在蓝星的大气和重力下,可以直接食用当地的食物而不必使用烦琐的维生装置。对于长达十万年的守护来说,这些便利可是太重要了!所以—— “这颗得天独厚的星球,就分给使团中最年轻的团员了,作为我们老一辈的心意吧。你的飞球已经准备好,请你立刻离船。” 我谢过慈爱的长老。船内除长老之外还有两名船员未进入冬眠,我与三人依依告别。临别之际,我心中是浓浓的怅然,只要一离开母船,我与母星之间的最后一根连接线就断了。虽然能同母星联络,但电波往返一次要两百零四年,实际上只是聊胜于无。我驾着飞球滑出母船的大门,久久盘旋在母船附近,恋恋不舍地注目着。母船很理解我的心情,但它不能多作停留,前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呢。长老和两名船员在通话器中再次与我告别,母船转眼间消失在太空深处。 ……我把基地设在蓝星的近太空,每日乘着隐形飞球去海洋、草原和山林中察访,挑选这颗星球上最适合提升的物种。有一段时间我最钟情于海豚,它们脑容量大,聪慧漂亮。海豚在自己的族群内甚至异种海豚之间都能亲密合作,这对智慧种族来说是最可贵的习性。我观察了海豚群的集体捕猎,捕猎进食完毕,喜悦的海豚会表演惊人的空中跳跃,旋转身子翻着筋斗。集合在一起的海豚可以多达万只,在海中绵延几千里长,场面蔚为壮观。 海豚是食肉动物,这并不影响它的“提升”资格。吾王圣谕中说:食肉动物为了生存而杀生是符合天道的。不过……我总觉得它们的集体杀戮过于快乐。最终我没选中海豚,因为我在非洲大裂谷附近的稀树草原中发现了更理想的种族。那是一种先进的两足生物,已经进入早期智人阶段,会使用火,会制造精致的复合石器,过着群居生活,能够合作捕猎角马、瞪羚甚至野牛和大象。它们差不多已经算是智慧种族了,唯一欠缺的是尚未进化出语言。语言历来是生物进化中最难突破的瓶颈,不少准智慧生物就是未能突破这个瓶颈而最终沉沦。这正是吾王让我带来的宝贵礼物。 我首先查清了这个物种的大脑固有频率,然后把脑波发射器架设在它们活动的中心地带,按其大脑固有频率调谐后不间断地发射脑波。这种共频脑波能刺激它们的大脑皮层,使其加速进化出语言区域。在这种“不露行迹”的干预下,智人的语言能力异常快速地得到了进化,时间仅用了不足一万年。 ……智人中新崛起一个强大的部落,我给它命名为所多玛。这个领地比其他群落宽广,个体数量已经有两百多个。他们身强体壮,能使用一种带弹舌音和吸气音的简单语言,眼睛中闪现出智慧之光。我很欣喜,心想能够继续开枝散叶、成为智慧人类祖先的,大概非这个族群莫属吧。 今天很奇怪,所多玛部落中弥漫着躁动和亢奋,就像处在迁徙兴奋期的候鸟。部落中的男人凑到一块儿,用他们还很粗糙的语言商量着,很快做出了某个决定。然后部落自动分成两群,女人和儿童留在后边,一百多个成年男性聚到一起,排成行军队列,向另一个规模较小的智人部落的领地前进。以下的事态让我震惊,那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战争,组织得堪称完美。先是一小群侦察兵悄悄越过边界,找到了敌人此刻的位置。后者只有四十多人,正在树上安静地觅食嬉戏,丝毫没有意识到灾难就要降临。这边的侦察兵没有惊动他们,悄悄返回,用耳语向首领作了报告。 首领低声作了部署,然后一百多个男人分成两拨。一拨悄悄掩近那个小部落,忽然厉声吼叫着发起进攻…… 姜元善心绪震荡,再次从梦中“醒”来。他想起二十几天前,在那次重要会议的前夜,他在部队宾馆里看的关于黑猩猩的纪录片。他想起那场惨烈的同类杀戮,胜利者抱着鲜红的同类之肉大嚼。他想起那个在空中俯摄的红外镜头,它就像是一只能洞穿幽微的上帝之眼,而以红点演示的黑猩猩之战犹如兵棋一样简洁……眼前的梦境完全是那部纪录片的翻版啊。 那部纪录片中,空中那位俯瞰者始终没有露面;而这个梦境中,俯瞰者则是他本人。他揉揉眼睛仔细观看。不,下面战斗的双方不是黑猩猩,而确实是智人。他们的头颅已经明显增大,双手已能十分娴熟地使用工具或武器;身上褪去了黑色体毛,也不吃生肉了。战斗很快结束,胜利者燃起熊熊的篝火,男男女女围着篝火跳舞。他们杀死了几个俘虏,用骨刀或石刀分割,架在篝火上烤熟,部落所有人都分到了食物,营地里洋溢着欢乐之情。几个活着的俘虏被捆得像粽子一般,蜷缩在火堆旁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伙伴变成了胜利者手中的肉食。俘虏的目光中蕴涵着恐惧,但更多的是麻木,是对命运的屈服…… 我看着密林中的人肉盛宴,心中是沉重的幻灭感和熊熊的怒火。这就是我挑选的子民?我背负着吾王的理想孤身远行,为的是把大善之光和理性之光送给这颗星球,结果却选中一个同类相食的残忍物种;我代吾王赐予他们的语言能力,却首先被用来策划发动同类相残的战争。我愧对吾王的重托! 怒火中我断然做出决定。我驾着飞球降落到篝火的上空,第一次让飞球在这些“被提升者”面前现形。这些家伙忽然看见空中银光闪烁的飞球,都惊呆了。在短时间的慌乱之后,他们就像听到了号令,全部匍匐在地向我叩拜,眼中闪着崇敬的光,口中哦哦地叫唤着。我感受到他们对我的敬畏,但我没有心软,毫不犹豫地把“地狱火”指向他们。一道闪电,一声霹雳,这些罪孽深重的人,连同这一片密林,瞬间全被烧成了黑色的炭柱。 远处还有百十个所多玛成员,都是老弱妇孺,以雌性为多。她们正匆匆赶往这里,以便赶上这场人肉盛宴。她们已经临近了,忽然看到闪电烈火,看到部落的壮年男人都被烧成炭柱,便尖声惊叫着四散逃命。我怒气冲冲地把“地狱火”指向她们,火球在她们面前爆裂,阻断了去路。她们吓呆了,不再奔跑,母亲绝望地把儿女护到怀中,等着上天的恁罚…… 我最终长叹一声,把“地狱火”关闭。毕竟,他们是我在蓝色星球上提升的唯一种族,我不忍心把他们赶尽杀绝。何况,这些野蛮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母爱也让我隐隐看到一点儿希望。我感到极端疲惫,那是心灵上的疲惫。让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来扮演上帝,实在是太难了,我要退出去了…… 梦中的姜元善累了,他强使自己关闭了梦境,进入无梦的梦乡。 6 牛牛妈没把严小晨就是姜家晨晨的事告诉丈夫,她知道那对他肯定又是一次强烈刺激。丈夫已经有了心事,她不想再火上浇油。男人毕竟眼拙,五天后,姜宗周才没把握地问妻子,这群孩子中的严小晨,就是那个大眼睛、厚嘴唇、个子不高的小姑娘,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明芝并没打算永远瞒他,“她就是姜兰家的晨晨,过去随她妈的姓,叫姜晨。” “噢——”姜宗周沉默了,停了很久才问,“咱来这儿的第一天晚上,她请你到她房间中坐了一会儿,就是说这事儿?” “嗯。她说她一进夏令营就认出了牛牛,不过她既没告诉牛牛,也没告诉任何人。她说她会永远保密。”姚明芝又加了一句,“我有个猜测不知道准不准——她是看出我认出了她,才约我去说话的,否则她会连我也瞒住。这个女孩儿非常懂事,心地也好。” 姜宗周不再问了,但随后几天心事更重,这点情况——严小晨原来是姜家晨晨——促使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等到七天探亲假的最后一天,吃过早饭,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姜宗周穿戴得整整齐齐,对妻子说:“我要去找何所长。我看得出国家想重用牛牛,但我想让牛牛离开这儿,回家。” 明芝知道男人的脾性,他只要下定决心谁也劝不回头的,她只是简单地问:“你下定决心啦?” “嗯。下定了。让牛牛回去好,平安是福。” “你估摸着何所长会不会放他走?” “怕是不会放。不管他放不放,尽咱们的心吧。”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咋去和何所长说?说浅了,他肯定不会同意;说得深了,要是他同意放牛牛走那倒没啥,反正牛牛已经离开这个环境了,不用管别人咋看他了,要是所长还不放他走,你这不是把牛牛害苦了吗?”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可我还得去。”姜宗周固执地说,“咱们都知道赵括母亲的故事,我想,她去找赵王之前肯定也不是没顾虑,她能不疼儿子?她能愿意影响儿子的‘前途’?” 在那场灾难发生并导致失忆之后,姜宗周夫妇为了重塑一个纯洁无瑕的牛牛,非常注意孩子的德育,给他讲了很多历史上忠臣义士的故事,赵括母亲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赵国名将、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年纪轻轻就熟读兵法,讲起兵法来,连父亲也不是对手,而且在随父征战时出过不少好主意。赵奢死后,秦王派大军攻赵,赵王想拜赵括为大将。赵括母亲紧急求见赵王,坚决反对,说是亡夫交代过:括儿虽然熟读兵法,但把战争看得太过轻易,如果将来带兵,一定会害了国家。赵王不信,仍坚持拜赵括为将。果然赵军大败,士卒被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军力很强,名将迭出,如廉颇、赵奢及其后的李牧等都是百胜名将。自这场失败之后,赵国虽然也有李牧等带来军事上的短暂胜利,但到底是元气大伤,再没能完全恢复,直到最终被秦所灭。否则,强盛的赵国也可能会统一六国哩。 那应该是更合理的历史选择吧,毕竟,相对于“戎狄之国”秦国来说,赵国才是华夏正统,赵人也从来不像秦人那样残忍,如果由赵国来统一华夏,中国历史上肯定会少了许多血腥。可惜历史偏偏是遵循另外的规律——弱肉强食的规律,胜利者常常与残暴相伴随行。 姚明芝叹息一声,不再反对——从内心讲,自打严小晨夸牛牛“前程无可限量”之后,她也一直惴惴不安。她说:“要去咱俩一块儿去,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他们来到孩子们平常上班走的那个侧门,没想到守卫不让进。守卫和颜悦色地说:“这道侧门只准研究所正式职工进出,外人只能去正门,在那儿登记,经批准后才可以进。”又好心地提醒,“这个院子大,别看研究所就在隔墙,但从这儿到公寓区大门再到研究所正门,够你二老走一阵子的。你们最好到十字路口等内部班车,可以一直坐到研究所大门口,免费的。”夫妇俩谢了警卫,到十字路口坐上班车,来到研究所正门。 这儿的警卫更是森严。大门旁有会客室,三位漂亮的女军人负责接待。两口子先填了会客表,要求见何所长。接待他们的姑娘说何所长非常忙,没有预约一般见不到。我可以给你们登记,看他的秘书能不能把你们排上,看能排到哪一天。 姜宗周央求说:“姑娘,麻烦你对他的秘书说,俺们是姜元善的父母,为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务必要见他,因为明天俺们就要走了。知道他忙,俺们在这儿等,等到天黑都行。麻烦你啦。” 那位军人姑娘很热心,给赵秘书打了电话。打完电话回头说:“赵秘书去请示了,你们等一会儿儿。” “谢谢啦,姑娘。” 一会儿赵秘书打来电话,说何所长上午有会,让二老先回家等着,等何所长抽出时间再约他们。姜宗周看看妻子,在电话中对小赵说:“不急不急,凑何所长的时间。不过俺们不用回去了,就在这儿等吧,等到晚上也行。” 俩人窝在会客室的角落里耐心地等着。一直过了中午十二点,何所长和小赵才匆匆赶来。何所长同两人握手,说:“二老是不是明天走?正好我为你俩饯行,咱们还是去公寓区的餐厅吧。” 姜宗周使劲摆手,“别,别,可别麻烦!俺们只占用你半小时时间。” 何所长没勉强,让小赵交代餐厅送来三份盒饭。小赵走了,所长与二人在接待室坐定,把门关好,问:“大哥大嫂说吧,有什么重要事情?” 姜宗周回头看看妻子,虽然他在犹豫几天后横下心来找何所长,但仍然临事而惧,那些话真的很难出口。 姚明芝先开了口:“所长,真不好意思,俺们想让牛牛,就是姜元善,离开这儿回家。” 何所长惊讶地扬起眉毛,笑着问:“咋回事?儿子在外不放心?” “不是不是,在部队有啥不放心的,俺们一百个放心,巴不得他能留在这儿。可是,何所长你不知道,牛牛六岁半时受过伤,脑袋摔到河道的护坡石上,结果得了失忆症,那之前的事情全都忘了。” “我听说过这些情况。不要紧的,小姜参军时做过非常严格的体检,大脑没留后遗症,智力更没受影响——说不定摔得更聪明了呢,国际物理工程大赛的金奖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拿到的。说句笑话吧,我巴不得自己儿子也这么摔一下,摔出小姜这样的聪明脑瓜。哈哈!” “可他还是有后遗症的。他常做怪梦,都是阴气很重的梦……” 何所长把含笑的目光转向姜宗周,那意思很明白——如果单单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想让姜元善退伍,那咱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吧。 姜宗周生气地拉拉妻子的衣襟,不耐烦地说:“别说这些少油没盐的话,尽耽误何所长的时间。老何,我给你把话说透吧——唉,这些话真的很难说出口,但说不出口也得说呀。是这样的,”他咽口唾沫,逼自己说下去,“牛牛六岁半时,干过一件很邪的事。俺们老姜家人老几辈积福行善,从没被人戳过脊梁骨。到牛牛这一代咋会干出这样的丢人事?没干这件事前他也是个好娃儿呀。那时,我恨得用劈柴棒子朝死里揍他,他一怒之下从河坡上跳下去,在护坡石上摔破脑袋,得了失忆症。其实这对他是好事,把自己干过的邪事忘了,再加上俺俩随即带他离开家乡,所以他一直没受过白眼,也就没受过内心的煎熬。但全家人因为他,多少年来在人前不敢抬头。说句不该说的话吧,牛牛他爷后来得癌症去世了,八成就是为这个孙子心里憋屈。因为老人家一直没离开老家,他说姜家总得有人在那儿顶罪。” 这件往事他一直深深埋在心底,即便在夫妻之间也尽量不提。今天不得不提起它,就如同开启了地狱之门,阴风呼呼地冒出来,把这儿变得阴气逼人。他情绪灰暗,妻子同样双眼含泪。何所长真切感受到了他们的情绪,开始重视两人的话。他想知道,牛牛到底做了什么“邪事”?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能干出多出格的事?不过,这些话又不能由他主动问,只能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有人敲门,是小赵送来盒饭。老何知道这会儿不是吃饭的时候,就小声交代小赵先把盒饭放到登记室。小赵朝屋里扫了一眼,敏锐地看出屋里气氛异常,立即退回去,小心地关上门。何世杰把茶几上的面巾纸拿来,让牛牛妈擦眼泪,很体贴地说:“别急,慢慢说。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姜元善上完课匆匆跑回家,没找到爹妈,也没见留纸条,弄得他很着急。二老丢是丢不了的,但餐厅已经开饭了,等不等他们呢?这儿又不能打手机。他到处打听,小晨、可新、如弓几个都说不知道。一直问到公寓区侧门的守卫,才知道二老是找何所长告别去了。 牛牛埋怨着:“看我这乡巴佬爹娘!还以为这儿是农村呀,礼数十足,离开前一定得找主人道个别。他们不知道何所长有多忙。真会添乱!” 小晨说:“既然是去找何所长,这会儿又没回来,肯定是所长大叔留下吃饭了。牛牛哥你就别等了。” “好吧。咦,”姜元善回过头盯着严小晨的眼睛,“小晨你咋知道我的小名?” 小晨一时有点慌。她一直很小心地隐瞒着自己与姜元善的相识,但那天同姚阿姨谈话后,“牛牛哥”这个非常熟悉的名字被唤醒,很清晰地盘踞在她脑海里,今天一不小心溜出口了。不过,女人天生是说谎的好手,她笑着说:“是姚阿姨有次喊你牛牛,我听见了。” “没有啊,我爸妈从不在外人面前喊我小名。” 徐媛媛机敏地抓住机会调侃,“你这话说得多伤人,严小晨咋能是外人呢,应该算是你的‘内人’。小晨,是不是那天你拉姚阿姨到你房间时,阿姨告诉你的?” 小晨品出媛媛的醋意,但媛媛实际为她解了围,这会儿她反倒很感激,便含糊地说:“也许吧,也许就是那天姚阿姨说漏了嘴,我记不清了。走,咱们别等了,吃饭去。”路上她看看徐媛媛,一本正经地说,“那天我和姚阿姨说得很对脾气,阿姨还告一句很机密、很机密的知心话。” “什么知心话?” “阿姨说她看中一个女孩子,来这儿后一眼就看中了。问我能不能当红娘,介绍给小姜同志。” 大家虽然明知她是在捣蛋,但仍然很热烈地追问:“谁?能不能透露?” “当然不能啦,我答应过姚阿姨要保密的。不过可以透露一点:她的名字和牛牛一样,也是叠音字。” 大伙稍一愣,随即大笑。几个女孩子中,名字是叠音字的只有徐媛媛。媛媛有点脸红,其实心里满熨帖的,只是回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元善平素对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而且总是要占上风的,但今天显然有点脸红。庄敏看看他,抿嘴一笑,“哟,我估摸着小晨透露的消息是真的——虽然姚阿姨究竟看中哪一个还有待考证。你看,咱牛牛同志很难得地脸红了。” 姜元善的脸更红了,惹得一片笑声。不过,没人猜得出他脸红的原因——刚才那些话勾起了他对前天那场怪梦的记忆,在梦中他是个外星人,有一个容貌很像严小晨的十六岁妻子,而且“她身体内留下了自己的种子”!想起这点“亏心事”,他便无法在严小晨面前坦然自若,只好闭嘴不言,任由姑娘们打趣。 大伙儿在餐厅打了饭,又凑到一块儿。小晨说:“元善你下午别上班了,再陪爹妈半天,他们明天就走了。我帮你请假。” 姜元善已经走出了刚才的窘迫,高声道:“不用不用。套用一句岳飞的话,‘主上宵旰,大将岂能安乐耶?’我可不是假崇高,单看何所长每天的忙碌,我也没心思去玩。”他笑着,又用筷子指指天上,语调变得认真,“真的没心思休息,那玩意儿在逼着咱们哩。” 众人沉默了。那个悬在天上的噩梦确实压迫着每一个人,连睡梦中也不能轻松一会儿;甚至可以说,为了这个悬在天上的噩梦,他们的少年时代已经提前结束了。如何对付那个东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起码的设想。这十一个人现在是“半工半读”,还算不上研究班子的正式成员,但研究小组的紧迫气氛已经通过何大叔有效地传递到他们身上了。 姜元善又说:“没关系的,今晚再陪爹妈一整晚就行了。咱是男子汉大丈夫——”他用筷子划一个弧线把几个男孩子划进去,改口说,“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像她们娘儿们那样婆婆妈妈,对不?” 林天羽、摆长有几个男孩子笑着凑趣,媛媛撇撇嘴,“哼,小晨她牛牛哥呀,你真是狗咬吕洞宾。” 何所长听姜宗周说完儿子的“恶行”,很是惊讶,甚至可说是很震惊。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干出这种事,确实有点太……“邪”了。而且,完全不符合他对姜元善的印象。相处这一个多月来,他对这孩子印象极佳。姜元善除了过人的智商,也天生具有领袖气质,在同伴中有号召力,有很强的道德感和社会责任感。仅有的缺点是表现欲稍有些过,有些观点过于锋利,多少有点儿偏激——但话说回来,也许这两个缺点同时也是优点呢。所以,他十分看好这个孩子的发展,用他的话说,是一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前途无可限量。 但今天他突然听到了完全相反的意见,而且是小姜的亲生父母说的!他由衷敬佩这对夫妻,哪个当爹妈的愿意把孩子的“恶行”抖搂给外人?他们今天这样做,该是下了多大的狠心!但他们是为国家负责,为民族负责。他们的大义堪比两千多年前赵括的父母。这会儿,牛牛父母都低着头,不愿直视交谈者,他们是为儿子的过去羞愧,也是为伤害儿子而痛苦。 何世杰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再不吭声了,否则这两位会认为自己已经默认了小姜的“邪恶”。他笑着说:“你们言重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偶尔干一件错事,绝不能依此而判定终身。请问,他六岁半之后,也就是患失忆之后,表现怎么样?” 姜宗周立即说:“从那以后他完全是一个好孩子。俺俩非常注意教育他,还有他爷爷,一有空就给他讲历史上忠臣义士的故事。” “对,这正是我对他的印象——性格刚正,有很强的道德感和社会责任感。大哥大嫂,我十分感谢你们的责任心。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不能以六七岁时偶尔的一件错事来定终身。” 姜宗周看看妻子,有些话他本不想说的,但既然已经下了狠心,就不能遮遮掩掩的。他很艰难地说:“这些年他确实是个好孩子,是个好人。不过,有一点我还是不放心,就是他常常讲一些很……那个的观点,叫人听了不舒服。那些观点不像是十几岁孩子说的。” “什么观点?” “比如,你知道农村中信耶稣的很多,常有人来劝我们信教。那些信徒很执著,一次劝不动就十次八次地来。像这样的事,委婉地拒绝就行了。但去年有一位来传教的被牛牛撞见了,牛牛讲了很多批判基督教的话,简直是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不,这个词儿不合适,他绝没有骂人,谈话中一直很冷静,但他的话比骂还狠,弄得来人非常狼狈,我们也挺难堪。” “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上帝,至少在《旧约》中的那个上帝,是个非常血腥的老家伙,他亲自干的或教唆以色列人干的灭族、灭城行为,《旧约》中明确记载的就有几十处。还有,人类历史上最丑恶最血腥的事都是信仰基督的印欧语族人干的,像中世纪的教皇之间经常互相残杀,后任教皇下令拖着前任教皇的尸体在街上示众;像教皇英诺森八世时极其残忍的宗教法庭,残杀了几百万所谓的女巫;像十字军东征,把孩子们当做战争的炮灰;像屠杀印第安人、玛雅人和澳洲土著,贩卖和奴役黑奴;像到中国贩卖鸦片;像发动一次大战和二次大战,灭绝同属印欧语族的犹太人、吉卜赛人和斯拉夫人;等等。” 何所长笑着说:“他说的这些倒完全符合真实的历史。当然,牛牛不该把历史罪恶和整个宗教扯到一块儿,这确实不合适。而且,即使是基督教本身的历史上的罪恶,也不能和今天的宗教等同。” “他还说,偏偏白人就是凭着这些恶行完成了他们的基因大扩张,成了今天人类的主流。其实也别单单指责白人,凡是能延续到今天的种族,包括我们自己,都是嗜杀者甚至是食人者的后代。因为在蒙昧时代,人类也像动物一样遵循丛林规则,只有嗜杀者才能让自己的种族强大。基督教说人类都有原罪,这句话说对了,不过,所谓‘原罪’不是指偷吃智慧果,而是指我们祖先的手上都有同类的鲜血。” 何世杰沉默了。这些观点确实太锋利,锋利得让人痛楚;而且更让人难受的是,虽然你从感情上不愿接受这些观点,但从理智上不得不承认它们是很难驳倒的。何世杰从牛牛父母的表情中读出了他们没说出的话——那是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现在的牛牛虽然是个正派的孩子,但他们担心某种邪恶天性还暗藏在他内心深处,或许有朝一日会萌发。 姜宗周沉重地说:“我听说你相当器重牛牛。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也知道自家孩子的才干。如果放在这个环境里,他很可能升到相当高的位置,恐怕不单单是当一个好工程师。我可不是说他位高权重时就一定会怎样怎样,但为保险起见,还是让他早早退出为好。我和他妈都信服老辈人的一句话,平安是福。” “大哥大嫂,我再次感谢你们。但让牛牛退出研究所,或者说在牛牛的一生中有意限制他的才能,那就太可惜了——对他本人是损失,对国家也是损失。我希望仍让他留在这里,当然我们会进一步强化对他的德育。我也相信,你们二位这十年来对牛牛的教育是卓有成效的,你们同样要相信部队的大环境。” 当父亲的微微摇头,“这些我都想过啊。”他沉默片刻突然问,“何所长,你知道明神宗朱翊钧吗?” 何世杰敏锐地猜到了他的用意,“知道这个人。你是说……” 姜宗周苦笑着说:“何所长,我可不是在你面前卖弄知识。自打牛牛出了那档事之后,我逼着自己看了不少历史书。朱翊钧这个人,自打童年开始,他母亲慈圣太后就非常注重对他的培养,特地指派大臣张居正做老师,教他圣人之道。张居正是历史名相,虽然也有些人格上的缺点,但总的来说是正人君子,是中国士大夫的典型。他的教育很有成效,朱翊钧对他的教诲言听计从,既敬且畏。朱翊钧曾犯过小错,太后大怒,让他跪读《汉书·霍光传》中霍光废昌邑王的那段历史,意思是说你再不上进,张居正同样可以废了你的皇位,吓得朱翊钧跪地痛哭!按说以这样严格的儒家教育,明神宗肯定会成为汉文帝唐太宗一样的明君吧。但兴许是物极必反,兴许是本性原因,等到太后和严师都死后,明神宗突然变了,而且转变得十分突然!他对恩师撤爵、抄家,把恩师子孙关在屋子里活活饿死。他后来的人品极其恶劣,常言说酒色财气四大害,明神宗是一样不少。最终闹得皇权失灵,官场腐败,党争激烈,老百姓造反,辽东边疆残破。有人评论,明朝虽然亡于崇祯,但实际肇始于明神宗。” 何世杰再次沉默。他当然能听懂这位农村中医话中的警告。这会儿,他的心绪非常复杂,黑白混搅,难以理清。他对两位老人的“大义灭亲”非常佩服,但也悄悄滋生出一丝不满:这两位,尤其是当爹的,似乎有点道德洁癖,有点走火入魔。为了儿子在六岁时的一件错事,不依不饶地找出许多理由,非要限制儿子的前途,让他此生只能做一个普通人。这实在做得有点过分了。他的“大义”中也许含着自私成分——为了洗清自己的责任,不惜毁掉儿子的前途,哪怕儿子将来的“作恶”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不管怎么说,何世杰不会因为他们的一席话就放姜元善走,那样太可惜了。何世杰舍不得一个这么好的苗子。但——万一这对父母不幸言中?万一姜元善将来被擢升到军界或政界高位,然后因本性上的“恶”,成了赵括或明神宗之类的人物,结果贻害千秋?到那时,作为第一推荐者,自己的名字肯定也会和他连在一起,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 何世杰在心中苦笑:你刚才还在暗责姜宗周,那么你自己呢?你这种担心不是自私吗? 他沉吟片刻后说:“这样吧,我会重视你们两位的话,以后部队会强化对姜元善的观察和教育。但你们也不要再坚持让姜元善退出研究所了,如果因为一个人在六七岁时的一件错事非要惩罚他的一生,那就太不公平了。我们绝不会这样做,想来你们同样也不忍心。我再次感谢你们,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这番话虽然委婉,但其中含有对他俩的微责,不过正如他所预料,那两位并没有不满,反而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们分明是说:俺俩已经尽了提醒的责任,如果你们还要重用牛牛——那其实正是俺们内心的愿望。 何世杰再次强调:“牛牛那件事,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我相信你们是不用我提醒的。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两人稍稍犹豫,姜宗周说:“除了老家的人,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这十一个孩子中的严小晨。她就是我刚才讲的那件事中的晨晨,原名叫姜晨。自打那件事发生后,她父母立即带她离开了老家,以后再没回去过,连姓都改了。” “严小晨?她与牛牛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在同一个产房里出生的?竟有这样巧的事,特别是,两人都是高智商的天才。”何所长开玩笑地说,“看来我得研究一下那个产房的物理环境,看是不是特别适于大脑的发育。” 姚明芝说:“俺们来这儿后我认出她是晨晨。直到那时她才告诉我,其实她一进夏令营就认出了牛牛,不过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牛牛本人。她说她会永远保密。” “嗯,真是个好孩子,很懂事,很成熟。这些天才孩子都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何所长到外边把三份盒饭拿来,“快吃吧,趁着还热乎。”吃饭时,屋里的气氛显然轻松多了,三个人聊了一些闲话。临别时,何所长说:“就在这儿告别吧,你们走时我就不送了。” 姜氏夫妇说:“不用送不用送,哪儿能老耽误你的时间。牛牛我们就托付给你了。你多费心。” “放心吧。牛牛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我再次感谢二老,你们都是深明大义的人。” 姜氏夫妇回到小区时,牛牛已经上班去了。晚饭后,小晨和其他孩子来屋里串门,同二老告别。他们很懂事,没有多待,把最后一个晚上留给牛牛和他的爹妈。小晨没有表现出同二老相熟的样子,仅在告别时富有深意地看看姚阿姨,在眼睛里重复了她的承诺。晚上,牛牛亲亲热热地同爹妈聊天,聊到很晚才睡。当爹妈的很内疚,简直不敢正视儿子的眼睛——他们在背后说了儿子的“坏话”;但更多的是轻松——他俩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儿子的前途看来也不会受影响,这应该是最为理想的结局了吧。 但愿儿子在有出息之后,还是一个本性良善的好人,就像现在这样——那样就功德圆满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同儿子和其他十个孩子依依告别。 何世杰十分喜爱这十一个智力过人的孩子,他曾对别人笑言:也许等他去世时盖棺论定,他一生最大的功绩就是为军工部门抢先挖来了这十一个宝贝疙瘩。其中他尤其看重姜元善和严小晨,甚至掺杂着父亲的情感。现在忽然听到小姜父母的“揭发”,虽然他一再对二老说,不会抓住一个人六岁时做的一件错事不放,但他的心绪还是被搅乱了。他甚至怀疑再与小姜见面时,自己的目光能否还像过去那样明朗。 所里工作忙,他并不常见到这些孩子。到了星期六晚上,他特意到孩子们的公寓去了一趟。刚走到楼下就听见草地上一片喝彩声,正是那些孩子围成一圈,圈内是一个白色身影,轻灵飘忽,闪转腾挪,动作舒展潇洒,原来是身穿练功服的小姜在打太极拳。何世杰停下脚步,在人群后的树荫里悄悄欣赏。以他的眼光,小姜的太极功夫有相当火候,放到全国性大赛中也能进前三甲的。听说他出身于中医和武术世家,那么他的父亲,那位貌不惊人的农村中医姜宗周,自然是此中高手了。 人群里的小姜打完一段,收了势,从严小晨手里接过毛巾擦擦汗,调定气息对大伙儿说:“我老人家的功夫如何?这么俊的功夫,没有传人岂不可惜,我准备收几个关门弟子,趁我心情好,你们赶紧来拜师吧。” 周围的孩子们都笑,林天羽说:“花拳绣腿罢了,也好意思设馆收徒?” 姜元善鼻子里哼一声,“花拳绣腿?我知道你学过几年跆拳道,想不想来过招?”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摇摇头说,“不行,我这样的高手和你这样的花拳绣腿过招,那是欺负你。这样吧,”他利索地甩掉上衣,扔给严小晨,然后扎一个马步,把双手扣在腰间,“我不动手,你愿意怎么来就怎么来,只要把我撂倒就算你赢。” 他体形偏瘦,但脱掉上衣后显出了胳膊和胸腹处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林天羽颇有自知之明,只是笑,任凭徐媛媛等人起哄挖苦,就是不应战。倒是旁边的张如弓在估量了两人的力量后谨慎地说:“我试试行不行?” 姜元善满不在乎地说:“你尽管来。” 张如弓来到场中。他身高膀阔,与瘦小的姜元善不是一个重量级。即使如此,大张还是非常谨慎。他绕到姜元善身后,紧紧搂住他的后腰,吼一声,一个旱地拔葱把小姜拔离地面;然后左右猛甩,几乎把他甩得与地面平行。但姜元善总能抢得先机,把两腿提前扎在有利部位,化解了他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周围观众齐声叫好,又是躲脚又是哄笑。张如弓被激发出了野性,怒声吼叫着,动作狂野地猛甩硬摔,而姜元善一直能轻松化解。这场搏斗持续了半个小时,张如弓终于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姜元善及时挣脱他的环抱,跳开来站稳身子,笑着低头看他,“服不服?大张你服不服?” 张如弓气喘如牛,心悦诚服地说:“服了,服了。”[TXT小说下载:www.wrshu.com] 严小晨把衣服递给小姜,笑着说:“看来是真功夫!我报名吧。” 姜元善夸她:“还是你聪明,抢先把这个位置占住了。再报名的都得喊你大师姐——嘘!”他看到树荫后的所长,向大家指了指,笑嘻嘻地迎过来。 何世杰过来凑趣:“呀,正巧赶上姜大侠收徒,我得赶紧报名,还能排在第二位哩。” 孩子们都笑,弄得姜元善有点脸红,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我那是半瓶醋的功夫。” 大伙儿笑他“前倨后恭”,这会儿才知道谦虚。老何认真地说:“不,小姜的功夫绝对不是半瓶醋。说正经的,我这把年纪是学不成了,建议你们几位真的向他拜师学艺,功夫能否学全且不说,至少落个好身板儿。” “喂,你们听见没?我现在可是奉旨收徒,快报名吧。” 小晨笑着说:“你说奉旨收徒,倒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北宋大词人柳永。他的诗词仁宗不赏识,说,且去浅吟低唱,何要浮名?他干脆不再应试,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打着‘奉旨填词’的招牌行走江湖。” 小姜说:“说起这位柳永,他可称得上是中华民族第一大罪人。” 这句话让大伙儿摸不着头脑,老何笑着问:“此话怎讲?” “他写过一阙《望海潮》,把江南写成了天堂。什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还有什么‘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据说这阕词传到金国,让金主完颜亮看见了,顿兴南侵之意。所以说,两宋亡国的悲剧,是柳永拉开序幕的。” 小晨笑着说:“姜大侠一向爱作惊人之语,所长你别理他。说柳永勾起了完颜亮的贪欲,那不过是小说家言罢了。” 姜元善收起嬉笑,“确实是小说家言,但也含着真理。生活在群狼窥伺的丛林里,就不能长有太鲜艳的羽毛,否则就是找死。有宋一代的士大夫阶层,包括文人皇帝和政治家们,就是把羽毛侍弄得太绚丽太精致,又没有相配的尖牙利爪,才落得华夏民族百年血泪!” 对他的这番话,大家倒也认同。 在孩子群中,何世杰觉得很欣慰,很轻松。牛牛父母的话曾在他心中留下阴影,但是现在,当他和姜元善本人接触后,阴影自然而然就消散了。这孩子浑身阳光,那种乐观积极的态度是从内心深处自然散发出来的,足以融化一切怀疑。他特别欣慰的是,知道实情的严小晨看来和“牛牛哥”没有任何芥蒂,反而有超出一般朋友关系的亲近。他原想抽机会和严小晨单独谈谈的,现在决定不谈了。 就让一切回到自然状态吧。 当然,后来他还是把这件事同严小晨摊开了,不过那已经是几年之后。 他对小姜这棵苗子的培养早有通盘的考虑,现在决定维持不变。不过有一件事还是应该做的——主席也看好这棵苗子,那么,为了负责,应该把姜家二老的话汇报给主席。但是,依那件童年往事的分量,打一个正式报告显然是小题大做。 几天以后,何世杰同主席秘书通了电话。他有点难为情地说,请汪秘书安排一个同主席非正式会面的机会,因为有一件事他必须告知主席,但最好是在非正式的场合。他已经许诺过别人,那件事绝不告诉任何人,主席应该是唯一的例外吧。 汪秘书笑着说:“这么绕来绕去的可不是你老何的风格。我理解你肯定有难处,我来为你安排吧。” 汪秘书安排这次会面倒是非常顺当,因为其后不久就有一个小规模的吹风会,地点仍是在中央军委的绝密会议室,主席和何世杰都是与会者。会上,情报部门的庞吉明介绍了近期情报工作的进展——继美、印、中之后,又有俄罗斯、日本、欧盟和以色列相继启动了各自的绝密工程。虽然绝密,但由于规模庞大,其内情还是通过种种渠道渗透出来,工程内容已成半公开秘密。这些国家都先后遭遇了那个玩意儿并启动了相应研究项目。研究投入极大,这些国家全都进入了准战时期,世界经济已经开始受到影响,连普通百姓也感觉到了。有一点也许算不上巧合:参加这些绝密工程的,有好几个都是国际物理工程大赛的金奖得主,比如印度的庞卡什·班纳吉、美国的丹尼·赫斯多姆、日本的小野一郎、俄罗斯的瓦西里·谢米尼兹和以色列的大卫·加米斯。这么说吧,情报部门把国际物理工程奖获奖人员筛了一遍,九名金牌得主中可以确定没有参加绝密工程的,只有澳大利亚的威廉·布德里斯。他是第一届金奖得主,现今在墨尔本大学任教,主持一项复活澳洲古袋狼的生物学研究。另两名金奖得主的情况不明。 “有两点情况比较反常。”庞吉明扳着指头说,“其一,至今没有迹象表明谁是‘始作俑者’,是这串链条的第一环。开发这项技术总不会是‘兴之所至’吧,那么,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实在是用心良苦,或者说居心险恶!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好几个国家至今仍把怀疑的矛头指向中国。”他苦笑道。 主席点点头,“说说你的其二。” “其二,根据几个国家启动绝密工程的时间来看,各国遭遇隐形飞球的时间相当接近,应该都在一两年之内。既然它的现形如此频繁,说它是因为‘操作失误’肯定欠妥了。有可能是隐形技术尚不稳定?” 杨总长说:“世杰上次提到过可能是恫吓战。” 庞吉明拍拍秃脑袋,缓缓摇头,“从局势的发展看,这个可能——应该可以排除。这么频繁的恫吓却没有具体目的,只是白白地、过早地激起对方的警惕?这明显是赔本生意。” “疑云重重。这个事件中有很多违背常理的地方,对不对?”主席说。 “对极了,主席你说的很准确,我就是这么个感觉:违背常理。” 何世杰也介绍了研究进展情况——其实就是一句话——没有进展。到目前为止,对于如何破解全隐形技术,还没有任何可谓成型的设想。当然,研究刚刚开始,谁也无法在短短两个月内做出突破。但听了老庞的介绍后,何世杰的焦灼和内疚感更重了。 会议结束,汪秘书说了一句:“世杰所长你留一下。” 以往会议结束后都是主席先走的,今天汪秘书安排其他人先走。与会人都离开房间后,汪秘书也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主席和何世杰。 何世杰直截了当地说:“主席,我留下来是想说一句闲话。” “小汪告诉我了。什么话?” “你肯定记得姜元善那个孩子吧,就是正巧录下隐形飞球的那位,上次开会你见过的。” “当然记得啦,国际物理工程大赛第九届金奖得主,今年十七岁,是个不错的苗子,在你的推荐名单上排第一的。上次开会时他一点儿不怯场,我对这一点印象颇深。他怎么啦?” 何世杰强调着:“主席,今天我只是闲聊,可不是正式报告。我要说的是小姜的一件童年往事,依它的分量不值得向你报告,但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知情。” 主席笑着说:“别绕了,你尽管‘闲聊’吧。” 何世杰详细叙述了与姜元善父母的谈话内容。主席平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仅在听到关于明神宗的“历史教训”时似有触动,抬起头专注地看了何世杰一眼,但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听何世杰介绍完,他问了一句:“你的意见?” 何世杰的意见早就考虑成熟了,但说出口时还是有点迟疑:“我想……单单这件童年往事,并不足以对一个人做出最终的道德判定。再说,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恶,有阴暗面,就看内部外部的道德力量能否有效约束它。我相信姜元善在部队这个大环境里能干好的。” 主席点点头,“知道了,按你的意见办吧。” 说罢,起身离去。 |
| 返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 |
|
更多同类型书籍>>>> 长袜子皮皮 废都 致无尽岁月 不曾遥想的以后 安房直子童话介绍 名侦探的守则 秃秃大王 管理好自己和时间的关系:时间管理幸福学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入口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时间 成人高考考试时间 业余时间,轻松拿提升学历,知名高校: 国家开放大学(免试入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