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登陆      成人高考新生报名      
文学小说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人物传记 科学生活 财经理财 经典武侠 欧美经典 古代典籍 日韩名著

成人高考指南

提升学历的理由:
升职加薪、积分落户、考研、公务员考试、子女入学、出国留学


成人高考报名入口

工厂招工小时工

电子厂
食品厂
汽车及零部件
物流快递
新能源厂
富士康集团

联系方式

       手机号:13333709510
       手机号:13068761630
        QQ:1825203042在线咨询
        QQ:123913407在线咨询
        欢迎来电咨询!

     1、成人高考介绍 手机号:13333709510(微信同号)   13068761630  张老师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入口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时间     成人高考考试时间

首页 > 人物传记 > 清华园日记 > 日记 第三册(1933 . 11 . 1—1934 . 11 . 23)
日记 第三册(1933 . 11 . 1—1934 . 11 . 23)
十一月一日

今天是一个月的第一天,又是初次生炉子的第一天。正在这时候,我换了一本新的日记本,也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暗合吧。

因为初次换了新的本子,下笔就有点踌躇了——就让我这样写下去吧:早晨第一点钟读H?lderlin,其余读Iliad,晚上作十九世纪文学的paper。



下午上German Lyric的时候,Steinen给我指定了几本参考书,关于作H?lderlin的论文的。他并且借给我了一本Max Kommerell的Der Dichter als Führer[1],其中有讲到H?lderlin的一节,据他说是论到H?lderlin的顶好的文章。

近来又感到有点匆忙。其实不但是感到,而且也真的有点匆忙——有许多reading report要作,又要考,能不算匆忙吗?在这匆忙里,我却一方面不能安心读我所愿意读的书,一方面也不能写想写的文章了。

二日



昨天已经有点感到匆忙,今天在匆忙之外又加了匆忙了——criticism[2]又要有个test[3]。

我虽然竭力自己劝自己,但心里终究仿佛坠上什么东西似的,沉甸甸的。

在文学批评班上,我又想到我死去的母亲。这一次“想到”的袭来,有点剧烈,像一阵暴雨,像一排连珠箭,刺痛我的心。我想哭,但是泪却向肚子里流去了。我知道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但我却不能超然,不能解脱。我现在才真的感到感情所给的痛苦,我有哪一天把感情解脱了呢?我决定作《心痛》。

三日



今天一天没课,但心情并不闲散,而且还有点更紧张。因为上课的时候,有一个教授在上面嚷着,听与不听,只在我们。现在没有课,唯恐时间白白地逃走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干。

把Johnson的Life of Congreve[4]的Summary作完了。又看Philology。



看Saintsbury的Loci Critici。Dionysius的The Sources of Beauty,有一句话:“A charming style must result from what charms the ear。”[5]

这明明是他主张,文字里面应该有音乐的谐和,与近代象征主义、形式主义的主张,不谋而合。

四日



今天同虎文约定,他来看我。从早晨就在屋里等他,只是不见他来。到了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才从工友手里看到他的名片——他来了,竟然没见到我,同来者还有杨丙辰先生。我不能写出我是怎样的抱歉!立刻写给他一封信。

今天读的书仍然是philology和Loci Critici。

晚上同长之谈话,谈到我写文章的困难。真的,我为什么把写文章看作那样一种困难痛苦的工作,许多好好的意念,都在想写而不写之间空空跑过了。

五日



整天刮着大风——北平一切都平静,静得有点近于死寂,唯独吹大风的时候,使一切都骚动起来。

一天都在同philology对命,都是非常机械而为所不了解的图表。不能了解是真的,但又不能不往脑子硬装,这使〈我〉想到填鸭子。

所要作的《心痛》,到现在还没作起来。但是,我无时不在脑子思量着怎样去写。有时仿佛灵感来了,拿起笔来,一沉吟,头里又仿佛填满了棉花,乱七八糟,写不下去了。我作篇文章真的就这样困难吗?

六日



今天考philology。考前一直都在预备,但所讲的那些定律等等,我一点也不了解,只是硬往头里装。我笑着对长之:“现在我练习念咒了。”

现在每天总要读点H?lderlin,除了少数几首外,都感不到什么,因多半的趣味都给查生字带走了。在他的早期诗里,我发现一个特点,就是他写的对象,多半都不很具体,很抽象,像Freundschaft,Liebe,Stille,Unsterblichkeit[6]等等,这些诗多半都是在Tübingen[7]写的,时间是从1789—1793。我们可以想到他怎样把自己禁闭在“自己”里,去幻想,去作成诗——这也可以算作他自己在幻想里创造了美,再把这美捉住,成了诗的一个证明。

美存在在imagination[8]里——忽然想到。

七日



今天早晨上古代文学,吴宓把他所藏的papyrus[9]传给我们看,恍如到了古希腊。

过午下了课,回到屋里来,工友向我说,你有挂号条——我的心跳起来了,我的手战栗,我飞奔到宿舍办公室。然而结果是家里寄来的皮袍。真的,我现在正在等清平寄来的贷费,急切地等着。听到挂号信,怎能不狂喜呢?给了我一个小的失望。

晚上听朱光潜讲文艺心理学,讲的是psychical distance[10]与近代的形式主义。我昨天所想的那些,又可以得到一个新的根据。 H?lderlin,我想,真的能把一切事物放到某一种距离去看,对实际人生他看到的只有抽象的Sch?nheit,Freundschaft[11]等等。但这些东西,又实在都包括在实际人生里面。所以我们可以说,他对实际人生不太远,也不太近,所谓“不即不离”。一方面使人看到“美”,另一方面,也不太玄虚。

八日



今天整天都在沉思着作《夜会》的书评。一起头,就使我感到困难。

过午上德国抒情诗,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解答颇为满意。

晚上终于硬着头皮把《夜会》的评写〈完〉。我现在真地觉到写文章的困难,在下笔前,脑子里轮廓打得非常好,自己想,倘若写成了文章,纵不能惊人,总也能使自己满意。然而结果,一拿笔,脑袋里立刻空空,那些轮廓都跑到哪里去了?捉风捉不到。写成的结果是自己也不满意——然而头痛了,电灯又警告了。只好嗒然走上床上。我想到了鸡的下卵。

九日



文章写完了,文债又少了一件。但是仍然有缠绕着的事——就是,林庚找我替他译诗,我推了几次,推不开。今天过午,只好把以前译的稿拿出来修改修改。一个是《大橡歌》,根本不能修改;一个是《命运歌》,修改了半天,仍然不成东西——结果却仍然是头痛。我又新译了Stefan George的短歌,颇为满意。

晚上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这种无聊的工作,到底只是无聊。

十日



今天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书上所说的,我十九不能了解,但是却不能不耐着心干下去。我忽然想到。我这是对符箓坐着,我自己笑了。

正在急着用钱的时候,吴宓把我们的稿费发下来了。量的方面,实在不多。但是,自己的钱都在一件近于荒唐的举动里(我作了一件大衣,用所有的钱,还有账)花净了,现在领到这区区也如鱼得水了。

十一日



早晨把philology结束了。过午进城,先到静轩处,不在;又访荫祺,不在;到盐务里去访他,仍不在;折回来又访他,依然不在。同虎文约定晚上找他。这许多时间,怎么过呢!——无已,乃独往天桥。我又看到一些我看到就难过的现象,不,其实不是难过,至多可以说看到就使我发生异样的感触吧。我又看到人们怎样在生活压迫之下,发出来的变态现象。总之我又看到一切我不愿意看到的。但对这些,我却一向有着极大的趣味。我把时间消磨过了。

回到北大三院,适逢电灯出了毛病,黑天黑暗,我径自摸了进去。没找到印其,又摸了出来,摸到西斋。当时真如丧家之犬,一切对我都不熟悉,何况又在黑暗里。还好,我找到虎文。他桌上的那一点蜡烛的光明,知不道给了我多大的慰藉呢!

同虎文到杨丙辰先生家,谈到十点半,睡在西斋。

十二日



早晨到西城去找静轩,找到了。又同到中大访沛三,不遇。

十点半回校。因为这两天来跑的路比较多一点,所以累得回校后即大睡。

晚上读Iliad和H?lderlin的诗。

在长之屋里,见到吴世昌。看到长之作的《梦想》,他把他自所希望的,梦想将来要作到的,都写了出来,各方面都有。我也想效一下颦,不知能作到不?我写的,恐怕很具体,我对长之这样说,是的,我真这样想。

十三日



早晨就向自己下了紧急命令,限今天把Homer的Iliad读完。早晨没读了多少,因为心里好想看H?lderlin。过午,坐在图书馆里,读下去,读下去,忽然被人拖走了,拖到合作社,请我吃东西,结果肚子里灌满了豆浆,接着又是上体育。满以为晚上可以把过午的损失补过来,于是又坐在图书馆里读下去,读下去,忽然又被人拖走了,是到合作社请我吃东西,结果灌了一肚子豆浆——在这两拖之下,我只好点蜡了,果然读完了。

十四日



一天过得实在都没有什么意思。因为明天又要补考philology,所以只好留出一部分时〈间〉去勉强看一看。这种勉强真是无聊得很,但是究竟读了几首H?lderlin的诗,也差堪自慰了。

晚上上文艺心理学,讲的是移情作用,我觉得颇有意思。

十五日



早晨又补考了philology。真讨厌,讲的四六不通而又常考,何不自知乃尔。

过午上German Lyric,问了Steinen几个关于H?lderlin的诗的问题。我想,以后就这样读下去,一天只读一首,必须再三细研,毫无疑问才行,只贪多而不了解也没有多大用处。

忽然又想到下星期要考古代文学,终日在考里过生活,为考而念书呢?为念书而考呢?我自己也解答不了。

十六日



今天大部分时间都消费在读Odyssey上。

母亲的影子时时掠过我的心头——久已想写的《心痛》到现在还没写,写文章就真的这样困难吗?一想到写,总想到现在的匆忙。我现在真的感到匆忙了。但是想下去,想下去,匆忙,匆忙,没有完,也没有止,文章还有写的日子没有?我必需在匆忙里开出一条路来。

十七日



几日来,给不愿读而非读不可的书压得够劲了,一切清兴都烟似的消去。忙里偷闲读一点H?lderlin,也有同样匆匆之感。

现在不敢向前看——前面真有点儿渺茫。我现在唯一自慰,不,其实是自骗的方法,就是幻想着怎样能写出几篇好的文章,作点有意义的翻译。然而就这幻想也就够多么贫乏呢?是的,真的是贫乏,但是,说来也脸红,我早知道蓬莱没有我的份,只好在这贫乏里打圈子。

今天读Virgil的Aeneid。觉得在结构上,颇有点像模仿Odyssey。

十八日



生活太刻板了,一写日记,总觉着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我现在的生活的确有点刻板,而且也单调,早晨读书,晚上读书,一点的变化就是在书的不同上,然而这变化又多么难称得变化呢?

过午看篮足球赛。我虽然对两者都是外行,但却是有球必看,既便在大考的当儿。

晚上荫祺来,他要我替他解决学校问题。

十九日



早晨虎文同张君嘉谋来。听虎文说,张君德文非常好,这使我很羡慕。

饭后,同他们到圆明园去玩。我对有历史臭味的东西总感到兴趣——你〈能〉从芦苇里想象出游艇画舫来,能从乱石堆里想象出楼阁台榭来。圆明园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风很大,我们绕着湖转了一周。看风吹在水面上拂起皱纹,像渔人的网,又像一匹轻纱。

二十日



早晨读H?lderlin的诗。

过午作十八世纪的reading report。打Handball。说到运动,我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但是对Handball我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喜欢它的迅速和紧张。晚上因为听到吴宓说古代文学明天不考,心里猛然一松,又觉得没事干了。

二十一日



今天真地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干了。平常是,一没有事情干,总想到自己所喜欢的书,于是我又想到了H?lderlin。看的颇不少,而且也感到兴趣。

过午看清华对志成赛球。

晚上上朱光潜课,讲的是感情移入之理由。不知为什么,我在他班上,总容易发生“忽然想到”之类的感想,今天又发生了不少。也许他讲的东西,同我平常所思索的相关连,我平常所想解决而没有解决的问题,也正给解决了。

二十二日



昨天晚上终于下了决心,要写《心痛》。点蜡点到十二点,没写完,而且自己也不满意。这篇文章在我脑里盘旋了不知多少天,而真的心痛一天也不知道要袭我几次,但是一写成文章却费了这样大的力量,结果只是使自己都不满意。我仍然要问,写文章真这样困难吗?

晚上,因种种刺激,又发生了心烦意乱的毛病,大概也可以叫作无名的怅惘罢。这种怅惘的袭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知从什么地方。初起时,仿佛像浓雾,渐渐扩散开来,糊住了我的全心,黏黏地。

二十三日



说也怪,一上文学批评,因为吴老先生讲得太坏,不愿意听,心里总觉得仿佛空下来似的,于是去想,《心痛》的开始就是在文学批评班上想出的,今天又去想,结果又续写了点《心痛》。

看穆时英的《公墓》,技巧方面还不坏。

接到清平寄来的贷费,心里仿佛又一松。经济问题还真能影响人的心情。关于《烙印》的几句话在《诗与批评》登出来了。

二十四日



因为功课又松了下来,心情也跟着松了。于是又犯了旧毛病,觉得没有什么可作,书也不愿意多念。

早晨是游神似的在图书馆东晃西晃,过午仍然游神似的在图书馆里东晃西晃。

晚上吴宓请客,是西餐。我正式吃西餐,这还是第一次,刀叉布前,眼光耀目,我莫明其礼拜堂了。于是我只好应用Aristotle的学〈说〉——imitation[12],同席的有王力[13]先生。他谈到他留法的经过,没有公费,没有私费,只凭个人替商务译书挣钱,在外国费用又是那样大,这种精神真佩服。其实说佩服,还不彻底:最好说,这给了我勇气。因为我的环境也不容许我到外国去。但是环境(经济的)不能制人,由王力先生证之——在佩服以下,这不过是私衷里一点欣慰而已。

二十五日



早晨看Langfeld的Aesthetic Attitude[14]。

过午在长之屋闲谈,看清华对辅仁足篮球赛。

我最近很想成一个作家,而且自信也能办得到。说起来原因很多,一方面我受长之的刺激,一方面我也想先在国内培植起个人的名誉,在文坛上有点地位,然后再利用这地位到外国去,以翻译或者创造,作经济上的来源。以前,我自己不相信,自己会写出好文章来,最近我却相信起来,尤其是在小品文方面。你说怪不?

这几天来,我就闲闲落落地写着《心痛》。因为我想把它写成一篇很好的文章,所以下笔不免踌躇起来。

二十六日



虽然是星期,但却没能读多少书,因为自己觉得,星期日本来应该进城的,竟没进城。只读一点书,也就觉得比不读强多了。

看老舍的《离婚》,很不坏,比《猫城记》强多了。

几天来,老想到要写文章。根本没有文章而自己以为是个作家,不是很滑稽的事吗?

二十七日



早晨仍然读H?lderlin。

过午只是东晃西晃,没作什么事情。接着又上体育,所以一直到晚饭,终于也没作什么事情。

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还是又继续写了点《心痛》。至于完了没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还不知道是否再有烟士披里纯之类的东西光临我,让我再写下去。其实,截止到现在,说完也就可以算完了。

晚上从体育馆出来,看到东边墙外的远处,红红的一片。到了屋里,因为高了一点,才知道是山上的野火,不过太远了,看不真切。但是我却能想象到,倘若看真切了,应该是怎样有意思呢。

又看到金星(Herr陈告我的),比别的星特别亮。我到图书馆去的时候,再看,已经没有了。

二十八日



没作什么有意义的事,连H?lderlin也没看。

但是也究竟作了件有意义的事,比一切别的事,我以为,还更有意义,就是我把《心痛》写完了。以前我写文章,自比为鸡下卵,其困难可知。但这次写,却没感到怎样困难,除掉开始写的时候。也许因为延长时间太长,散碎地写起来的缘故。说到延长时间长,我不能不感谢吴可读,因为一大半自以为满意的,都是在他班上写的。说来也有点奇怪,写到某一个地方,本来自己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了,但又不甘心就完结了,一上吴老先生的班,他一讲,我心里一讨厌,立刻不听,立刻拿出纸来写,立刻烟士披里纯不知从那儿就来了。今天收尾,也是在他班上,写着的时候心里颇形痛快,自以写得很好,而且当时还幻想着说不定就成了中国小品文的杰作,但是拿到屋里再看的时候,热气已经凉了一半,虽然仍然承认写得还不坏。

二十九日



明天就要考古代文学,又不能不临阵磨一下枪。但是这枪磨起来,并不感到困难,感到的只是讨厌。整整一天,无时不想去磨,同时又无时真想去磨,七零八碎地磨了一点,好坏只看明天的运气了。吴宓又要稿子,限制到五百字,我替他写了一篇《离婚》的review,短短的一篇,却使我感到困难。不是难作,而是意思太多,难定取舍——终于点了十分钟的蜡,才作完了。

三十日



考古代文学,运气还不坏,不过在上班前,满以为,而且预备,可以畅所欲为地去看书。然而吴大先生忽然跑到我后边坐起来,摸着傅东华译的《奥德赛》大看,频摇其头,嘴内频出怪声,而且连呼“不好”。我虽然也偷看了点书,但是却不怎样“畅”。

考过了照例是不想念书,今天也不例外。心里空空然,漠漠然,不能附着在一定的东西或地方上。晚上把《心痛》抄完了,但是只能算是初稿,将来恐怕还要修改。几天来,都有关于写《心痛》的记载,看来不知道我take它多serious[15],费了多大劲,但其实却不然。只是零零碎碎地心血来潮的时候写一点,也就写完了。这种“时候”大半都是在吴可读堂上(在这里,我证明Habit of thinking[16]),并没费多大劲。

十二月一日



今天十九世纪没课,党义也请假——一天没课,颇形痛快。

看郭沫若译的《浮士德》,因为太快,尤其是为功课而看,真仿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并没多大的兴味。终于却一天就看完了,而且还填take了notes[17]了。

熄灯以后,又拿出《心痛》来,看,改,改的地方不少,自己还颇得满意。我总觉得使我写这篇文章的环境是我一生的第一次,也是第末次。而且写着的时候,总觉得还不坏,所以我不轻把它潦草地弄完了。但是是否像我想的它那样,不管好与坏,那就只看别人的批评了。

二日



今天作Faust的 Summary[18]。无论多好的书,even Faust[19]只要拿来当课本读,立刻令我感觉到讨厌,这因为什么呢?我不明了。

过午看女子篮球赛,不是去看打篮球,我想,只是去看大腿。因为说到篮球,实在打得不好。

今年我总觉得北平不冷,但是一看气温报告,去年今日尚不如是冷。这又是因为什么呢?我不明了。

三日



今天整天都在预备Philology,真无聊。我今年过的是什么生活?不是test,就是reading report,这种生活,我真有点受不了。

晚上又听到长之谈《文学季刊》出广告事情。我心里总觉得有点特异的感觉。仔细分析起来,仿佛是看到长之能替自己开辟了这样的局面,自己有点羡慕,也有点惭愧。以后非多写文章不行,写了文章以后,才能谈到那一切。

四日



今天早晨考Philology,不算好。

过午作Faust的Summary,也不甚有聊。

这几天来,一方面因为功课太多,实在还是因为自己太懒,H?lderlin的诗一直没读,这使我难过,为什么自己不能督促自己呢?不能因了环境的不顺利,就放弃了自己愿意读的书(写文章,也算在内)。

经了几次的修改,《心痛》终于作完了。有许多小的地方,修改了以后,自己也觉得颇形满意,虽然费了不少的事。在最近几天内,我想无论如何把它抄了出来。

五日



今天又犯了老毛病,眼对着书,但是却看不进去,原因我自己明白:因为近几天来又觉到没有功课压脑袋了。我看哪一天能把这毛病改掉了呢?我祈祷上帝。

零零碎碎地看了点H?lderlin,读来也不起劲,过午终于又到体育馆去看赛球。

最近老想作文章,想作的题目非常多。但是自己一想到作文章,先总踌躇,于是便不敢下笔。我作文章真地就这样困难吗?今天长之告我,不要想它困难,自然就不困难了。我想他这话大概是对的,最少也有几分对,我要试试看。

六日



早晨读H?lderlin。

过午仍然读。

今天一天老想到要作文章,无论在班上,在寝室里,在图书馆里都费在沉思上,怎样去开头,怎样接下去,而且想作的题目非常多。但是终于一篇也没写。晚上在图书馆里写了一篇名叫《枸杞树》的开头。我以前作文章仿佛有股气助着,本来直接可以说出来的,偏不直接去说,往往在想到怎样写之后,费极大的劲,才能写出来。我并不是否认这样写不好,正相反,我相当地承认这是好的,但是总(自己)感觉到不自然。所以我要试着去写,一气写完,随了我的心怎样想,便怎样去写。我读周作人的文章,我的印象是,自然,仿佛提笔就来似的,我觉到好,但是叫我那样写,我却不。真地,有许多文章我觉得好,我却不那样写,这是什么原因呢?恐怕只有天知道罢。

七日



早晨糊里糊涂上了两堂课。心里想着许多别的杂事,过午作Goethe:On Nature[20]。晚上抄起来,仍然间间断断地作《枸杞树》,晚上一直作到熄灯,连日记都没能记,是八日午补记的。

这篇《枸杞树》,我觉得是,应该是,一篇很有诗意的文章,但我写起来,自己再看,总使自己都失望,诗意压根儿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八日



今天下雪,其实雪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真奇怪,北京今年为什么这样不冷,已经到了十二月,而天气仍温和如初春。雪下在地上,随着就化了。

过午终于把《枸杞树》写完了,我并没再看一遍。对这篇文章,我有着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我觉得还不坏,另一方面,因为写来太容易,我对它总不敢很相〈信〉,想给长之看,我求他指示迷津,问他这样写下去是不是行?他说这篇还不坏,这样写下去就行。

九日



半夜里听得风声震窗。自念预定今日进城,天公何不作美。起来后,风还不怎么样。

于是进城,先访静轩,从静轩处走到东安市场买了一本Grierson的Metaphysical Lyrics & Poems[21]。此书以前想买新书,而没买到,现在竟买到,高兴之极。

到朝阳访鸿高,我知道他是常不在家的,然而竟找到了,大谈一阵。到北大访曦晨,未遇,访虎文,遇于途,亦云幸极。访印其,他已决定住盐务,我不赞成,四点半回校。

晚上高中校友会开成立大会,开了一晚上,我被选为文书。

十日



今天北大同清华球类锦标赛。早晨九时开始,我是无球不看,八时多就在体育馆恭候矣。结果清华三路大胜。尤以女子篮球最精彩。

午后心懒神疲,《赵子曰》也不愿意看,蒙头大睡。睡后已四点,到图书馆作《地狱》,是想插入《心痛》里面的。晚上仍作,作完了。



这几天来,仍然时常想到母亲。我脑筋监控着一个大的幼稚的“?”:我同母亲八年没见面,她就会死了吗?我的心真痛。

十一日



早晨在图书馆作Langfeld:Aesthetic Attitude的Summary,极形讨厌,不甚好懂,所以作来很慢。过午仍然作。晚上也作。

写日记本来是愉快的工作,但是有时却也令人觉得讨厌。当我初次换一个新日记本的时候,写来颇加踌躇,而且也比较好。现在又有点老病复犯,安不下心,写来仓卒潦草。

十二日



早晨读了一首H?lderlin的诗。

过午读Gulliver's Travels[22],只读了三十几页。这样读下去,一年也读不完。

这几天来,老想把《忆》写起来,老在脑子里盘桓,但是却捉不着具体的意见。我想试一试,预先不想,临时捉来便写,不知怎样?

十三日



早晨作Gulliver's Travels的Summary,读H?lderlin的诗。

最近写日记老觉得没有什么可写,刻板似的日常生活实在写来没有意思,然而除掉这个又有什么可写呢?在每天,写过了刻板生活以后,总想两件可以发表思想的事加上,意在使篇幅增加。就是今天这一段废话,也是目的在使篇幅增加。

十四日



早晨忙着上班,过午看Gulliver's Travels。

没觉得怎么样,又快过年了。时间过得快,是“古已有之”的事,用不着慨叹,但是却非慨叹不行。这慨叹有点直觉的成分,但是随了这而来的,是许多拉不断扯不断的联想。我想到济南的家,想到故乡里在坟墓躺着的母亲——母亲坟上也该有雾了罢?想到母亲死了已经快三个月了,想到许多许多,但是主要的却还有无所谓的怅惘。在某一种时候,人们似乎就该有点怅惘似的。

天气也怪,阴沉沉,远处看着有雾,极冷,但似乎濛濛地下着却是雨,不是雪。晚来似乎有下雪的意思,但当我从图书馆在昏黄灯光〈中〉走回宿舍的时候,雨已经比以前大了,仍是濛濛地。

十五日



一天没课,早晨在图书馆作Gulliver's Travels[23]。过午看了Loci Critici,坐了三点才看了二十多页,真悲观。

晚上本来预备写篇文章,叫《黄昏》,不过思想不集中,没敢动笔。又想写老舍《猫城记》的book review[24],也没动笔。只看了几页Loci Critici,又冒着风到校外去买水果,大吃一顿。

十六日



早晨仍然看Loci Critici。

过午看清华对燕大球赛,本想全胜,但结果却几乎全败。

想写的文章很多,不但“很”多,而且“太”多,结果一篇也写不出来。《黄昏》想了一个头,没能写下去。

我老想我能在一年内出一本小品文集,自己印,仿《三秋草》的办法,纸也用同样的。我最近也老想到,自己非出名不行,我想专致力写小品文。因为,我觉得我这方面还有点才能(不说天才)。

十七日



想着写《黄昏》。昨晚梦影迷离,想着的只是《黄昏》。今天早晨,迷离间,在似醒不醒的时候,想着的仍是《黄昏》。但究竟也没想出什么新意思,所以仍未动笔。

只读了点Loci Critici,我觉得以前所谓大批评家却未免都令人觉到太浮浅。

晚上读Gulliver's Travels。

十八日



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满是作文的题目,但是却一篇也写不出——今天只想作一篇《自咒》。

早晨读Gulliver's Travels,颇幽默。

过午仍读。打球乏甚。

晚上在图书馆里呆坐一小时又半,回屋读副刊,副刊愈不成样子了。连中文也写不通,就想译诗。

十九日



早晨作Gulliver's Travels的reading report。

又是满脑袋都装满了作文的题目和幻想,《黄昏》的影子老在我脑子里徘徊,但是终于没有很好的意念。我想,明后天在黄昏的时候,一个人出去散一回步,仔细领略一下黄昏的滋味,得点好的妙的新意念。

晚上在朱光潜堂上又想到几个想写的文章——《灰的一段》,描写我对年华逝去的感觉。

二十日



无聊的工作,无聊的人,怎样这样使人感到无聊,早晨在图书馆忙了一早晨,无聊地,作Philology的reading report,说是作,有点不妥,不如说抄。

无聊地抄。

晚上终于抄完了,不由自己长叹一口气。

老想把《心痛》抄出来,但是,说也奇怪,我总〈觉得〉它太好了,不忍抄,其实抄了又有什么坏处呢?好不能仍然好吗?但是我却觉得不,理由我自己也不知道。

二十一日



今天把早就想写的《自咒》写完了,但是自己极不满意,心里仿佛塞着什么东西似的不痛快。同长之长谈,他劝就这样写下去。

又同施君长谈,他对我写的这种诗般的散文颇不赞成,这使我惊奇,然而同时也使我回省,我以前并没想到会有人反对这种体裁。

晚上想抄《心痛》,又没抄,只把《哭母亲》抄了一点。

二十二日



终于开始抄《心痛》了,写文章真不是易事,我现在才知道。即如这一篇吧,当初写着的时候,自己极满意。后来锁在抽屉里,也颇满意。现在抄起来,却又不满意。我所牺牲的精力是这样多,现在却落了个不满意。你想,我是怎样难过呢?但是,我还有点希望,就是看别人的意见怎样。

抄了一天,没完。

晚上在抄的时候,又想到母亲,不禁大哭。我真想自杀,我觉得我太对不住母亲了。我自己也奇怪八年不见母亲,难道就不想母亲么?现在母亲走了,含着一个永远不能弥补的恨。我这生者却苦了,我这个恨又有谁知道呢?

二十三日



今天终于把《心痛》抄完了——这篇文章曾给我大的欣慰,同时又给我大的痛苦。作的时候,我喜欢它,抄的时候,我讨厌它。但是无论如何我又颇重视它,我希望它成为一篇杰作,但我又怀疑。我真痛苦。为文章而受这样的痛苦,还是第一次。

我给长之看,我对他要求的是极端的批评。

二十四日



早晨我在被窝里,长之看完了《心痛》来找我谈了,他说形式松而内容挤,还有许多别的意见,我都颇赞同,但是我自检查自己,在心的深处仿佛藏着一个希望,就是希望他说这篇文章好。

过午又想写文章,只写了两个开头,写不下去了。

晚上又想到母亲,又大哭失声,我真不了解,上天何以单给我这样的命运呢?我想到自杀。

二十五日



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对我似乎如浮云。

只是作着无聊的reading report。我自己有个毛病,就是,越讨厌,越无聊的事,我总先去作。我自己觉〈得〉,把那些讨厌的事情作完,就可以自己随便作点喜欢作的事情,心里也没那样一块石头坠着。我之所以拼命作reading report,就是想早一天把这些无聊的债打发清楚。

二十六日



早晨仍然作那些无聊的report。

过午开头写《忆母亲》。颇喜欢这篇,不知写出的结果如何?

看了沈从文给长之的信,长之把我的《枸杞树》寄给沈,他信上说接到了。我仿佛有一个预感,觉得这篇文章不会登,不知什么原因,心里颇痛苦。

二十七日



今天《枸杞树》居然登了出来,不但没有不登,而且还登得极快,这真是想不到的事。而且居然还有几个人说这篇写得不坏,这更是想不到的事——我真有点飘飘然了。

今天早上非常懊丧。我自己想:倘若这篇文章不登(其实是不关紧要的事),我大概以后写文章也不会起劲,也许干脆就不再写。前几天,长之告诉我,沈从文很想认识我,我怎好去见他呢?

——居然登了出来,万事皆了。今天大雪。

二十八日



外面雪不下了,早晨天还没亮,雪光照得屋里发着淡白光。

一天都仿佛有雾似的,朦胧一片白色,远处的树只看见叶子,近处的树枝上都挂着一线线的雪。吴宓说:“今天应该作诗。”真是好的诗料。但是外面虽然是有诗意的美景,但关在屋里作的却是极不诗意的工作——作reading report。

二十九日



今天没课,仍然作reading report。

为什么老作reading report呢?很简单,因为我觉得它们讨厌、无聊。我常常有一个毛病:愈是坏的东西我愈先吃,留着好的以后〈吃〉;愈是讨厌的工作,我愈先作,留着个人喜欢作的以后作。

三十日



早晨没作什么,因为讨厌的reading report已经作完了。

过午杨丙辰先生来讲演,张露薇亦同来。请他们在合作社坐了会,又去到生物馆去讲演,我真想不到还有四五十人去听,在这星期六,又是年假前的星期六,题目是关于Literaturwissenschaft的,名叫《文学与文艺学——文艺——创作与天才》,很满意。

晚饭前,之琳忽然来了,喜甚。晚上陪他谈话,又到体育馆去看足球队与越野赛跑队化妆女子篮球比赛。

三十一日



早晨同之琳、长之在林庚处谈了一早晨话,林庚病了。过午之琳走了。回屋竟然大睡,把篮球足球赛都睡忘了,起来后就到体育馆去聚餐。同餐者约千余人,经过了训词国歌等等仪式才能大吃,真不耐烦它。出体育馆就到大礼堂去听学生会主办的游艺大会,演者为中华戏曲专科学校,满是小孩,极有意思,一直演到夜里三点。

民国二十三年(1934) 一月一日



早晨十点才起。我知道这是过年了,论理似乎应该有感想之类的东西,但却没有,我并没能觉到这是过年,也没觉到我已经长了一岁了——这一切都是旧历年时的感觉,有点太怪,难道我脑袋里还是装满了封建势力吗?

到图书馆去看报,却有年的滋味——冷清清。

前天听说《大公报》致函吴宓,说下年停办《文学副刊》,还真岂有此理。虽然我是“文副”一份子,但我始终认为“文副”不成东西。到现在,话又说回来,虽然我认为“文副”不成东西,大公报馆也不应这样办,这真是商人。

一天忙着作李后主年谱和传略,对付吴宓也。

二日



早晨看Loci Critici。

午饭后,同长之到西柳村去访吴组缃[25],他太太来了,谈了半天。

在长之屋打扑克。

晚上想作《忆母亲》,又想作《黄昏》,结果没作成,只是想,想,想——头都想痛了。

三日



我自己觉着:今天似乎是没白活了。早晨在图书馆写《黄昏》,过午仍然接着写,大体总算完了。这个题目在我脑筋里盘旋了许久了,我老想写,总写不出来,今天一拿笔,仿佛电光似的一掣,脑筋里豁然开朗,动手写了起来,居然写成了。自己颇满意,不知将来抄的时候又作如何感了?

看施蛰存的《善女人行品》,除了文章的技巧还有点可取外,内容方面空虚得可怕。

四日



头午忙忙乱乱地上课。

从上星期六就听说(今天星期四)《大公·文副》被Cut[26]了。今晨吴宓上堂,果然大发牢骚。说大,其实并没多大,只不过发了一点而已。

晚上去找他,意思是想安慰他一下,并且把作成的李后主年谱带给他。

五日



看Norwood的Greek Tragedy[27],意在看Summary。连看加抄,早晨干了一早晨。

吃了午饭,忽然看到窗外。早就想写一篇《窗外》,一直没动笔,今天忽然似乎灵感来了,于是写。脑筋里计划得非常好,但写出来却不成东西。

晚上抄《黄昏》。
返回目录   上一篇   下一篇

更多同类型书籍>>>>

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传
幽冥录
名人传
我心无畏
逆行先锋
曾国藩家书全文、译文、解读122篇
曾国藩传-何国松版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入口    提升学历-成人高考报名时间     成人高考考试时间
业余时间,轻松拿提升学历,知名高校: 国家开放大学(免试入学)