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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出 道觋 |
| 书名:牡丹亭 作者:汤显祖
【风入松】〔净扮老道姑上〕人间嫁娶苦奔忙,只为有阴阳。问天天从来不 具人身相,只得来道扮男妆,屈指有四旬之上。当人生,梦一场。〔集唐〕“紫 府空歌碧落寒李群玉,竹石如山不敢安杜甫。长恨人心不如石刘禹锡,每逢佳处 便开看韩愈。”贫道紫阳宫石道姑是也。俗家原不姓石,则因生为石女,为人所 弃,故号“石姑”。思想起来:要还俗,《百家姓》上有俺一家;论出身,《千 字文》中有俺数句。天呵,非是俺“求古寻论”,恰正是“史鱼秉直”。俺因何 住在这“楼观飞惊”,打并的“劳谦谨敕”?看修行似“福缘善庆”,论因果是 “祸因恶积”。有什么“荣业所基”?几辈儿“林皋幸即”。生下俺“形端表正”, 那些“性静情逸”。大便孔似“园莽抽条”,小净处也“渠荷滴沥”。只那些儿 正好叉着口,“钜野洞庭”;偏和你灭了缝,“昆池碣石”。虽则石路上可以 “路侠槐卿”,石田中怎生“我艺黍稷”?难道嫁人家“空谷传声”?则好守娘 家“孝当竭力”。可奈不由人“诸姑伯叔”,聒噪俺“入奉母仪”。母亲说你内 才儿虽然“守真志满”,外象儿“毛施淑姿”,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 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便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覆”。许了个大鼻 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则见不多时,那人家下定了。说道选择了一年上“日 月盈昃”,配定了八字儿“辰宿列张”。他过的礼,“金生丽水”,俺上了轿, “玉出昆冈”。遮脸的“纨扇圆洁”,引路的“银烛辉煌”。那新郎好不打扮的她愤愤的走开了,气恼之下,暗中对自己说,不管丈夫遇到什么事,再也不操心了. 耶南走到花园里.安多纳德继续在那儿疯疯癫癫,耍弄她的弟弟,硬要他一块儿奔跑.可是奥里维突然说不愿意再玩了,他肘子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站在离着父亲不远的地方.安多纳德还过来跟他淘气;他却很不高兴的把她推开;她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看到没有什么可玩,也就走进屋子弹琴去了. 外面只剩下了耶南和奥里维. "怎么啦,孩子?"父亲温柔的问,"干吗你不愿意再玩了呢?" "我累了,爸爸." "好罢.那末咱们在凳上坐一会罢." 他们坐下了.时方九月,夜色清明.喇叭花甜蜜的香味,跟花坛的墙脚下淡而腐败的河水味混在一起.浅黄的蛾绕着花打转,嗡嗡的声音象小纺车.对岸的邻人坐在屋前谈话,悠闲的语声在静寂中清晰可闻.屋子里,安多纳德弹着歌剧里的调子.耶南握着奥里维的手,抽着烟.黑影把父亲的脸慢慢的遮掉了,孩子只看见烟斗里一星星的火光,忽而熄了,忽而燃着了,终于完全熄灭.他们俩都不作声.奥里维问到几颗星的名字.耶南象所有内地的布尔乔亚一样不大懂得自然界的现象,除了几个无人不晓的大星宿外,一个都说不出来;但他假装孩子问的就是那熟悉的几个,便一个一个的说出名字.奥里维并不声辩:他只要听到人家轻轻的说出它们神秘的名字,就觉得有种乐趣.并且他的发问不是真的为了求知,而是本能的要借此跟父亲接近.他们不说话了.奥里维把头枕在椅子的靠背上,张着嘴,望着天上的星,迷迷忽忽的出了神:父亲手上的暖气把他渗透了.突然那只手颤抖起来.奥里维好不奇怪,便用着轻快的困倦的声音说:"噢!爸爸!你的手抖得多厉害!" 耶南把手抽回去了. 过了一会,小脑筋老在胡思乱想的奥里维又说:"你是不是也累了,爸爸?" "是的,孩子." 孩子声音很亲切的又道:"别太辛苦啊,爸爸." 耶南把奥里维的头拉到胸前,紧紧的搂着,低声回答了一句:"可怜的孩子!......" 但奥里维的念头已经转到别处去了.钟楼上的大钟敲了八下.他挣脱了父亲,说:"我要看书去了."每逢星期四,他可以在晚饭以后看书,直看到睡觉的时候:那是他最大的乐趣,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使他牺牲一分钟的. 耶南让孩子走了,自己还在黑的阳台上来回踱步,随后也进了屋子. 房里,孩子与母亲都围聚在灯下.安多纳德在胸褡上缝一条丝带,嘴里不是说话就是哼唱,使奥里维大不高兴;他面前摆着书,拧着眉头,肘子靠在桌上,双手掩着耳朵.耶南太太一边补袜子,一边和老妈子谈话,......她在旁边背着白天的账目,借机会唠唠叨叨的说些闲话;她老是有些好玩的故事讲,那种滑稽的土话教大家听了忍俊不禁,安多纳德还学着玩儿.耶南静静的望着他们.谁也没注意他.他游移不定的站了一会,坐下来拿一册书随手翻了翻,又阖上了,重新站起;他简直没法待在这儿,便点起蜡烛,跟大家说了声再会,走近孩子,感情很冲动的亲吻他们:他们心不在焉的答应了一声,连望也不望他,......安多纳德心在活计上,奥里维心在书本上.奥里维连掩着耳朵的手都没拿下来,一边看书一边不胜厌烦的说了声再会;......他在看书的时候,哪怕家里有人掉在火里也不理会的.......耶南出去了,在隔壁屋里又待了一会.老妈子走了,耶南太太过来把被单放进柜子,只做不看见他.他迟疑了一会,终于走近来,说: "请你原谅.我刚才对你说话很不客气." 她心里很想对他说:"可怜的人,我不恨你;但你究竟有什么事呢?把你的痛苦告诉给我听罢." 可是她眼见有报复的机会,不由得要利用一下: "别跟我烦!你对我多凶!把我看得连个用人都不如." 她又恶狠狠的,愤愤不平的,把他的罪状说了一大堆. 他有气无力的做了个手势,苦笑一下,走开了. 谁也没听见枪声.只有到了第二天事情发觉之后,邻居们才记起半夜里听到静寂的街上拍的一声,好象抽着鞭子.过后,黑夜的平静又立刻罩在城上,把活人和死人一齐包裹了. 过了一二个钟点,耶南太太醒来,发觉丈夫不在身边,心里一急,马上起来把每间房都找遍了,然后下楼走到跟住宅相连的银行办公室去;在耶南的公事房中,她发见他坐在椅子里,身子伏在书桌上,鲜血还在一滴一滴的往地板上流.她大叫了一声,把手里的蜡烛掉在地下,晕了过去.家里的仆人们听见了,立刻起来,把她扶起,忙着救护,同时把男主人的尸体移在一张床上.孩子们的卧室紧闭着.安多纳德睡得象天使一样.奥里维听见一片人声和脚声,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怕惊醒姊姊,便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们还没知道,城里已经在开始传播消息了,那是老妈子哭哭啼啼的出去说的.他们的母亲根本不能用什么思想,连健康都还有问题.家里只剩两个孩子孤零零的陪着死者.在那个刚出事的时期,他们的恐怖比痛苦还厉害.并且人家也不让他们安安静静的哭.从早上起,法院就派人来办手续.安多纳德躲在自己的房内,凭着少年人的自私心理,拚命教自己只想着一个念头,唯有那个念头才能帮助她把可怕的,使她喘不过气来的现实丢在一边:她想着她的男朋友,每个钟点都等着他来.他对她从来没象最近一次那么殷勤的:她认为他一定会赶来安慰她.......可是一个人也不来,连一个字条都没有,丝毫同情的表示都没有.反之,自杀的消息一传出去,银行的存户立刻赶上门来,拿出恶狠狠的面孔对着孤儿寡妇大叫大骂. 几天之内,一切都倒下来了:死了一个亲爱的人,失去了全部的家产,地位,名誉,和朋友.简直是总崩溃.他们赖以生存的条件一个都不存在了.母子三人对于身家清白这一点都看得很重,所以眼看自己无辜而出了件不名誉的事格外痛苦.三人之中被痛苦打击得最厉害的是安多纳德,因为她平时最不知道痛苦.耶南太太和奥里维,不管怎么伤心,对痛苦的滋味并不陌生;既然天生是悲观的,所以他们这一回只是失魂落魄而并不觉得出乎意外.两人一向把死看做一个避难所,尤其是现在:他们只希望死.当然这种屈服是可悲可痛的,但比起一个乐观.幸福.爱生活的青年人,突然之间陷入绝望的深渊,或是被逼到跟毛骨悚然的死亡照面的时候所感到的悲愤,究竟好多了. 安多纳德一下子发见了社会的丑恶.她的眼睛睁开了,看到了人生;她把父亲,母亲,兄弟,统统批判了一番.奥里维陪着母亲一起痛哭的时候,她却独自躲在一边让痛苦煎熬.她的绝望的小脑筋想着过去,现在,将来;她看到自己一无所有了,一无希望,一无靠傍:不用再想倚仗谁. 葬礼非常凄惨,而且丢人.教堂不能接受一个自杀的人的遗体.寡妇孤儿被他们昔日的朋友无情无义的遗弃了.只有两三个跑来临时漏了一下脸;而他们那种窘相比根本不来的人更教人难堪,象是赏赐人家一种恩典,他们的沉默大有谴责,鄙薄,与怜悯的意味.家族方面是更要不得: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反而来些狠毒的责备.银行家的自杀,不但不能平息大众的愤怒,而且被认为跟他的破产差不多一样的罪大恶极.布尔乔亚是不能原谅自杀的人的.倘若一个人不肯忍辱偷生而宁愿死,他们就认为行同禽兽;谁敢说"最不幸的莫如跟你们一起过活",他们便不惜用最严厉的法律对付. 最懦怯的人也急于指责自杀的人懦怯.一个人损弃了自己的生命,同时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使他们没法报复,他们尤其气愤.......至于可怜的耶南经过怎样的痛苦才出此下策,那是他们从来不去想的.他们恨不得要他受千百倍于此的痛苦.如今他既然溜之大吉,他们便回过来谴责他的家属.他们嘴里不说,知道那是不公平的,但做还是照样的做;因为他们非要拿一个人开刀不可. 除了悲泣以外什么事都做不了的耶南太太,听到人家攻击她的丈夫,立刻恢复了勇气.此刻她才发觉自己原来多么爱他.这三个前途茫茫的人,一致同意把母亲的奁赠和他们个人的产业完全放弃,拿去尽可能的偿还父亲的债务.而既然没法再待在当地,他们就决意上巴黎去. 动身的情形象逃亡一样. 第一天晚上,......(九月里一个凄凉的黄昏:田野消失在白茫茫的浓雾里,大路两旁,你慢慢往前走的时候,矗立着湿透的丛树的躯干,仿佛水中的植物),......他们一同上墓地去告别.新近翻掘过的墓穴四周,围着狭窄的石栏,三个人一齐跪在上面,悄悄的淌着眼泪:奥里维不住的抽噎;耶南太太无可奈何的擤着鼻涕.她竭力自苦,老想着她跟丈夫最后一面时说的话.......奥里维想着坐在阳台的凳子上跟父亲的谈话.安多纳德想着他们将来的遭遇.各人心里对这个断送了他们,断送了自己的可怜虫,没有一点埋怨的意思.可是安多纳德想着:"啊!亲爱的爸爸,我们要吃多少苦啊!" 雾慢慢的黯淡下来,潮气把他们浸透了.耶南太太流连不忍去.安多纳德看见奥里维打了个寒噤,便和母亲说:"妈妈,我冷." 他们站起身来.将要离开的时候,耶南太太又最后一次回过头去,对坟墓说了声: "可怜的朋友!" 他们在夜色中走出墓园.安多纳德牵着奥里维冰冷的手. 他们回到老屋.这是宿在老巢里的最后一夜了,......他们一向睡在这儿,生活在这儿,他们的祖先也生活在这儿:这些墙壁,这个家,这一小方土地,和家中所有的欢乐与痛苦都是息息相通,分不开的,它们仿佛成为家庭的一分子,成为大家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人们直要死了才会离开它们. 行李已经整好了.他们预备搭明天早上的第一班车,趁街坊上铺子还没开门的时候动身,免得引起人家的注意和恶意的议论.......他们需要彼此挨在一起,可是各人都不由自主的走进各人的卧房,一动不动的站着,也不想摘下帽子脱去外衣,摸着墙壁,家具,和一切即将分别的东西,把脑门贴在玻璃上,希望跟这些疼爱的东西多接触一会,把它们保留在心头.最后各人竭力排遣痛苦的念头,都集中到母亲屋里去......那是阖家团聚的房间,尽里头有深大的床位:从前吃过晚饭没有外客的时候,大家都是待在这里的.从前!......那他们觉得已经远得很了!......壁炉里生着小火,他们团团坐着,一言不发,随后跪在床前做了晚祷,很早就睡了,因为第二天黎明以前就得起身.可是他们都好久的睡不着. 清早四点光景,时时刻刻看着表的耶南太太,点着蜡烛起来了.安多纳德也没怎么睡,听到声音也起身了.只有奥里维睡得很熟.耶南太太心里很难过的望着他,不忍把他叫醒.她提着脚尖走开,吩咐安多纳德:"轻一点:让可怜的孩子在这儿好好的多享受几分钟罢!" 她们穿好衣服,把零星的包袱也收拾妥当.屋子周围依旧静悄悄的;在秋凉的夜里,所有的人,所有的动物,都格外贪恋他们温暖的睡眠.安多纳德牙齿打战:身子跟心都冰冻了. 外边寒气袭人,大门呀的一声开了.随身带着钥匙的老女仆,最后一次来侍候主人.她又矮又胖,气急得很,身子臃肿得有点不大方便,但以年龄而论还非常硬朗.她脸上围着块布,鼻子通红,眼泪汪汪的出现了,看到太太不等她来就起床了,厨房的炉子也生好了,大为不安.......她一进门,奥里维就醒了.可是他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一个身又睡了.安多纳德过来轻轻的把手放在弟弟的肩上,低声叫道:"奥里维,我的小乖乖,时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见姊姊的脸靠近着他的脸凄然微笑,摩着他的额角,嘴里说着:"起来罢!" 他就起来了. 他们悄悄的走出屋子,象贼一样.各人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老妈子走在前面,推着一辆装载衣箱的小车.他们差不多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除了身上穿的,只带着几件随身衣服.一些可怜的纪念物另外交给慢车运:无非是几册书,几幅肖像,古式的座钟,它的摆动似乎就是他们生命的脉搏......晨风峭厉,城里谁也没起来;护窗关着,街上空荡荡的.他们一声不出,只有老妈子在那里唠叨.耶南太太竭力想把最后一次见到的,使她回想起过去生活的形象,深深的刻在心上. 到了车站,她心里虽然很想买三等票,可是为了面子攸关,依旧买了二等;她受不了在认识她的两三个站员前面露出窘相.她急急忙忙扑入一间空的车厢,和孩子们躲起来.他们掩在窗帘后面,唯恐看到什么熟人的脸.可是一个人也没出现:他们动身的时候,城里的人都还不曾醒,车厢是空的;只有三四个乡下人,和几条把头伸在车栅上面悲鸣的牛.等了好久,才听到机车长啸一声,车身在朝雾中开始蠕动了.三个流浪者揭开窗帘,把脸贴在窗上,对着小城最后的瞧一眼.哥特式的塔尖在雾氛中隐约莫辨,山岗上都是干草堆,草地上盖着雪白的霜,冒着水汽:这已经是遥远的,梦中的风景,几乎不是现实的了.等到列车拐了弯,到岔道上走入另一条铁轨,所有的景色完全望不到了,再没被人瞧见的危险时,他们便忍不住了.耶南太太把手帕掩着嘴巴抽噎着.奥里维扑在母亲身上,把头枕着她的膝盖,淌着泪吻她的手.安多纳德坐在车厢那一头,向着窗子悄悄的哭着.每个人的哭有每个人的理由.耶南太太和奥里维只想着丢掉的一切.安多纳德却特别想到以后的遭遇:她埋怨自己不该这样,很愿意教自己浸在往事里............但她瞻望前途是对的:她比母亲与兄弟把事情看得更准确,不象他们对巴黎有着种种的幻想.安多纳德自己也没料到将来的遭遇.他们从来没到过京城.耶南太太有个姊姊在巴黎,丈夫是个有钱的法官;她这番就预备去求她帮忙.同时她相信凭着孩子们所受的教育和天分......在这一点上她象所有的母亲一样估计错了,......不难在巴黎找个体面的职业维持生计. 一到巴黎,印象就很恶劣.在车站上,行李房的拥挤和出口处水泄不通的车马把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天下着雨.找不到一辆车.他们走了很多路,沉重的包裹压得他们手臂酸痛,不得不在街中心停下,大有被车马压死或溅满一身污泥的危险.他们尽管招呼,没有一个车夫答应;后来终于有辆肮脏透顶的破车停了下来.他们把包裹递上去的时候,一卷被褥掉在泥浆里.车夫和扛衣箱的脚伙欺他们人地生疏,敲了一笔双倍的价钱.耶南太太给了车夫一个又坏又贵的旅馆的名字,那是内地客人下榻的地方,因为他们的祖父在三十年前住过,所以他们不管怎么不舒服还是到这儿来寄宿.他们在这里又被敲了一笔竹杠;人家推说是客满了,教他们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算了他们三个房间的钱.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想省一些,不到食堂去,只叫了一些简单的菜,结果是没吃饱而价钱一样的贵.他们刚到巴黎就大失所望.住旅馆的第一夜,挤在没有空气的屋子里怎么也睡不着觉:忽而热,忽而冷,不能呼吸;走廊里的脚声,关门声,电铃声,使他们时时刻刻的惊跳,车马和重货车的声响把他们头都胀疼了.他们跑到这可怕的城里来,茫无所措,只是吓坏了. 第二天,耶南太太赶到姊姊家去,姊姊在沃斯门大街上住着一个华丽的公寓.她嘴里不说,心里却巴望人家在他们没解决困难以前请他们住到那边去.但第一次的招待就使她不敢再存什么希望.波依埃—特洛姆夫妇两个对于这家亲戚的破产大为愤慨.尤其是那个女的,唯恐受到牵连,妨害丈夫的前程;现在这个败落的家庭还要投上门来进一步的拖累他们,她可认为岂有此理了.做法官的丈夫也是一样想法,但他为人相当忠厚,要不是被妻子钉着,也许还乐于帮忙;可是他心里也愿意妻子那么办.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用着冷冰冰的态度招待她的姊姊;耶南太太不由得大吃一惊,勉强捺着傲气,明白说出处境的艰难和对波依埃家的希望.他们只做不听见,甚至也不留他们吃晚饭,却是非常客套的约耶南一家在周末去吃饭.而这还不是出之于波依埃太太之口,倒是那法官觉得妻子的态度教人太难堪了,想借此缓和一下:他装做很随和,但显而易见不十分真诚,并且很自私.......可怜耶南母子们回到旅馆,对这初次的访问简直不敢交换一下意见. 以后的几天,他们在巴黎奔东奔西,想找个公寓,爬着一层又一尽的楼梯累死了.住得那么挤的军营式的屋子,肮脏的楼梯,没有阳光的房间,对于住惯内地大屋子的人格外显得凄惨.他们越来越觉得受压迫.走在街上,进铺子,上饭店,他们老是慌忙失措,受人愚弄.他们似乎有种触手成金的本领,想买的东西都是贵得惊人.他们笨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没有一点自卫的力量. 耶南太太尽管对姊姊已经不存奢望,但对那顿被请而还没去吃的饭,仍旧一相情愿的抱着许多幻想.他们一边穿扮一边心中乱跳.人家对付他们的态度是把他们当做外客而不是至亲.......并且除了客套以外,主人也并没为这顿饭破费什么.孩子们见到了跟他们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姊妹,也不比他们的父母更和气.衣着漂亮而卖弄风情的女孩子,拿出傲慢而有礼态度,装腔作势,跟他们胡扯一阵,使他们大为狼狈.男孩子因为陪着这些穷新戚吃饭觉得受罪,尽量装出不高兴的模样.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直僵僵的坐在椅子里,仿佛老是在教训姊妹.连让菜的神气也是这样.波依埃—特洛姆先生说些无聊的话,免得人家提及正事.谈的无非是吃的东西,唯恐牵涉到什么亲切的与危险的题目.耶南太太鼓足勇气,想把话扯上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问题:波依埃—特洛姆太太却直截了当的用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把她打断了.她也就没勇气再说了. 饭后,她教女儿弹一会琴,显显本领.小姑娘又窘又不高兴,弹得坏极了.波依埃他们厌烦得要死,只等她弹完.波依埃太太含讥带讽的抿了抿嘴唇,望着自己的女儿;随后,因为音乐老是不完,便跟耶南太太谈些不相干的事.安多纳德完全搅糊涂了,不胜惊骇的发觉自己弹到某一段忽然又回到了头上去;既然没法解决,她便决定不再往下弹,痛快敲了头两个不准确而第三个完全错误的和弦停了下来.波依埃先生喊了声:"好极了!"马上叫人端咖啡来. 波依埃太太说她的女儿跟着比诺(比诺(1852—1914)为法国有名的钢琴家兼作曲家.)学琴.而那位"跟比诺学琴的"小姐接着说:"你弹得很好,我的小乖乖......"然后问安多纳德是在哪儿学的. 大家继续谈天.客厅里的小古董跟主妇们的装束都谈完了.耶南太太再三的想:"是时候了,我应当说呀......" 想到这个,她身子都抽搐了.正当她进足勇气,下了决心的时候,波依埃太太随便用着一种并不想表示歉意的口吻说,他们很抱歉,应当在九点半左右出门:为了一个不能改期的约会......耶南他们气恼之下,立刻起身预备走了.主人装做挽留的神气.可是过了一刻钟,有人打铃,仆役通报说是住在下层的邻居来了.波依埃跟妻子递了个眼色,急急忙忙和仆人咬了一会耳朵.波依埃含糊其辞的请耶南一家到隔壁屋里去坐.(他不愿意给朋友们知道有这门不名誉的亲戚在家.)他们被丢在没有生火的屋子里.孩子们对着这种羞辱大为愤慨.安多纳德眼中含着泪说要走了.母亲先还不答应,后来等得太久了,便也下了决心.他们走到穿堂,波依埃得到仆役通知,赶紧出来说几句俗套表示歉意,假装挽留他们,但显而易见巴不得他们快点走.他帮着他们穿大衣,笑容可掬的,忙着握手,低声说些好话,把他们连推带送的打发到门外.......回到旅馆,孩子们气得哭了.安多纳德跺着脚,发誓永远不再上这些人家里去的了. 耶南太太在植物园附近租了一个四层楼上的公寓.卧房临着一个黑洞洞的天井,四面是斑驳的高墙,餐室和客厅......(因为耶南太太一定要有个客厅)......临着一条嘈杂的街,整天有蒸汽街车和往伊佛莱公墓去的柩车走过.衣衫褴褛的意大利人,下流的孩子们,游手好闲的在路旁凳子上坐着,或是剧烈的争吵.为了这些喧闹的声音,没法开窗;傍晚从外边回来的时候,你必得在忙乱而发臭的人堆里挤,穿过一些泥泞而拥塞的街道,走过一家开在邻屋底层的下等酒店,门口站着些高大瞌睡的姑娘,黄黄的头发,脸涂得象石膏一般,用着下流的目光盯着行人. 耶南一家仅有的一点儿钱消耗得很快.每天晚上,他们不胜忧急的发觉荷包的漏洞越来越大了.他们想法子撙节,可是不会:节约是种学问,倘使你不是从小习惯的话,就得靠多少年的磨练去学.天生不知俭省的人而勉强求俭省,只是白费时间:只要遇到一个花钱的机会,他们就让步了;心里老是想:"等下次再省罢";而要是偶然挣了或自以为挣了一些小钱的时候,又马上把这笔盈余花掉,结果是花费的比挣来的超过十倍. 过了几星期,耶南他们的财源都搞光了.耶南太太不得不把剩下的一点儿自尊心丢开,瞒着孩子去向波依埃借钱.她想法跟他在公事房里单独见面,求他在他们没有找到一个位置来解决生计之前,借一笔小款子.波依埃是个软心肠的,还相当讲人情,先用延宕的手段推诿了一番,终于让步了.在一时感情冲动而心不由主的情形之下,他居然借给她二百法郎,过后又立刻后悔,......尤其当他不得不告诉太太,而她对于丈夫的懦弱和妹妹的耍手段表示大为气恼的时候. 耶南母女天天在巴黎城中奔走,想谋个位置:耶南太太象内地有钱的布尔乔亚一样有种成见,认为除了所谓"自由职业"......大概是因为这种职业可以令人饿死,所以叫做自由......之外,任何旁的职业对她和她的儿女都有失身分.连家庭教师的位置,她都不愿意让女儿担任.在她心目中,只有公家的差事才不失体面.而要希望奥里维当个教员,先得设法完成他的教育.至于安多纳德,耶南太太很想替她在学校里谋个教职,或是进国立音乐院去得一个钢琴奖.但她所探问的学校有的是教员,资格都比她那个只有初级文凭的女儿强得多;至于音乐,那末得承认安多纳德的天分极其平常,多多少少比她优秀的人都还没法出头呢.他们发见巴黎逼着大大小小的人材为了生活作着可怕的斗争与无益的消耗. 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甚至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平庸到极点;他们硬要自己相信这一点,并且向母亲证明.奥里维在内地中学里不费多大气力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角色,到这儿却是被种种磨难搅昏了,把所有的聪明都吓跑了.人家把他送进一所中学,居然弄到一份助学金.但他初期的成绩恶劣之极,助学金被取消了.他自以为愚蠢无比.同时他又讨厌巴黎,讨厌那些熙熙攘攘的人,讨厌下流的同学,卑鄙的谈话,以及某些同伴向他所作的可耻的建议.他甚至没勇气对他们说出他的轻蔑,仅仅想到他们的堕落,就觉得自己被玷污了.他跟母亲与姊姊每天晚上作着热烈的祈祷,算是唯一的安慰.他们奔波了一天所碰到的失望与委屈,对于这些无邪的心简直是种污辱,彼此连谈都不敢谈起.但是和巴黎潜伏着的无神主义接触之下,奥里维的信心不知不觉的开始崩溃了,仿佛新刷的石灰一淋着雨就在墙上掉下来.他虽然继续信仰,但在他周围,上帝已经死了. 母亲与姊姊仍旧奔来奔去,一无结果.耶南太太又去看波依埃夫妇.他们为了摆脱她,给她找了两个位置:为耶南太太的是替一位往南方过冬的老太太当伴读;为安多纳德的是到住在乡下的法国西部人家当家庭教师,报酬都还不差.耶南太太可是拒绝了.除了她自己去服侍人家的屈辱以外,她更受不了的是她的女儿也要逼上这条路,并且还得跟她分离.不管他们如何不幸,而且正因为不幸,他们要苦守在一处.......波依埃太太听了这话大不高兴.她说一个人没法生活的时候,不能再挑剔.耶南太太忍不住责备她没心肝.波依埃太太就对于破产和耶南太太欠她的钱说了一大篇难听的话.赶到分手的时候,姊妹俩竟变了死冤家.一切的关系都断绝了.耶南太太一心一意只想把借的款子还清,可是办不到. 劳而无功的奔走还是继续着.耶南太太去访问本省的众议员和参议员,都是以前耶南常常帮忙的,结果到处碰到一副忘恩负义和自私自利的面孔.众议员对她的信置之不复,她上门去,仆人又回说不在家.参议员却用着一种教人受不了的怜惜的口吻提到她的处境,说都是"那该死的耶南"一手造成的,同时对他的自杀又说了许多难堪的话.耶南太太替丈夫辩护了几句.参议员回答说,他知道银行家不是欺诈,而是荒唐,说他是个饭桶,是个糊涂虫,什么事都自作聪明,不跟任何人商量,不听任何人的劝告.要是他只害了自己倒也罢了:那是他活该!可是,......不说连累别人,......光是把他的妻子儿女害到这步田地,丢下他们让他们自寻生路......那可只有耶南太太能够原谅他了,如果她是一个圣者的话,但他,参议员,他不是个圣者......(s,a,i,n,t,)......只是个健全的人......(s,a,i,n)(原文特意将此二字字母分别写.按圣者与健全二字,法语读音完全相同,此处有意作双关语.)......一个健全的,明理的,会思考的人,他可没有丝毫宽恕他的理由.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中自杀简直是混账到了极点.唯一可以替耶南辩护的理由,就是这桩事不能完全教他负责.讲到这儿,他向耶南太太道歉,说他对她丈夫的批评未免激烈了一些:而这是因为他对她表示同情的缘故;接着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算做布施,......被她拒绝了. 她到一个大机关里去谋个职位,手段可十分笨拙,而且是有头无足的.她迸足了勇气才奔走了一次,回来却垂头丧气,几天之内再没气力动弹;赶到她再去问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在教会方面也没能得到什么帮助,或是因为他们觉得无利可图,或是因为不愿意理睬一个家长从前是出名反对教会而现在身败名裂的家庭.耶南太太千辛万苦,好容易谋到一所修道院里教钢琴的职位,......极乏味而把酬极少的差事.为了多挣一些钱,她又在晚上替文件代办所做些抄写工作.可是人家对她很严.她的书法和疏忽,尽管用心还是要脱落字句,甚至整行的漏掉,......(她心里想着多少旁的事!)......使她受到很不客气的埋怨.她往往眼睛干涩作痛,四肢酸麻的做到半夜,而抄件还是要被退回来,那时她就失魂落魄的回家,整天的抽抽搭搭,不知道怎么办.她多年以前就有心脏病,经过这些磨难,病更加深了,使她有种种恐怖的预感.她有时很痛苦,透不过气来,仿佛要死过去了.她出门的时候身边老带着字条,写着自己的姓名住址,恐防会倒在路上.要是她死了,那怎么办呢?安多纳德尽量支持她,装出她本来没有的那种镇静的态度;她要母亲保养身体,让她去代替工作.可是耶南太太迸着最后一些傲气,无论如何不肯让女儿去受她所受的屈辱. 她尽管做得筋疲力尽,省吃俭用,仍是无济于事:挣的钱不够养活他们,非把留着的一些首饰变卖不可.而最糟的是这笔派了多少用途的钱,在耶南太太拿到手的当天就给偷去了.老是糊里糊涂的可怜的妇人,因为第二天是安多纳德的节日,想买件小小的礼物给她,顺路走进便宜百货公司.她把钱袋紧紧抓在手里,唯恐丢掉.为了要仔细看一件东西,她随手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放;过了一会儿想去拿回来,已经不见了.......这是最后一下的打击. 不多几天以后,八月将尽,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一股热腾腾的水汽重甸甸的罩在城上,......耶南太太把一篇紧急的抄件送往文件代办所回来.因为过了晚饭时间,又想节省三个铜子的车钱而怕孩子们揪心,她赶路太急了些,走得非常疲倦.爬上四层楼,她已经不能开口,不能呼吸了.象这种模样的回家是常有的事,孩子们已经不以为意了.她硬撑着和他们马上吃饭.大家都为了天气太热吃不下东西,勉强吃了些肉,喝了几口淡而无味的水.他们都不出声,一来没心思说话,二来特意让母亲歇一歇,......他们一齐望着窗子. 突然,耶南太太舞动着手,拚命抓着桌子,瞪着孩子,哼了几声,身子望下倒了.安多纳德和奥里维赶上去刚好把她扶住.他们俩发疯般叫着:"妈妈!我的小妈妈!" 可是她不回答.他们一下子没了主意.安多纳德抽搐着,紧紧搂着母亲,拥抱她,呼唤她.奥里维开着门大喊:"救命!" 看门女人爬上楼来,看到这个情形,便去找了个附近的医生.但医生到的时候,她已经完了.还算耶南太太的运气,死得这么快;可是她最后几秒钟看着自己死去,把孩子们孤零零的丢在苦海里的感触,谁又能知道呢......? 孩子们孤零零的受着惨祸的惊恐,孤零零的哭着,孤零零的料理可怕的后事.看门女人心地很好,帮了他们一点忙;耶南太太教课的修道院方面,只冷冷的说了几句惋惜的话. 母亲刚死的时期,两人简直是绝望到无可形容.但使他们得救的便是这过度的绝望,因为奥里维抽风抽得很厉害,使安多纳德只想着兄弟,把自身的痛苦忘了一部分;而她的深切的友爱也感动了奥里维,不至于因痛苦而有什么危险的冲动.两人拥抱着,坐在亡母的灵床旁边,在守夜灯的微弱的光线之下,奥里维喃喃的说应当死,两人一同死,立刻就死;他一边说一边指着窗口.安多纳德也有这种可怕的愿望;但她还是拚命的挣扎,要活下去...... "活着有什么用呢?" "为了她呀,"安多纳德指着母亲,"她永远跟我们在一起.你想想罢......她为我们受了多少罪,我们不能使她再受一桩最苦的苦难:看到我们穷途潦倒的惨死......"她又接着很兴奋的说:"......啊!而且一个人不应该这样畏缩!我不愿意!我要反抗!我一定要你有一天能够幸福!" "永远不会的了!" "会的,你将来会幸福的.我们受的苦难太多了.物极必反,不会老是苦下去的.你能打出一条路来,你能有个家庭,你会幸福,我一定要你这样,我一定要!" "怎么过活呢?咱们永远不能......" "一定能够的.怎么办吗?先得撑到你能够谋生的时候.一切都归我负责.你瞧着罢,我一定做到.啊!要是妈妈让我做的话,我早已......" "你去做些什么呢?我不愿意你干屈辱的事.并且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靠自己的工作糊口,只要是清清白白的,有什么屈辱!你别操心,我求你!你瞧着罢,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你将来会幸福的,咱们都会幸福的,奥里维,母亲也要为了我们而高兴呢......" 跟在母亲灵柩后边的只有两个孩子.他们一致同意不去通知波依埃:这一份人家在他们心中早已不存在了,他们对母亲多么狠心,连她的死也是他们促成的.看门女人问他们可有别的亲属的时候,他们回答说:"一个也没有." 在空荡荡的墓穴前面,他们手牵着手祷告.他们在绝望中逞着傲气,宁愿孤独而不愿意看到那些无情而虚伪的亲戚.......两人走回家;一路上跟他们挤来挤去的都是一般对于他们的丧事,他们的思想,他们的生命漠不关心而只有语言相同的群众.安多纳德让奥里维搀着手臂. 他们在同一所屋子里换了最高层的一个极小的公寓.......只有两间顶楼底下的卧室,一间给他们作餐室用的极小的穿堂,和一间象壁橱般大的厨房.换一个区域,他们或许能找到比较好一些的住所;但在这儿他们觉得仍旧跟亡母在一起.看门女人对他们很表同情;可是不久她也管着自己的事,谁也不理会他们了.屋子里没有一个房客认识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住在旁边的是谁. 修道院居然答应安多纳德接替她母亲教琴.她还想找些别的教课的事.她唯一的念头是教养弟弟,直到他进高等师范为止.这计划是她独自决定的,她研究高师的课程,到处打听,也征求奥里维的意见,......可是他毫无意见,她已经为他选择好了.一朝进了高师,他一生不用再愁生活,前途有望了.所以非要他达到这一步不可,无论如何都得活到那个时候.那不过是五六个辛苦的年头:一定能撑到的.这个意念给了安多纳德很大的勇气,使她整个身心都振作起来.她明白看到摆在她前面的是孤独艰苦的生活,唯有靠着"超拔兄弟"的热情才能捱受的.她打定主意倘若自己得不到幸福,至少要使兄弟幸福!......这个还没足十八岁的轻佻而温柔的姑娘,被她那英勇的决心改变了:她心中藏着一股献身的热诚和奋斗的傲气,不但谁都没想到,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女子在这个烦闷的年龄,有如万物骚动的初春,爱的力量充塞着整个身心,象一条潜藏的溪水在泥土下面流着,把它包裹,浸润,永远和它在一起纠缠,同时爱情也能化为种种形式,它只想献身给别人,给人家做养料:只要有一点儿借口就行了,它的无邪与深刻的肉感准备随时蜕化为牺牲.爱情使安多纳德作了友爱的俘虏. 她的弟弟因为没有这样的热情,精神上就没有这种倚傍.并且那是人家献身于他而非他献身于人,......这当然更方便更甜蜜,只要你是爱那个为你牺牲的人的.可是相反,他眼看姊姊为了他而筋疲力尽,心里非常难过.她回答说:"啊!好孩子!......难道你不看见我就靠这个生活吗?要没有你给我的辛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很明白这个.处在安多纳德的地位,他也会把这种甘心情愿的劳苦看得很重的;但人家为了自己而受罪,他的傲气与心灵就大为痛苦了.并且,一个象他这样懦弱的人,要负起别人强迫他担负的责任,非成功不可的责任,......既然姊姊把自己的一生在他身上孤注一掷,......真是多么沉重啊!想到这点,他就受不了,他非但不加倍的鼓起勇气,反而有时弄得垂头丧气.可是她逼着他无论如何要挣扎,要工作,要生存:那是他没有姊姊的督促决计办不到的.他大有甘心战败的倾向......也许还有自杀的倾向;......要不是姊姊硬要他奋发有为,追求幸福的话,或许他早已完了.他因为自己的天性受了抑制而很苦闷;但这抑制就是他的救星.他也在经历一个转变的年龄:在此可怕的时期成千累万的青年都因为一时糊涂,被两三年的疯狂把一生断送了.倘若他有胡思乱想的时间,恐怕早走上了不是灰心,便是放荡的路:他每逢反躬自省的时候,病态的幻想,对生活,对巴黎,对那些挤在一块儿腐化的千千万万的生灵的厌恶,就来占据他的心灵.可是一看到姊姊,噩梦就醒了;既然她为了他而活着,他也就活下去了,他将来也就会幸福了,虽然自己并不求幸福...... 这样,他们的生活就靠一股热烈的信仰,而这信仰又是靠苦行,宗教,和高尚的志愿促成的.两个孩子所有的生命力都倾向着独一无二的目标,就是奥里维的成功.任何工作任何屈辱,安多纳德都能忍受:她当着家庭教师,差不多被人看作仆役,象老妈子一样的带学生去散步,在街上闲荡几小时,名目是教他们学德语.这些精神的痛苦与肉体的疲劳,使她的傲气和对兄弟的友爱都得到一种安慰. 她筋疲力尽的回家,还得照管奥里维.他白天在中学里寄一顿中饭,到傍晚才回来.她在煤气灶上或酒精灯上预备晚饭.奥里维从来不觉得肚子饿,对什么都没胃口,尤其是肉类;只能强迫他吃一点,或是想法替他做些心爱的菜;而可怜的安多纳德又不是个高明的厨娘!她花尽了气力,结果只听到兄弟说她的烹调不堪入口.一般笨拙的青年主妇,因为不善烹饪常常使生活暗中受到影响,连睡觉都睡不好,......直要对着炉灶不声不响的失望了多少次,才能懂得一些做菜的诀窍. 吃过晚饭,她把少数的碗盏洗完了,......(他要帮她,她可不许),......便象慈母一样的监督兄弟的功课.她教他背书,查看他的卷子,甚至也帮他准备,可老是留着神,不让这多疑的家伙生气.他们坐在一张独一无二的桌子.吃饭与写字两用的桌子旁边:他做他的功课;她不是缝东西,便是抄写文件;等他睡了,再替他整理衣服或做自己的活儿. 虽然生计这样艰难,他们还是决定把所能积蓄起来的一些钱先去偿还母亲欠波依埃家的债.那并非因为波依埃他们是怎么凶恶的债主:他们已经无声无臭,再也不想到那笔他们认为丢定了的钱了;并且能够花这个代价摆脱了拖累人的亲戚,他们也很高兴.可是两个孩子的傲气与孝心,觉得母亲对他们瞧不起的人有所负欠是很难过的.他们尽量的节省:在娱乐上,衣著上,食物上,省下钱来,想积成二百法郎,......那对他们是一个了不得的大数目.安多纳德想由她一个人来熬苦.但兄弟一朝看出了她的用意,无论如何要跟她采取一致行动.他们为了这件事含辛茹苦,赶到每天能积下几个铜子,两人就很快活了. 节衣缩食,一个钱一个钱的省着,三年之中居然积满了那个数目.那真是他们极大的喜悦......一天晚上,安多纳德跑到波依埃家去.他们对她很不客气,以为她又要来干求了,便先下手为强,冷冷的责备她不通消息,连母亲的死讯也不报告,直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才来.她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她并没意思打搅他们,只是来偿还以前的债务的;说罢她把两张钞票放在桌上,要求给她一张收据.他们的态度马上变了,假装不愿意收那笔钱,对她突然之间亲热起来,很象一个债主看见几年以前的债务人,把他早已置之脑后的欠款给送了来.他们探问姊弟两个住在哪儿,怎么过活的.她不回答这些问题,只催着要收据,说有事在身,不能多留;然后她冷冷的行了礼,走了.波依埃夫妇看到这个女孩子的忘恩负义不由得气坏了. 这桩心事放下了,安多纳德依旧过着同样清苦的生活,但如今是为奥里维了.唯恐他知道,她瞒得更紧.她舍不得穿著,有时甚至至饿着肚子省下钱来,花在兄弟的装饰上,娱乐上,使他的生活有些调剂,能不时到音乐会去或歌剧院去,......那是奥里维最大的快乐.他很不愿意自个儿去,但她自会想出种种不去的借口来减轻他的不安;她推说身子累了,不想出去,或竟说不喜欢去.他明明知道这都是为了爱他而扯的谎;可是小孩子的自私心理占了上风,便独自上戏院去了,一到那儿却又难过起来;他一边看戏,一边老在心里嘀咕:乐趣都给破坏了.有一个星期日,她打发他上夏德莱戏院去听音乐,过了半小时他回来了,告诉姊姊说走到圣.米希桥就没有再走的勇气:他对音乐会已经不感兴趣;不跟她一块儿享受,他太痛苦了.安多纳德听了非常安慰,虽然兄弟为她而牺牲了星期日的消遣使她很遗憾.但奥里维并不后悔:他回到家中看见姊姊脸上快乐的光采,那是她掩饰不了的,就觉得比听到世界上最美的音乐还要愉快.那天下午,他们面对面坐在窗子旁边,他拿着书,她拿着活计,但一个并不看书,一个也并不做活,只谈着些对他们毫不相干的废话.这样甜蜜的星期日,他们还从来不曾有过;姊弟俩决定以后再不为了音乐会而分离了:要他们独自享乐是决计办不到的. 她暗中省下的钱居然能够替奥里维租一架钢琴,使他喜出望外;而且以租赁的方式,过了若干年月,那架琴可以完全归他们所有.这样她又平空添了一个沉重的担子.到期应付的款子对她简直是个噩梦;为了张罗这笔钱,她把身子都磨坏了.但这桩傻事为他们添了不知多少幸福.在这个艰苦的生涯中,音乐好比他们的天堂.他们沉浸在里头,把世界上其余的一切都给忘了.但那也不是没有危险的.音乐是现代许多强烈的溶解剂的一种.那种象暖室般催眠的气氛,或是象秋天般刺激神经的情调,往往使感官过于兴奋而意志销沉.但对于象安多纳德那样操劳过度而没有一点乐趣的人,音乐的确能使她松动一下.毫无休息的忙了一个星期,音乐会可以说是唯一的安慰.两人就靠着怀念过去的音乐会与企望下次的音乐会过活,靠着那超乎时间,远离巴黎的两三个钟点过活.他们冒着雨雪风寒,在场外紧紧的偎倚着,心中还怕买不到座位,等了许多时间才挤入戏院,坐上又窄又黑的位置,在喧哗嘈杂的人海中迷失了.他们窒息着,被人紧挤着,又热又不舒服,难受到极点;......可是他们多快乐,为自己的快乐而快乐,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为了觉得贝多芬与瓦格纳伟大的心灵中所奔泻的光.力.爱,也在自己心中奔泻而快乐,为了看到兄弟或姊姊那张困倦与早经忧患而变得苍白的脸突然闪出点光辉而快乐.安多纳德四肢无力,软瘫了,好象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一样,她蹲在甜美温暖的窝里悄悄的哭了.奥里维握着她的手.谁也没注意他们.但在阴暗的大厅里,躲在音乐的慈爱的翅膀底下的,爱伤的心灵何止他们两个呢. 安多纳德还有宗教支持.她很诚心,每天做着长久而热烈的祷告,每星期日去望弥撒.她遭了横祸,却始终相信基督的爱,相信他跟你一起受苦,将来有一天会安慰你.可是她精神上和死者的关系比和神明的关系更加密切,她受到磨难的时候总想到他们.但她理性很强,独往独来,眼旁的旧教徒不相往还;他们对她也不大好,认为她有邪气,差不多是自由思想者,或正在往这条路上去;因为依着纯粹法国女孩子的性格,她决不肯放弃她自由的判断:她的信仰是为了爱,而非为了象下贱的牲畜一般服从. 奥里维可不再信仰了.从初到巴黎的几个月起,他的信心就慢慢的开始瓦解,终于完全崩溃.他因之大为痛苦,因为只有强者或俗物才能没有信仰,而他既不够强,也不够俗,所以经过好几次剧烈的苦闷.他的心依旧保持着神秘的气息;虽没有了信仰,跟他的思想最接近的究竟还是姊姊的思想.他们俩都生活在宗教气氛里.分离了整整一天之后,晚上回到家里,狭小的寓所对他们无异大海中的港埠,安全的托庇所,尽管又冷又寒酸,可是纯洁的.在这儿,他们觉得跟巴黎的腐败气息完全隔离了...... 他们不大谈到自己所做的事:一个人筋疲力尽的回来,再没心思把好容易挨过的一天重新温一遍.他们本能的想忘掉白天的情形.尤其在刚回家的时候,他们一块儿吃着晚饭,尽量避免彼此问询,只用眼睛来打招呼,有时一顿饭吃完了也没交换一句话.奥里维对着饭菜发呆,象小时候一样.安多纳德便温柔的摩着他的手,微笑着说:"喂,拿出点勇气来!" 他就笑了笑,赶紧吃饭.整个晚餐的时间,谁都不想开口.他们极需要静默.直要休息够了,被对方体贴入微的爱渗透了,把白天所受的污辱淡忘了,他们话才多一些. 然后奥里维开始弹琴.安多纳德早已戒掉这个习惯,让他独自享受: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消遣,而他也尽量的借此陶醉.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天分:近于女性的气质,生来是为爱人家而不是为创造事业的性格,很能够和他弹的音乐在精神上打成一片,把细腻的层次都很忠实很热烈的表现出来,......至少在他软弱的手臂和短促的呼吸所容许的范围以内,因为象《特里斯坦》或贝多芬后期的奏鸣曲那样的作品,他没有气力对付.所以他更喜欢弹莫扎特和格路克的音乐,而那也是她最喜爱的. 有时她也唱歌,都是极简单的古老的调子.她的女中音嗓子,好象蒙着一层什么,调门低而微弱.她非常胆小,绝对不敢在别人面前唱,便是对奥里维也不免喉咙梗塞.她最喜欢贝多芬用苏格兰歌辞谱成的一个曲子,叫做《忠实的琼尼》,极幽静而骨子里又极温柔的作品......就象她的为人.奥里维每次听了都禁不住要流泪. 她更喜欢听兄弟弹琴.她要把杂务赶紧做完,一方面开着厨房门,想听到奥里维的琴声;但不管她怎么小心,他老是抱怨她安放碗盏的声响.于是她把门关上,等到收拾完了,才来坐在一张矮凳上,并不靠近钢琴,......他弹琴的时候有人靠近就会受不了,......而是在壁炉前面,象一头小猫那样蹲着,背对着琴,眼睛瞅着壁炉内金黄的火舌在炭团上静静的吞吐,想着过去的种种,出神了.敲了九点,她得鼓着勇气提醒奥里维时间已到.要使他从幻想之中醒过来,要使她自己脱离缥缈的梦境,都不是容易的事.但奥里维晚上还有功课,并且又不宜于睡得太迟.他并不立刻听从,音乐完了以后,还要经过相当的时间才能工作.他的思想在别处飘浮,往往九点半过了还没有走出云雾.安多纳德坐在桌子对面做着活儿,明明知道他一事不做,可不敢多瞧他,免得露出监督的神气使他不耐烦. 他正在经历青春的转变时期,......幸福的时期,......喜欢过着懒洋洋的日子.额角长得很清秀;眼睛象女孩子的,放荡,天真,周围时常有个黑圈;一张阔大的嘴巴,嘴唇有点虚肿,挂着一副讥讽的,含糊的,心不在焉的,顽皮的笑容;过于浓密的头发直掉到眼前,在脑后的差不多象发髻一样,还有一簇挺倔强的在那里高耸着;......一条宽松的领带挂在脖子里,......(姊姊可是每天早上替他扣得好好的);上衣的钮扣是留不住的,虽然姊姊忙着替他缝上去;衬衣不用袖套;一双大手,腕部的骨头突得很出.他露出一副狡猾的,瞌睡的,爱舒服的神气,愣头傻脑的老半天望着天空,眼睛骨碌碌的把安多纳德屋里的东西一样样的瞧过来,......书桌是放在她屋里的,......瞧着小铁床和挂在床高头的象牙十字架,......瞧着父亲母亲的肖像,......瞧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故乡的钟楼与小河.等到眼睛转到姊姊身上,看她不声不响做着活儿,脸色那么苍白,他突然觉得她非常可怜而对自己非常恼恨,认为不应该闲荡,便振作精神,赶紧做他的功课,想找补那个损失的时间. 逢到放假的日子,他就看书.姊弟两人各看各的.虽然他们这样相爱.还是不能高声的一同念一本书.那会使他们觉得亵渎的.他们以为一册美妙的书是一桩秘密,只应当在静寂的心头细细的体会.遇到特别美的地方,他们就递给对方,指着那一节说:"你念罢!" 于是,一个念着的时候,另外一个已经念过的就睁着明亮的眼睛,瞧对方脸上的表情,跟他一同吟味. 他们往往对着书本不念:只顾把肘子撑在桌上谈天.越是夜深,他们越需要互相倾吐,而且心里的话也更容易说出来.奥里维抑郁不欢,老是需要把痛苦倾倒在另外一个人的心里,减轻一些自己的痛苦.他没有自信.安多纳德得给他勇气,帮助他对他自己斗争,而那是永无穷尽的,一天都免不了的斗争.奥里维说些悲苦的泄气话,说过以后觉得轻松了,可没想到这些话会不会压在姊姊心上.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消磨了她的勇气,把他的疑虑给了她.安多纳德面上绝对不露出来.天生是勇敢而快活的性格,她仍旧装做很高兴,其实她的快乐早已没有了.她有时困倦之极,受不了自我牺牲的生活.她排斥这种思想,也不愿意加以分析,但免不了受到影响.唯一的依傍是祈祷,除非在心灵枯竭的时候连祈祷都不可能,......这也是常有的事.那时她又烦躁又惶愧,只能不声不响的等待上帝的恩宠.这些苦闷,奥里维是从来没想到的.安多纳德往往借端躲开,或是关在自己屋里,等烦闷过去以后再出现;出现的时候她抱着隐痛,堆着笑容,比以前更温柔了,仿佛为了刚才的痛苦而不好意思. 他们的卧室是相连的.两张床靠在同一堵墙上:他们可以隔着墙低声谈话.睡不着的时候,两人便轻轻的敲着壁,问:"你睡熟没有?我睡不着啊." 姊弟之间只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堵壁,仿佛是两个睡在一张床上的朋友.但由于一种本能的根深蒂固的贞洁观念,......两间屋子的门在夜里总是关严的,除非奥里维病了,而那也是常有的事. 他虚弱的身体并没好转,反而愈来愈坏,老是不舒服:不是喉头,便是胸部,不是头部,就是心脏;极轻微的感冒在他也能变成支气管炎;他害过猩红热,差点儿死掉;平时他也有种种重病的奇特的征象,幸而没发作:肺部与心部常有几处作痛.有一天医生说他很有心包炎或肺炎的可能;随后他们去请教一个著名的专科医生,又证实了那个疑惧.结果却太平无事.他的病其实是在神经方面,会变出许多出人意料的病象;慌张了几天,事情居然过去了,但把安多纳德折磨得太厉害了.为了忧急,她多少夜睡不着觉,常常起来到兄弟房门口去听他的呼吸,心惊胆战,以为他要死了,是的,她知道他必死无疑了:于是她浑身颤抖的跳起来,合着手,紧紧的握着,抽搐着,堵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噢,天啊!天啊!别把他带走啊!不,不,......你不能这样做!......我求你,求你!......噢!好妈妈!救救我啊!救救他,救他一命呀!......" 她全身都紧张了. "啊!已经做了这么些,他快要成功,快要幸福的时候,难道要半路上倒下来吗?不,不,那是不行的,那太残忍了......" 奥里维紧跟着又使她担心别的事. 他象她一样老实,但意志薄弱,思想太自由,太复杂,对于明知道不正当的事,不免有些心摇意乱,抱着怀疑而宽容的态度,并且他抵抗不了肉欲的诱惑.安多纳德那么纯洁,一向不知道兄弟的心理变化.有一天她突然发觉了. 奥里维以为她不在家.往常她那时是在外边教课的;这一天正要出门的时候,接到了学生的请假信,她心里很快慰,虽然微薄的收入又少了几个法郎.她疲乏已极,躺在床上,觉得能于心无愧的休息一天很高兴.奥里维从学校回来,带着一个同学坐在隔壁屋里谈天.他们的话,句句都可以听到;他们以为没有旁人,便一点没有顾忌.安多纳德听着兄弟快乐的声音,自个儿微微笑着.过了一会,她忽然沉下脸来,身上的血都停止了.他们非常下流的说着脏话,似乎说得津津有味.她听见奥里维,她的小奥里维笑着;她也听见她认为无邪的嘴里说出许多淫猥的话,把她气得身子都凉了,心里的痛苦简直没法形容.他们娓娓不倦的谈了好久,而她也禁不住要听着.临了,他们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安多纳德一个人.于是她哭了,觉得心中有些东西死了;理想中的兄弟的形象,......她的小乖乖的形象,......给污辱了:那对她真是致命的痛苦.但两人晚上相见的时候,她一字不提.他看出她哭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懂姊姊为什么对他改变态度.她直过了相当的时间才恢复常态. 但他给姊姊最痛苦的打击是他有一回终夜不归.她整夜的等着.那不但是她纯洁的道德受了伤害,而且她心灵最神秘最隐密的地方也深感痛苦,......那儿颇有些可怕的情绪活动,但她特意蒙上一层幕,不让自己看到. 在奥里维方面,他主要是为争取自己的独立.他早上回来,打算只要姊姊有一言半语的埋怨,就老实不客气顶回去.他提着脚尖溜进屋子,怕把她惊醒.但她早已站在那儿等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而易见是哭过了.她非但不责备他,反而不声不响的照料他的事,端整早点,预备他吃了上学.他看她一言不发,只是非常丧气,所有的举止态度就等于一场责备:那时他可支持不住了,扑在她膝下,把头藏在她的裙子里.姊弟俩一齐哭了.他万分羞愧,对着外边所过的一夜深表厌恶,觉得自己堕落了.他想开口,她却用手掩着他的嘴巴;他便吻着她的手.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彼此心里已经很了解.奥里维发誓要成为姊姊所希望的人物.可是安多纳德不能把心头的创伤忘得那么快;她象个大病初愈的人,还得相当时日才能复原.他们的关系有点儿不大自然.她的友爱始终很热烈,但是在兄弟心中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而为她害怕的成分. 奥里维的变化所以使她格外惊骇,因为同时她还受着某些男人追逐.她傍晚回家,尤其是晚饭以后不得不去领取或送回抄件的时候,常常给人钉着,听到粗野的游辞,使她痛苦得难以忍受.只要能带着兄弟同走,她就以强迫他散步为名把他带着;可是他不大愿意,而她也不敢坚持,不愿意妨害他的工作.她的童贞的,古板的脾气,和这些风俗格格不入.夜晚的巴黎对她好比一个森林,有许多妖形怪状的野兽侵袭她;一想到要走出自己的家,她心里就发颤.可是非出去不可.她不知道怎么对付,老是发急.而一转念间想到她的小奥里维也将要......或者已经......跟那些男人一样追着女人的时候,她回到家里简直没勇气伸出手来跟他招呼.她对于他有这种反感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她长得并不怎么美,却很有点儿迷人的力量,能够吸引人家,虽然她绝对没有什么勾引人的动作.衣服极朴素,差不多老戴着孝,个子不甚高大,很窈窕,表情很细腻,不大出声,只悄悄的在人堆里穿过,唯恐引人注目,但那双困倦而温柔的眼睛,那张小小的.模样那么清秀的嘴巴,自有一种深邃的韵味,惹人注意.有时她发觉自己讨人喜欢,不禁有些惶愧,......可是心里也很高兴......一颗能感到别人好意的.平静的心中,不自觉的会有多少可爱而贞洁的风韵,谁能指点出来呢?那只在一些笨拙的动作,羞法的躲躲闪闪的目光上有所表现;而这些又是多么好玩多么动人.惶乱的表情更增加了她的魅力.人家的欲念被她挑动了;既然她是一个清寒的没人保护的女孩子,别人也就毫无顾忌的对她明说了. 她有时到一般有钱的犹太人集会的拿端夫妇家去走动,那是她在教书的一个人家......拿端的朋友......认识的;她虽然那么孤僻,也不免去参加了两三次夜会.亚尔弗莱.拿端先生是巴黎的一个名教授,了不起的学者,同时又是个交际家,极有学问,也极其浮华,这种古怪的混合的人品在犹太社会中是常见的.而真实的好意与浮华的作风也在拿端太太心中占着相等的地位.夫妇俩都对安多纳德表示亲热的.真诚的.但有些间歇性的好感.......安多纳德在犹太人中例比在旧教徒中得到更多的同情.固然他们缺点很多,但有一个很大的长处,而且是最重要的,就是富于生命力,富于人性;只要是有人性有生机的,他们无不关切.即使他们缺乏真正的热烈的同情,也永远有种好奇心,使他们肯探访一般比较有价值的心灵跟思想,不管那心灵和思想跟他们的如何不同.一般的说,他们并不怎么出力去帮助别人,因为同时感到兴趣的事太多了,而且尽管自称为洒脱,其实他们对世俗的虚荣比谁都更留恋.但他们至少做了些事,而那在麻木不仁的现代社会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们在社会上是行动的酵母,生命的原动力.......安多纳德在旧教徒中受尽了冷淡以后,看到拿端家对她的关切,不管怎么浮泛,也很感动.拿端太太约略看到了安多纳德笃于友爱的生活,对于她的仪表与操守的可爱都很赏识;她自命要做她的保护人.她没有儿女,但很喜欢年轻人,常常招待他们,再三约安多纳德上她家去,要她放弃那种孤独生活,找点儿消遣.她不难猜到安多纳德的孤僻一部分是由于境况不好,便有心拿些美丽的衣饰送给她,被高傲的安多纳德谢绝了;但这位恳切的保护人自有方法强迫她接受些小小的礼物,投合那无邪的女性的虚荣心.安多纳德又感激又惶愧,每隔许多时候,勉强去参加一次拿端太太家的夜会;因为年轻,她终于也觉得很愉快. 但在那个来往的人很杂而年轻人很多的场所,拿端太太所提拔的贫寒而美丽的女孩子,立刻成为两三个油滑少年的目标,以为轻而易举就可以得手.他们想利用她的羞怯来进攻,甚至彼此拿她赌东道. 终于她收到几封匿名信,......更准确的说是造了一个高贵的假名的信......先是热烈的情书,措辞迫切,把约会都定下了;接着又很快的来了几封更放肆的信威吓她,随后又来了信口谩骂与侮辱的信,赤裸裸的描写她身体上的某些部分,说出下流淫猥的话;写信的人想利用安多纳德的天真,恐吓她倘使不去赴约就要教她当众出丑.安多纳德因为招惹了这些是非,痛苦得哭了;而她身心清白的骄傲也大大的受了伤害.她不知道怎么摆脱,同时又不愿意告诉兄弟,免得他伤心而把事情搞得更严重.但她也没有朋友可以商量.向警察署告发吧,她又不愿意,怕事情张扬出去.然而无论如何得把它结束.她觉得光是不理不睬并不能保卫自己,那个坏蛋一定还要纠缠不清,不发见危险决不会罢休. 随后又来了一封最后通牒式的信,限她第二天到卢森堡美术馆去相会.她去了.......绞尽脑汁想过之后,她相信这个磨难她的男人一定是在拿端太太家遇见的.有一封信里隐隐约约提到的事就是在那边发生的.于是她要求拿端太太帮她一次忙,坐着车陪她到美术馆,请拿端太太在车上等着.到时,她进去了.在指定的图画前面,那坏蛋得意扬扬的走过来,装得非常殷勤的跟她谈话.她不声不响的直瞪着他.他把一套话说完了,又涎着脸问她为什么这样目不转睛的钉着他.她回答说: "我在看一个没骨头的人怎样欺侮女人." 对方听了这话毫不在意,反而装做亲狎的神气.她又说: "你拿当众出丑的话威吓我.好吧,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你怎么样?" 她气得浑身颤抖,说话的声音很高,表示她预备教人注意.旁边的人已经在瞧他们了.他觉得什么都吓不倒她,便放低了声音.她最后一次又叫了声: "哼,你这个没骨头的男人!" 说完了,她掉过身子就走. 他不愿意露出认输的神气,便跟着她走出美术馆.她径自走向等着的车子,突然打开车门.背后那个男子劈面撞见了拿端太太,拿端太太马上叫着他的姓氏招呼他,他一时手足无措,赶紧溜了. 安多纳德没有办法,只得把事情讲给这位女朋友听.但她只讲了个大概,因为她极不愿意把伤害她的贞洁的痛苦告诉一个外人.拿端太太埋怨她没有早通知她.安多纳德要求她对谁都别提.事情就至此为止;拿端太太也用不着对那个坏蛋下逐客令;因为从此他没有敢再露面. 差不多同时,安多纳德另外有一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伤心事. 有个很规矩的男子,年纪四十上下,在远东当领事,回国来过几个月的假期,在拿端家遇到安多纳德,爱上了她.那次的会见是拿端太太瞒着安多纳德预先安排好的,因为她一相情愿要替这位年轻朋友做媒.他是犹太人,长得并不好看;头有点儿秃了,背有点儿驼了;可是眼睛非常柔和,态度很亲切,因为自己也受过痛苦而很能够同情别人.安多纳德已经没有当年才子佳人的梦,不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把人生想作在美妙的日子和情人散散步那么回事了;如今她认为生活是一场艰苦的斗争,每天都得来过一次,永远不能休息一下,要不然,你年复一年,一寸一尺的苦苦挣来的,就可能在一刹那间前功尽弃.她觉得倘使能够在一个朋友的怀抱里躺一会,跟他共尝甘苦,由他来守望而让自己闭一会眼睛,一定是非常甜美的.她知道这都是梦想,可还没有勇气完全丢开这个梦.她心里很明白,一个没有陪嫁的姑娘在她那个社会里是毫无希望的.法国老派的布尔乔亚在婚姻上看重金钱是世界闻名的.这种贪心,便是犹太人也有所不及.犹太人中有钱的青年娶一个贫寒的姑娘,或有钱的少女热烈的追求一个聪明的男子,都不算什么希罕的事.但在内地信奉旧教的法国布尔乔亚中间,所谓婚姻无非是追求金钱.而那些可怜虫又干些什么呢?他们只有些平凡的需要:只知道吃喝,打呵欠,睡觉,......节省.安多纳德认识这般人,那是从小见惯的.她戴了富贵的眼镜见过他们,也戴了贫穷的眼镜见过他们,已经对他们不存什么幻想了.所以那位男的向她求婚使她有点喜出望外.她先是并不爱他,后来却是慢慢的对他有种感激的心和深刻的温情.倘不是要跟他到远地方去,把弟弟丢下的话,她早就应允的了.但在那种条件之下,她拒绝了.那朋友虽然懂得她的拒绝是由于极高尚的理由,心里仍旧不能原谅她:他知道爱人有那些德性是极可贵的,但爱情的自私要爱人把这些德性也为自己牺牲.他便不再见她,动身之后也不再和她通信,音讯杳然的过了五六个月,......忽然有一天寄给她一张喜柬,原来他跟另外一个女子结婚了. 那对安多纳德是桩极大的伤心事.在多少悲苦之外再受一次悲苦,她唯有把自己的悲苦献给上帝;她硬要相信,因为忘了自己唯一的使命是献身给兄弟,所以应当受此惩罚.从此她就更一心一意的照顾兄弟. 她完全退出了社会,不再上拿端家去.自从她谢绝了那桩婚事以后,他们就对她很冷淡:他们也不承认她的理由.拿端太太断定这桩婚姻一定成功,将来也一定很圆满,此刻因安多纳德的缘故而一切都成泡影,未免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认为安多纳德的顾虑当然是极有义气,但感伤色彩太浓了;所以她马上不再关心这位小朋友.她只知道帮助人家,不问人家同意不同意;这种心理上的需要此刻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对象,让她能暂时发泄那关切与照拂人的感情. 奥里维完全不知道姊姊心中那页痛苦的罗曼史.他是个多情的,轻浮的少年,成天在幻想中过活.虽然他精神很活泼可爱,心也和安多纳德的一样温柔,但你要在什么事情上依靠他是没有把握的.他可以为了矛盾,消沉,闲荡,或是单相思而浪费几个月的精力.他常常想着一些俊俏的脸蛋,在什么交际场中见过一面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风骚的姑娘.他也能为了一段文字,一首诗,一阕音乐而出神,几个月的浸在里头,把正课都荒废了.非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监督他不可,而且还得留神,不能使他发觉而着恼.他发起脾气来一向很可怕,会极度的紧张,精神上失掉平衡,浑身发抖,好似可能害肺病的人所常有的现象.医生并不把这种危险瞒着安多纳德.这株本来就很软弱的植物,从内地移植到巴黎之后,极需要清新的空气与美好的阳光.那可是安多纳德不能供给的.他们没有足够的钱,不能在假期中离开巴黎.至于假期以外的时间,两人有工作在身,到了星期日都已经困倦不堪,除掉赴音乐会,再没心思出门了. 可是在夏天,有些星期日,安多纳德仍旧打起精神把奥里维拉到郊外的森林中去散步.但林中全是一对对粗声大气的男女,音乐咖啡馆的歌曲,油腻的纸张:这当然不是使精神休息而净化的清幽的境界.傍晚回家的时候,又得坐着闷人的,低矮的,狭窄的,黑洞洞的郊区火车,满是笑声,歌声,粗野的谈话,难闻的气息,和烟草的味道.安多纳德与奥里维都是没有平民气质的,回到家中只觉得厌恶,丧气.奥里维要求安多纳德以后别再作这种散步;而安多纳德在某个时期内也没有这勇气了.但过了一晌,她还是要去,以为对于兄弟的健康是必需的,虽然她自己比奥里维更讨厌这种散步.每次新的尝试都不比上一次的更愉快;奥里维便狠狠的向她抱怨.结果两人只能关在闷塞的城里,对着牢狱式的院子想望田野. 中学的最后一年到了.学期终了便是高等师范的入学考试.而这也正是时候了.安多纳德已经累到极点.她预测兄弟一定能考上.中学里大家认为他是最优秀的投考生之一;所有的教员都称赞他的功课和聪明,唯一的缺点是思想没有纪律,不能按照计划做事.可是压在奥里维肩上的责任使他心慌意乱,考期近了,应付考试的能力越来越低了.一方面是极度的疲乏,一方面是怕考不上,而且胆小得近乎病态:这种种早就使他象瘫痪了一样.想到要当着大众站在许多考试委员前面,他就不由得浑身发抖.他永远受着胆小的累,轮到在教室里开口就脸红耳赤,喉咙都塞住了,最初只能在人家唤到他名字的时候答应一声.倘使无意中问他什么话,他倒还容易回答;要是预先知道要受到考问,他简直会吓昏的:一刻不停在那里胡思乱想的脑子,把将要临到的情形连细节都想象到了;而且越等得久,他越是被恐怖纠缠不清.他差不多没有一次考试不是至少考过两次的:因为考试以前的几夜,在梦中已经考过几次,把他的精力消耗完了,再也没法应付真正的考试. 然而他还到不了那个使他在夜里流冷汗的可怕的口试.(法国学校考试通例,凡笔试不及格者即落第,无资格再受口试.)笔试的时候,一个关于哲学的题目,在平时他是很能发挥的,不料那天六个钟点之内竟写不上两页.最初几小时他脑子里空空如也,一点儿思想都没有,仿佛给一座漆黑的墙堵塞了.到最后一小时,那堵墙溶解了,墙缝里居然透出几道光来.他这才写了很美的几行,可是篇幅不够教人把他评定等第.安多纳德看他那样狼狈,料他没希望了,于是也跟他一样的垂头丧气,只是面上不露出来.并且她便是到了绝望的局面,也还能抱着无穷的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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