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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册2 |
| 二十七日
几天来,天气非常温和。今天忽然下起雪来,而且很大,整整下了一天。 过午同吴组缃、长之到郑振铎家里去玩。踏着雪,雪还在纷纷地下着,非常有意思。上下古今地谈了半天,在朦胧的暮色里我又踏着雪走了回来。 今天把《年》改了,抄好了,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坏,预备明天送给叶公超。 二十八日 这几天以来,人变得更懒惰了,没有而且也仿佛不能作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一方面有许多功课要作。这是我自己的毛病,在讨厌的功课没有打发清以前,我是不愿意作什么事情的。再一方面,自己的心情也不好。 看梁遇春译的《荡妇自传》(Moll Flanders)非常生硬僻涩,为什么这样同他的创作不同呢? 想《自己》——怎样去作,在以前没有想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有时对自己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但现在想起来,想《自己》的正是自己,结果一无所得。 三月一日 仍然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昨天看清华对中大篮球赛,今天看女子篮球对崇慈。 想作一篇:“我怎样写起文章来”,骂人。这篇写出来,恐怕我自己还能满意,但不愿意发表。因为,我想,这种题目是成名的作家写的,我写了,一定有人要笑我。 二日 昨天记日记竟然忘记了。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写了二月二十九日。 今天早晨我有个顶不高兴的事——施闳诰什么东西,随便乱翻我的稿纸。我的一九三四年的《新梦》,他竟然毫不知耻地看起来,真正岂有此理!每人都有几句不能对人说的话,他这种刺探人的阴私〈的〉劣根性竟能支使他作这样的事情!我认为是一种侮辱。 这几天来,不是作summary,就是作bibliography[47],我自己怀疑:为什么自己不能爬出这无聊的漩涡呢? 我对张露薇不能妥协,我对他的批评是:俗,clumsy,不delicate,没有taste[48](你看他的外表,和穿的红的衣裳),胡吹海谤,没有公德心。 三日 今天进城。 先到露薇处。同长之我们三人谈了半天关于《文学评论》(我们几个人办的)的事情。关于特别撰搞人、编辑各方面的事情都谈到了,不过唯一问题,就是出版处。我们拿不出钱来,只好等看郑振铎交涉得如何——不过,我想,我们现在还在吹着肥皂泡。不过这泡却吹得很大。我们想把它作为中德学会的鼓吹机关,有一鸣惊人的气概。但是这泡能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们现在还不敢说。无论怎样,年轻人多吹几次肥皂泡,而且还是大的,总归是不坏的。 买鞋,取相片后,四点半回校。 在校内访杨大师不遇。 晚上回来,又作bibliography,无聊极了。 四日 今天盼着上海《申报》,看《文艺月刊》的广告,我的《黄昏》登出了没有,但不知为什么《文艺月刊》却没登广告。 早晨又把十八世纪的reading report作完了一个,终日弄这些无聊的东西,真有点儿不耐烦。 这几天来,因为无聊的功课太多,心情不能舒缓下来,文章一篇也不能写。 五日 早晨钻到书库里去干bibliography,终于交上了,又去了一条心事。 开始作论文,真是“论”无可“论”。 晚上又作了一晚上,作了一半。听别人说,毕业论文最少要作二十页。说实话,我真写不了二十页,但又不能不勉为其难,只好硬着头皮干了。 六日 这几天日记老觉得没什么可记——平板单调的功课,我不愿意往上写。真写也真无聊,又不能写什么文章。 看到沈从文给长之的信,里面谈到我评《夜会》的文章,很不满意。这使我很难过,倘若别人这样写,我一定骂他。但沈从文则不然。我赶快写给他一封长信,对我这篇文章的写成,有所辩解,我不希望我所崇敬的人对我有丝毫的误解。 七日 今天开始写《我怎样写起文章来》,觉得还满意。还没写完,写来恐怕一定很长,因为牵掣的事情太多。 最近几天看《文艺月刊》的广告,老看不到,恐怕不是改组,就是停办。我投稿的运气怎么这样坏呢? 但也有令人高兴的事:我在图书馆遇见叶公超,他说,我那篇《年》预备在第一期上登出来,这使〈我〉高兴得不〈得〉了。 八日 今天整天工夫仍然用在写《我怎样写起文章来》,不像昨天那样满意,果然真比昨天写得坏了吗?但总起来说,我对这篇是颇为满意的。 总有不痛快的事:不是这个考,就是那个test,我们来上学就真的把自己出卖了吗? 读杨丙辰先生译的《强盗》,译笔非常坏,简直不像中文,为什么同他自己作的文章这样的不同呢? 九日 终究把《我怎样写起文章来》写完了,有五千多字,在我的文章,就算不短的了。再看一遍,觉得还不坏。 李健吾[49]要编《华北日报》副刊,今天接到他请客的柬。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本来想骂几个人,但写到末尾,觉得通篇都很郑重,加入骂人的话,就把全篇都弄坏了。但人仍然要骂,我想另写一篇文章。 十日 今天接到沈从文的信,对我坦白诚恳的态度他很佩服。信很长,他又劝我写批评要往大处看,我很高兴。 过午看对师大足篮球赛。同蔡淳一同吃饭,散步,以前我真误解了他,我觉得他不过是个公子哥,不会有什么脑筋的。但现在谈起来,居然还有一大篇道理,我看,还够一个朋友。 十一日 早晨朦胧起来,天色阴沉,一问才知道已经快九点了——本来预备进城,仓〈猝〉去洗脸,水管又不出水,兀的不急煞人也么哥。赶到大门口,已经是最末的一辆汽车了,同行有长之、吴组缃。天在下着细雨。 先到北大访虎文,据说到良王庄去了。同峻岑谈了谈,又赶回露薇家,同长之、组缃到新陆春应李健吾请,同座有曹葆华等人,无甚意思。后同访杨丙辰先生,在杨处遇虎文,惊喜。他才天津回来,谈了半天,又得了点Inspiration,赶汽车只长之一人上去,我没能得上,又折回市场同虎文谈了谈,七点回校。 十二日 大风,房屋震动,今年最大的风了。 满屋里飞着灰土,书页上顷都盖满了。不能坐下念书,而且精神也太坏。 长之因为接到母亲的信而伤感,对我说:“你是没有母亲的人,我不愿意对你说。”——天哪!“我是没有母亲的人!”我说什么呢?我怎样说呢? 今天把《我怎样写起文章来》拿给叶公超先生看,又附上了一封信。 十三日 昨夜一夜大风,今天仍然没停,而且其势更猛。 北平真是个好地方,唯独这每年春天的大风实在令人讨厌。 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妈的,这些混蛋教授,不但不知道自己泄气,还整天考,不是你考,就是我考,考他娘的什么东西? 十四日 仍然大风,这次大风刮得可真不小,从星期日刮起,一直到现在。 今天又考Philology。在考前,要看一看笔记,在考后,心里总觉得有点轻松又不愿意读书——今天就在这种情形下度过了。 这几天来,晚上总想困,几乎十点前就睡。这个习惯,须要痛改。 十五日 今天风仍在刮。 这几天来,总想写点东西,但总写不出来。一方面原因固然因为自己太懒,一方面也真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写。 看了看这几天记的日记,也总松松懈懈,没有一点爽俐活泼的味儿,真不好办。这原因我自己也清楚:每天刻板似的读几本教科书,作几件无聊的事,我不愿意记。而每天所作的有意义的事又真少到不能计算,大多数的天,一点都没有,所以每次记日记的时候,只感到空洞了。 十六日 过午同长之到燕大访萧乾,未遇——今天天气好极了,没有风,非常和暖。 在燕大看中大美兵赛球,很好。 晚上同长之访叶公超,谈了半天。他说我送给他的那篇东西他一个字也没看,这使我很难过。看题目,当然我不配写那样的文章,但我里面写的却与普通人想我应该写的大不相同,我本来给他看,是想使他更进一步了解我,但结果却更加了误会,我能不很难过吗? 十七日 心里老想着昨天晚上叶公超对我的态度——妈的,只要老子写出好文章来,怕什么鸟? 今天又刮风。 过午想作《自己》,但苦思了一过午,结果只使脑袋发了痛,什么也没思出来。 我已经决定:叶某真太不通,我以后不理他的了,真真岂有此理,简直出人意料之外。 十八日 一天在想着《自己》然而想不出什么头绪。 午饭后同施、左二君到郊外去散步——天气实在太好了,真不能在屋里读书。回来时,仍然想着《自己》,作文的题目是《自己》,然而在想去怎样作这个题目又是自己,所以想来想去,越想越糊涂,结果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从写文章以来,恐怕还以这篇给我的痛苦最大,能写成不还是个问题。 晚上听长之说——《文艺月刊》把我的《黄昏》登出来了,听了很高兴,编者不都是瞎子。 十九日 一天又可以说是糊里糊涂地度过来。 《自己》仍然写不成——写文章这样慢,而且总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 接到《文艺月刊》的稿费通知单——七元。 昨天晚上,因为想写《自己》熬了半夜,但也没写成。在白天里,我总觉得太乱嚷,但在夜里,又感到沉默的压迫。 二十日 这几天,自己又有这个感觉:自己像影子似的活着。 春假预备到杭州去旅行,先是因为人数不够,几乎组织不成,今天终于组织成了。 晚上朱光潜讲“笑与喜剧”,所引的许多大哲学家的关于笑的理论,我没一个赞成的。我觉得都不免牵强附会,不同处就只在荒谬的程度的不同。我以前总以为哲学家多么艰深,其实不然。我自己有一个很滑稽的念头,我未必就不能成一个大哲学家。 二十一日 今天又没作多少事。 Stein要毕业论文,又须赶作交上,这种应制式的论文实在没有什么价值。我们大半对自己所选的题目没有什么话说。 文章写不起来,总觉耿耿,心里总仿佛有块似的坠着。 二十二日 文章虽然仍然没写起来,但却有一件事使我高兴了——我以前总以为可用作写文章的材料实在太少,我现在才写了不到十篇文章,就觉得没什么可写了,将来岂不很悲观么?但今天却想到许多题目,而且自己都相当的满意,像“花的窗”、“老人”、“将来”等。 我自己心胸总不免太偏狭,对一切人都看不上眼,都不能妥协,然而说起来,又实在没有什么原因,倘若对自己表示一点好感,自己就仿佛受宠若惊,这岂不是太没出息了吗?这恐怕是母亲的影响,我父亲是个豁达大度的人。 二十三日 今天忙着作reading report,真无聊,这种东西实在不值一作,虽然不费劲,但却极讨厌。 过午打球,看赛排球。 “老人”的影子老在我脑筋里转,这老人应该改作老妇人,因为实在是一个老妇人,但我讨厌这三个字,不知为什么。 非写好文章不行。一切东西都是无意义的,只有写文章有意义。 二十四日 九点进城。 先访静轩,略谈即赴西交民巷中国银行取稿费,到市场买了一本《文艺月刊》。 到朝阳访鸿高,他还没回来,只见到森堂和叔训。 又回到西城静轩处,谈了谈——四点半回校。 今天天色阴沉而且也很冷,我穿的太少,颇觉不适。 晚上把十九世纪的reading report作完了。 二十五日 这几天心里很不高兴——《文学季刊》再版竟然把我的稿子抽了去。不错,我的确不满意这一篇,而且看了这篇也很难过,但不经自己的许可,别人总不能乱抽的。难过的还不只因为这个,里面还有长之的关系。像巴金等看不起我们,当在意料中,但我们又何曾看〈得〉起他们呢? 今天开始抄毕业论文,作倒不怎样讨厌,抄比作还厌。 又是因为稿子的问题,我想到——人与人之间为什么有这样多的无聊的误会呢?但同时也自己鼓励着自己,非写几篇像样的东西出来不行。 二十六日 今天抄了一天毕业论文,手痛。 因为抽稿子的事情,心里极不痛快。今天又听到长之说到几个人又都现了原形,巴金之愚妄浅薄,真令人想都想不到。我现在自己都奇怪,因为自己一篇小文章,竟惹了这些纠纷,惹得许多人都原形毕露,未免大煞风景,但因而也看出究竟。杨丙辰先生有大师风度,与他毕竟不同。 二十七日 论文终于抄完了。东凑西凑,七抄八抄,这就算是毕业论文。论文虽然当之有愧,毕业却真地毕业了。 晚上访朱光潜闲谈。朱光潜真是十八成好人,非常frank。 这几天净忙着作了些不成器的工作。我想在春假前把该交的东西都作完,旅行回来开始写自己想写的文章。 二十八日 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 昨天晚上我对朱光潜说我要作一篇关于Charles Lamb的论文,我想Lamb实在值得研究一下。 明天放假。晚上同长之谈到神鬼的问题,结果,我们都不能否认没鬼,顿觉四周鬼气沉沉。 看《西游记》,觉得文章实在写得不好,比《红楼梦》差远矣。 二十九日 早晨到燕大去看运动会,清华、燕京、汇文三校对抗。 过午又同露薇去,五点才回校。 身体非常乏,同露薇、长之又谈到出版一个杂志的事情。我现在更觉到自己有办一个刊物的必要,我的确觉得近来太受人侮辱了,非出气不行。 三十日 杨丙辰先生介绍替中德文化协会翻译一篇文章,“Roman Philology”[50]。今天看了一天。翻译的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借此可以多读点德文,同时也能提起我对德文的兴趣。 晚上开始写一篇散文《老妇人》,这篇自己非常满意,但不知写出来怎样。我想,总不会很坏的,虽然不能像想得那样好。 三十一日 今天又是大风。 一天都在写着《老妇人》,仍然很满意。我觉得写文章就是动笔难,总是不想动笔,迁延又迁延,但一动笔,虽然自己想停住也不可能。这时你可以忘记了外面的大风、图书馆里的喧哗写下去。 晚上开高中校友会,一群俗物,不能与谈。 十时才回来,舒一口气,坐下再写文章。 长之说:我们想出的《文学评论》,大学出版社已经答应出版了,是月刊,杨丙辰先生也被说服,而且非常热心,我听了很高兴。 四月一日 星期一 天气好得古怪,并没觉到春来了,一抬头,却看到桃花已经含苞。 把《老妇人》写完,颇为(不如改为极为)满意,还没再看第二遍。仿照现在说来,恐怕是我文章中顶满意的一篇了。 今天是西洋的万愚节,早晨有人贴出条去,说过午有女子排球赛,届时赶往体育馆者甚多,我也几乎受了骗。看到他们这些fools[51]从体育馆内失望地挤出来,颇觉可笑。 二日 今天天气又阴沉而且冷。 《文学季刊》第二期把我的《兔子》登出来了。晚上同长之到周刊社又听李洪谟说,他在大学出版社见到我的一篇文章在排印,我想,大概是《年》在《学文》第一期上发表——很高兴。 大千来,谈了半天,他爱书之癖,不减往昔。 三日 刚一晴天,接着就来了风,北京的春天实在太不像春天了。 把《老妇人》看了一遍,仍然觉得很满意。 到杭州旅行,预备今星期六动身,心里总不很安定。长之叫我替文艺专号写文章也写不出来了。 看冯文炳的《竹林的故事》,觉得还可以,不过太幼稚了一点。 四日 这几天又成了游神了——不能安坐下念书,老是东游西逛。 前几天另外一页上露薇作了一个消息,说到《文学评论》要出版,对《文学季刊》颇为不敬,说其中多为丑怪论(如巴金反对批评)。这很不好,本来《文学评论》早就想出,一直没能成事实。最近因为抽我的稿子和不登长之的稿子,同郑振铎颇有点别扭,正在这个时候,有这样一个消息,显然同《文学季刊》对立,未免有悻悻然小人之态,而且里面又有郑振铎的名字,对郑与巴金的感情颇有不利。昨晚长之去找郑,据说结果不很好。 今天长之进城,杨丙辰先生非常高兴,他热心极了,实在出我们意料之外。一切事情他都要亲自办,约人,有周作人及未名社、沉钟社等人——我听了非常高兴,原来我们并没想这样大。 五日 天气实在好得太好了,不能在屋坐着。听长之说,《文学评论》五月一日出版,我七号到杭州去,十九才能回来,我非要写一篇文字不行。《老妇人》我实在太爱了,我要用来打破《现代》的难关,势必最近就要写。今天早晨先想到要写什么东西,结果想出了两个,一个是《老人》,写陈大全,一个是另一个《老妇人》,写王妈。但最后决定写王妈,改名为《夜来香花开的时候》。 过午同长之到校外去看植树。今天是植树节,有校长、教务长演讲,妙不可言。 长之说,吴组缃说《兔子》写得好极了,他读了很受感动——这也使我高兴。 六日 明天就要动身赴杭州,今天心里更不安静了,不能坐下念书,东走西走,就走了一天。 过午,萧乾来访,陪他吃了顿饭,走了走。 我现在老梦着杭州,尤其西湖——怎样淡淡的春光,笼罩着绮丽的南国。西湖的波光……不知身临其地的时候,能如梦中的满意不? 七日 今天动身到杭州去,其实早就都预备好了,但仍然安坐不下,仿佛总觉得要丢掉什么东西似的。 过午二点半乘汽车进城,六点五十分火车开行。这算是我生平最长途的一次旅行,心里总有点特异的感觉。 车上不算甚挤,车过天津,人乃大多,几不能容膝。中国交通之坏,实在无以复加。 八日 整天都在火车上,路程是德州到徐州。人很疲乏,但却睡不着,车外还濛着细雨。 九日 八时到南京,过江。长江的确伟大,与黄河一比实有大巫小巫之别。 转乘京沪车,到镇江的时候,车忽然停起来,一打听,才知道前面火车出轨,正在赶修,非常急。 Very fortunate[52],一会火车就开了。 到现在,南北的观念才在脑筋里活动起来,同车的大半南人,语言啁啾不可辨。 晚十二时抵上海。久已闻名的苏州,只在夜灯朦胧中一闪过去了。 宿上海北站旅社。 十日 晨七时转车赴杭,沿路红花绿柳波光帆影,满眼的黄花,竹林茅舍——到现在我才知道南方真是秀丽。 车近杭州,真用到marvelous这个term了——绿水绕城,城墙上满披着绿的薜萝。辽远处,云雾间,有点点的山影……杭州毕竟不凡! 住浙江大学理学院,睡地板。 十一日 雨忽大忽小。 冒雨乘汽车到灵隐寺。寺的建筑非常伟大,和尚极多。现在正是西湖香市,香客极多,往来如鲫,许多老太太都冒雨撑着伞挂着朝山进香的黄袋急促促地走着,从远处看,像一棵棵的红蘑菇。 从灵隐到韬光,山径一线,绿竹参天,大雨淋漓,远望烟雾苍渺,云气回荡,绿竹顶上,泉声潺潺——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描写不足,唯有赞叹,赞叹不足,唯有狂呼。 再游岳坟、小孤山,雨仍未止。 湖面烟云淡白,四面青山点点。昨天晚上同林庚在湖滨散步,只留了个模糊的印象。现在才看清楚。 乘舟经阮墩至湖心亭,三潭印月,合摄一影。又至净慈寺、南屏看雷峰塔遗址,但见断砖重叠而已。 十二日 仍然下着雨。 由旗下乘小艇到茅家埠,湖中波浪颇大,艇小,颠簸,心忐忑不安。 由茅家埠至龙井,景象同韬光差不多而水声(竹边,山径)更响澈,竹色更翠绿,山径更邃深。龙井寺在乱山中,泉清竹绿,深幽已极。和尚招待我们吃素斋,买了点龙井茶。 由龙井沿着山径到九溪十八涧,四面乱山环绕,清泉盘曲流其下,山上红花绿竹,更加以苍茫云气。行不远则有小溪阻前,赤足涉水而过。峰回路转,又有小溪阻前,如是可八九次,山更绿,花更红,雨更大,雾更浓,溪声更响,竹更高,水更清,涉之更难,而游兴亦更浓——比之韬光,又胜多多。生平没见此景,几非复自我。 转过一个山头,到楠木寺(理安寺),楠木参天,清溪绕之,沿路竹篱茅舍,到□洞□洞[53],雨大极矣。下山至虎跑泉,泉极小,而不甚清,和尚怪甚,问他,他说,这个泉没有什么好处,喝了可以止渴,洗衣可以洗净。我喝了一杯,极甘冽。 由虎跑至六和塔,远望钱塘江,暮色四合。乘汽车回城。 十三日 天虽阴而不下雨。今天可以说是余兴——先到照庆寺,登南山到保俶塔,由山顶至初阳台,三天来没看到的太阳居然出了一出,可谓巧合。游黄龙洞、□洞[54]。 由黄龙洞至玉泉道中,黄花满地,小溪绕随左右,另是一番乡村风味。 玉泉鱼的确不小,大者可二三十斤,有红色大鱼。 由岳庙乘船游郭庄、刘庄等处,也没有什么意思。 至白云庵月下老人祠,同人相与磕头求签。 乘小艇,返旗下回校。 十四日 今天要离开杭州。 虽然只在这里住了四天,但走时仍仿佛有恋恋不舍的心情。 晚六时抵上海,住江苏省立上海中学,又是睡地板,心里非常不高兴,但也无法。 十五日 今天出去逛。 上海一切都要speed[55],以前在静的环境里住惯了的人,一到这里觉得非常不调合。 先逛外滩,又到永安、新新、先施三公司,楼房虽然很高,但还不是我想象里的上海。 回校后,晚上又到南京路去了一趟。 十六日 早晨离开上海,原来想在苏州下车,大家因为疲乏,也都不愿意下了。 一直到无锡,原来决定下车,后来在上海决定不下,然而一上车又因为车票关系,不能不下了。住铁路饭店。 饭后乘汽车游太湖。远望黄水际天,茫茫浩浩。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大的水,乘小艇至鼋头渚。 回时经梅园下车。梅园很有名,但看来则没有什么意思,不过还颇曲折幽邃,大概冬天梅花开时,一定很好。这里女人很风骚。 十七日 早离无锡。 至南京稍停即过江,改乘平浦车。 十八日 一天都在车上,没有什么意思。 过午五时到济南,下车到家中。家庭对我总是没缘的,我一看到它就讨厌。 婶母见面三句话没谈,就谈到我应当赶快找点事作。那种态度,那种脸色,我真受不了。天哪!为什么把我放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呢? 十九日 非走不行了——我希望能永远离开家庭,永远不回来。 到运动场看了一会国术比赛。 四点离家。 二十日 早八点到平,一宿困极。 乘汽车返校,浑身无力。本来这十几天来,白天爬山,晚上睡地板,真也够受。蒙头大睡,不知天日。有生以来,仿佛还没睡过这样甜蜜。 洗澡后又大睡。睡来时,朦胧里,觉得肚里有点空,才想到一天没吃东西,但看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二十一日 长之约我进城,因为今晚文学评论社请大学出版社社长吃饭,谈论印刷问题。 先访静轩,没找到。又访虎文,虎文现在有点病。 访曦晨,谈了半天。 文学评论社信及特约撰稿人的信,代表人没写我的名字,非常不高兴,对这刊物也灰心了。 这表示朋友看不起我。 在经济小食堂请客。事前先访杨丙辰,同往公园散步。又同到小食堂,结果扯了许多淡话,没讲到什么正经事。 宿露薇处。 二十二日 因为虎文病,不放心。又去看他,他却一夜没回学校,更不放心。 访鸿高,他又约我到公园去散步,又到广和楼去看富连成的戏,太乱,而且戏也不好,头有点痛。 他让我住下,实在不能再住了。七时回校。 二十三日 开始上课,一上课,照例又来了,paper,reading report,test……妈的,一大堆,一大串,我这是来念书吗? 晚上仍然大睡。 二十四日 上课没有别的感觉,只是觉得一点钟比以前长着一倍,屁股都坐痛!仍听不到打铃。 晚上上文艺心理学,更显得特别长,简直要睡过去。 二十五日 几天来,心情不很好,似乎还没休息过来。因为要考试,书不能不念,但这样去念书而且又念这样的书,能有什么趣味呢? 暑假一天一天地就要来到,一想到这说不定就成了学生生活的最后的几个礼拜,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感觉。 二十六日 现在简直像游魂。 种种事情总都不随心。昨天我对长之说:以前老觉得自杀是件难事,现在才知道自杀是很容易的了。谁没曾钻过牛角呢? 二十七日 早晨顶早起来,预备到图书馆去抢书。好容易等到开门,一看到别人抢馒头似的跑的时候,自己却又觉到无聊,不愿意同他们竞赛了。结果是抢不到。 然而别人抢到了,只好借机会看,反过来是noun[56],掉过去是verb[57],这样的书有什么劲呢? 晚上把《寂寞》交给长之,在《文学评论》上发表。预备再写一篇,但也终于没能写成。 二十八日 明天是学校二十三周年纪念日,今天先开运动会。本来预备在图书馆看点书,但一想到外面操场上的热闹,却无论如何坐不下去了。 于是只好出来,站在圈子外,看。 又觉到无聊,去看了看清华美社的展览。 晚上也不能作什么正经事。 二十九日 今天正式开纪念会。 照例梅老先生说两句泄气话,又把何应钦弄了来,说了一大套。 会完了抢旗,把旗子缚在树上,每班各出二十人代表去抢,凶极了。结果,谁都没抢到。 过午有棒球、排球比赛。 晚上是游艺会,有音乐,有跳舞,有新剧,没有多大意思,我老早回来睡了。 三十日 本来预备念书,但没念成。并不是有人来扰乱我,其实一个人也没来,只是我自己就念不成。 过午出去走了走,觉得天气太好了。结论是这样的天气还能念书吗?于是回来大睡其觉。晚上也没能念书。 昨天文学评论社在城里开会,我对《文学评论》并不怎样起劲,我没去。听长之说,去的人还不少,如周作人、刘半农之流全去了。 五月一日 忙着预备文字学,过午遇见毕莲,说文字学改下星期三考,心里一松。 预备写文章,但只有题目在脑子里转。 二日 今天开始写《夜来香开花的时候》,在想着的时候,这应该是一篇很美丽的文章,但写起来却如嚼蜡,心中痛苦已极,虽然不断地在写着,但随时都有另起一个头写的决心。这样,那能写出好东西呢? 对《文学评论》虽然因为长之的热心也变得热心了一点,但晚上看张露薇那样愚昧固执的态度又不禁心凉了。行将见这刊物办得非驴非马,不左不右,不流氓不绅士,正像张露薇那样一个浑身撒着香水穿着大红大绿的人物。 三日 今天写了一天《夜来香开花的时候》,当构思——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构思,只是随便想到而已——有的时候觉得一定有一篇美丽又凄凉的文章,但自从昨天开始写以来,似乎没有一个paragraph[58]写得痛快过,脑袋像干了的木瓜,又涩又皱。 看到《学文》月刊的广告,我的《年》登出来了,非常高兴。 晚上又继续写,写到最后,一直没动的感情终于动了,我大哭起来。 因为想到王妈又想到自己的母亲。我真不明了整八年在短短一生里占多长的时间,为什么我竟一次也没〈回〉家去看看母亲呢?使她老人家含恨九泉,不能瞑目!呜呼,茫茫苍天,此恨何极?我哭了半夜,夜里失眠。 四日 早晨又把《夜来香开花的时候》改了改。 过午去打网球。 叶公超先生送来了三本《学文》。他说从城里已经寄给我一本了,为什么没收到呢?《学文》封面清素,里面的印刷和文章也清素淡雅,总起来是一个清素的印象,我非常满意,在这种大吵大闹的国内的刊物,《学文》仿佛鸡群之鹤,有一种清高的气概。 五日 预备文字学,但大部分时却用在看杂志上,东看西看,翻了不少的书。林徽因的《九十九度中》写的不坏,另有一种风格,文字像春天的落花。 过午又去打网球,打的非常泄气。 看露薇的《粪堆上的花蕾》,简直不成东西。 六日 仍然预备了一天文字学。 近来心情不很好。一方面想到将来,眼看就要毕业,前途仍然渺茫,而且有那样的一个家庭,一生还有什么幸福可说呢? 七日 文字学考过了,星期三还有一次考——毕莲真混蛋,讲的简直不成东西,又考,像什么话。 一天都在下着雨,极细,雾濛濛地,花格外红,叶格外绿。 最近一写东西,就想普罗文艺批评家。自己很奇怪:在决定写小品文的时候,小品文还没被判决为有闲阶级的产品,现在却被判决了。自己想写小品文,但心中又仿佛怕被他们骂,自己不甘于写农村破产,不甘于瞪着眼造谣,但又觉得不那样写总要被人骂。被人骂有什么关系呢?我要的是永久的东西,但心里总在嘀咕着,我现在深深感觉到左联作家的威胁。 八日 又拼命看了一天文字学,我仍然骂一声:毕莲混蛋! 最近心情很坏,想到过去,对不住母亲,对不住许多人。想到将来,茫茫,而且还有这样一个家庭。想到现在,现在穷得不得了。 九日 终于把文字学考完了,不管多坏,总是考完了。 心里很轻松,又不高兴念书了。 《文学评论》前途不甚乐观,经费及各方面都发生问题,办一个刊物真不容易。因为种种原因,我对这刊物也真冷淡,写代表人不写我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为什么拼命替别人办事呢? 十日 心里一轻松,就又不想念书,于是我又变成游魂了。 晚上,有人请客,在合作社喝酒,一直喝到九点,我也喝了几杯。以后又到王红豆屋去闲聊,从运动扯起,一直扯到女人、女人的性器官,以及一切想象之辞,于是皆大欢喜,回屋睡觉。 十一日 今天继续作“游魂”。 因为前几天吃冰激淋太多了,几天来就泻肚,现在却干脆转成痢了。老想屙屎,老屙不出。 晚上同乡会欢送毕业,在工字厅吃饭,我又喝了几盅黄酒,觉得还不坏。饭后到赵逢珠屋里去聊天,一直到九点。 十二日 今天开始抄《老妇人》。心里总觉得没事情作,其实事情多得很,只是不逼到时候,不肯下手而已。 毕业真不是个好事,昨天晚上被人家欢送的时候,我有仿佛被别人遗弃了似的感觉。 十三日 早晨坐洋车进城。 先去看虎文,他已经差不多快好了,不过精神还不大好。 又到静轩处,他同沛三、耀唐、连璧送我毕业,照了一个相,就到西来顺大吃一通。 饭后逛公园,牡丹已败。 访峻岑,最近因为快要毕业,心里老有一个矛盾——一方面是想往前进,一方面又想作事。 访印其,同赴市场。 七时回校。 十四日 日来心境大不佳,不想作事,又想作事,又没有事作——我想到求人的难处,不禁悚然。 十五日 有许多功课要预备,但总不愿意念书,晃来晃去也觉得没有意思。 心境仍不好。人生真是苦哇! 十七日 前两天下了点雨,天气好极了。 今天看了一部旧小说,《石点头》,短篇的,描写并不怎样秽亵,但不知为什么,总容易引起我的性欲。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我只希望,能多同几个女人,各地方的女人接触。 十八日 看Plato的Dialogues[59]。 一天糊里糊涂地过去,没有多大意思。同长之晚饭后到海甸去,我印了五百稿纸。同访赵德尊。 十九日 功课很忙,但却仍然想看小说,在看Criticism和Classical Literature[60]的当儿终于把《唐宋传奇集》的第一册看完了。 高中同学会欢送毕业,真不好过。喝了几盅酒,头沉沉然。 二十日 早晨进城。 先访虎文,他已经快好了。 访印其,他要送我毕业,共同照了一个相,到市场吃饭,饭后到中山公园去看芍药,开的很多,不过没有什么意思,只有红白两色,太单调。 访杨丙辰先生,《文学评论》出版事大学出版社又不肯承印。昨天长之灰心已极,今天访杨先生定进止,结果一塌糊涂。 二十一日 一天都在看Practical Criticism[61],结果是莫明其土地堂。 把《母与子》(即《老妇人》)寄给《现代》,我总有个预感,觉得这篇文章他们不会登的。真也怪,我以前觉得这篇文章好极了,但抄完了再想起的时候,却只觉得它不好了。 二十二日 把十八、十九世纪文学的paper全作完了。当才停笔的时候不禁叹一口气,觉得这是全学期,今年,这大学的四年,这一生学生生活(说不定)的最后的paper了。惘然。 仍然有矛盾的思想:今天接到峻岑的信,高中教员大概有成的可能,心里有点高兴。但又觉得,倘若成了,学生生活将于此终结,颇有凄然之感。 晚上听中文吟诵会,这在中国还是创举。我只听了一半,印象是:太戏曲化了,我总以为吟诵东西与演剧总不能一样。 二十三日 几天来,记日记都觉得没有东西可记。本来,每天的生活太单调了。 读Richards的Practical Criticism[62]仍然莫明其妙。 自己印的稿纸送来了,非常满意。 二十四日 过午三点乘洋车进城,访峻岑,见梁竹航,宋还吾有信来,仍然关于教员事。我先以为要找我教英文,岂知是教国文,这却教我不敢立刻答应,这简直有点冒险。 晚上到公园去看芍药,住在西斋。 二十五日 晨八时乘汽车返校。 仍然看Practical Criticism。 过午打手球。 教员问题一天都在我脑筋里转着。我问长之,他答的不着边际。我自己决定,答应了他再说,反正总有办法的。 二十六日 今天写信给峻岑、竹航,答应到高中去。尽管有点冒险,但也管不了许多。 晚上学校开欢送毕业同学会,有新剧比赛,至十二点才散。 二十七日 明天就要考criticism,但却不愿意念书。早晨很晚才起,到图书馆后仍然恹恹欲睡,过午又睡了一通。 晚上大礼堂有电影,片子是徐来的《残春》,光线太坏,简直不能看——这电影本来应该昨天晚上映,因为机器坏了,改在今天。 二十八日 过午考criticism,没怎样看书,头就痛起来,考题非常讨厌,苦坐两小时,而答的仍很少,又不满意——管他娘,反正考完了。 晚上因为头痛没看书。 我们的《文学评论》到现在仍在犹疑中,今天你赞成出,我不赞成;明天我赞成,你不赞成,犹犹疑疑了,莫知所措——地地道道的一群秀才,为什么自己连这点决断力都没有呢? 二十九日 想看古代文学,但看不下去。 晚上听朱光潜讲游仙派诗人,我觉得很有趣。将来想读一读他们的作品。 下雨,很大。 三十日 今天作《中西诗中所表现之自然》,是中西诗比较的 paper,我想给朱光潜也用这篇,不知能行否? 我认识了什么叫朋友!什么东西,我以后一个鸟朋友也不要,我为什么不被人家看得起呢? 三十一日 前两天教育部通令,研究院非经考试不能入。昨天评议会议决毕业后无论成绩好坏皆须经过考试才能入研究院——我虽然不想入研究院,但想作两年事后再入。这样一来,分数何用?不必念书了。 所以一天大闲,过午同吕宝出去照相,我照了几个怪相,回来后打手球,晚上喝柠檬水,岂不痛快也哉! 六月一日 非自己打开一条路不行!什么朋友,鸟朋友!为什么堂堂一个人使别人看不起呢? 从昨天夜里就下雨,躺在床上听了半夜的雨声,非常有趣,早晨起来一看,雨还在下着,烟雾迷了远树。 心里更不想念书,觉得反正已经是这么一回事了,念了有什么用? 二日 宁与敌人作小卒,作奴隶,不与朋友作小卒,作奴隶。我诚恳地祈祷:《现代》上把我的文发表了罢。不然我这口气怎样出呢? 雨仍然在下,下了一天。自从杭州回来后,我真喜欢雨,雨使树木更绿润。 不愿意念书,学校生活就要从此绝缘,将来同黑暗的社会斗争。现在不快活,还等什么时候呢? 三日 断断落落地读德文诗和Plato's Dialogues。 心里空空的,觉得一切都到了头,大可不必再积极想作什么事,但是心里并不是不痛快,认真说起来觉得自己能找到事作,还有点痛快。 四日 仍然看古代文学和德文抒情诗。 过午同王、武二宝到王静安先生纪念碑上面的小茅亭上看书,四面全是绿树,天将要下雨,烟重四合,颇有意思。 五日 照例看古代文学,明知道看与不看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反正脱不了上班去抄,但却不能不看,正像匹老驴,无可奈何地拖了一辆破车。 六日 这几天真有点无聊。考,反正没有什么关系,但我不能安心作别的想作的事情,虽然不预备功课。 七日 早晨考古代文学,明知道上班要抄书,但心里总仿佛有件事似的,不能安心睡了下去。六点半就起来,在勉强起来的一霎我深深感到睡觉的甜蜜。 过午又考德国抒情诗,是讨论式,结果费了很多的时间,也没什么意思。 昨天又想到母亲,其实我时常想到的。我不能不哭,当想到母亲困苦艰难的一生,没能见她的儿子一面就死去了,天哪,为什么叫我有这样的命运呢? 当我死掉父亲的时候,我就死掉母亲了,虽然我母亲是比父亲晚八年以后死的。 八日 过午进城,见峻岑、虎文、竹航、洁民等。虎文病大见好,进城的目的仍然为的高中教员事,现在已大体成功。 逛太庙铁路展览会,天气太热,汗流浃背,没能大逛就走了出来。 四点回校。 九日 天气仍热,徘徊四院与图书馆之间,不能安心坐下读书。 过午考党义,平时只一二人上课,今则挤了一屋,大嚷大笑,遥望教师自远〈处〉姗姗来,则鼓掌以迎之,教师受惊若宠,裂嘴大笑,每人都尽可能地发着怪问题,说着怪话。怪声一出,全堂〈哄〉然,说者意甚自足。结果每人胡抄一阵走路。 晚天阴,大雨雷电交相鸣。 十日 昨晚雨究竟没能延长着下起来。今天是五大学运动会,我看了一天,结果清华总分第一,个人总分第一,还满意。 北京天气真有点怪,昨天热得不可开交,今天吹着风又有点凉意了。 明天还有一样考,考完了,万事全无,好不逍遥自在。 十一日 预备philology,下午要考。 终于考完了,题目不难。大学生活于此正式告终,心里颇有落寞之感。 原来以为考完了应该很痛快。而今真地考完了,除了心里有点空虚以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十二日 早晨着手翻译“Romanische Philologie”,非常讨厌,自己德文不好,又想不好适当的中文。 过午大睡,运动。 晚上去听音乐会,我对音乐始终是门外汉。今天晚上也不例外,不过也似乎有了点进步,我居然能了解一两段了。 十三日 今天仍继续翻译,这样细细读下去对德文了解上很有裨益,我想今年暑假把H?lderlin的Hyperion这样一字字地细读一下。 晚上吴宓请客。还满意。 最近我一心想赴德国,现在去当然不可能。我想作几年事积几千块钱,非去一趟住三四年不成。我今自誓:倘今生不能到德国去,死不瞑目。 十四日 今天仍然翻译,枯燥已极,自己大部分都不甚了解,即便了解也找不到适当的中文。真是无聊的工作。 写日记好〈像〉觉得没有什么可写。记日记本来应是件痛快事情,现在却像一个每天有的负担,这不太讨厌吗?然而推其原因,还是怪自己太沉不住气。 十五日 今天我们西洋文学系同班在城里聚餐照相,九时同众红一齐进城。 先同吕、陈二君同逛太庙铁路展览会,直游至十二时。 到“中原”去照相,到“大陆春”去吃饭,饭后到北海漪澜堂坐了半天,晚上宿“朝阳”。 十六日 同鸿高、贯一游先农坛。天想下雨,但终于没下得起来。先农坛地方很辽阔,没有什么意思,只有里面养着几圈鹿非常好玩。 从先农坛到天坛,只看了看(从外面)祈年殿顶,在古槐下面望了望就走了。 到“中央”去看电影,片子是《春蚕》,茅盾作。很普罗,大体还不坏,惟不能被一般人了解。又到中山公园,仍宿“朝阳”。 十七日 早晨访静轩、沛三,办理关于教书证书事。访虎文。访杨丙辰先生,谈关于《文学评论》出版事。 四点半回校。 几日来,天气酷热,又加到处乱跑,身体非常疲乏。 十八日 赶着翻译德文,非常讨厌。 耀唐来清华玩,陪他走了一早晨,过午把德文译完。 晚上同长之在气象台下面乘凉,四周无人,黑暗中云影微移,也颇有意思。 十九日 早晨在长之屋讨论我译的德文不能了解的地方,回屋就抄,这抄比翻译还无聊。我当初为什么答应干这种绝工作呢? 天气太热,不想作什么事。 二十日 仍然是抄抄抄——天气太热,本来就作不多事。 过午大半都给睡眠占了去,晚上也只有在外面聊天。 二十一日 仍然是抄抄抄,觉得自己译得太荒唐了,而且不懂的地方也太多,从译文本身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这种工作真无聊。 二十二日 今天抄得实在不能忍了,所以只抄了一点,再不愿意再抄。 晚饭前在长之屋〈与〉露薇、组缃、宗植讨论到创作时的理智与感情的衡量,讨论了半天,结果归结到生活再改变,作品不能改变。 今天早晨行毕业典礼,我没去。晚上毕业同学留别在校同学,演电影,我去了,片子是《暴雨梨花》。 二十三日 今天仍然抄译的东西,实在腻极了。 想着二十前后回济,现在已经后了,却还没有走的可能,不禁焦急。 二十四日 昨天晚上打牌到下二点,又出去走了走,回屋睡时,身体疲极。今天早上六点钟点,长之来约我上西山。 我乘自行车,他坐洋车,天气不算很热,不过爬起山来也有点吃力而流汗,先到碧云寺总理衣冠冢的上面,我还是第一次上去,建筑真不能算不惊人。 后到双清别墅,山腰里居然有水,而且还不小的一片水,真也是个奇迹。 四点回校,又打网球,疲乏得像软糖不能支持了。 二十五日 早晨睡了一早晨,十二点张嘉谋〈来〉,乃勉强支着疲倦的身体陪他去玩。 整天都在渴望着休息,现在我才了解疲倦的真味。 二十六日 说是尝到疲倦的真味,其实还没尝到。今天过午又打网球,从两点一直到五点,打完了,简直浑身给卸开了一样,走一步也希望有别人扶着——现在才可以说尝到疲倦的真味。 一宿朦朦胧胧地,连捉臭虫的能力都失掉了。 二十七日 早上又进城,因为武宝有请帖。 一下车就下雨,而且下得大得不〈得〉了,同王宝在亚北,一直到十一点才停住了。 武宝是结婚,事前只发了一个请吃饭的帖子,我们都莫名其妙。来宾有三十多位,男女各半,没有仪式,倒也干脆。 四点半回校,预备明天回济南。 二十八日 过午一时进城,火车六点五十分才开,坐在车站上一个人等起来,天气热得利害,等的时间又太长,大有不耐之势。 车里面如蒸笼,夏天坐车真是自找罪受,人也太多,空气浊污不堪。 二十九日 早九时到济南。 怀了一颗不安定的心走进了家门。我真不能想得出,家里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还好,一切都还照旧。 家庭毕竟同学校不同,一进家庭先受那种沉闷的空气的压迫。 三十日 早晨到西关秋妹处一行,顺便到三姨及彭家——亲戚家的境况除了极少数的例外,真是问不得,大概都是吃了早上的没有晚上的,难道真是六亲同运吗? 晚上去见蒋程九,谈了半天。 七月一日 今天随叔父到陈老伯、潘老伯处,又去看了看大姨,她病得要死了。我家来听到的没有别的,只是——贫与病。 晚上又去见蒋程九,我们一同去见宋还吾,谈的关于教务上的事情。 二日 几天来,老在下着雨,说实话,我倒是喜欢下雨。这几天的像南方的天气使我高兴。 一天闷在家里,真有点讨厌。 三日 天仍然在下雨。 家里我更不耐烦了。中国的家庭真要不得,家庭本来是给人以安慰的,但大部分的家则正相反,我的家庭也是其中之一。推其原因,不外家里多女人,终日吃饱了无所事事,再加上女人天生的劣根性,其糟就可以想见了。再加上贫与病,益发蔚然大观,于是家庭几成苦闷的源泉。 四日 仍然呆在家里——天气热。 五日 早晨去访宋还吾,到高中学校内,见到蒋程九先生,谈的仍然关于教务上的事情。 天气热极。 六日 天热,在家。 七日 天热,在家。 八日 天热,在家——地上铺上席,满以为很凉快,其实不然。一刻停扇,大汗立至,晚上也睡不熟,不,岂但睡不熟,简直不能睡,再加上蚊子的袭击,简直支持不了,身上也起了痱子了。记得往年没这样热过。 九日 天气热得更不像话了,连呼吸都感到不灵便。当在冬天里的时候,我也曾想到夏天,但现在却只想到冬天,而且我又觉得冬天比夏天好到不知多少倍了。 十日 早晨早起来,到北园去看虎文——他病得不知道怎样了?见了面,还好,他的病已经好了一半,精神更好。谈了一会,就回来了。 从午到夜,仍然在百度左右的热流里浸着。 十一日 早晨到大姨家里——大姨病得要死,今天情形更不好。过午遇牧来,大姨已经死了。人真没意思,辛苦一辈子,结果落得一死! 十二日 早晨到万国储蓄所去拿钱。 过午七时由家中赴车站,是沪平通车,人不多,而车辆极新,里面也干净。 几天来,天气太热,今天却有点例外,有点阴,所以不甚热。 十三日 早晨十点到北平——看铁路两旁,一片汪洋,不久以前大概下过大雨。到北平天仍然阴着,十二点乘汽车返校——清华园真是好地方,到现在要离开了才发见了清华的好处:满园浓翠,蝉声四起,垂柳拂人面孔,凉意沁人心脾。 十四日 把东西整理了整理,要预备念书了。先念郑振铎《文学史》,天气还不怎样热,不过住在三层楼上,三面热气蒸着也有点郁闷。 十五日 仍然读郑振铎《中国文学史》,没有清代,非常可惜。 北平天气实在比济南凉爽,每天饭后到校外一走,实有无穷乐趣。 十六日 早八时进城,长之同行。 先到大成印刷厂看印的《文学评论》,后到琉璃厂看书。因为要教书,事前不能不预备点材料。访峻岑,他今天就要离开北平。 访曦晨、之琳皆未遇,暴日晒背,热不可当,六时回校。 十七日 早晨读完《陶庵梦忆》,明人小品实有不可及者,张宗子文章尤其写得好。 过午读《近代散文钞》,有几篇写得真好,叹观止矣。 晚上同长之、蒋豫图在王静安纪念碑后亭上吃西瓜,萤火熠熠自草丛中出,忽明忽灭,忽多忽少,忽远忽近,真奇景也。杜诗“忽乱檐前星宿稀”,妙。 十八日 早晨在图书馆读《梦忆》自序及《西湖七月半》,查《辞源》、《康熙字典》,颇为吃力。 过午又按照郑《文学史》把应当选的文章抄了抄,总是个很讨厌的事情。 别人当教习,谈话多为教习事,自己觉得可笑。现在自己来当,脑筋里所想的无一而非教习事,不更滑稽吗? 十九日 早晨在图书馆里读《琅嬛诗序》和其他几篇张宗子的文章。 晚上同长之、明哲、蒋豫图在我屋里打牌,一直打到十二点,颇为兴奋。 二十日 今天开始写一篇文章《红》。一开头,文思竟显得意外的艰涩。难道一个多月没写文章,就觉得生疏了吗?我又感到写文章的痛苦,浑身又发冷,又发热,将来非拿写文章作个题目写篇东西不行。 过午打网球,晚上又打牌。 二十一日 我常说,写东西就怕不开头,一开头,想停都停不下——一早起来,心里先想着没有写完的文章,于是提笔就写。我写东西总有个毛病:写到不痛快的时候,要停笔想一想,写到痛快的时候,又想,这么痛快的东西还能一气写完么?自己又要慢慢尝这痛快的滋味,于是又停笔。 过午仍然继续写,始终不算很顺利,自己并没敢想就写完,然而终于在晚饭前写完了,心里之痛快不能描写。 二十二日 又把《红》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坏,不知道究竟如何? 过午打网球,我现对网球忽然发生极大的兴趣,我觉得其中有不可言之妙。 晚上出去散步,萤火明灭,深树丛中,千百成群,真奇景也。 二十三日 早晨进城。 先到美术专科学校替菊田报名。又访伯棠,不遇。到琉璃厂买了几本书,十二点回校。 过午打网球。 晚上又照例出去散步,归来读《近代散文钞》,袁中郎文字写得真好! 二十四日 早晨在图书馆查《康熙字典》。 过午又仿佛无所事事了,找人打网球,找不到,心里颇觉到有点惘然。 晚上同长之在气象台下大吃西瓜,妙极。回屋看明末小品文,更妙。 二十五日 早晨在图书馆看书。 过午打网球,从三点半一直打到六点半,痛快淋漓,不过终于有点累。 二十六日 天下雨。 人又伤了风,半年来没曾伤风了,伤了风总很讨厌,这次仿佛又特别利害,鼻子老流鼻涕,身上也有点发热,讨厌得不得了。 二十七日 早晨没到图书馆去——不,我记错了,是去过的,不过在的时候不大,所以一想起来,就仿佛觉得没去过了。 过午打网球,从三点半一直打到六点多,也觉得有点累。 晚上同长之在气象台闲谈,看西天一抹黑山,一线炊烟,绿丛中几点灯光,真惊奇宇宙之伟大。 二十八日 早晨一起来就打网球——对网球的兴趣不能算小,本来预备十一点进城,也耽搁了。 过午两点进城,先到大成印刷社,《文学评论》封面印得还好,惟工作太慢。 又替鞠田赁房子。同长之访杨大师,今天大师不糊涂,谈了许多话,实在有独到的见解,毕竟不凡。又对我说了许多鼓励的话,叫我不要放弃英文、德文,将来还要考留洋。 六时回校。 我昨天决定翻译Nietzsche的Also Sprach Zarathustra。 二十九日 因为明天要到车站去接菊田,恐怕误了事,晚上竟失眠起来。 早晨起的很早,八点进城,到车站时间还太早,伫候无聊,一个人到天桥走了一趟,没有什么人。 接到鞠田,到庆林公寓布置好了,同他到北海玩了玩,从白塔上看北平,毕竟动人! 三十日 今天又进城——因为艾克约我吃饭。访艾克,他却不在。 又到鞠田处,同他到中山公园逛了逛,又到太庙,因为我已经答应替《现代》译一篇Dreiser[63]的小说,所以又匆匆赶回来。 在青年会碰到田德望,他说艾克是星期三请客,他弄错了。 三十一日 今天下雨。 坐在屋里译Dreiser的When the Old Century was New[64]。但译得也不起劲,我总觉得这一篇没多大意思,但为字数所限又不能不译这篇。 八月一日 今天早八点同长之进城。 先到大成,《文学评论》已经装订好了,居然出版了,真高兴,印刷装订大体都满意。 访曦晨,他在译Wind in the Willows[65]。 访菊田,他去考去了。在艾克处吃了饭,谈了半天,他送我一张Apollo[66]的相片,非常高兴。 同田德望经过什刹海——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去,颇形热闹——到北海公园,坐在五龙亭吃茶,一会下起雨来,湖上看雨,烟笼远树,莲摇白羽,不可形容! 回校仍继续译Dreiser。 二日 仍然翻译Dreiser,原文非常好懂,不过没有什么意味,我尤其不喜欢这种自然主义白描的手法,这篇东西终于离我的趣味太远了,所以虽然容易翻译,也觉得没多大意思。 三日 早晨打网球,天气好极了。 过午还预备打,天却下起雨来,只好闷在屋里翻译 Dreiser。 北京天气真有点怪,今年夏天始终没热,然而却意外地多雨。 四日 雨仍然在下着。 闷在屋里翻译Dreiser,过午译完了,我预备看一遍,改一改,明天寄出去。 一译完了,心里又了去了一件事,觉得意外地轻松。 五日 早晨把Dreiser寄了出去。 十一点进城,同菊田到天桥去逛了一趟,又到先农坛,坐着喝了半天茶。 到东安市场,吃了饭,六点回校。 六日 早晨起来打网球,天气好极,场子也好,一直打到九点半。 回来抄《红》,过午抄完了,预备寄给郑振铎,不知道他要不要。 七日 在清华。 八日 在清华。 九日 进城,先访菊田,同赴东安市场买一柳条箱,六时回校。 天阴。 十日 早晨乘洋车到成府买一柳条箱。 十二时乘小汽车同长之进城,心里充满了离情。乘平沪车,同行有长之、菊田。 十一日 夜三点到济。细雨濛濛,非常讨厌,疲乏已极,又睡。 后记:校完了《清华园日记》排印稿,我仿佛又找到了久已失去了的七十年前的我,又在清华园生活了几年。苏东坡词“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难道这就是“再少”吗? 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什么样的思想,什么样在人前难以说出口的话,都写了进去。万没想到今天会把日记公开。这些话是不是要删掉呢?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不删,一仍其旧,一句话也没有删。我七十年前不是圣人,今天不是圣人,将来也不会成为圣人。我不想到孔庙里去陪着吃冷猪肉。我把自己活脱脱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清华园日记》的出版,除了徐林旗先生上面已经感谢外,还要感谢由敬忠和高鸿两位先生,是他们把手稿转写出来的。稍一对照手稿和转写,就能知道,这转写工作是并不容易的。 2002年4月25日 羡林校毕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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